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一个, 亲一个!”
沪市某洋房酒店的花园里,蓝天白云绿的映衬下,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新人双方刚在牧师面前完成宣誓, 下面坐着的观众便齐声起哄, 余兰英右边第一排,边跟着起哄, 边伸手捂住希希。
希希好奇心重, 被挡住视线后脑袋左摇右晃, 就是想看简阿姨和王叔叔亲嘴。
没错,今天是简虹和王明旭的婚礼。
两人很早就认识, 但以前打交道不多, 之间的关系颇有点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合伙开公司后, 两人接触多了, 王明旭开始穷追猛打, 终于在九七年初抱得美人归。
王明旭是很希望一步到位,直接结婚的, 但刚处上对象就求婚, 他担心简虹不愿意。而且九七年那会,红日房地产挺难的。
当时沪市写字楼的租售价格仍在持续下跌,红日大厦这一片的房价还没有涨起来, 所以不仅写字楼, 它的商铺都卖得不怎么样。
开工前,王明旭盘算得好好的,边盖边卖楼, 要是顺利,没准盖到一半,写字楼和商铺就都卖完了。
就算卖不完, 卖个三分之一,不,再退一步,写字楼卖掉十分之一他也不用愁了。
却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他刚走完前期程序,奠基仪式刚结束,沪市就有大量新建写字楼上市,写字楼市场也在这一年内迅速崩盘。
迅速是从长维度看的,身处其中的人,其实很难及时发现它的崩盘。
哪怕短时间内有大量新的写字楼上市,租售价格下跌,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一时的,写字楼的租售价格能涨回来。
直到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依然持续有写字楼上市,写字楼也一直没有止跌,他们才恍然大悟,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王明旭认识到写字楼市场不会好了时,红日大厦已经开工七八个月,就算当时抽身,他也能很难及时止损,只能硬着头皮盖下去。
所以他敢向简虹告白,却不敢向她求婚。
前者有爱就行,但婚姻,需要经济基础。
九七年初,是红日房地产最难的时候,账上的钱快花光了,但楼还没盖好。除了前期投资,王明旭陆续又往公司里投了几笔钱,手里已经没钱了。
一旦红日房地产倒闭,他那个建筑公司也会被拖累破产。
他只能对外寻求融资。
但当时看好红日大厦这个项目的人不多,相应的愿意投钱的也少,甚至他之前拉进来的那些股东都有退股的想法。
好在紧要关头,余兰英往公司投了笔钱,红日大厦这个项目才得以继续。
熬过九七年中,港城回归后,国内房地产股票大涨,房地产行业也似乎迎来了曙光。再加上红日大厦区域内人流日渐兴旺,红日大厦的商铺突然变得抢手起来。
等进了九八年,红日大厦的写字楼也好卖了,红日房地产彻底度过了危机。
所以没多久,王明旭就向简虹求婚了。
原本他们打算九八年下半年结婚,但因为简虹突然查出怀孕,她不想仓促办婚礼,更不想大着肚子穿婚纱,干脆先领证,将婚礼推到孩子出生后。
简虹是三月份生的孩子,之后坐月子一个月,又花了一个月时间瘦身,到办婚礼的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
这季节办婚礼也好,阳光明媚,天蓝草绿,新娘子一席鱼尾婚纱,勾勒出苗条的身材,还不用受冻。
婚礼结束,简虹去丢新娘捧花。
这项活动和余兰英等已婚人士没关系,她和薛静、焦老太太几人站在一起闲聊,等着户外流程结束,进酒店吃饭。
但聊的过程中,一直有人来找余兰英说话。
这几年,余兰英的生意做得挺大。
希望食光不必说,到今年,公司下面早餐店和蛋糕店数量已经增长到五百多家,其中蛋糕店的数量要多一些。
蛋糕店会弯道超车,不是因为它更赚钱,所以余兰英这几年在着重发展它。
而是早餐的地域性比较强,每个地方都有特色早点,相同的早点,在不同的地方口味也会有差异。
虽然希望食光囊括了各地的特色早点,像北方的杂粮煎饼,南方的烧麦,它都有售卖。但种类多了,想做出特色就比较难。
现在也不比早几年,余兰英刚开早餐店那会,通信没有那么方便,很多后来会风靡的早点,现在要么只在小范围内火,要么还没被发明出来。
