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余兰英想的一样, 虽然次日举行的这场全体大会上,幼儿园方面没有点名道姓,但听说了昨天那件事的家长, 都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张涛。
小(二)班的家长还好说, 孩子不在一个班, 他们大多不认识张涛。小(三)班就不一样了,开学快两个月,孩子班里有哪些同学, 家长都是知道的。
尤其入学后,张涛和同学发生过几次争吵,昨天他们得知有人打架, 也特意问过张涛长什么样。
这会林园长在上面一说, 他们就很快把主角张涛, 和现场的人联系上了, 纷纷看向何秀芳母子。
有些不清楚情况的, 注意到这一点,都低声打听起来,于是一传十, 十传百,没等会议结束, 大家就都知道幼儿园为什么要组织学生家长一起开会了。
一时间,大家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其实说起来, 沪市的很多老住户,在面对外地人时,心里都有种优越感。
不止外地人,沪西的老住户看沪东,黄浦等中心区看非中心区, 也会说他们是乡下人。
“宁要沪西一张床,不要沪东一间房”这种话,可还没有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所以昨晚得知张涛骂邢砚希是乡下人,让她滚回乡下去时,有些本地家长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不影响张涛被树立成反面案例时,他们看不上这对母子。
往往越是有优越感的人,也越在乎面子,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他们是不会轻易说出让人滚回乡下这种话的。
何况张涛说完后,邢砚希没事,他却被幼儿园当成了反面案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批判,简直丢死个人!
同时绝大多数家长再有优越感,也希望子女能长成德智体美劳样样俱全的好孩子,听林园长说,家长随便一句话,就可能给孩子带来这么大的负面影响,不少家长都引以为戒。
不过回去后,他们都特意交代了自家孩子,让他们少跟张涛来往,免得被带坏。
因此,这天开会时,张涛虽然觉得丢人,但他年纪小,没多想。直到第二天到学校跟同学说话,他们都不搭理他,他才尝到了苦果。
张涛不是没受过冷遇,因为他性格霸道,小区里的孩子也不怎么爱跟他玩。
但他玩具多,隔三差五总能吸引到几个小朋友,实在没伙伴,他还可以找姐姐,只要他开口,她不敢不陪他玩。
所以就算不受待见,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学校不同,它范围小,所有小朋友都在一个空间里,其他人都围成一圈做游戏,就他身边一个人没有,对比太明显了。
他还做不到眼不见心不烦,因为小(三)班只有一个教室,而且到了下课时间,不管教室里面还是外面,都很热闹。
偏偏热闹都是别人的,这就衬得他更孤独了。
于是没两天,张涛就不愿意去学校了。
何秀芳急得不行,围着他问什么原因,刚开始张涛不想理她,后来被问烦了,就把手头的玩具都砸向她,大声喊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跟我说邢砚希是乡下人,我就不会这样骂她,我不骂她,大家就不会说我是坏孩子,不跟我玩!”
何秀芳先是被玩具砸懵,缓过来后又被儿子仇恨的目光镇住。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为了哄儿子高兴随口说的几句话,竟然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她更没有想到,她儿子就因为被说是坏孩子,别人都不跟他玩,就怨恨上了她,甚至用这样仇恨的目光看着她。
但下一秒,何秀芳就顾不上懵了。
