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九九九 “亲一个,亲一个!” ……

“亲一个, 亲一个!”

沪市某洋房酒店的花园里,蓝天白云绿的映衬下,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新人双方刚在牧师面前完成宣誓, 下面坐着的观众便齐声起哄, 余兰英右边第一排,边跟着起哄, 边伸手捂住希希。

希希好奇心重, 被挡住视线后脑袋左摇右晃, 就是想看简阿姨和王叔叔亲嘴。

没错,今天是简虹和王明旭的婚礼。

两人很早就认识, 但以前打交道不多, 之间的关系颇有点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合伙开公司后, 两人接触多了, 王明旭开始穷追猛打, 终于在九七年初抱得美人归。

王明旭是很希望一步到位,直接结婚的, 但刚处上对象就求婚, 他担心简虹不愿意。而且九七年那会,红日房地产挺难的。

当时沪市写字楼的租售价格仍在持续下跌,红日大厦这一片的房价还没有涨起来, 所以不仅写字楼, 它的商铺都卖得不怎么样。

开工前,王明旭盘算得好好的,边盖边卖楼, 要是顺利,没准盖到一半,写字楼和商铺就都卖完了。

就算卖不完, 卖个三分之一,不,再退一步,写字楼卖掉十分之一他也不用愁了。

却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他刚走完前期程序,奠基仪式刚结束,沪市就有大量新建写字楼上市,写字楼市场也在这一年内迅速崩盘。

迅速是从长维度看的,身处其中的人,其实很难及时发现它的崩盘。

哪怕短时间内有大量新的写字楼上市,租售价格下跌,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一时的,写字楼的租售价格能涨回来。

直到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依然持续有写字楼上市,写字楼也一直没有止跌,他们才恍然大悟,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王明旭认识到写字楼市场不会好了时,红日大厦已经开工七八个月,就算当时抽身,他也能很难及时止损,只能硬着头皮盖下去。

所以他敢向简虹告白,却不敢向她求婚。

前者有爱就行,但婚姻,需要经济基础。

九七年初,是红日房地产最难的时候,账上的钱快花光了,但楼还没盖好。除了前期投资,王明旭陆续又往公司里投了几笔钱,手里已经没钱了。

一旦红日房地产倒闭,他那个建筑公司也会被拖累破产。

他只能对外寻求融资。

但当时看好红日大厦这个项目的人不多,相应的愿意投钱的也少,甚至他之前拉进来的那些股东都有退股的想法。

好在紧要关头,余兰英往公司投了笔钱,红日大厦这个项目才得以继续。

熬过九七年中,港城回归后,国内房地产股票大涨,房地产行业也似乎迎来了曙光。再加上红日大厦区域内人流日渐兴旺,红日大厦的商铺突然变得抢手起来。

等进了九八年,红日大厦的写字楼也好卖了,红日房地产彻底度过了危机。

所以没多久,王明旭就向简虹求婚了。

原本他们打算九八年下半年结婚,但因为简虹突然查出怀孕,她不想仓促办婚礼,更不想大着肚子穿婚纱,干脆先领证,将婚礼推到孩子出生后。

简虹是三月份生的孩子,之后坐月子一个月,又花了一个月时间瘦身,到办婚礼的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

