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令月和裴景淮这趟进山没带趁手的工具, 只能就地取材,找了几块大石头开始挖坑。

“我来吧,这石头硬的很, 别划伤你的手。”

裴景淮让沈令月带着小狐狸去旁边歇着, 他力气大, 动作快,很快就挖出一个足够掩埋母狐狸的, 大约一米深的土坑。

他又去附近捡了些大叶子,将母狐狸简单收敛了一下,小心地放进去。

“唧唧!”

小狐狸着急了,从沈令月脚边蹿出去, 绕着裴景淮不停地哀鸣。

裴景淮耐心跟它讲道理,“这叫入土为安,我把你娘埋了,它才能安心让你跟我们下山啊。”

沈令月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看着一人一狐煞有介事地讲道理, 唇边不自觉浮起微笑。

他好可爱哦。

最后裴景淮还是说动了小狐狸, 看着他将母狐狸放进坑里, 重新填土埋上,又铺了厚厚一层树叶。

小狐狸在上面转了几圈,忽然趴了下来,大尾巴一扫一扫的, 小黑鼻头不停拱着地面,那双黑亮的圆眼睛里仿佛噙满泪水, 呜呜地叫个不停。

“哎,你别这样……”

裴景淮鼻头跟着发酸,连忙掩饰地扭过脸去, 使劲吸了两下,转过来又是一张笑的没心没肺的俊脸。

“好啦,你以后跟着小爷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天天给你吃大鸡腿好不好?”

“哈哈哈哈!”

小狐狸又开始笑叫,这下连沈令月都给逗笑了,指着裴景淮,“你管管它,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吓唬人。”

裴景淮一把将小狐狸捞起,捏住它的嘴筒子,叮嘱:“记住了,咱们家都得听她的,别乱笑了啊。”

太魔性了,还有点瘆人呢。

“唧唧……”小狐狸哼唧两声试图卖萌。

裴景淮抱着小狐狸,和沈令月往山下走。

他问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咱们还管吗?要不直接上报官府算了。”

山泽国有,“凡金银铜锡等矿,皆属朝廷产业”。

就算有矿也轮不着他们侯府来开采,那不是嫌命长吗。

沈令月摇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山里是否真的有人私挖矿藏,如果真的有,我们就这样大咧咧报给官府,惊动了他们,傻子都知道山下离得最近的就是小王庄,万一他们怀恨在心,下山来报复怎么办?”

小王庄可是侯府的产业,她和裴景淮拍拍屁股走人了,最后遭罪的不还是庄头和农户吗。

她摸着下巴思考:“我们还得继续调查,直到证据确凿,再报给官府进山抓人,一气呵成,以绝后患。”

沈令月自顾自说着,想起刚才的事又有点后怕,叮嘱裴景淮:“下次在野外看到什么东西不要用手直接去捡,更不要随便喝河里溪里的生水,多危险啊。”

就算别的河里没有重金属污染,那还有细菌和寄生虫呢。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暂时还不想当寡妇。

裴景淮却用一种从未见过似的的奇怪眼神打量着她,纳闷道:”你怎么懂这么多?”

沈令月卡了下壳,又很快反应过来,“因为我……看书多啊。”

她理直气壮,“我,礼部侍郎之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外孙女,书香门第,清流世家!我爱看书很奇怪吗?”

裴景淮诚实道:“没看出来。”

收获沈令月白眼一枚。

她哼哼,“我就爱看杂书话本,游记随笔,谁知道哪本书上就说过不能喝生水嘛……知识太多,都学杂了。”

趁机教育裴景淮:“你就是读书太少,所以这么多年都赶不上大哥。”

裴景淮有点脸红,不服气地辩解:“我又不用读书科举,那些酸不拉几的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啊。”

他早就打算好了,虽然继承不了爵位,但庆熙帝看在裴显的面子上,总不会让他太难看,多少也会赐个荫职虚衔之类的,还能领一笔俸禄呢。

那些公侯之家的次子幼子,不都是这么混过来的嘛。

沈令月幽幽:“大哥有爵位要继承,还比你用功比你努力呢。”

她听燕宜说过,裴景翊白天在兵部上班,晚上回家也不闲着,那书房里满满当当都是各种公文古书,超强自律卷王一枚。

“好啊,原来你这么快就嫌弃我,觉得我处处比不上裴大了?”