因为她儿子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哭得那么委屈,那么难过,何秀芳一下子就心软了,抱着儿子说:“涛涛,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教你说那些话,你放心,妈妈一定会想办法,让大家都来跟你玩。”
张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张涛瘪着嘴巴说,“我想去学校。”
“你放心,明天,最迟明天,妈妈一定让你没有顾虑地去上学。”
……
隔壁的情况,余兰英隐约知道一些,但没有太在意,她这几天挺忙的。
就在希希和张涛打架的第二天,她之前买的商铺和两套房,陆续走完了过户手续。因为邢立骁开始忙了起来,所以这些事都是余兰英去处理。
她也愿意去处理,这时候买房没有限购,他们又是全款,更没有顾虑,所以不管商铺还是房子,都写的她名字。
过户手续走完,剩余事项其实不多,但一套商铺两套房凑到一起,事情就比较杂了。
这几天,余兰英基本送完希希就出门,忙到下午幼儿园放学,接完孩子她才回家,实在没多少心思关注隔壁的情况。
好在今天提交完最后一套房子的资料,就没多少要忙的了,剩下的只有等消息,拿房产证。
因为结束得比较早,中午在外面吃过饭,余兰英直接回了家。
到家刚喝完水,电话就响了。
余兰英过去接起,聊过之后,才知道对面打电话过来是为了请邢立骁帮忙搬家。
得知事由,余兰英神色里并无意外,毕竟邢立骁找人印刷的名片和宣传单,上面留的都是他们家的号码这事,她早就知道。
没办法,不留号码,在没有办公场所的情况下,邢立骁这名片和宣传单等于白印。而留号码,在他没有手机和BB机的情况下,就只能留家里的。
其实邢立骁也考虑过要不要买个BB机,但想想觉得不太方便,先不提是不是所有潜在客户都有BB机。
就算有,他们也没办法直接联系到他。
虽然这时候已经有了双向寻呼机,但因为成本等原因,如今流行的仍是单向寻呼机。
而使用单向的BB机,想联系同样有BB机的人,只能打电话到寻呼台,告诉话务员对方的BB机号码,以及自己想要传达的数字信息,再由话务员将信息发送到对方BB机上。[1]
也就是说,就算他买了BB机,潜在客户想联系他,也需要经过打电话到寻呼台,寻呼台发送信息,他再回电三个步骤。
费时费力,也很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这也是在老家时,邢立骁没有买BB机,而是狠心装电话机的主要原因,这东西确实有点鸡肋。
不过留家里的电话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虽然名片和宣传单上都特意标准了,建议来电时间为傍晚六点到十二点,以及次日早上六点到八点左右,但仍有潜在客户选择白天来电。
虽然他们家的电话机能显示座机,但有些人是去小卖部或者电话亭打的电话,打回去每两个电话就有一个无人接听。
这些没有接听回电的客户,就这么流失掉了。
虽然因为邢立骁拿到车没几天,发出去的传单还不多,相应的流失客户数量也不多。
但积少成多,现在看他一天流失的客户只有一两个,以后客户多了,因为无人接听流失的客户可能会增加到一二十,甚至一二百个。
唔,流失一二百个客户不太可能,他又不傻,流失这么多客户,他肯定会想办法。
事实上,开展业务没几天,邢立骁就开始考虑买个大哥大了。
原因一是前面说的,他们算过后,发现这样客户流失率确实有点高;二是邢立骁的搬家业务,开展得比想象中要顺利。
尽管去搬家公司当过一段时间“卧底”,不算没有经验,但也正因为了解,邢立骁才做好了前几个月入不敷出的准备。
而在起步阶段,他已经做好了十天半个月没有一个订单的准备,也想好了要趁这段时间,学习前公司多发宣传单。
但那天小朱打来电话,告诉余兰英商铺的过户手续走完了。
和余兰英一起去中介公司,看到他们玻璃门上贴着的房屋买卖和出租信息,邢立骁突然想到,他能不能跟中介公司合作?
英一起去中介公司时,邢立骁突然想到,房产中介除了买卖房屋,还兼做租房业务。
买房周期长,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急着搬家,那租房呢?