余兰英占了先机,自然推出什么火什么。
这两年网吧越开越多,会上网的人也多了,信息传播速度很快,出来打工的人也越来越多,已经很少有小范围火,但外面的人听都没听过的食物了。
再就是余兰英知道的早餐再多,也没到取之不尽的程度,她前世的经验已经用完,现在希望食光推出新品,就算有她参与,也需要冥思苦想。
而且新品推出后,余兰英也无法再跟以前一样,笃定地认为它能火。
当然,和许多同行比起来,希望食光出爆款的概率依然要高很多,它仍是行业标杆。过去推出的许多早餐,至今也仍是希望食光的招牌。
但像希望食光这样的综合性早餐店,在早餐并不丰富的地方容易推广开,可如果当地有独特的早餐文化,想遍地开花就很难了。
希望食光在全国绝大多数城市都有店,但同时,它在很多城市的店铺数量并不多。
想迅速扩张也不是没办法,开放加盟,别说两三百家店,后面再加个零都能开起来。
但加盟难以管控质量,容易影响口碑。而且加盟商开店多了,生意会越来越难做,到最后可能血本无归。
余兰英不想毁掉希望食光这个品牌,也对坑加盟费这件事没兴趣,在早餐店开到一定数量后,便恢复最初的稳扎稳打路线。
虽然早餐店数量增长缓慢,但希望食光速食发展得很不错,已经打通国内各大百货商超渠道。
到如今,冷链速食已经成为希望食光的三大支柱之一。
而冷链速食能卖得这么好,和希望食光在全国大多数城市都有实体早餐店有关系,这个年代,大家更信任实体品牌。
这也是余兰英不愿意开放加盟,也要维持品牌名声的主要原因。
和早餐生意比起来,蛋糕甜品行业没什么地域性,扩张过程中品牌效应更重要,随着希望食光名气越来越大,它扩张起来也就更容易。
希望贸易这几年也发展得不错,虽然九七年后,曲中味再没成为央视标王,但它的广告依然会在央视播出。
因为广告足够洗脑,征文比赛后出版的文集,又拉高了曲中味的档次,如今曲中味在过年送礼和商务聚会等场合出现频率很高。
除了曲中味,这几年希望贸易陆续代理的一些不知名品牌中,这两年出现了好几屁黑马。
如今,希望贸易已经是沪市地区数一数二的经销商。
虽然今天来参加婚礼的除了福苑小区里,和简虹关系不错的住户,其他宾客大多从事建筑行业。但没人规定只能做一种生意,甚至有钱人才更愿意广撒网。
看后世那些互联网大企业就知道了,关联投资多达上百家,只要其中有一家能成为独角兽,他们的投资就不会亏。
余兰英连续押中几个品牌,自己的生意也如火如荼,在本地名气不小,多的是人想跟她合伙做生意。
哦,她还是红日房地产的股东。
听说最开始只有百分之十的股份,这几年陆续追加了几次投资,又接手了一些其他不看好红日发展的股东手里股份,如今持股已有百分之二十五。
红日大厦的商铺写字楼销售一空后,红日房地产账上多了一大笔资金,拍下了好几块地皮,准备继续盖商场。
虽然写字楼市场还没回温,但商场这一块看好的人很多,再加上今天来的地产行业的人中很多是下游材料建筑商,他们想搭上余兰英这个股东很正常。
余兰英身边都算好的,邢立骁周围的人才多,他们是夫妻持股嘛。
今天是简虹婚礼,余兰英不好对人冷脸,只能笑着说不谈公事。但她这么说了,装听不懂的也不少。
好在后续环节不长,进到室内,落座开席后大家不好再随便走动,余兰英也得以清净下来。
吃过中午饭,余兰英他们跟到简虹夫妻的新房。
新房在江对面的陆家嘴滨江地区,不过中间有隧道,开车过去很快,半小时不到,他们便齐聚新房。
沪市本地没什么恶臭的婚闹习俗,尤其简虹也是公司大股东,有钱有底气,没什么人敢闹她。
只意思意思让两人吃个苹果,亲个嘴,这个流程就结束了。大家自觉把时间空间留给新人,各回各家。
邢、厉两家都开了车来,回去一人载一部分几个小区住户,挤一挤就回去了。
虽然简虹在福苑小区住的时间比余兰英一家更久,但早几年,小区里一直有人传她的谣言,直到这两年她彻底发达才好一些。
简虹不是个小气的人,但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和小区里绝大多数人的关系都淡淡的,这次来参加婚礼的邻居,按家庭算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也因为对大多数邻居印象一般,所以王明旭提出婚后住沪东,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薛静夫妻也在计划搬到沪东,随着沪东发展越来越好,以前觉得这里一套房比不上沪西一张床的人,都陆续改变了想法,开始往这边搬。
薛静夫妻早几年就在沪东买了房,当时因为接连闹出几件出轨事件,渐渐传出了福苑小区风水不好的说法。