裴景淮夸张地做出伤心表情,举起小狐狸唉声叹气:“完了,咱们爷俩就要被扫地出门了,以后就我们相依为命,浪迹天涯……”

沈令月照他屁股踹了一脚,“……你神经病啊。”

戏精本精,还随地大小演上了。

裴景淮一个走位灵活闪避,拎着小狐狸往前蹿了一大截,“哈哈哈你来追我啊!”

小狐狸也:“哈哈哈哈!”

简直魔性加倍。

沈令月又累又想笑,笑得肚子疼,走得腿也疼。

等二人一狐终于下了山,已经是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晚霞缓缓如流动的琥珀,美不胜收。

沈令月捶了捶几乎失去知觉的大腿,一挥手,“今晚吃鸡!”

小狐狸跟在裴景淮脚边,大尾巴晃呀晃,嚣张地走过田埂,引来田里劳作的农户纷纷注目。

就很狐仗人势。

庄头过来迎接,裴景淮叮嘱他,“通知下去,这只狐狸我和少夫人养了,别再误伤了它。”

庄头连连应下,又羡慕地看了小狐狸一眼。

真是走大运,以后就是侯府的狐了。

他主动提出:“我让厨房再杀只鸡,给它加个餐?”

“行,你看着安排吧。”

吃过一顿全鸡宴,晚上沈令月又张罗着给小狐狸洗澡。

“它在山上到处乱钻,毛都乱七八糟的,洗不干净不许进屋。”

二人合力在大木盆前围追堵截,终于把小狐狸按进水里,一通洗涮。

狐狸是洗干净了,把他们俩累得够呛。

青蝉和霜絮不是不想帮忙,但这小狐狸就跟认主了似的,只让沈令月和裴景淮靠近,搓扁揉圆怎么都行,对上其他人就疯狂呲牙。

沈令月提醒裴景淮,“这可是你非要养的,以后洗澡喂食梳毛都交给你了,它要是在府里乱跑伤了人,你也要负责。”

裴景淮这时候才意识到他给自己捡了个麻烦回来,但又不肯就此服软,轻哼一声,“我管就我管,放心吧,肯定不让你累着。”

沈令月别过脸偷笑。

好耶,以后撸完猫还可以撸狐狸了。

小狐狸洗得干净净香喷喷,一身赤红毛发越发鲜亮,裴景淮用大号棉布巾子给它整个裹住,放在熏笼旁边烘干,它也不挣扎,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假寐。

沈令月和裴景淮今天也折腾了一天,轮流去洗漱后,两个人并排仰躺在床上,累得全无旖旎心思,只想单纯睡觉。

沈令月冷不丁开口:“这养狐狸,怎么跟养孩子似的?”

太费爹妈了。

裴景淮:“……养孩子还有乳母丫鬟帮忙呢,都不用咱们俩动手。”

二人对视一眼,继续坚定了暂时不要小孩的决心。

别问,问就是已经有一个了()

“哎,差点忘了正事。”

沈令月突然一骨碌坐起来,跑到桌边,抽了张纸开始写信。

裴景淮不明就里,跟着下了床,“你要给谁传信,府里吗?”

也对,他们俩还要留下来继续探查,是得写信回去向母亲交代一声。

“不是啊,我写给大嫂的。”沈令月头也不抬,一手狗爬字十分惨不忍睹。

啊啊啊她又没学过书法,能用毛笔写小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景淮顾不上吐槽她的字,“你找大嫂干什么?”

“我让她尽快过来小王庄,和我们汇合啊。”

沈令月编了个理由,“大嫂聪明,看的书比我还多呢,她肯定认识山里面究竟有什么矿。”

——其实是她突然想起来,燕宜的妈妈好像在什么省地质院当高级工程师?

