第34章 第一场台风

前两回都无人接听,直到第三次才被接通。

谭又明怔了怔,说:“还在外面?”风浪与涛声远远传来。

“嗯,”沈宗年在应酬,走到外面接的电话,“怎么了?”

谭又明原本的烦躁在对方的安全面前先打了折扣:“那你回去再说。”1号风球也是风球。

海风把沈宗年的头发吹乱:“不定几点回去,有事可以说。”

谭又明只好问:“你的平板是不是故障了,我输了好几次密码都不对,”他低头摆弄着屏幕,嘀咕,“再试一次我就要被锁定了。”

沈宗年说:“我把密码改了。”

谭又明的手一顿,他太直接干脆,像一记封喉的剑法直接堵住谭又明的所有猜测。

他怀疑过网络信号,怀疑系统故障,怀疑自己记错。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可能。

谭又明怔了半晌,委屈和不可置信各掺一半,蹙起眉疑惑道:“为、为什么?”

“最近要用它传密件。”沈宗年说,“行政书函不能外泄。”

谭又明掉到深渊的心回升几分,但未归原位,虽然事出有因,理由正当,传密件的设备的确不能联外网,但他还是有些说不出滋味,故意说:“你不放心我?”

“没有,”沈宗年是不放心自己,不想也不应再窥探太多谭又明与汪思敏或他人的私密,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说,“你的游戏软件、副本和存档已经转移到你的平板了,数据也调过,不合适的你再自己重新设置。”

谭又明找到自己平板打开一一检查,游戏副本、音乐软件和办公工具都是他原来用的,沈宗年很贴心,连背景和字体都帮他调好了。

谭又明却并不觉开心,一时没有说话。

深夜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又暗流深涌,沈宗年听不到回音,问:“还有事吗?”

他的语气那样冷静和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谭又明心里不痛快,却也找不到生气的理由,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宗年说:“后——”

谭又明忽然打断他:“谁在说话。”

沈总年自己都没注意到,回头看了眼,说:“叫我回去的。”

谭又明明白不能再聊太久,只好说:“那到时候我去码头接你。”

“不用,”沈宗年按了按眉心,“会和合作方一起回。”

“好吧,那……你别喝太多,拜拜。”

“嗯,把门窗关紧。”

“已经关了。”谭又明说完也不挂电话,电流如同暗潮,在台风夜里平静又汹涌。

双双静了片刻,沈宗年就先把电话挂了,谭又明被独自留在台风夜。

他发了一会儿呆,拿起自己的平板尝试熟悉,型号颜色和配置都和沈宗年的一模一样,但仍是玩得不顺心也不顺手。

他不禁重新拿起沈宗年的平板,改了密码就像换了新的钥匙,他打不开旧家的门,即便把所有的家具都移到了新的房子,可新的房子也不是原来的家。

几局游戏玩得心烦意乱,谭又明抱着那个他已经失去密码的平板模模糊糊睡着,不知梦外台风已悄然登陆。

沈宗年因为天气回程推迟了两日,待批文件砸满办公桌。

海外能源项目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大会小会从早开到晚,谭又明几次电话过去都是钟曼青代接,涉密会议手机一般留在室外。

谭又明到鉴心开完会后索性直接杀到寰途。

“谭先生。”

“谭总。”

谭又明轻车熟路回应寰途员工的招呼,上到三十二层时,沈宗年刚好从会议室里出来。

看到他并不惊讶,从一众高管中走过来问:“怎么了?”

谭又明扬手和他的下属们招手示意,目光回到沈宗年脸上:“没,下午去鉴心开会,顺路来找你吃晚饭。”

沈宗年看看腕表,说:“没那么快,后面还有两个会。”

“没关系,你去吧。”转身之际,最后从会议室里出来的身影攫住了谭又明的目光,“乔睿?”

他想起来了,前两天从沈宗年电话里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来人清隽俊朗,热情举起手同他打招呼:“小谭总?噢,不对,现在应该叫谭总了。”

谭又明缓静看了沈宗年一眼,也扬起无懈可击的笑率先伸出手反客为主:“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乔睿是寰途最年轻的副总,寰途元老乔宏的独子,乔宏当初在众多隔岸观火的高层里最先表态拥护沈宗年上位,他退位之后,乔睿子承父业,成为沈宗年的左膀右臂。

几次中枢权力更迭架构重组,沈宗年力排众议提拔乔睿为副总派驻南美部。

寰途最动荡那几年,乔睿替寰途守住了原产地大本营,这些年大后方被经营得很好,甚至多次扩张地图。

乔睿伸出手握住谭又明的,爽朗道:“临时决定,太仓促了,但一定找个时间让谭总替我接风。”

谭又明笑:“行啊,一定。”

乔睿:“那我们先忙去了。”

“嗯。”谭又明看着乔睿和沈宗年身影双双消失在长廊尽头,没去沈宗年办公室,直接下楼找谭祖怡。

高空玻璃外又蒙了层雨雾,云也恹恹的,寰途氛围比往常都紧凑忙碌一些。

老板日理万机员工更是脚不着地,连续加班大半个月的谭祖怡脚步虚浮,偷闲到茶水间给她哥泡咖啡。

谭又明失笑:“怎么忙成这样?”

