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不是 不要把这些期待强加在我身上。……

初冬的夜晚黑得快, 且寒风凛冽。

车子在沉默中平缓行驶,以免打滑。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到达傅家。

宁安拎着书包下来。

看了眼这陌生的地方,不知怎么感觉风雪比平时更冷, 不禁瑟缩了下,指尖拢了拢外套和围巾。

李助理看她单薄的身影,开始皱眉担忧起来。又见她单手拎着书包似乎有些吃力, 伸手要接过来,但是被宁安摇头拒绝了。

手里拎着点东西,让她更有安全感。

没有停留, 很快他们进了傅家。

里面倒是很暖和,木质的家具多呈暗黄色、褐色、深红,老式的家具审美预示着这里生活着一位做主的老人。与汪家老宅有些相似,但这里更简朴一些, 也更空旷和冷肃一些。

宁安谨慎地打量了下, 就把目光收回来。

一丝不苟的老管家,看了看穿着严实的宁安, 礼貌性地示意她可以摘下帽子、围巾、手套,以及放下书包。

但是宁安都摇头拒绝了。

管家于是说:“宁安小姐先用晚餐吧。”

宁安还是摇头,“我不吃。”

李助理开口:“宁安小姐不习惯在外面吃饭, 贵府有话直接说吧。”

“老爷子要见宁安小姐,但此时正是饭点,在餐厅用餐。原意是等吃了饭再谈的。”

宁安于是知道,就是这个老爷子要见自己。

她不想久留,来都来了,速战速决。

于是说:“我直接进去见他吧。”

管家说:“也好。”

便又把她带往餐厅。

这也是个大院子, 错综复杂的,第一次来根本不好找地方,没有人带着一时半会找不到餐厅在哪里。

到了门口,管家推开门,露出里面灯光暖黄的餐厅,躬身请宁安进去。

宁安脚步踌躇了下,还是走进去。

李助理要跟上,却被拦下了。

“老爷子有话要跟宁安小姐单独说。”

“我必须跟在宁安小姐身边!”李助理声明。

宁安已经看到餐厅里的情形,餐桌边只坐着一个男性老人,听到动静他转头看过来,白发苍苍,目光倒是十分锐利的,一张布满皱纹的国字脸,不怒自威。

宁安见此,稍稍放心。

即便气势很强,也不过是一个年迈的老人。

于是转头轻声说:“没关系,李助理,你在外面等我好了。”

李助理只好满眼担忧地应下。

管家把餐厅的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宁安双手抓着书包提手,站在门边,一时没动。

“过来吧,小姑娘,别站那么远。”

老人开口了,即便年迈也中气很足,铿锵有力,透着一股子威严,即便他有意缓和语气,效果也不大。

“体谅一下我年纪大了,耳聋眼花,太远了看不清也听不清。”

宁安犹豫了下,走上前。

老人将她仔细打量了下,点点头,“不错,是个漂亮灵秀的孩子。怪不得,招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惦记。”

宁安终于开口,问:“傅亦朝吗?我以为他会在这里。”

老人摇摇头,“他不在这。我是想先见一见你,聊一聊,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宁安皱起眉头,有种更不好的预感。

老人打量她,看她脸上带着明显的防备,也不在意,“坐下吧,先吃饭。傅家可不想让客人饿着肚子。”

又看看桌上,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吩咐厨房做了不少,应该有一两样是爱吃的吧?”

宁安也看了看桌面,确实丰盛。

但是她丝毫没有胃口。

她摇摇头:“您有话就说吧,我回家再吃。”

老人摇摇头,“小小年纪,倒是挺有防备心。不过也好,长得这么漂亮柔弱,是该防备一些。”

宁安沉默,只是静等他说出目的。

叫她来到底干什么?

傅老爷子又再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看她美丽却过于细弱的模样,不自觉地摇摇头,半晌才开口:“我知道,突然让人把你请来,有些冒昧了。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

老人叹了口气,“我那不肖子孙,想要见你。”

宁安心想,傅亦朝要见她?也不是很意外,毕竟就是与他有关。

只是心中觉得烦躁起来。

本来以为他早就放弃了,没想到还要纠缠?