具体的记不太清了,总之就是专门负责矿产勘探一类的工作,以前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回家。

她为数不多的去燕宜家里做客那几次,都记得她家书房里有很多跟矿产勘探开发相关的专业书。

反正燕宜肯定比她这个半吊子学渣专业多了。

信上不方便透露太多——其实是沈令月写不动了,就简单说了下小王庄鱼塘受到上游水源污染,她进山发现了疑似雄黄的东西,怀疑山里有矿,速来帮忙。

裴景淮这回没阻拦,他虽然想和沈令月二人世界,但也知道事情轻重。

写好信,他找人连夜骑快马送回京城。

第二天他们俩没进山,就在庄子上散散步,跑跑马,遛狐狸来着。

裴景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咱们还没给它取个名呢。”

也不能总是小红毛,小狐狸的一通乱叫啊。

沈令月逗他,“那叫围脖儿,或者手套?”

裴景淮瞪大眼睛,“你太残忍了吧。”

沈令月不客气地掀他老底,“喂,是谁先说要用它做手套来着?是我吗?是谁啊?”

裴景淮:……

“反正不能叫手套,你让我再想想。”

裴景淮决定等回到侯府就开始翻书,一定要给小狐狸取个响亮的好名字。

到了下午申时左右,庄头来报,又有一辆侯府的马车过来了。

沈令月和裴景淮赶紧去大门口准备接燕宜。

结果马车刚一停稳,率先出来的是裴景翊。

他先下了车,转身冲车厢伸出手,拉燕宜下来。

下来时还很自然地搂着她的腰扶了一把。

燕宜刚一站稳,就像是不好意思般往前走了两步,迎上沈令月,“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等沈令月开口,裴景淮先出声,“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今天兵部好像不休息吧。

裴景翊慢条斯理:“我不放心夫人单独出远门。”

裴景淮撇撇嘴,这都是他用过的借口了。

他摆摆手,“行了,人已经送到了,我们会照顾好大嫂的,你快回去吧。”

裴景翊不但没走,反而跟着他们进了庄子。

“我跟兵部告了假。”他微笑看向沈令月,“你大嫂身子弱,让她单独跟你们进山,我不放心。”

沈令月:……哪里飘来一股茶香?

不等她开口怼裴景翊两句,后者已经恢复了严肃神情,对裴景淮道:“小王庄的情况,我已告知父亲母亲,后山若有矿不是小事,于国于家,我都得跟你们走这一趟。”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裴景淮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的确,真要论起来,这座山也在小王庄范围内,属于昌宁侯府,地契上都有写的。

如果真有人偷偷摸摸在侯府名下的山里挖矿,要是不尽快查清楚,等官府来人发现了,还以为是裴家想造反呢。

今早燕宜一接到沈令月送回来的信,就拿了去找裴景翊商量,她要套车出府。

裴景翊一目十行看完,先在心里偷偷吐槽了沈令月的字,又立刻安排好一切,派人去兵部告假,通知裴显和孟婉茵,然后跟她一块过来。

沈令月点点头,“行,房间我已经让庄头收拾好了,就在我们隔壁,你们赶了一天的路,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早咱们再一块进山。”

说完就拉起燕宜的手,语气兴奋:“猜猜我和夫君捡到了什么?我带你去看围脖儿……”

裴景淮气得跳脚,“都说了不许叫它围脖儿!”

沈令月已经拉着燕宜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裴景翊目露疑惑,问他:“谁是围脖儿?”

