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分布不均和火耗, 白银好歹还在流通。
但更致命的问题是,有大量的白银,一进入这个体系, 就仿佛泥牛入海——它们被囤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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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苏州府。
巨贾孙掌柜的密室内, 并非堆满了现银。他正在查看的是几家与他关系密切的钱庄、银铺开出的银票和会票凭证, 以及一沓沓的地契、盐引。
“东家, 今年海贸的利润, 大半已按您的吩咐,购入城外的桑田和湖荡了。”账房先生汇报。
孙掌柜点点头:“嗯, 银子放在地窖里,不过是死物。换成田地、宅院、商铺,才是生生不息的产业。至于流通……留足日常周转的即可。对了, 存在‘裕通’钱庄那五万两, 让他们开成汇票, 方便在南京、杭州提用。”
对于他们这些大商人而言, 白银首先是资本,是换取更多生产资料和社会地位的筹码, 而非流通货币本身。
他们将大量白银窖藏, 或转化为不动产,或用于放贷,只有在需要大额支付时, 才通过钱庄汇兑,极大减少了进入日常流通的白银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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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某侍郎府邸。
后堂的夹壁墙内, 侍郎夫人正指挥心腹家人, 将一锭锭官银码放整齐。
“老爷说了,这些是留着以后给孩子们分家,以及应急用的。都是十足的官银, 好存放。”
这些通过冰敬、炭敬、别敬等各种“合法”与灰色收入得来的白银,一旦进入官员的府邸,往往就失去了货币职能,变成了财富的象征和未来的保障,被深深窖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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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中最大的囤积户,恰恰是皇室。
万历皇帝,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囤银爱好者”。】
天幕展示出定陵地下宫殿的示意图。
【他不仅在自己的陵墓里陪葬了大量金银,在活着的时候,就热衷于将国库的太仓银,搬入自己的内帑。】
史料记载的文字在天幕上浮现:
“帝方累取帑金……内帑山积。”
“二十四年,三殿工兴,采楠杉诸木于湖广、四川、贵州,费银九百三十余万两,征诸民间……而皇长子婚礼,珠宝等项费至三千五百万有奇,营办之官,自府库内帑外,不足则取之……太仓、光禄、太仆银,括取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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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
朱翊钧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这时终于动了起来,他眉头狠狠一皱:窥伺帝陵……这些后人当真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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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朝廷财政左支右绌,边军欠饷,流民遍地;另一边,是皇帝陛下自己的小金库“山积”,并且为了给自己修宫殿、给儿子办婚礼,就能挥霍掉相当于国家数年财政收入的白银!
这位皇帝,用实际行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朕即国家”——国家的钱是朕的,朕的钱还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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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刘彻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嗤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内帑山积’!好一个‘括取几尽’!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他转向桑弘羊,语气中充满了讥讽,“桑弘羊,你瞧瞧,这便是你口中那得君专,任权一的非常之时?朕看这是‘非常之蠢’!”
“为君者,贪图这点阿堵物,竟至国库空虚,天下汹汹?可笑!可悲!若朕是他,要么开源节流,充盈国库以养土安民;要么便倾尽内帑,扫平边患,重塑乾坤!将天下之财锁于私库,坐视江山倾颓,非人主所为也!”
桑弘羊在一旁想起自己过往为筹措资金时掉的头发,一时讷讷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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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观年间
魏征眉头紧皱,直言道:“竭泽而渔,明年无鱼;焚林而畋,明年无兽!
民已贫甚,君犹自肥,此非自掘坟墓而何?这位万历皇帝,恐非大明之福,而是大明之掘墓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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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年间
海瑞更是大怒:“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上此举,与硕鼠何异!
内帑山积……好一个内帑山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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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创造价值。当海量白银被从循环中抽走、囤积起来,市面上的实际流通银根就会紧缩。
这对于已经习惯了白银交易的“一条鞭法”体系,无疑是致命的。】
【一边是东南沿海的“虚假繁荣”和权贵地窖里的“白银山积”,一边是内地和底层民众为了缴纳白银税赋而“卖儿卖女”、“谷贱伤农”。
大明王朝,就这样坐在一座由白银垒起的、看似光鲜的火山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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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
张居正早在天幕说出“万历”二字时,整个人就当场愣在了原地。
可惜字字句句还在不停地他耳朵里面钻。
以他之聪慧,怎么会想不出皇帝如此作为下可能会有的后果。
可是陛下、他一点一点亲自教养长大的陛下,怎么会是天幕描述出来的那般模样?!