看宁安还是安安静静的,老人继续说:“他一醒来,就说要见你。”

宁安疑惑:“醒来?”

老人又沉沉地叹了口气,“不错。他昏迷了将近一年,今天早上,终于醒来了。”

宁安不太明白,“他昏迷了这么久吗,他怎么了?”

老人语气沉痛:“车祸后,他就昏迷至今。”

宁安更迷惑了:“车祸?”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去年年末的那一场车祸。

难道傅亦朝也是那时候出车祸了?是跟她一起发生的吗?但是她怎么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宁安仔细回想,却觉得一阵头晕。

系统:【别想了,别为难自己,听听废话好了。】

老人注意到宁安神色的变化,也想起来了,“哦,我忘了,先前听说你失忆了,正好忘记了那段记忆。现在看来,你还没有想起来。”

宁安恍惚:“失忆?我失忆了吗?”

她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好迷糊。

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了。

而且头隐隐作痛,不能细想。

对了,车祸后的一段时间,她的头就时不时地痛一下,家里说是车祸后遗症,脑部有血块压迫了神经,所以会痛,等血块渐渐消散了就好。

后来确实渐渐不痛了,她以为自己好了。

结果并没有吗?

她因为头部撞击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失去的记忆是什么,跟傅亦朝有关吗?一定是。

可是她怎么完全想不起来呢?

宁安后脑勺隐隐作痛,不禁抬手捂着头。

老人眉间肃穆地皱起,“暂时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你在我这里晕倒可不好。”

系统也连忙说:【头痛是不是?别想了,不要着急,深呼吸,放松……】

宁安想要怒斥系统,它明显知道,却不告诉她。

但现在显然不是跟系统交流的场所。

她只是头痛,还没有失去理智。

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

老人看她神色缓过来,点了点头,“亦朝现在刚刚醒来,身体虚弱,不吃饭也不吃药,就是要见你。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就当是体谅我这个老人的心情,你去见他一面吧,行不行?”

宁安说:“我不想去。”

不管她丢失了什么记忆,但是印象中,她对傅亦朝并不喜欢,甚至觉得危险,要远离。

此时当然不想再凑上去的。

老人摇摇头:“恐怕要为难你了。”

宁安闻言有些恼怒,“既然我的意见并没有用,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问我呢?”

老人也不动气,只是说:“我也不想这么为难你一个小姑娘,我本来是个讲理的人,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何况你看起来身体真的不太好。但是亦朝丢了半条命,那是我唯一的孙子了,至今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我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明知道他的要求不合理,还是答应了。”

宁安听得心里更气。

讲理的人,就不会这样为难别人。

看着宁安的神色,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祈求,“你去见他一面,让他安心,好吃饭吃药睡觉。我就这么点要求,不会伤害你,只是耽误你一点时间。”

说着,转头看窗外风雪,“你早点儿去,早点回家。”

宁安压下烦躁,理智地思考。

她已经被强硬地带过来,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连李助理这样处事成熟的人都无法交涉好的傅家,可见分量不是一般人家。对了,之前听说过的,傅家很有权势,是可以压过汪家的那种。

那么她也只能听安排了。

何况,她心中也疑惑,傅亦朝是怎么回事——她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跟傅亦朝关系很大吗?

于是她答应下来:“那好吧。”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指指桌上:“饿着肚子可不好,先吃点东西吧。你上了一天的课吧?应该饿了,吃饱了再去。”

宁安毫无胃口,还是摇头,“我不吃。”

老人也不再劝:“那好,我让人送你过去。”

宁安本以为,傅亦朝是在这座宅院里的,在另一个小院子,或许有点距离,但应该不远。

却没想到,先前的管家从餐厅的另一个门进来,把她带了出去,径直出了傅家。

风雪一冷,天色暗沉,竟又要坐车。

宁安脚步犹疑了,“很远吗?”