其中大多数人肯定继续搬家。
虽然长期租房的,很少会买大件家具,但将传单发给他们,总比满大街乱发的精准率更高。
至于买房的客户,他们短时间内可能不着急搬家,可一旦搬了,他们需要搬家公司的可能性会更大。
所以长远来看,这些人也可能成为他的客户。
顺着这条思路,邢立骁又想到了建材市场,想到了家居卖场,甚至是百货商场的家具分区。
逛这些地方的人,大多正在装修,或者已经装修好等待入住,所以近几个月内,他们也可能有搬家需求。
再是那些新落成的小区,住户陆续搬入,肯定也有需要找搬家公司的。
打开思路后,邢立骁果断调整计划,他先是通过小朱、小陈以及介绍他们买福苑小区这套房的中介,跟他们谈起了合作,约定他们帮忙介绍一个客户,就给他们五块钱提成。
五块钱看起来不多,但如果他们每天都能介绍一个客户给邢立骁,一个月就能拿到一百五十块。
他们卖出一套房,大多数情况下,到手提成也不过几百上千。而成交一套房子的周期,通常超过一个月。
也有例外,有的人一个月能成交好几套房,但这种人基本都是销冠。
出租房产的成交周期倒是短,但订单金额小,提成也很少,所以平均下来,小朱他们的收入只有八百一千。
一百五对他们来说,不多,但也不算少。
更重要的是帮邢立骁介绍客户不费事,不管他们的业务能不能谈成,他们都可以给来咨询的客户发一张传单。
至于客户信息,在他们进店咨询时就填上了,只需要定期告诉邢立骁客户姓名就行。
客户会不会联系邢立骁,后续能不能成单,都不是他们的事。
这样的合作当然有不完善的地方,如果邢立骁隐瞒成单情况,他们就白费了功夫。但因为花的功夫不多,一旦知道邢立骁隐瞒,他们可以随时终止合作,所以几人答应得很痛快。
而对邢立骁来说,跟他们合作虽然不稳定,效果也是未知数,但好处也很明显,那就是成本低。
这也是邢立骁没有略过他们,直接联系房产中介的主要原因。
他才刚起步,中介公司不一定能看得上跟他合作,万一从他这里得到灵感,却越过他和其他搬家公司合作,他就亏大了。
就算中介公司没有踢掉他,当老板的胃口肯定也更大,一个订单五块钱怕是不够,他们要的多了,他赚的就少。
再就是他只有一个人,能接的订单有限,和基层中介合作探探路也不错,至少跟他们合作的时候,主动权在他手上。
除了和中介合作,邢立骁也没少跑建材市场、家居卖场,以及新建小区,短短几天时间,就发出去了两三百份传单。
因为传单上写明了收费模式,而他的收费,比大多数搬家公司都低,所以才发三天传单,他就接到了第一个订单。
其实从第二天开始,就有好些潜在客户联系他,但这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第一时间下单。
不过在破蛋后,订单就多了起来。
到现在,邢立骁的行程已经排到了一周以后。
而这期间,他每天接的搬家订单都在两个以上,毛收入有个三四百。
因为他没租店面,没开公司请员工,除了日常支出的汽油、电话费,几乎没有其他成本,所以算下来,他每天的净收入至少能有三百块。
不过严格说起来,这三百不能算是净收入,因为他买车花了六万,另外还有各项税费、保险费,提到车后,他又找人给车辆喷漆,还印刷了那么多名片和宣传单,这些都是成本。
哦,小朱等人介绍的客户,每单还要额外支出五块钱。
这些都是成本。
但就算考虑成本,他赚得也不少,照这趋势,用不了半年他就能收回买车的成本。
而且因为还在适应阶段,他现在的排单并不密集,等他对沪市再熟悉一些,五十公里以内的订单,他一天能排五六个。
到那时,他的日收入至少能涨到五六百,月入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回本时间也将从半年缩短为三四个月。
基于这个收入,邢立骁认为他可以买个大哥大。
余兰英没有任何意见,大哥大是不便宜,但如果买了它,就能避免客户流失,她认为是值得的。
何况搬家业务要是能一直这么火爆,邢立骁一个月就能赚到一台大哥大的钱——
对于这一点,余兰英其实也很意外,虽然她知道司机收入一直都不低,但干搬家能这么赚,是她没想到的。
但转念一想,余兰英明白了。
这个时期,专业搬家的市场不能说空白,但确实没多少成规模的公司,而搬家需求却在不断增长。
除了不断涌入沪市的外地人,原本住在老公房里的本地人,也因为改开陆续发家,开始渴求更好的生活环境,从拥挤的弄堂筒子楼搬到了明亮的商品房公寓里。
供少于求,导致了搬家行业处于卖方市场,所以订单的单价都比较高,相应的利润也居高不下。
邢立骁给人搬家的价格相对便宜,且收费标准清晰,这让他订单不断。他没开公司,支出成本较低,这提高了他订单的利润。
总之,此时的他,确实站在了风口上。
如果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开公司,扩大规模,一举暴富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但邢立骁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看半个月,如果到时候生意还能这么好,他就注册一个公司,趁着过年前后搬家的人多,把公司开起来。
余兰英提醒邢立骁,只是为了让他有个计划,以免错失时机,见他有想法便不再多说。
