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隽的确是故意的。
他倒不是一直盯着姚远, 在听了路晓琪的唏嘘后就知道不值当,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只不过,恰好就遇到了姚远去恭维刘总。
苏隽在不远处冷眼看了一会儿, 很快就明白过了姚远这大概是有求于人。
所以,他特意走了过来——虽然路晓琪方才说得云淡风轻,只余唏嘘, 但苏隽心思敏锐通透, 稍作推想便能勾勒出当年的大致轮廓。虽然路晓琪早就释然, 但这不代表着曾经的伤害就不存在。
苏隽没办法容忍这人在昔日随意辜负,今日又在她一手缔造的世界里, 若无其事的谋求私利。
他与刘总相谈甚欢。
刘总这人虽然早年没怎么读过书,但早已经富足多年,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后更是爱上了传统的书画以及其他文化。而且,他还不是附庸风雅, 是真正喜欢, 尤为偏爱宋朝风雅。
而说起宋朝风雅, 在场又能有谁比苏隽更精通?
他的祖父是北宋最璀璨的群星之一, 欧阳修、苏轼苏辙、黄庭坚、米芾等等都是他家中的常客。虽然他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但却很奇葩地热爱上了机械,可这并不就是说他的经史功底就差了。
因此, 刘总与苏隽越聊越是投机, 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不仅学识渊博,言谈间更仿佛带着一种亲历过那个风雅时代的独特气韵,倒是让他受益匪浅。
聊到兴头上, 刘总才恍然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位刚才相谈尚可的年轻人姚远,自己光顾着与苏隽探讨,倒是冷落了他,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他想着姚远刚才对传统文化也颇为了解, 便有心提携一下,笑着对苏隽说:
“瞧我,光顾着向你请教了。这位林氏集团的姚远姚总监,对传统文化也很有研究,刚才你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正在聊宋代家具的一些风格和呈现呢,年轻人见解不俗啊。”
姚远心中正因被冷落而煎熬,闻言立刻打起精神,脸上重新堆起谦逊又自信的笑容,准备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展示自己。
这苏隽不也就是在夸夸其谈吗?
这也没什么好怕的。
而且,他对说不得在家具方面其实他还没自己了解的深。
他立刻谦虚笑了笑:“刘总谬赞了,我可不敢当。”
苏隽闻言,目光这才仿佛第一次真正落到姚远身上,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姚远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是吗?那我倒是很想听一听姚总监对宋代家具的高见。”
刘总呵呵笑道:“我们刚才是在聊明日拍卖会上的那张宋朝琴几……”
他助理手上正好有图册,便翻开到了那一页。
这张琴几是拍卖行自己的拍品,这一次拍卖会的东西,拍卖行与清河古镇的东西各半。这张琴几算得上是其中还不错的一件。
姚远之前为了投刘总所好,很是恶补研究过一些家具知识,看到这张琴几之后眼底露出细微的得意之色,这恰巧就是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因此,他甚至挑衅地看了苏隽一眼:
“我认为,宋式家具崇尚简约,线条流畅,不像明式那样多有雕饰。这张琴几的腿足是直接落地,更显古朴稳重,体现了宋人追求大道至简的哲学思想。”
刘总听得点头:“确实,宋朝家具和明朝家具的风格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苏隽听的时候很安静,但听完后他却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笑意:“错了,刘总,这宋代琴几其实用的也是马蹄足!”
