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明祖 【是的,李善长。】……

【是的, 李善长。】

天幕上的文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得洪武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因胡惟庸而升起的些许兔死狐悲之感,顷刻间被无边的惊骇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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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 在洪武初年, 代表着文臣的极致荣耀。】

【定远人, 和朱元璋算是老乡。元至正十四年, 朱元璋初露峥嵘, 南下滁州,李善长就前来投奔。

这一追随, 便是足足十五年,从龙渡江,直至大明立国, 洪武称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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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正十四年

衣衫略显褴褛但目光锐利的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位儒生:“四方战斗, 何时定乎?”

李善长不慌不忙, 以汉高祖为例劝谏:“秦乱, 汉高起布衣,豁达大度, 知人善任, 不嗜杀人,五载成帝业。法其所为,天下不足定也。”

朱元璋闻言, 目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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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在前线征战,李善长便留守后方, “调兵食, 甚力”,将后勤保障做得井井有条。

他不仅是后勤部长,更是行政主脑。

“制钱法, 开铁冶,定鱼税,国用益饶,而民不困”;“裁定元制,奏定官制、礼仪”;主持编纂《大明律》……

更重要的是,他擅长调和诸将,稳定人心。

“娴于辞令,明习故事,裁决如流,又习簿书劵讼,人莫能欺”。】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

朱元璋直言:“善长虽无汗马劳,然事朕久,给军食,功甚大,宜进封大国。”

于是,李善长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封韩国公,岁禄四千石,子孙世袭。予铁券,免二死,子免一死。

当时封公者六人,李善长不仅是其中唯一一个以文臣之身封公的,且位次甚至在徐达、常遇春等猛人之前,名列开国六公爵之首!

诏书中更是将他比作萧何,褒扬备至,道他“功冠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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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时期

刘邦动作一顿,撇了撇嘴。

这什么‘小刘邦’‘小萧何’的,是不是还有‘小韩信’‘小张良’啊?!

这一天天的。

*

丹书铁券?

李世民顿了一下,显然这张免死金牌并没能保下这位的性命。

结合之前天幕提及的钱氏一族……

敢情这明太祖只认前朝的丹书铁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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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功劳高,信任和恩宠也曾是顶格的。

洪武四年,李善长因病辞去中书左丞相之职,功成身退,荣归故里,但朱元璋对其恩遇似乎仍未衰减。

赐给他临濠地若干顷,设置守坟户一百五十家,赐给佃户一千五百家,仪仗士二十家。

这退休待遇,堪称荣耀至极。】

【洪武七年,朱元璋提拔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为太仆丞。

甚至到了洪武九年,朱元璋还把自己的长女临安公主,下嫁给了李善长的长子李祺!

当时,李祺被拜为驸马都尉,李家“光宠赫奕,时人艳之”,可谓显赫一时,达到了人臣的巅峰。】

【“帝眷愈隆”,仿佛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将要流传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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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时期

李世民微微颔首:“功高酬以重爵,年老许其致仕,更结以姻亲之好。若止于此,倒也不失为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长孙无忌在一旁默默饮酒,心中暗道:是啊,若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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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

从洪武四年的荣耀退休,到洪武九年的皇家联姻,再到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短短几年时间,为何朱元璋对这位“朕之萧何”的态度,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

甚至最终要将其拖入“胡党”,满门抄斩?

这态度转变,未免也太快、太剧烈、太不符合常理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司马懿射出的那一箭,擦过李靖的头皮,正中李善长的眉心”!】

李靖的头皮和李善长的眉心狠狠一凉!

【在司马懿高平陵之变以前,哪个人能想到,70岁这种正正宗宗黄土埋半截的岁数,还有人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一把?!

这个坏头一开,后世的皇帝们,尤其是开国皇帝,对身边那些能力超强、功劳巨大、还有自己派系的老臣,防备心就呈指数级上升。】

【李靖大唐军神,战功赫赫,但就因为能力太强,被李世民怀疑过,吓得他“阖门自守,杜绝宾客”,才勉强得以善终。】

【但李善长,他不仅面对的局面比李靖复杂百倍,更重要的是,朱元璋对他的猜疑,可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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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悄悄松了口气:小命儿保住了就好哇!