这季节办婚礼也好,阳光明媚,天蓝草绿,新娘子一席鱼尾婚纱,勾勒出苗条的身材,还不用受冻。

婚礼结束,简虹去丢新娘捧花。

这项活动和余兰英等已婚人士没关系,她和薛静、焦老太太几人站在一起闲聊,等着户外流程结束,进酒店吃饭。

但聊的过程中,一直有人来找余兰英说话。

这几年,余兰英的生意做得挺大。

希望食光不必说,到今年,公司下面早餐店和蛋糕店数量已经增长到五百多家,其中蛋糕店的数量要多一些。

蛋糕店会弯道超车,不是因为它更赚钱,所以余兰英这几年在着重发展它。

而是早餐的地域性比较强,每个地方都有特色早点,相同的早点,在不同的地方口味也会有差异。

虽然希望食光囊括了各地的特色早点,像北方的杂粮煎饼,南方的烧麦,它都有售卖。但种类多了,想做出特色就比较难。

现在也不比早几年,余兰英刚开早餐店那会,通信没有那么方便,很多后来会风靡的早点,现在要么只在小范围内火,要么还没被发明出来。

余兰英占了先机,自然推出什么火什么。

这两年网吧越开越多,会上网的人也多了,信息传播速度很快,出来打工的人也越来越多,已经很少有小范围火,但外面的人听都没听过的食物了。

再就是余兰英知道的早餐再多,也没到取之不尽的程度,她前世的经验已经用完,现在希望食光推出新品,就算有她参与,也需要冥思苦想。

而且新品推出后,余兰英也无法再跟以前一样,笃定地认为它能火。

当然,和许多同行比起来,希望食光出爆款的概率依然要高很多,它仍是行业标杆。过去推出的许多早餐,至今也仍是希望食光的招牌。

但像希望食光这样的综合性早餐店,在早餐并不丰富的地方容易推广开,可如果当地有独特的早餐文化,想遍地开花就很难了。

希望食光在全国绝大多数城市都有店,但同时,它在很多城市的店铺数量并不多。

想迅速扩张也不是没办法,开放加盟,别说两三百家店,后面再加个零都能开起来。

但加盟难以管控质量,容易影响口碑。而且加盟商开店多了,生意会越来越难做,到最后可能血本无归。

余兰英不想毁掉希望食光这个品牌,也对坑加盟费这件事没兴趣,在早餐店开到一定数量后,便恢复最初的稳扎稳打路线。

虽然早餐店数量增长缓慢,但希望食光速食发展得很不错,已经打通国内各大百货商超渠道。

到如今,冷链速食已经成为希望食光的三大支柱之一。

而冷链速食能卖得这么好,和希望食光在全国大多数城市都有实体早餐店有关系,这个年代,大家更信任实体品牌。

这也是余兰英不愿意开放加盟,也要维持品牌名声的主要原因。

和早餐生意比起来,蛋糕甜品行业没什么地域性,扩张过程中品牌效应更重要,随着希望食光名气越来越大,它扩张起来也就更容易。

希望贸易这几年也发展得不错,虽然九七年后,曲中味再没成为央视标王,但它的广告依然会在央视播出。

因为广告足够洗脑,征文比赛后出版的文集,又拉高了曲中味的档次,如今曲中味在过年送礼和商务聚会等场合出现频率很高。

除了曲中味,这几年希望贸易陆续代理的一些不知名品牌中,这两年出现了好几屁黑马。

如今,希望贸易已经是沪市地区数一数二的经销商。

虽然今天来参加婚礼的除了福苑小区里,和简虹关系不错的住户,其他宾客大多从事建筑行业。但没人规定只能做一种生意,甚至有钱人才更愿意广撒网。

看后世那些互联网大企业就知道了,关联投资多达上百家,只要其中有一家能成为独角兽,他们的投资就不会亏。

余兰英连续押中几个品牌,自己的生意也如火如荼,在本地名气不小,多的是人想跟她合伙做生意。

哦,她还是红日房地产的股东。

听说最开始只有百分之十的股份,这几年陆续追加了几次投资,又接手了一些其他不看好红日发展的股东手里股份,如今持股已有百分之二十五。

红日大厦的商铺写字楼销售一空后,红日房地产账上多了一大笔资金,拍下了好几块地皮,准备继续盖商场。

虽然写字楼市场还没回温,但商场这一块看好的人很多,再加上今天来的地产行业的人中很多是下游材料建筑商,他们想搭上余兰英这个股东很正常。

余兰英身边都算好的,邢立骁周围的人才多,他们是夫妻持股嘛。

今天是简虹婚礼,余兰英不好对人冷脸,只能笑着说不谈公事。但她这么说了,装听不懂的也不少。

好在后续环节不长,进到室内,落座开席后大家不好再随便走动,余兰英也得以清净下来。

吃过中午饭,余兰英他们跟到简虹夫妻的新房。

新房在江对面的陆家嘴滨江地区,不过中间有隧道,开车过去很快,半小时不到,他们便齐聚新房。

沪市本地没什么恶臭的婚闹习俗,尤其简虹也是公司大股东,有钱有底气,没什么人敢闹她。

只意思意思让两人吃个苹果,亲个嘴,这个流程就结束了。大家自觉把时间空间留给新人,各回各家。

邢、厉两家都开了车来,回去一人载一部分几个小区住户,挤一挤就回去了。

虽然简虹在福苑小区住的时间比余兰英一家更久,但早几年,小区里一直有人传她的谣言,直到这两年她彻底发达才好一些。

简虹不是个小气的人,但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和小区里绝大多数人的关系都淡淡的,这次来参加婚礼的邻居,按家庭算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也因为对大多数邻居印象一般,所以王明旭提出婚后住沪东,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薛静夫妻也在计划搬到沪东,随着沪东发展越来越好,以前觉得这里一套房比不上沪西一张床的人,都陆续改变了想法,开始往这边搬。