老管家回答:“孙少爷身体状况不好,一直在疗养山庄。今天刚刚醒来,还不到挪动的时候。”

宁安呢喃:“那就是很远了。”

她不安起来,心里愈发抗拒,回头看了看:“陪我来的助理呢?”

老管家说:“您的助理很好。只是孙少爷刚醒来,不宜太多人过去打扰,还是宁安小姐一个人过去吧。”

宁安不想自己去。

但是又有两个高高壮壮的保镖走了过来,拦住了她的退路。

管家说:“请吧,宁安小姐。早去早回。”

系统怒气冲冲:【可恶可恶,这是绑架!】

宁安心中同样气愤,却没用。

两个冷酷无情的保镖已经靠近,似乎要强行把她压上车。宁安不想让他们碰到自己,只好自己坐进车里。

管家见她配合,也松了口气:“放心吧,宁安小姐,只是去见一面。”

宁安放心不下,对傅家没有好感。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车辆又在黑暗和寒冷中行驶了好久。开得还是不快,时不时减速。

宁安肚子真的饿了,又觉得头痛。

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家里等不到她回去吃饭,肯定已经在担心她了吧?

家里一直注意她的动向,应该早就知道她被带走的消息了吧。就算没有及时注意到,李助理那么稳妥,肯定也早就通知了。

也许家里给她打电话了,她应该拿手机看看。

手机一向静音,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但是她又没敢动,只是紧紧抓着书包。

算了,她心想,看了手机也没用。能做的家里都会做的,他们对她很好,她要相信他们。她现在还是乖乖听话,听从安排,不要有过激行为,免得他们动手。

形势比人强,她得确保自己的安全。

胡思乱想中,车子减速进了一片建筑群。

宁安透过车窗看去,夜晚中虽然有灯光,但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发现好多树影,盖着白雪,影影绰绰的。

看着看着,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系统提醒她:【是之前你父亲住的那个疗养山庄。】

宁安恍然,对,就是这里。

几年过去,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

说明这里已经建设得非常好,没有什么改进的地方了,也维护得非常好。环境优美,宁静清新,确实适合疗养,不然怎么有钱人家生病了都来这里?

一时宁安又想起当年来看汪天行的时候。

他弥留之际,跟自己说过的许多话,似乎模糊了,仔细一想竟然又能记起来。

还有她当时的心情,对这里的排斥,想着有朝一日还能离开,却没想到,时间改变了一切,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同了……

胡思乱想中,车子停下了。

宁安被叫下了车,又被带着进入一栋建筑,一时都有些恍惚,忘记了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宁安小姐,你还好吗?”

傅家的管家见她一直沉默,神色呆滞且苍白,不禁皱眉。

系统怒道:【她不好!很不好!你们这些人罪大恶极!】

宁安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抬头。

老管家示意:“就是这里了,您进去吧。”

宁安于是愣愣地走进一间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消瘦苍白,生机缺乏,确实是久卧在床的模样。从锋利的眉眼轮廓和下颌线条,依稀能看到他俊美冰冷的模样。

如果是换了一个爱慕他的女孩来,肯定会心疼的吧。

少年原本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但是当听到动静时,眉头一皱醒来,有些暴躁地睁开眼,没有血色的唇就要张开骂人,却看见了宁安的身影。

于是他幽黑、阴沉的眼里露出惊喜。

纯洁美丽的少女,宛如落在人间的精灵,是他在黑暗浮沉中视若希望不断追逐的光点。

她似乎长大了一点,更漂亮、完美、动人心弦。

“宁安,是你……你终于来了!”

他声音沙哑,本该虚弱无力,但此时似乎迸发出了别的力量,让他有了生机。

不愧是精力旺盛、打架不要命的傅亦朝,即便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也不是那种病殃殃的样子。

他挣扎着要起身,不顾身上的输液管,“宁安,你还好吗?我一直担心你……”

“傅少爷,别急!”