裴景淮哼了一声,“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大嫂一来,他和裴景翊都得靠边儿待着去。

……

“围脖儿,这是我最最最好的姐妹,你不许咬她哦。”

沈令月带着燕宜去找小狐狸沟通感情,“你听话,乖乖让她摸尾巴,晚上给你吃手撕鸡。”

小狐狸乖乖趴在青蝉和霜絮连夜缝出的垫子上,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在二人之间来回晃着脑袋,好奇地打量。

沈令月握着燕宜的手,一点点试探着靠近。

直到小狐狸用鼻头拱了拱燕宜的手心,她才敢继续动作,轻轻从它丝滑的皮毛上拂过。

燕宜微微睁大眼睛,她摸到真狐狸了哎。

……虽然摸起来好像和小狗也差不多。嗯,都是犬科动物嘛。

而且她居然对狐狸毛不过敏,离得这么近也没有流眼泪打喷嚏。

沈令月松了口气,以后可以和燕宜一起撸狐狸了。

“我跟你讲,这小玩意儿可聪明了,肯定是看出我和裴景淮家里有钱,赶都赶不走……”

沈令月手舞足蹈地分享昨天进山的经历,又细细回忆了河滩边上的雄黄的性状,问她:“我应该没认错吧?它是不是跟砒霜的成分差不多来着?”

“唔,雄黄的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二砷,当暴露于空气或水中时,会逐渐氧化生成雌黄,最终转化为剧毒且可溶于水的,也就是常说的砒霜了。”

燕宜试图给她讲清化学原理,“你说雄黄是在溪水边发现的,这个转化过程在湿润环境中会加快,所以溪水受到重金属污染,上游的动物中毒而死,流到下游的鱼塘里,死掉的鱼苗也会呈现出砒霜中毒的特征。”

沈令月开始眼冒蚊香圈了,什么雄黄雌黄,硫啊砷啊的。

她晃晃脑袋决定放过自己。

“那你觉得发现雄黄的地方会有矿吗?是什么呢,金矿银矿还是铜矿?”

燕宜笑着摇头:“这个还不能确定,以雄黄为伴生物的矿藏有很多可能,要去实地挖掘考察,找到其他伴生矿物才能判断。”

沈令月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感慨:“没想到古代这么早就已经有环境污染了。”

她和裴景淮埋葬了母狐狸之后,又在小溪周围转了转,还发现了一些误饮溪水中毒而死的小型动物。

“你说要是那条溪水被污染得太厉害了,山里的动物可怎么办啊。”

燕宜一边摸着小狐狸的皮毛,一边安慰她:“山上那么大,总有其他未被污染的水源,生命自有出路。”

沈令月眉毛都纠结成一团了,皱着小脸不高兴地嘟囔:“要是能想办法治理一下污染就好了。”

都是人类造的孽,却要让无辜的小动物付出生命,太不公平了。

“或许也不是不行?”

燕宜不想看她难过,绞尽脑汁回忆着曾经看过的知识片段,“可以用生石灰消毒,用木炭吸附。再在水源附近种植一些香蒲、芦苇等耐污染植物,利用根系吸收重金属元素。还有开凿分流,稀释污染浓度,修建沉淀池循环净化……”

沈令月听她越说越专业,哭笑不得地打断,“好啦,就一条山间的小溪流而已,被你说的好像要治理黄河一样,也太大张旗鼓了。”

燕宜却很认真地看着她:“可是你在乎,山里的小动物也在乎。”

对它们来说,那不仅仅是一条山间无名的小溪,而是它们赖以生存的源泉。

沈令月眨眨眼,低头看着正享受按摩的小狐狸,轻轻笑了下。

“那等我们查清楚山里是否有矿藏,我用我的私房钱找人进山,按你说的方法处理那条小溪,尽快治理好污染,怎么样?”

燕宜握住她的手,“嗯,我们一起。”

……

第二天上午,四个人都养足精神,带齐了工具,准备第二次进山。

裴景淮提过要不要叫上庄子里的农户,人多好办事。

裴景翊却拦住他,“现在庄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山里可能有矿,别打草惊蛇,就让他们以为我们进山是去游玩的。”

做戏要做全套,除了挖土要用到的铲子镐头,裴景翊还让庄头准备了弓箭,一副进山打猎野炊的架势。

还有小狐狸,也不能落下了它。

裴景淮还没想出一个好名字,沈令月就围脖儿、手套地乱叫一通,气得他直捂耳朵。

偏偏小狐狸也配合,像是知道是在叫它一样,一喊就来。

裴景翊要顾着燕宜的身体,二人慢慢走在后面。

他看着前面两人一狐吵吵闹闹的样子,眼神柔和,像是无奈地摇头:“怀舟和弟妹两个还真是有精神。”