*

李善长却不由拧眉沉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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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李善长和胡惟庸关系匪浅!胡惟庸能快速崛起,离不开李善长这位同乡兼老上司的提携:“惟庸故起家宁国令,时善长执政,惟庸馈遗善长黄金二百两,得召入为太常少卿”。

几乎可以算是李善长一力举荐上去的。

胡惟庸案发,朱元璋怎么可能不顺着这根藤摸到李善长这颗大瓜?】

【其次,李善长可能确实有点“飘”,或者说,他没能及时完成从“打天下的合伙人”到“守天下的奴才”的身份转变。

《明史》记载,李善长“外宽和,内多忮刻”。参议李饮冰、杨希圣稍侵其权,即按其罪奏黜之。与中丞刘基争法而訽。基不自安,请告归。

逼走刘伯温这事儿,可是大大有名。

他这种强势和排他性,在打天下时需要,但在坐天下、尤其面对朱元璋这种强势君主时,就极其危险了。

他可能还保持着几分“开国元老”的架子,这在朱元璋看来,就是“跋扈”、“恃功骄恣”的表现。

朱元璋需要的是绝对顺从的官僚机器,而不是一个可能对自己决策提出异议、甚至拥有自己势力范围的“老兄弟”。

他权势最盛时,“贵富极,意稍骄,帝始微厌之”。

不满,早就在久远的过去就已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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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人面露沉思。

这一课,对为臣之人,堪称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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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淮西勋贵集团的文官核心与纽带!】

【大明开国功臣里,淮西人居多,李善长作为资历最老的文臣,与徐达、常遇春、汤和、蓝玉等众多勋贵将领关系盘根错节。

他的弟弟李存义是胡惟庸的亲家;他的诸多故旧、门生遍布朝野……】

【在朱元璋看来,这就是一个以李善长为首,可能勾结武将,足以威胁皇权的庞大官僚集团!

——他本身的存在,对于决心彻底重构帝国权力结构的朱元璋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必须清除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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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期

刘彻冷哼一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便是原罪。

既已功成,便当身退,若恋栈不去,或势大难制,人主岂能安眠?换做是朕,亦不能容一萧何凌驾于未央宫之上!”

殿下群臣,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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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老朱时隔多年再次掀起大案的底层动力吗——那个‘仁弱’的继承人。】

【朱元璋对朱允炆的“仁弱”看得清清楚楚。他深知,自己死后,这个孙子绝对驾驭不了李善长这样功高望重、树大根深的老臣。

李善长活着,对于朱允炆来说,就是一个他绝对无法控制的“权臣预备役”。

哪怕李善长本人忠心耿耿,他那个娶了公主的儿子呢?他那些遍布朝野的旧部门生呢?

谁能保证他们永远安分?

朱元璋的逻辑很简单:我不能把任何潜在的风险留给我孙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可能长成大树的苗子,都提前拔掉。

李善长,就是那棵最高、最显眼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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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长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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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树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想要拔起谈何容易!

所以,胡惟庸案发初期,朱元璋并没有立刻动李善长。】

【他在等,在观察,也在不断地给案子“加码”,让罪名足够严重到可以株连到这位韩国公。】

【洪武十八年,有人告发李存义父子实为胡惟庸同党。朱元璋下诏免死,安置崇明。李善长没有表示感谢,朱元璋“衔之”,心中记下一笔。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七十七岁了,还欲大兴土木,向信国公汤和借调三百兵士营建府邸。

汤和不敢借,密奏于朱元璋。这再次触动了朱元璋敏感的神经:私调兵马,你想干什么?】

【同年四月,京城有百姓受牵连发配边疆,李善长多次出面求情,希望朱元璋能赦免其亲戚丁斌。

朱元璋一反常态,不仅不赦免,反而下令严刑拷打丁斌。】

【这一打,就打出了“惊天”供词!】

【丁斌曾在李善长家做事,他供出李存义等过去与胡惟庸交好及相互往来的情况。】

【朱元璋立刻下令将李存义父子逮捕审讯,他们的供词又牵连到李善长:“惟庸有反谋,使存义阴说善长。

善长惊叱曰:‘尔言何为者!审尔,九族皆灭。’已,又使善长故人杨文裕说之云:‘事成当以淮西地封为王。’

善长惊不许,然颇心动。惟庸乃自往说善长,犹不许。

居久之,惟庸复遣存义进说,善长叹曰:‘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

【这段话信息量巨大:胡惟庸多次劝反,李善长最初严词拒绝,后来态度暧昧,“颇心动”,最后默许——“汝等自为之”。】

【同时,又有仆役告发,当年云奇告变之前,胡惟庸阴谋勾结倭寇与北元,曾试图通过李善长的关系,与北元旧臣通信联络,李善长知情不报。】

【这些供词,真假难辨,尤其是在严刑拷打之下得出。但朱元璋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勃然大怒、痛心疾首地表示:“善长元勋国戚,知逆谋不发举,狐疑观望怀两端,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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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句“大逆不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方的李善长,早已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皇帝冰冷的意志和这“铁证如山”的供词面前,都苍白无力。

原来,陛下早就想动手了。一切恩宠,皆是过往云烟。一切功劳,皆是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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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些理由,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朱元璋铁了心要弄死李善长,然后司法部门加班加点给他罗织罪名一样,充满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味道。

借三百个兵修房子就想造反?他李善长要是真有心造反,当年手握大权的时候干嘛去了?需要等到七十七岁高龄、手无实权的时候借三百人来搞?