“您躺好,不要太激动……”

倒是吓得病床边的一个医生和两名护士,连忙按住他,以免他过于激动伤害了自己。

傅家老管家也非常担心,此时已经没有了对宁安的那种古板和严肃了,快步上前语气心疼道:“少爷不要急,人已经来了,有话慢慢说。”

傅亦朝不悦地皱眉:“你走开,让宁安过来!”

管家只好又退回来,转头叫宁安:“宁安小姐,请到少爷身边说话吧。他现在身体虚弱,还请让他少折腾……”

傅亦朝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宁安,深情执拗,担忧急切,好像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情人般激动难抑。

而宁安只觉得荒谬。

她走进来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病人,心情就好像当年看到汪天行一样。

一瞬间除了对病人情况的惊愕,没有别的。

在老管家催促的目光下,她缓慢地上前走了两步。

傅亦朝伸手想要触碰她,他因为身高而手长,并且因为消瘦而更显骨节突出,手上有一些长期输液的青紫淤痕,在宁安看来很吓人。

吓得她立刻又后退了一些。

这让病床上满心期盼的少年感到受伤而失望,“宁安,为什么后退?……你靠近点,过来我身边。”

系统生气地吐槽:【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你这样的危险分子,谁敢靠近你啊!】

宁安只是睁大眼睛谨慎地、防备地看着傅亦朝。

她脸色苍白,身影瘦弱,体态僵硬,一路都是这样,有些像是被吓坏了。

那模样,看着并不比躺在床上的少年好多少。

医生和护士看在眼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管家暗暗皱眉,然而忠心耿耿,还是觉得自家昏迷近一年好不容易醒来的小主人更可怜,于是有意忽视了少女,只是耐心劝说:“少爷,您冷静一点,不然会吓到宁安小姐的。”

“哦,对,宁安胆子小……”

傅亦朝眼也不眨地看着宁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下,然后又皱起凌厉的眉。

吩咐道:“你们出去,我要和宁安说话。”

宁安顿时倍加紧张。

其他人也有些迟疑。

傅亦朝突然发火:“出去!”

于是管家躬身领命:“是。”

最后看一眼宁安,不顾她惶然不安的目光,和医生护士一起走出病房,关上门。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一个脆弱的少女和一个疯子关在一起!】

系统不敢置信,很生气,很担忧。

骂了几句,又赶紧回头来安慰宁安。

【不是,你别怕!他那个大病初愈的样子看着就很虚弱,都下不了床,咱们离远点,他就不会伤害到你的,镇定镇定!】

这话有些效果,宁安看看傅亦朝躺在病床上气血不足的样子,确实安心一些。

傅亦朝又朝她伸手:“宁安,过来。”

宁安木然站在原地不动。

傅亦朝失望又失落,“为什么不过来?你害怕我吗?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啊。”

宁安终于开口问:“你要见我?”

傅亦朝只好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纤细美丽、让他心心念念的少女,跟她说话,“嗯,我想见你。我很想你,你不想我吗?”

宁安皱着眉摇头。

为什么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冷淡的态度让傅亦朝不满,情绪激动起来:“为什么?我把你从车祸中救出来,我保护了你,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还是对我那么冷淡?”

宁安只觉得疑惑:“保护我?”

傅亦朝盯着她,发现她漂亮的眼睛里清澈的惊讶和疑惑,他不可置信:“你不记得了?你把我忘记了吗?”

宁安皱着眉头:“似乎是忘记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

傅亦朝沉默了会儿,声音紧绷地问:“你忘了什么?”

宁安也想知道,她说得很慢,有些迟疑:“我记得你在我生日那天晚上,下晚自习后给我送礼物,我没有收。后来再也没见过你了——后来还见过了吗?”

傅亦朝愣了下,垂下眼睛似乎也在思考,声音很低,“原来,你是我们把最后两次见面忘记了……”

他突然松了口气,喃喃自语,“也好,忘记了也好……”

宁安不再被他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放松了些,听到了他的低语,于是问:“两次?我们后来还见过两次吗?我只记得我出了车祸,受伤住院了。当时你也在吗?发生了什么?”