转过头轻声问燕宜,“累了就告诉我,我们随时停下休息,不必非要追上他们。”

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扶住她的腰,“山路崎岖,跟紧我,小心些。”

燕宜耳根发烫,默认了他的动作。

自从那晚……好像一切都变了样。

她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衣柜下面的的抽屉。

这才意识到是司香放错了位置,让裴景翊拿错了香料。

瑶娘送给她和小月亮的“新婚礼物”,根本不是助眠的,而是……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景翊是文武兼修,涉猎广阔,知识渊博。她第一次用瑶娘送的安神香料时,他就能分辨出其中有几种原料,怎么会不小心拿错呢?

既然不是不小心,那就是故意的了。

燕宜事后反应过来,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又忍不住偷偷吐槽他。

小月亮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白切黑绿茶精……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没什么好抗拒的。

燕宜承认,她心里对裴景翊也有好感,只是碍于那所谓的约法三章,强行不让自己表现出来罢了。

现在,她也算是和裴景翊……做了真正的夫妻吧?

想想以后都不用瞒着沈令月了,燕宜反倒松了口气。

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裴景翊的示好,二人不知不觉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密。

……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沈令月在前面走累了,停下来休息,一回头就看到裴景翊仔细地护着燕宜,慢慢往上爬。

他牵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遇到难走的地方,还会把燕宜抱起来,自己大步跨过去。

沈令月藏在一棵大树后面,狗狗祟祟探出头,目光锐利如闪电,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

不对劲,很不对劲。

难道是她不在侯府这两天,这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情好像变得更好了,更亲密了?

沈令月感受到地位被动摇的危机,磨了磨牙。

她一把薅过裴景淮,指着下面的两人问他:“你感觉大哥大嫂有什么变化没有?”

“有吗?”裴景淮被迫藏身树后,使劲盯了半天,突然哼了一声,“我就说裴大心眼多,你还不信,你看他,爬个山都不消停,非要跟大嫂腻歪来腻歪去的。”

沈令月看着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就不能是大哥心疼大嫂吗?”

“那我也心疼你啊,我说我背你上山,你又不乐意。”

裴景淮在沈令月发飙前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我知道,你也心疼我嘛。”

所以在他看来,裴景翊就是心眼子多了点,但在疼媳妇这一点上,他们俩还是勉勉强强可以打个平手的。

多正常啊,哪里不对劲了?

沈令月:“……算了,继续爬吧。”

等办完正事再说。

有裴景淮和小狐狸带路,不到中午,四个人就来到了前天发现雄黄的小溪边。

燕宜体力快要到极限了,沈令月让她坐在石头上休息,他们仨分头去找其他伴生矿物的痕迹。

“以发现雄黄的位置为中心,往四周八十步的范围搜索。”

燕宜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推敲思考过多次,提醒三人,“就找那种,和一般石头明显不同的,颜色鲜艳的,带花纹的,甚至截断面像是琉璃一样的晶体。总之凡是你们觉得特别的石头,通通拿过来,必要时还可以往下面挖一挖。”

沈令月也分了一把小铲子,冲小狐狸吹了声口哨,“围脖儿,走,跟我寻宝去。”

裴景淮已经懒得纠正她了,只冲她跑远的背影大喊:“小心脚下和四周,别走太远。”

他和裴景翊也各自寻了个方向,拎着工具去捡石头挖土了。

燕宜又歇了会儿,感觉缓过来不少,便起身在小溪附近查探。

小溪两岸的蕨草丛呈现大面积枯黄状态,还有一种叫蜈蚣草的植物,叶片背面生出许多红色斑点。

这些都是砷、汞重金属富集的表现。

她沿着河道一路慢慢探索,直到在源头处附近裸露的岩石截面中发现了一抹淡淡的金黄色,夹在一条条黑色带状物之间。

“石英脉,烟灰色……?”