谣言传得最厉害的时候,薛静走哪都有认识的人问她是不是真的,还总旁敲侧击让她警醒点,别等厉学军闹出情况才后悔。
薛静听烦了,就很想搬到沪东的房子去。
但他们买的是毛坯房,装修需要时间,等装好了,谣言也淡下去了。就连那年开春,嚷嚷着要换物业的那些业主都消停,没劲闹腾了。
没了烦心事,薛静又念起住在福苑小区的好,也舍不得邻居,就没搬家,沪东那边只时不时去住两天。
后来他们夫妻又买了几套房,去年更是拿下了一套别墅,一直没去住的那套房就不怎么稀罕了。
商量过后,夫妻俩把包括那套房在内的几套楼房都租了出去,别墅则好好装修一番,打算等通风好搬进去。
不止他们,其实这几年,福苑小区里生意做得好的,都在陆续往外搬。
九十年代初,福苑小区是很不错的,当时电梯房很少见,楼房就很让人稀罕了。福苑小区环境好,物业也负责,安保比周边小区强一截。
这年代沪市可不太平,有钱人在家里被抢、甚至被绑架的事偶有发生,一个安保好的小区,能大大提高居民的安全感。
但到了九十年代末的现在,只有步梯的福苑小区,就不是很能入有钱人的眼了。
余兰英夫妻也有搬家意向,但因为希希正处于即将踏上职业的关键时期,近几个月几乎每天都要去道场学棋,时间紧张。
道场在沪西,如果他们搬去沪东,路上需要花费更长时间。夫妻俩商量后,决定等七月份定段赛结束再说。
这会,两辆仍是往福苑小区开。
到八栋楼下停车,住其他栋的和余兰英他们挥手道别,剩余几人则一起往一单元走去。
刚进楼道,几人就听到了从楼上传来的争吵声。
余兰英和薛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当初张文建出轨,又回家家庭后,他们夫妻好了一段时间。
也不能说好,何秀芳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所以除了使劲从张文建手里要钱,时不时还会阴阳怪气几句。
要是以前,张文建肯定会跟她吵,但出轨这事暴露后,张文建一直心虚,在何秀芳面前就有些气短。听她阴阳怪气,虽然拉不下脸赔笑,但也不怎么敢吭声,所以两人吵不起来。
但人是会变的,听何秀芳说,以前张文建人不错的,很顾家,是后来做生意有钱了,被迷了眼,才会不着家甚至出轨。
虽然何秀芳说这话时可能戴着滤镜,但不能全盘否认过去的张文建。
既然发达后,过去顾家的张文建能出轨,那回归家庭后,张文建故态复萌,也不奇怪。
何秀芳阴阳怪气多了,张文建心里的愧疚便渐渐少了,还嘴的时候也多了,夫妻俩又开始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后来他甚至又和曾经的出轨对象勾搭到了一起。
且这一次,张文建比以前小心许多。
他没再把人安排到批发市场附近的小区,而是直接安置到了另一个区。
因为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店面扩大了两三倍,手下也招了好几个员工,他不用再一天到晚守着点,而把更多时间花在跑客户三。
为了方便跑客户,他前年也买了辆轿车,去哪都方便。
他也不再跟以前一样,跟人一好上就离不开,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这次勾搭到一起后,他晚上照旧回家,只白天借着跑客户去跟人厮混。
每次待的时间还不长,给钱也小心,都是打着招待客户的幌子给人拿现金。
所以这一次,他们好了快两年,何秀芳才知道张文建再次出轨的事。
还不是她自己发现的,是小三怀孕了想逼宫,把电话打到了何秀芳这里,想让她自觉让位,她才知道他又出轨了。
再次出轨后,张文建其实对何秀芳耐心许多,钱上面也比以前更大方。所以在接到那通电话前,何秀芳以为他是彻底改好了,心里的疙瘩也渐渐消散。
所以那通电话,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失去理智,打电话给张文建大吵一架。
刚开始张文建矢口否认,听她说小三都打电话来了才哑然,改口说跟人只是玩玩的,还赌咒发誓会跟人断了。
可何秀芳一问小三住哪,他又不吭声了。
他没打算离婚,只跟人玩玩是真的,但不想跟人断掉也是真的,何况对方还怀了他的孩子。
也因为这个孩子,就算小三干出这种自爆的事,他也只是跟人发了场火,没有闹掰。
他敢摆出两边都要的态度,也是笃定了何秀芳不敢提离婚。
离了婚,她一个近十年没上过班的中年女人,靠什么生活,拿什么养孩子?