他看向天幕,上面正有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像,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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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改革,如同一个高明的医生,试图给病人疏通血管,加强心脏泵血能力。
他确实暂时做到了。
但他无法阻止病人体内不断生长的、贪婪吸收血液的“肿瘤”。
他也无法改变血液本身的供应受制于人、分布极端不均的先天缺陷。
但不论如何,建立这两条泵血通道,虽然肉体会产生疼痛,病人也无法恢复健康,但多活两年怎么也是问题不大的。
很可惜……】
三个字,将原本还在恍惚中的张居正立刻唤了回来。
【就连张居正自己也没想到吧,他的变法,随着他的死亡,也立刻人亡政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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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寥寥数字,却让张居正如遭重击,他腿上立刻失了力气,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噔噔往后退了几步,好在身后就是椅子,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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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要原因么,当然是改革本身触动了整个官僚集团和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天幕上浮现出被触怒的各个集团画像:
有被考成法逼得喘不过气的官员:“月有考,岁有稽,动辄得咎,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有被清丈田亩、一条鞭法损害利益的豪强地主:“凭什么要把我们隐匿的田亩都查出来交税?张居正这是与天下士绅为敌!”
也有因行政效率提高而利益受损的胥吏:“过去百姓办事,哪个环节不得打点?现在流程卡得这么死,还让我们怎么活?”
【这些怒气,在他在的时候还能以绝对的权力压制,可利益被损的怒气,不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流逝——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损失的利益可也在一天天累积!】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
天幕光影变幻:
张居正病重期间,弹劾他的奏疏便开始零星出现。
在他死后,这些奏疏瞬间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官员,此刻纷纷化身“正义的使者”,慷慨陈词:
“张居正专权独断,视陛下如傀儡!”
“清丈田亩,多有虚增,只为粉饰太平,苛虐百姓!”
“其家生活奢靡,岂是清官所为?可见其假公济私!”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曾经被改革压制的声音,此刻汇成了淹没一切的声浪。
***
宋
看着几乎一边倒的声浪,王安石狠狠皱起了眉头,怎么张党如此无能,竟是全倚仗张首辅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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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权力运行模式本身也存在巨大弱点。
在明朝正常的设计中,内阁首辅的权力很大,但仍受到诸多制约:皇帝的直接干预、司礼监的制衡、言官的舆论监督、以及官僚体系本身的惰性。
但偏偏因为他处于一个特殊的窗口期——万历皇帝即位时年仅十岁,无法亲政。
其生母李太后是实际的最高决策者。她对张居正的才华和能力极为赏识,将教育和辅佐小皇帝的重任完全托付给他,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其次是司礼监冯保的密切配合。
在明朝的政治设计中,司礼监太监掌握“批红”权,是连接皇帝与内阁的枢纽。
内阁的“票拟”必须经过司礼监的“批红”才能成为正式命令。
这意味着,张居正提出的政策(票拟),几乎都能通过冯保的批红顺利转化为国家意志。
这种内外朝的完美配合,打破了明朝中后期常见的大臣与宦官相互制衡、扯皮的局面,使得政令下达异常高效畅通。】
【张居正集三大权力于一身,成了一个超级首辅……或者说,大明王朝事实意义上的皇帝。
——你以为明摄宗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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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明初
罗贯中眼前一亮:又一个诸葛先生?!不想这明朝竟还有这福气!!可惜不得一见!
但随即他眉头又是一皱,想起天幕之前的种种话语暗示,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
明洪武年间
对朱元璋来说,再也没有比“明摄宗”这三个杀伤力更强的字眼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这几个字上面,不愿意移开一下。
血丝,慢慢爬上了眼白。
大殿内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变得阒然无声。
直到——
他猛地站起身,因极致的愤怒而浑身颤抖,指着天幕,目眦欲裂,声音嘶哑狂暴,如同受伤的雄狮:
“摄……摄宗?!”