傅亦朝回过神,猛地抬头,“车祸,对!你发生了车祸,我保护了你,你磕到头了,我很担心……”

宁安问:“当时是你救了我吗?”

傅亦朝:“对!”

系统:【不是的,别听他乱说!】

宁安:“你怎么救了我的?”

傅亦朝顿了下,说:“你在车里昏迷了,我第一时间把你从翻倒的车里抱出来……”

系统怒道:【他不动你还好!险些害了你!】

宁安突然又头痛。

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杂乱的片段,但是太快了,她理不清,只难受得眉头紧皱。

下意识地说:“头好痛……不要吵。”

系统立刻放轻了声音:【好好好,我不吵了。但是你不要信他说的。】

尽管担忧,但是系统知道她难受,这个时候自己再说话,就会加重她大脑的负担,于是只能先安静下来。

傅亦朝也注意到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着急起来:“宁安,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病房里很安静,他也听到了她刚刚说的那句“不要吵”,声音放轻,“是不是我声音太大,吵到你了?”

他很担忧,又说:“你难受就不要站着了,过来,坐在床边,我们靠近一点儿说话。”

宁安只是站在原地,单手捂着脑袋,静静缓了一会儿。

哪怕穿着厚厚的冬衣,身影也那么单薄。

傅亦朝看着她,喜爱,心疼,“你不要离我那么远,别怕我,好吗?”

宁安缓过来,理清了思路,问:“你说我们后面还见过两次,最后一次是车祸,还有一次呢?”

傅亦朝一怔,想起她当时恐惧挣扎的眼神,她晕倒之后轻飘飘的身体,眼神闪躲开了,“还有一次是在学校。”

宁安追问:“发生了什么?”

傅亦朝说:“没有什么。”

宁安皱着眉头,想不起来的事情让她无所适从,有些不安,也有些不耐烦了,“你已经见到我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傅亦朝闻言,眼神立刻变了,情绪激动起来,语速也加快,“你要走了?为什么急着走,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我这么让你讨厌吗?宁安,别讨厌我,我那么喜欢你,那么想你……”

他这个样子,让宁安感到害怕。

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很没有安全感地双手抓紧书包。

她说:“我记得,我拒绝过你了。”

很冰冷的话,让傅亦朝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好像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颓然倒回病床上,终于呈现出该有的虚弱无力。

他苦笑了下,喃喃自语,“也对,没有人喜欢我,所有人都会抛下我离开……”

宁安见此,就要转身朝门口走去。

反正是见一面而已,已经见完了,又解不开疑惑,她不如回去盘问系统,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可是傅亦朝又开口了,他声音低弱,几乎是在哀求她,“宁安,不要这么急着走,再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宁安再回头,看看他痛苦失落的样子。

心有不忍,这是她对病弱者的同情,就像当年也对汪天行颤抖着伸过来的手无法拒绝。

于是她站住了,没有立刻出去。

她冷静地指出:“傅亦朝,你生病了。”

傅亦朝自嘲地笑了,在别人面前他不会轻易展露的脆弱,此时在少女面前剖析出来,“是啊,我有病,病得不轻,所以他们都厌恶我,惧怕我……”

宁安斟酌着,问:“你家里人,不给你看病吗?”

傅亦朝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去过很多医院,给我吃了很多药,治了很久,没有好,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他转头朝她看去,这一刻的目光终于不再是侵略性的、咄咄逼人的。

宁安也终于觉得,可以跟他交流一下。

她点点头:“我明白。”

情绪有时候是不受控制的。

她也经常受此干扰,怎么会不明白呢?

看得出,他应该也是高敏感的人群,只是他的行为方式与她截然不同,说不上谁更严重些。

傅亦朝双眼看着她,目光中仍有一丝执拗,轻轻地说:“你果然懂我,只有你理解我……宁安,听说你也生病了,你好了吗?”