何秀芳确实不敢提离婚,所以哭过闹过后,她依然拿张文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加强查岗的,甚至每天跟着张文建,既怕他去找那个女人,又想跟着他找到那个女人。
刚开始张文建还算有耐心,他觉得何秀芳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但一段时间后,发现她一点都没放弃的想法,他不耐烦了,责怪她影响他谈生意。
何秀芳不敢真惹恼张文建,只能放弃跟着他,改用其他办法去调查小三的住址。
一段时间后,她还真找到了,并带着人打上门。
小三差点流产,张文建也因此跟何秀芳彻底翻脸了,之后不再回家,连年都是在外面过的。
到这个月,张文建已经半年没回来。
他们都以为他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怎么今天突然出现了?
楼上两人嗓门都不小,隔着层楼,也隐隐约约能听到“离婚”字眼,余兰英在心里算算时间,大概猜到了张文建回来的原因。
不止她,其他人都猜到了。
焦老太太叹一口气,说了声“作孽”,便开门回了一零一。
薛静和厉学军也不打算管,带着厉泽回了家,又招呼希希去家里玩。希希这几个月一直精神紧绷,难得松快一天,有点抵抗不住诱惑,便看向余兰英,想让妈妈帮忙拿主意。
“去玩会吧。”余兰英说。
希希再无顾虑,蹦蹦跳跳地去了厉家。
余兰英和邢立骁上楼,刚过拐角,两人就看到了坐在上半截楼梯哭泣的张莉莉。
她今年十五岁,个子比余兰英一家刚搬来那会高了不少,身上穿着白蓝间色的校服,头发是自己剪短的,刘海有点像狗啃。
这半年,她过得不太好。
当父母的吵架,遭殃的总是孩子,如果孩子数量大于一,过得最不好的肯定是不受宠的那个。
张文建半年没回来,每次何秀芳去批发店找他,他都会躲出去,所以何秀芳已经半年没从他手里拿到家用。
她没办法,只好让张莉莉去要。
但每次要来的钱都不多,不怎么够用。
何秀芳偏心儿子,所以要来的钱,大头花在了张涛身上,这半年张莉莉没再买过衣服,以前的衣服都短了。
所以开村后,她一天到晚都穿着校服,就算放假也是如此。
她双手抱膝,脸完全埋在膝盖上,直到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才抬起满是眼泪的脸。
眼泪阻挡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擦掉眼里,才看清上来的两人模样,喊道:“余阿姨、邢叔叔……”
刚喊完人,她就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涌上来,哽咽着说:“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在下面时余兰英就听到“离婚”两个字,神色里毫无意外,有心想安慰几句,又听她说:“爸爸又有了儿子,他不要弟弟,也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
说到这里,张莉莉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他们都不爱我!为什么他们都不想要我!”
对于爸爸妈妈要离婚这件事,张莉莉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这时候,离婚已经不算稀奇事,她同学中就有好几个父母离异的。
和张文建吵架时,何秀芳会刻意避开张涛,但从不会让张莉莉出去,甚至几次带她去找张文建,希望女儿能让他心软回归家庭。
每次跟着何秀芳去批发市场,又因为没找到张文建被妈妈骂的时候,她都想说一句“你们离婚吧”。
今天,听到张文建回来说要离婚,张莉莉只觉得解脱。
但她没有想到,他们谁都不肯要她。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皮球,被他们推来踢去。
不,她还不如皮球,至少喜欢皮球的人很多,而她的父母都不喜欢她,他们都觉得她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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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