“放肆!放肆!放肆!!!”
“谁敢?!谁人敢如此僭越!谁人敢窃据咱朱家庙堂?!宗?他张居正也配入宗?我大明宗庙,只有咱朱家子孙可入!他一个臣子,焉敢受此‘宗’号!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亵渎的暴怒。他建立大明,废丞相,收拢一切权柄于皇帝一身,为的就是杜绝任何权臣出现的可能。他亲手设计的帝国蓝图,竟在后世被扭曲至此!
“那李氏!是谁给她的胆子,竟敢将我大明的皇权下放给一个外臣!!”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龙案,笔墨纸砚、奏章公文散落一地。
整个奉天殿,只剩下洪武皇帝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那无尽狂暴、却又无法改变后世现实的、深沉的无力感。
***
【他的权力基础是 “李太后的信任” 和 “与冯保的联盟” ,这些都是基于个人关系和私人情感,是典型的“人治”特征。
它没有、也不可能被制度化。这意味着,这种权力无法被复制,也无法被继承。
甚至就算张居正本人一直活着,这些权力也会随着小皇帝的逐渐长大慢慢崩塌。】
***
宋
王安石看着那依赖个人权威和特殊关系的权力结构图,发出了感同身受的叹息。
“呜呼!此与吾昔日之境遇何其相似!变法之难,不仅在于法之立,更在于势之存。
势依人而生,人亡则势消。若不能将变法之策深植于制度,化为国家之常经,则终不免人走茶凉之局。”
他想到了宋神宗去世后,新法被迅速废除的往事,心中一片黯然。
***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乎“人”的关键因素,常常被忽视,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改革的命运——张居正始终未能,或者说是不愿,建立起一个真正忠于改革事业的政治同盟,即所谓的“张党”。】
【我们之前说过,改革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分蛋糕”,必然会触动旧蛋糕分配者的利益。
要想成功,光有切蛋糕的刀还不够,还必须有一群支持你新分法、并能帮你稳住新局面的“自己人”。】
天幕跳出一张图片
一个中间写着张居正三个字的小人正拿着两把名为“考成法”与“一条鞭法”的刀,站在一块写着“既得利益”的巨大蛋糕面前。
当他切下蛋糕,将原本属于旧权贵的部分,划归到写着“国库”与“小民”的餐盘时,那些旧权贵们对他怒目而视,摩拳擦掌。
然而,在张居正的身后,却只有寥寥数人,且身影模糊。反观他对面,反对者却阵容庞大,同仇敌忾。
【张居正秉持着传统士大夫“君子不党”的理念,或者说,他过于自信于个人权威和能力,主要依靠严刑峻法来推动改革。
他打击政敌,任用执行政策的干吏,但却没有有意识、系统性地去培养一个认同他改革理念、政治命运与他深度捆绑、并能在他之后继续贯彻其路线的核心政治团体。
他把改革变成了他一个人与整个旧利益集团的战争。】
【对比一下历史上其他改革,就能看出差别。
商鞅变法,虽身死而法存,因为新法已经与秦国崛起的国运深度绑定,培养出了强大的“军功爵制”受益集团。
王安石变法,纵然起伏,但“新党”作为一个政治派系长期存在,一度能与旧党分庭抗礼。
而张居正的改革,几乎完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一些在改革中受益的中下层官员,或因才干被提拔的年轻官吏,曾试图向张居正靠拢。
然而,他们往往感受到的是首辅的威严与距离。张居正用人,看重的是“能办事”,而非“是否忠心于我个人及其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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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王安石看到此处,神色复杂,既有对张居正不党之洁的钦佩,更有对其悲剧结局的了然。
“《周易》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变法之事,孤掌难鸣。介甫昔日,亦知非聚同道不足以成事。虽因此背负‘党同’之讥,然非此不足以抗旧党之汹汹。”
“张江陵欲以一人敌一国,其志可嘉,其策……实为不智。身后无‘党’,则新政无‘魂’,人亡政息,岂非必然?”
***
【然而,以上所有原因,都只是为“人亡政息”提供了可能。
将这种可能变为残酷现实的,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推,来自于那个他曾经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学生——万历皇帝朱翊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