宁安不想承认,但还是点点头,“我好多了。”

“你为什么会好呢?”

“因为我幸运地遇到了很好的家人。”

“是啊,汪家的人,竟然都是真心关爱你的。”

傅亦朝想起汪子常曾找他谈话那一次,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宁安,怕他伤害她,警告他远离她。

多好的家人,竟然让他有些嫉妒了。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不可闻:“我妈妈有病,早早死了;我爸爸不想管我,他也死得很早;其他人更讨厌我,觉得我麻烦、丢脸,谁都不管我……我病入膏肓了,无药可救……”

病房里很安静,宁安听得清楚,她说了句公道话:“你爷爷是关心你的。”

傅亦朝神色怔怔的,“爷爷,对,爷爷很担心我,可是他也很严格……他年纪很大了,也许很快也会去世,到时候,我真的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又聚焦在她脸上,“宁安,你是唯一理解我的,虽然你也害怕我,但是我感觉得到,你并不厌恶我……”

宁安很无奈:“那我也治不了你啊。”

傅亦朝黑眸看着她,说:“你可以,宁安。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不只是漂亮,你的眼睛,你说的话,你给我的感觉,很独特,我想着你的时候,会安心下来。我真的,很……”

宁安打断他:“你好像对我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傅亦朝一愣。

宁安问:“你在期待什么,一个治愈你、拯救你的人吗?”

傅亦朝被说中了,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却还是心怀一丝期待,低声问:“你不是吗?”

宁安摇摇头,“会有那样温暖、明亮、笑容像阳光一样可以驱散你内心阴霾的女孩,可惜我不是。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找错人了。”

宁安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我也早就跟你说过,你应该去找合适的人,而不是把这些期待强加在不适合的人身上,强加在我身上。”

她最后强调:“你这样,对我真的很困扰。”

傅亦朝抿紧了唇。

似乎是没法再欺骗自己,他颓然下来,唇色更苍白了,更少了一分精气神。

宁安目中有一丝同情,“我要走了,你好好修养。”

傅亦朝还是忍不住,问:“你还会来看我吗?”

宁安摇摇头,“不要再叫我来了。我对你的病情毫无作用,你应该听医嘱,好好吃药治疗。”

傅亦朝眼里的光芒消失。

他身体陷在病床和雪白的被褥中,很瘦很瘦,显得只是一副骷髅架子,了无生趣的眼神,冰冷俊美的面容,在这一刻又竖起防御网,拒人于千里之外。

宁安本来都要走了的,可是看着这样的傅亦朝,一丝熟悉感再次浮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她想要探究一下。

宁安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残忍的。

她问:“你觉得没有人关心你,感觉被世界抛弃,是不是偶尔会想消失一段时间?”

傅亦朝眼睛动了动,冷淡地说:“你关心吗?”

宁安不答,只是注意他此刻的神态,继续问:“你除了打架发泄心里的痛苦,应该也时常想静一静吧。”

傅亦朝说:“对啊,想孤立全世界。”

宁安又问:“那你会自己跑到很远的地方去,自我放逐吗?”

傅亦朝突然反应了过来,双眼猛地盯着她,冷冷质问:“你不是在问我,你要问的是谁?你在透过我看谁?!”

宁安立刻停下了话头。

是了,神经病都是很敏感的。

系统本来静静的,看傅亦朝这么一问,再看宿主的反应,也迷惑了,【你在问别人吗?谁?】

宁安没管它,抛开了心中的那一丝探究。

傅亦朝此时却突然发疯了,大声问:“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吗?是谁?!”

宁安吓了一跳。

哪有喜欢谁啊,神经病,就非是要情情爱爱吗?果然是幼稚的小孩!

他能让人强行把自己带来,说这说那,自己问两句就发火了?真没意思,果然是讨厌的人!