薛静夫妻早几年就在沪东买了房,当时因为接连闹出几件出轨事件,渐渐传出了福苑小区风水不好的说法。

谣言传得最厉害的时候,薛静走哪都有认识的人问她是不是真的,还总旁敲侧击让她警醒点,别等厉学军闹出情况才后悔。

薛静听烦了,就很想搬到沪东的房子去。

但他们买的是毛坯房,装修需要时间,等装好了,谣言也淡下去了。就连那年开春,嚷嚷着要换物业的那些业主都消停,没劲闹腾了。

没了烦心事,薛静又念起住在福苑小区的好,也舍不得邻居,就没搬家,沪东那边只时不时去住两天。

后来他们夫妻又买了几套房,去年更是拿下了一套别墅,一直没去住的那套房就不怎么稀罕了。

商量过后,夫妻俩把包括那套房在内的几套楼房都租了出去,别墅则好好装修一番,打算等通风好搬进去。

不止他们,其实这几年,福苑小区里生意做得好的,都在陆续往外搬。

九十年代初,福苑小区是很不错的,当时电梯房很少见,楼房就很让人稀罕了。福苑小区环境好,物业也负责,安保比周边小区强一截。

这年代沪市可不太平,有钱人在家里被抢、甚至被绑架的事偶有发生,一个安保好的小区,能大大提高居民的安全感。

但到了九十年代末的现在,只有步梯的福苑小区,就不是很能入有钱人的眼了。

余兰英夫妻也有搬家意向,但因为希希正处于即将踏上职业的关键时期,近几个月几乎每天都要去道场学棋,时间紧张。

道场在沪西,如果他们搬去沪东,路上需要花费更长时间。夫妻俩商量后,决定等七月份定段赛结束再说。

这会,两辆仍是往福苑小区开。

到八栋楼下停车,住其他栋的和余兰英他们挥手道别,剩余几人则一起往一单元走去。

刚进楼道,几人就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争吵声。

余兰英和薛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当初张文建出轨,又回家家庭后,他们夫妻好了一段时间。

也不能说好,何秀芳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所以除了使劲从张文建手里要钱,时不时还会阴阳怪气几句。

要是以前,张文建肯定会跟她吵,但出轨这事暴露后,张文建一直心虚,在何秀芳面前就有些气短。听她阴阳怪气,虽然拉不下脸赔笑,但也不怎么敢吭声,所以两人吵不起来。

但人是会变的,听何秀芳说,以前张文建人不错的,很顾家,是后来做生意有钱了,被迷了眼,才会不着家甚至出轨。

虽然何秀芳说这话时可能戴着滤镜,但不能全盘否认过去的张文建。

既然发达后,过去顾家的张文建能出轨,那回归家庭后,张文建故态复萌,也不奇怪。

何秀芳阴阳怪气多了,张文建心里的愧疚便渐渐少了,还嘴的时候也多了,夫妻俩又开始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后来他甚至又和曾经的出轨对象勾搭到了一起。

且这一次,张文建比以前小心许多。

他没再把人安排到批发市场附近的小区,而是直接安置到了另一个区。

因为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店面扩大了两三倍,手下也招了好几个员工,他不用再一天到晚守着点,而把更多时间花在跑客户三。

为了方便跑客户,他前年也买了辆轿车,去哪都方便。

他也不再跟以前一样,跟人一好上就离不开,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这次勾搭到一起后,他晚上照旧回家,只白天借着跑客户去跟人厮混。