燕宜努力回忆着看过的那些期刊杂志,她记得有一篇讲金矿开发的文章里面还配了图,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燕燕,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沈令月的呼唤,燕宜连忙往回走。

沈令月抱着几块石头回来,一股脑地堆在地上,“你看看,有没有长得像矿石的?”

她捡起一块指给燕宜看露出的断面,小声说,“离老远我就看到它在反光,还以为是玻璃呢。这是什么,水晶?二氧化硅?”

燕宜看着这块浅灰色柱状晶体,轻声说:“不是水晶也不是玻璃,这个应该是辉锑矿,锑的硫化物矿物。”

沈令月就记住了一个硫,“雄黄也是硫,那它们是一起的咯?”

燕宜点头,发现了这块辉锑矿,那么山中矿藏的种类范围就可以大大缩小了。

现在就看裴景翊和裴景淮能不能带回更多的线索。

二人又等了一会儿,就见裴景淮抱着一大块黄色的石头,兴致勃勃地跑过来。

“快看,我捡到金子了,好大一块狗头金!”

裴景淮信誓旦旦,“这山里肯定有金矿!”

“真的是金子哎。”

沈令月用小铲子在上面敲了几下,黄澄澄的颜色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一脸肉疼,“自家山里发现了金矿却不能开采,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裴景淮摸她脑袋安慰:“没事儿,到时候报给陛下,他肯定会赏赐我们的。”

说不定他的荫封就要提前到手了呢。

沈令月盯着他怀里那一大块“狗头金”,“赏赐归赏赐,这块是咱们在地上捡的,不是挖的,应该可以带回家吧?”

说不定还能打两套头面呢。

燕宜就看着二人畅想如何分配这块金子,忍着笑意正要开口戳破他们的美梦,裴景翊也回来了。

“夫人,你看这是不是辰砂?”

裴景翊展开帕子,里面包着一块核桃大小的红色石头。

沈令月丢下金子跑过来看,“红宝石哎。”

“不是宝石,是朱砂。”裴景翊解释了一句,“也叫丹砂,有安神功效,还可以用作颜料。”

这东西他并不陌生,因此很容易就在一处干涸的河道下面发现了。

燕宜点头,结合三人分别找到的伴生矿物,她现在已经可以判断,这座山里有一处汞锑金组合矿床。

裴景翊最先反应过来,“《管子》云,上有丹砂,下有黄金?”

“嗯,不过二弟找到的这块并不是金子,而是黄铁矿,一般被用来伪造黄金,所以又叫‘愚人金’。”

燕宜最终还是无情戳破了二人的发财梦。

“……假的啊?”裴景淮立刻丢到地上,嫌弃地踢开,“浪费我感情。”

燕宜只好又补了一句,“但这山里应该是有金矿的,不论是辰砂,还是我在那边发现的烟灰色石英脉,都符合金矿的地质特征。”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河滩上画了几道线,给三人解说。

“最上层是雄黄、雌黄、还有硫磺,这些都是露天开采或者浅井开采就能得到的;再往下是辉锑矿、黄铁矿,这就需要向下挖出矿道,打好支架,让矿工下井去挖。”

也就是大家印象里那种在黑漆漆的地下矿洞里穿行,用锤子凿子挖出一筐筐石头运到地面上的“挖矿”。

“再往下,就是辰砂和黄金了。”燕宜一边说着,又画了一道线,“但这一层,暂时不提也罢。”

还不知道下面是岩金还是砂金,以大邺现在的开矿技术,能挖到地下多少米深度还未可知。

“原来不是金银铜矿啊。”沈令月咂咂嘴,有点失望,“一般敢私挖金银铜矿的,不是想造反,就是想谋逆……”

可她们发现的这个,雄黄,朱砂,硫磺什么的,好像只能拿来炼丹吧?

等等,说到炼丹……

沈令月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一硝二磺三木炭!”

这可是穿越人士必背口诀,普及程度堪比奇变偶不变。

但要问她具体配比嘛……

沈令月眼巴巴看着燕宜,疯狂暗示:好闺闺你一定懂吧!