还有这个造反逻辑,你要说他想自己尝一把天下至尊是什么滋味还有两分可信度,但追随胡惟庸造反……

一个七十七岁,已经致仕近二十年,儿子是驸马,自己爵至国公,富贵已极的老人,他有什么动机去跟着胡惟庸冒险造反?成功了,他还能比现在更尊贵吗?

这逻辑根本不通啊!】

【至于知情不报……证据呢?全靠攀咬和“据说”?

我要是李善长,看到这些罪名,早上就得派人去掘了发明‘罗织经’那帮人的祖坟,中午对着他们的尸骨鞭尸,晚上睡觉前还得骂上一通:“老子给你们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莫须有’!”】

【如果那时候他还能动的话→_→。】

***

三国蜀汉

“噗——”

阿斗莫名被戳中了笑点,没忍住笑了一声,但道德立马发了力。

但笑意这种东西吧叛逆的很,要是让它随意发挥,那说不定一下就过去了。但这么堵着,它偏偏就滔滔不绝了起来。

“噗、噗噗——噗”

诸葛亮无奈地往声响发出的方向看去:

只见人捂着嘴,偷感极重地缩着,时不时发出两声短促到宛如放屁的笑声,停下后又像是愧疚的眼神止不住飘忽。

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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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被赐死,终年七十七岁。其妻女弟侄家口七十余人一并处死。

只有他的儿子李祺,因为驸马的身份,与公主和两个儿子得以免死流放。】

【朱元璋亲自编纂的《昭示奸党录》,将李善长的罪名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曾经的金书铁券,许诺的“免二死”,在皇权的绝对意志面前,成了一张彻头彻尾的废纸。】

【李善长之死,标志着这场政治清洗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高潮。

胡惟庸案,也彻底演变成一场对淮西勋贵集团的大清洗。

“词所连及,坐诛者三万余人”,可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

宋太祖时期

赵匡胤看着杯中的酒,神情复杂。

他“杯酒释兵权”,温和地解决了功臣问题,但看到朱元璋这般酷烈手段,也不禁悚然。

“这朱元璋……手段也太狠了些。

只是……若武将与文臣勾结过深,尾大不掉,于幼主而言,确是大患。”

他叹了口气。

*

秦始皇时期

嬴政挑了挑一侧眉峰,三万余人……

这老猪家的破坏力,确实是强啊!

——不管是姓朱,还是外号是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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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的那一箭,或许虚无缥缈。

但自司马氏之后,帝王对权臣的猜忌防范之心,确实深入骨髓。】

【朱元璋出身底层,历经磨难,猜忌心尤重。他亲眼见过元末吏治腐败、权臣跋扈、军阀割据如何导致天下大乱。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大明重蹈覆辙。

他要建立一个绝对稳定、绝对可控、没有任何人能挑战朱姓皇权的帝国结构。】

【拔除掉以李善长为代表的‘旧部件’,是他借助胡惟庸案达成的第二个目标,第一个目标,其实早在洪武十三年除掉胡惟庸后就已达成——

洪武十三年,在处死胡惟庸后,朱元璋做了一件划时代的事情:罢中书省,废丞相。

他下达谕旨:“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今我朝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颃,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

——以后再也不设丞相了,所有权力都由我皇帝总揽,各部门分权办事,互相制衡。

这意味着在中国历史上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就此终结。】

【这一刻,图穷匕见!

——借着“肃清胡党”这面大旗,朱元璋的刀锋继续挥向更深远的地方:他不仅要杀人,更要彻底废除那个孕育了“胡惟庸”的温床:丞相制度本身。】

【皇权与相权这对相爱相杀了好几千年的老冤家,终于在明朝洪武朝,以皇权的绝对胜利而告终。

朱元璋实现了前所未有的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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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时期

刘询看着天幕,若有所思:“罢丞相,权归六部……陛下总揽?想法甚妙,然……非雄主不能为也。后世子孙若皆如洪武皇帝般精力过人倒好,若遇庸常之君,权柄必落于宦官、权臣之手,恐生新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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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洪武四大案之首的“胡惟庸案”,其血腥的全貌和对大明王朝深远的影响,才算真正勾勒清楚。

它始于一场皇权对相权的剥夺,延伸为对功臣集团的清洗,最终服务于绝对皇权的构建和继承人的铺路。

它的余波,将持续震荡整个大明王朝的历史。】

【但是人吧,在尝到甜头后是非常容易产生路径依赖的。

就算是朱元璋也没能逃得过这套人性底层逻辑。

李善长毙命没几年,蓝玉案就走上了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