每次待的时间还不长,给钱也小心,都是打着招待客户的幌子给人拿现金。

所以这一次,他们好了快两年,何秀芳才知道张文建再次出轨的事。

还不是她自己发现的,是小三怀孕了想逼宫,把电话打到了何秀芳这里,想让她自觉让位,她才知道他又出轨了。

再次出轨后,张文建其实对何秀芳耐心许多,钱上面也比以前更大方。所以在接到那通电话前,何秀芳以为他是彻底改好了,心里的疙瘩也渐渐消散。

所以那通电话,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失去理智,打电话给张文建大吵一架。

刚开始张文建矢口否认,听她说小三都打电话来了才哑然,改口说跟人只是玩玩的,还赌咒发誓会跟人断了。

可何秀芳一问小三住哪,他又不吭声了。

他没打算离婚,只跟人玩玩是真的,但不想跟人断掉也是真的,何况对方还怀了他的孩子。

也因为这个孩子,就算小三干出这种自爆的事,他也只是跟人发了场火,没有闹掰。

他敢摆出两边都要的态度,也是笃定了何秀芳不敢提离婚。

离了婚,她一个近十年没上过班的中年女人,靠什么生活,拿什么养孩子?

何秀芳确实不敢提离婚,所以哭过闹过后,她依然拿张文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加强查岗的,甚至每天跟着张文建,既怕他去找那个女人,又想跟着他找到那个女人。

刚开始张文建还算有耐心,他觉得何秀芳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但一段时间后,发现她一点都没放弃的想法,他不耐烦了,责怪她影响他谈生意。

何秀芳不敢真惹恼张文建,只能放弃跟着他,改用其他办法去调查小三的住址。

一段时间后,她还真找到了,并带着人打上门。

小三差点流产,张文建也因此跟何秀芳彻底翻脸了,之后不再回家,连年都是在外面过的。

到这个月,张文建已经半年没回来。

他们都以为他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怎么今天突然出现了?

楼上两人嗓门都不小,隔着层楼,也隐隐约约能听到“离婚”字眼,余兰英在心里算算时间,大概猜到了张文建回来的原因。

不止她,其他人都猜到了。

焦老太太叹一口气,说了声“作孽”,便开门回了一零一。

薛静和厉学军也不打算管,带着厉泽回了家,又招呼希希去家里玩。希希这几个月一直精神紧绷,难得松快一天,有点抵抗不住诱惑,便看向余兰英,想让妈妈帮忙拿主意。

“去玩会吧。”余兰英说。

希希再无顾虑,蹦蹦跳跳地去了厉家。

余兰英和邢立骁上楼,刚过拐角,两人就看到了坐在上半截楼梯哭泣的张莉莉。

她今年十五岁,个子比余兰英一家刚搬来那会高了不少,身上穿着白蓝间色的校服,头发是自己剪短的,刘海有点像狗啃。

这半年,她过得不太好。

当父母的吵架,遭殃的总是孩子,如果孩子数量大于一,过得最不好的肯定是不受宠的那个。

张文建半年没回来,每次何秀芳去批发店找他,他都会躲出去,所以何秀芳已经半年没从他手里拿到家用。

她没办法,只好让张莉莉去要。

但每次要来的钱都不多,不怎么够用。

何秀芳偏心儿子,所以要来的钱,大头花在了张涛身上,这半年张莉莉没再买过衣服,以前的衣服都短了。

所以开村后,她一天到晚都穿着校服,就算放假也是如此。

她双手抱膝,脸完全埋在膝盖上,直到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才抬起满是眼泪的脸。

眼泪阻挡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擦掉眼里,才看清上来的两人模样,喊道:“余阿姨、邢叔叔……”

刚喊完人,她就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涌上来,哽咽着说:“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在下面时余兰英就听到“离婚”两个字,神色里毫无意外,有心想安慰几句,又听她说:“爸爸又有了儿子,他不要弟弟,也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

说到这里,张莉莉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他们都不爱我!为什么他们都不想要我!”

对于爸爸妈妈要离婚这件事,张莉莉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这时候,离婚已经不算稀奇事,她同学中就有好几个父母离异的。

和张文建吵架时,何秀芳会刻意避开张涛,但从不会让张莉莉出去,甚至几次带她去找张文建,希望女儿能让他心软回归家庭。

每次跟着何秀芳去批发市场,又因为没找到张文建被妈妈骂的时候,她都想说一句“你们离婚吧”。

今天,听到张文建回来说要离婚,张莉莉只觉得解脱。

但她没有想到,他们谁都不肯要她。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皮球,被他们推来踢去。

不,她还不如皮球,至少喜欢皮球的人很多,而她的父母都不喜欢她,他们都觉得她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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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