因为业务多,余兰英这几天也比较忙,两人都没抽出时间去买大哥大,所以电话还是打到他们家。
接通电话后,余兰英边提问,边记录下订单的起始地,至于两地之间有几公里路,则是直接问的客户。
虽然她在沪市生活过一辈子,但两个地方之间距离有多少公里,她是真不清楚。
不过在这方面,邢立骁是专业的,在上家公司待了才半个月,就把沪市中心区和沪东片区的路摸清楚了。
给他两个地址,对照着地图和笔记,他大概能估出公里数。
估出来的数虽然没那么准确,但足够报价,当然接单时他们也会跟人说清楚,具体价格以车辆里程表为准。
这数据没法造假,再加上邢立骁预估出来的数据,和实际公里数相差不大,所以顾客一般都能接受。
记录下信息,余兰英跟人约好回电时间,便挂掉了电话。
前脚挂电话,后脚她家的门就响了,过去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是何秀芳。
余兰英脸色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看到余兰英的冷脸,何秀芳有点不适应。
虽然两个孩子打架后,两家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这几天再无交谈。但也正因为如此,何秀芳才没见过余兰英的冷脸。
她心里有些不忿,觉得余兰英翻脸太快了。
要不是她,这一家子乡下来的人,哪能这么顺利融入?
结果她好心没好报,余兰英融入认识其他邻居后,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实在可恨!
可想到在家哭闹个不停的儿子,何秀芳忍下了这口气,扯出笑容说:“小余,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你跟我道歉?”
“我其实是代替涛涛来跟你和希希道歉,这孩子也是,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闲话,”何秀芳僵笑着说,“他听就听了吧,还当真了,跟希希吵起来口不择言,伤了我们两家的和气。小余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啊,心里是真难受,也请你放心,我已经狠狠教训过涛涛了,以后他肯定不敢再跟你家希希吵架。”
余兰英听笑了,这个何秀芳,还真是把她当傻子糊弄。
何秀芳却误会了余兰英笑容里的意思,松了口气道:“涛涛他年纪小,不懂,但他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去找林园长,跟她说说好话,让她告诉幼儿园里的同学涛涛是个好孩子,让他们别孤立……”
“我不能。”
“我就知道小余你是个好……”何秀芳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反应过来余兰英说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怒道,“余兰英,你也是当妈的,心怎么这么硬啊?涛涛不就是骂了你闺女几句吗?他都跟你闺女道歉了,也受到了教训,你怎么就不肯原谅他呢?”
“是,你心软,别人打你左脸你伸右脸,你倒是把脸伸过来,让我打你几巴掌啊!”余兰英说着举起手,做出要甩她巴掌的姿态,等见她往后退,便讥讽问,“怎么?为了儿子连巴掌都不愿意挨?那你也没多心疼他呀。”
何秀芳咬牙:“你别胡搅蛮缠。”
“论胡搅蛮缠,谁比得过你?我都没得罪过你,你就在你儿子面前咒我和丈夫死,还让我们滚回乡下,别跟我说这些话不是你告诉张涛的,我不傻,没那么好糊弄。”
余兰英看着何秀芳,一脸不解道:“我就不明白了,张涛是你亲儿子吗?要是亲的,你怎么能教他骂人,让他不学好?他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投胎来还债的吧?”
何秀芳为儿子操碎了心,哪受得了余兰英这么说她,再也顾不上求人,恨恨说道:“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们一家可不就是乡下人?你以为来沪市买套房,买辆车,就能变成城里人了?我告诉你,做梦!”
说到这里,何秀芳冷笑一声:“本来我还想着,要是你愿意帮我儿子说好话,我就跟我男人说一说,让他把店里的运输订单给你男人做,免得他开不了张,你们夫妻还不上买房买车的欠债,谁知道你这么不识好歹!既然这样,等你们还不上债,别指望我家会帮忙。”
余兰英没想到何秀芳内心戏这么多,直到她放完狠话才回过神,翻了个白眼说:“你放心,我就没想过求你家帮忙。”
没从余兰英脸上看到慌张,何秀芳心里十分不甘,连着说了三声好,并说道:“我等着看你们一家滚回乡下!”
“那你等着吧!”
余兰英说完直接甩上门,不再搭理何秀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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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