燕宜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她只是学过化学,又不是专修这个的。

而且大邺都开海禁下西洋了,对火药的研究水平说不定比她知道的还多呢。

裴景翊神色凝重起来。

“私采金银铜矿,还可以勉强说是为了逐利。但不管是炼丹还是私造火药,都不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

他很快下了决定,“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通知朝廷派兵过来。”

“大哥等一下。”沈令月举手,“我们现在只是找到了山里可能有矿的证据,但开矿的地点呢,人手呢?”

裴景翊指着那块辰砂,“它不像雄黄能在地上随便捡到,一定是有人已经挖到地下,开采出了辰砂,才有漏网之鱼沿着河道流出来。”

但沈令月说的不无道理,他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多。

如果还没确定开矿地点就让朝廷派人大张旗鼓进山搜查,只会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后患无穷。

“这样,先送你们俩下山,回庄子上等消息,然后我和怀舟今晚再来一趟,往山背面更深处去查探。”

裴景淮反应过来,跟着点头,“没错,我和大哥去查就行,你们俩跟着太不安全了。”

沈令月和燕宜都没有逞强,她们俩对自己的体能很有数,就不要当拖后腿的那个了。

于是四人折返下山,为了迷惑庄子里的人,裴景淮还特意带着小狐狸钻进林子里,打了几只野鸡和兔子,充作猎物。

小狐狸无师自通学会了猎犬的本领,帮着裴景淮驱赶猎物,自己还趁机抓到了一只兔子,吃的满嘴都是,牙缝上还挂着肉丝。

沈令月疯狂嫌弃,“回去又要洗澡了……啊啊啊你别过来蹭我!”

“哈哈哈哈!”

燕宜和裴景翊第一次听到这么魔性的狐狸叫声,对视一眼,不由扬起嘴角。

看来以后府里要热闹了。

……

四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一切如常,各回各屋休息。

直到夜色渐深,庄子各处渐渐归于宁静,裴景翊和裴景淮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身形敏捷,直奔后山。

沈令月和燕宜也聚到了一间房里,撸着没心没肺呼呼大睡的小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说他们这趟能顺利吗?”沈令月打了个哈欠,“山里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啊。”

燕宜肯定点头,“没有我们俩拖慢速度,他们行动起来只会更方便。”

而且如果山里真的有人私自采矿,以他们无利不起早,不怕砍头诛九族的架势,难道夜里还会让矿工休息不成?

必定是昼夜不歇,三班倒甚至两班倒的。

“有光亮的地方,在黑夜里只会更加显眼。”燕宜解释给沈令月。

二人勉强坚持到了二更天,实在是困得不行,合衣靠在床头睡着了。

直到天边露出蟹壳青,有光线渐渐照进来,燕宜听见了轻微的开门声,立刻睁开眼睛。

裴景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后面跟着裴景翊。

燕宜起身,又推醒了沈令月,“怎么样,找到地方了吗?”

裴景淮点头,熬了一夜的他不见丝毫困倦,依旧神采奕奕。

“我和大哥不光找到了矿洞的位置,还趁他们交接的间隙下矿道转了一圈。”

沈令月听到这话都吓醒了,皱起眉头,“太冒险了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裴景淮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丢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沈令月习惯性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险些原地跳起来。

这是……雷管啊!

作者有话说:被裴二用来伪装的山鸡&兔子:啊啊啊我们中间出了个叛徒!就你清高你了不起!

小红毛:唧唧唧唧哈哈哈!

再次强调:捕猎食用野生动物违法!文中行为禁止模仿[狗头][狗头]

PS:这一章关于矿藏的各种相关知识都是我上网查资料自行搜来的,我本人的化学水平约等于月崽的(也就是没有[狗头])包括燕燕直接辨认出各种矿石和地脉特征,就当是我给女鹅的金手指吧[比心]理论上应该不会这么顺利就能挖到捡到……so一切为了剧情服务哈[紫心][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