谭祖怡胸前那张呲着牙的工牌照不复原来的神采奕奕,痛苦道:“上面正在全力筹建海外能源项目组,把乔副总都召回来了,喏,你手上的咖啡豆就是他送的。”乔睿很会做人,给各部门都带了礼物。

谭又明放下杯子,点点头:“看见了。”

谭祖怡初入职场就领略到了办公室政治的险恶:“大家从上个月就疯狂卷,都想出去镀金嘛,还能赚英镑,”她瞄了眼门外,小声说,“有风声传出来说可能是宗年哥亲自驻北欧做这个项目,我学姐在能源协会任职,听说上面很重视。”

虽然是寰途的项目,但涉及基础建设、跨国合作和行业壁垒,协会给了很多优惠和扶持政策,肯定希望出一个能捍卫利益统筹大局的主心骨和领导者。

但到底怎么安排还是寰途自己定人。

“菲利佩家族也诚邀宗年哥,听说他们直接跟董事会挖人,如果是真的,那选上了这个项目就等于一下子成了总裁亲兵,至少少熬五个年头,现在各部门抢破了头。”

“不过也有说是让乔副总派驻,所以特地把他召回来,”谭祖怡搅着咖啡没注意她哥的面色,“毕竟乔副总能力也摆在那儿,海外建设的经验又丰富,还是宗年哥的心腹,好像他认识宗年哥的时间好像比你还要早呢,哦?哥?”

她一转头才发现谭又明面无表情。

“是吗。”

“……”谭祖怡见风使舵,“可能……也不是?”

谭又明冷淡地笑笑:“亲征北欧?”

“呃,只是大家猜测,不过,”谭祖怡服了,“一把手亲征扩大海外市场那不是很正常?”

谭又明安静地看着她,谭祖怡工作短短时间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只好说:“还没影的事呢,筹建工作要多久你也不是不知道,要竞岗要勘察要评估要部署还要征求意见层层审批。”

“别想了,哥,等下我请你吃饭,对了,为了欢迎乔副总和他的团队回本部,这两天员工餐厅有做南美菜,阿根廷馅饼和秘鲁烤鸡真不错。”

谭又明一点也不想吃南美菜:“你自己吃吧,我上楼了。”

“……”

三十二层的会开完已经八点过,期间钟曼青两次进来传达沈宗年的意思——先帮谭又明订餐,谭又明都拒绝了。

沈宗年回来的时候谭又明没玩游戏也没看手机,不知在想什么,沈宗年扯下领带问他:“吃什么,餐厅有——”

“不吃。”谭又明果决打断他,就这么靠着沙发翘着腿,平静地看着他。

沈宗年不知他又发作什么,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那就回家做,你别半路喊饿。”

他拿上车钥匙,谭又明却没站起来,手臂张开耷拉在沙发的靠背上,歪了歪头:“你没跟我说乔睿回来。”

沈宗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寰途召回一个高管需要特别通知他,挑起眉请教道:“你是董事长?”

谭又明一噎,刚要开呛,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乔睿看到谭又明还在有些惊讶:“谭总还没走?”

谭又明笑笑。

沈宗年问他什么事。

“没,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餐厅,”乔睿跟沈宗年说话比其他高管都随意和熟稔很多,“想顺便再聊一下和恒泰的合作。”又转过头道,“谭总要不要一起,听说今天大厨做了阿根廷烤肉。”

今天已有太多人向谭又明推荐南美菜:“乔副总在墨西哥还没吃够啊?”

乔睿笑:“国内的和国外的口味当然不一样,地不地道,正不正宗,谭总有兴趣尝尝我们寰途的吗。”

我们寰途。

谭又明笑了,歪了歪头:“我听沈宗年的。”

沈宗年看了他一眼,对乔睿说:“明天再说吧。”

“行,”乔睿也不多劝,看他手上的车钥匙,说,“要走吗?一块儿下去。”

沈宗年去拿谭又明的外套,又拿了条自己的围巾给他,谭又明没伸手接,沈宗年就把外套和围巾一块挂在自己臂弯关门。

三人一块下楼,乔睿跟沈宗年聊了几句会上没说完的事,直到餐厅的楼层才分道扬镳。

电梯下到地库,谭又明说:“我开。”

沈宗年抬眼:“又想撞绿化带?”

谭又明正烦,无名火没处发:“是啊,我还要撞垃圾桶。”

沈宗年懒得跟他吵,把钥匙抛过去,上了副驾,手机就放在中控台,震动数次,谭又明置若罔闻。

沈宗年目光被牵动,屏幕上闪出曾在他平板上出现过的女士头像,沈宗年撇开眼看向窗外。

1号风球不算劲,但樱桃街公园的苦楝子仍是落了一地,粉的蕊紫的瓣,被宾利碾过。

谭又明平稳地过了积水的隧道、堵车的高架和维修的薄扶林道,沈宗年后知后觉,其实谭又明车开得还不错,他反思自己从前是不是把他管教得太严。

谭又明踩了脚油门,先开了口:“沈宗年。”

“你有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沈宗年莫名:“什么?”

谭又明三分的火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拱成十分:“你要驻欧?”

沈宗年想了想:“谭祖怡说的?”

谭又明不知他怎么还能如此平声静气:“不然呢,等你到了鹿特丹再发国际电报通知我?!”他拍了声喇叭,吓得前面加塞的奥迪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