宁安不再理会傅亦朝,要出去了。

可是刚转身,后面突然砰地一声重物落地。

宁安惊愕回头,只见傅亦朝竟然不顾身体地扑下床,带倒了被子、输液架以及旁边的药品推车,东西散落,一地狼藉。

而正是因为这一回头耽搁的瞬间,她就被一脸疯狂快速挣扎爬过来的傅亦朝用力抓住了脚踝。

宁安惊叫一声,摔在了地上。

傅亦朝抓着她的脚把她拖到怀里,双臂把她死死抱在怀里,不让她离开。

他虚弱的身体骤然剧烈动作,可能也摔伤了,让他苍白的面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

“宁安,不要喜欢别人,喜欢我好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那么喜欢你,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甚至跟你一起去死!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宁安几乎喘不上气,挣扎间看到他发红疯狂的眼睛,恐惧的同时又觉得似曾相识,脑海中再次猛地闪过一些片段。

顿时她头痛欲裂,没有力气挣扎了。

好在动静太大,门外的医生护士已经听到了,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大变,连忙过来要把那个可怜的女孩拯救出来。

“傅少爷,快松手,她喘不上气了!”

“不好,快拿镇定剂!”

医生眼看情况危急,果断做出决策。

而傅亦朝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挣扎,很快被注射了药液,全身不由自主地松弛,被掰开手臂抬回了病床上,昏迷过去,重新接好输液管。

而宁安已经脸色惨白,几近昏厥。

护士担忧地扶起她,“你怎么样?没事吧?”

宁安声音颤抖,“没事,谢谢……”

她接过自己的书包,拒绝了护士的搀扶,一刻也不敢再待,强撑着摇摇晃晃地出了病房。

当她走到大厅,看到那个坚定的、高贵冷艳、熟悉到令人安心的身影,顿时,心中不安恐惧的情绪几乎是立刻消散了大半。

宁安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

而楚玉君看到她这惊慌失措饱受委屈的模样,眉头立刻皱紧了,本就冷艳的面容更罩上一层寒霜。

但她很快调整了神色,如往常一样,朝她伸手。

“宁安,过来。”

宁安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脚步,朝她奔跑而去,直到她跟前才停了下来,情绪激荡下,短短几步也让她喘气不已。

楚玉君轻声说:“没事。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宁安细细的肩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宁安点点头,安定了下来,转身挨着她站着,就像小孩依赖大人的庇护。

楚玉君也确实是以家长的身份来的,面对傅家人,脸色冰冷:“把一个可怜的女孩吓成这样,你们未免太过分了。”

对面正是傅家的老管家,他看见宁安吃了一惊,不明白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状态如此之差,但也只能说:“非常抱歉。”

楚玉君冷冷地警告, “希望下次,傅家不要再有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了,否则闹到了警局,恐怕多少会不好看。”

管家躬身,此时态度恭敬多了,“我们本意并非如此……”

宁安听着他们说话,却没有听进去。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被带回汪家老宅的时候,当时也是这样,楚玉君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却有一种不容错认的维护和支撑的力量。

宁安眼中泛起水雾。

她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

很快,肩上的手再次拍拍她,楚玉君轻声提醒:“好了,我们回去吧。”

宁安于是亦步亦趋,跟着她往外走。

傅家老管家在后面恭送。

门外风雪肆虐,夜色如墨,多了汪家的车。

车旁李助理看到她们出来,及时打开了车门,楚玉君一手扶在宁安背后,让她先上车。就在这时,宁安头上再次剧痛,她眼前一黑,踉跄着往下摔。

楚玉君脸色一变,“宁安!”

所幸离得近,及时接住,才没有让她磕伤。

可是人已经双目紧闭,昏迷了过去。

傅家老管家看到这一幕,也是脸色一变,“屋内有医生,让宁安小姐进去看看吧!”

楚玉君已经快速查看了宁安的状况,知道她只是昏迷没有外伤,冷笑一声回答:“不必了,我们自己会找医生!”

随后快速带着人上车,驱车离开。

老管家见此,心道不妙,只能眉头紧皱地赶紧回去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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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裂开]写着写着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