刘总和姚远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
姚远忽然“呵”的一笑:“苏总这番言论倒是很特别,与众不同。”
大家都知道,明朝的桌几就常用马蹄足,这也是明式家具的特征之一。而且,这桌子的桌脚明明就是直上直下。
因此,他话中的讥讽几乎就有些溢于言表。
甚至遗憾于路晓琪竟然不在。让她看看,她现在身边的男人也不过是个只有外表的草包而已。
“姚经理所说的大道至简的确是宋人所追求的精神。不过,论及腿足细节……”苏隽淡淡一笑,目光重新落回图册,指尖点到了某处,“刘总,你们看,其实细看的话这张琴几的桌腿并非直接落地,你们看看它的末端。”
刘总凑近看,细细观察,然后轻轻的“嘶”了一声。
姚远本来还在冷笑,但听到刘总这声,心中忽然滑过不好的预感,他立刻也凑了过去。
苏隽没搭理他,继续向刘总讲解:“你看,桌腿的末端微微向外撇出,细看的话会有一道极其含蓄优雅的弧线,这就是宋式家具中常见的马蹄足,只不过比起后面的明式家具,它‘马蹄’的姿态更为内敛、线条也更秀气。毕竟宋人一直以来都更爱纤瘦而非敦厚。这算得上是明式马蹄足的雏形吧,如果刘总喜欢的话,这张小琴几倒是一个不错的物件,正好反映了一个风格的起初阶段。”
他不待两人反应过来,继续往下说,声音清晰平和:“而且,宋式家具并非不重细节,只是相对来说更为内敛,它的美感往往体现在这些微妙的线脚变化之中。若说直接落地,往往出现在民间,方桌饭桌等等,绝不会出现在此类文人意趣浓郁的琴几制式上。”
想当初他所认识的那些文人,只要不是那么的囊中羞涩,眼光都是极为挑剔的。一茶一饭,一桌一椅都是很讲究的。甚至有的人还会特意追求幽微变化,用现在人的话来讲就是“乍一看普通,但细看都是功夫”的感觉。
他这番解释很详细,刘总一下子就听懂了,一直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刘总本来对这东西就有所了解,此刻经苏隽一点立刻恍然大悟,再仔细看那图册,果然如他所说,那腿足的处理极其精妙,蕴含着宋式独特的秀雅气韵。
“确实如此,之前我请的一个专家其实也对我说过类似的,可惜他说话实在是咬文嚼字,废话太多……”刘总哈哈一笑,忍不住拍了拍苏隽的肩,“哎,小苏,要是明天你来给我当顾问,这可就太好了。”
他这话当然是玩笑,苏隽可是主办方的人。
苏隽连忙谦虚了两句。
而在一旁本来志得意满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看的姚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阵红一阵白。苏隽的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头晕眼花。
不过,毕竟是做销售出身,脸皮厚是基操。
姚远讪笑几声:“的确是我刚刚看错了。”
刘总扫了他一眼:“姚总监也别妄自菲薄,咱俩这都没看出来嘛。”
虽然是在给姚远打圆场,给他台阶下,但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刚才姚远的讥讽他可还记得,在刘总看来,有不同看法很正常,但这样的表现明显是做人不谦虚,甚至有点小人得意的感觉。
他不是很喜欢。
只要刘总不张口驱赶,姚远便厚着脸皮继续在旁边待着。
刘总与苏隽继续聊明天的拍品,他还看上了管道升的一幅书画,两人便由此聊到了宋画的一些风格特点。
姚远改变了自己的方法,从展现自己转变成了给刘总捧哏:“……刘总说得对,宋人画树,讲究意境高古,笔法严谨。我看这幅画中的树木,皴法……很浑厚,很有气势,想必是受到了北方画派,比如范宽先生的影响。”
他特意提了范宽的名字,显得自己似乎有所专研。
苏隽一笑,又一次轻轻摇头:
“姚总监观察力很敏锐,此画树木确有浑厚之气。不过……范宽善用的是‘雨点皴’,笔触如雨点骤落,墨点密集,以表现关陕地区山石的浑厚质感。而这幅画中树木主干皴法,笔触较长,披拂而下,更近于‘披麻皴’的变体,且用笔较干,线条毛涩,这其实更偏向于受董源、巨然影响的江南画风在后世的演变,与范宽为代表的北方山水体系,在笔墨根源上,是有所区别的。”
说来也好笑,其实姚远前半段讲的是对的。
可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为了显摆自己,愣是带出了一个北方画派和范宽,让自己抓住了这次机会。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出了一点弧度。
刘总本就是宋画爱好者,对皴法略有了解,此刻听苏隽娓娓道来,止不住的点头,再仔细看那画面,果然与他描述一般无二。他心中对苏隽的佩服更深,同时一股被姚远误导、险些在真正行家面前露怯的愠怒也涌了上来。
原来这年轻人所谓的“研究”,连最基本的皴法流派都分不清楚!而且他还顺着自己的话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也只是个半吊子!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再看向姚远时,已无半分之前的客气与欣赏,只剩下明显的不耐。
他不再给姚远留任何情面,语气疏离而直接:
“姚总监,”他的目光落在姚远身上,“我与小苏还有些事情要深入聊聊,就先失陪了。”
这话说得客气,是“失陪”,但刘总本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已然转向苏隽,那姿态分明是在等着姚远自己识趣地离开。
姚远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巨大的羞耻感和被轻视的愤怒让他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隽,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嘲讽或得意。
然而,苏隽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歉意。但这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姚远感到刺痛和难堪!
这是高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怜悯。
骨子里就带着优越感。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毕竟他汲汲为营,追求的就是这种感觉。甚至在现实生活中,有好几次他都是这样对待别人的。没想到,当自己以这样的姿态被俯视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难受。
姚远喉咙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再多留一秒钟都是自取其辱。
他强行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是我打扰了。刘总,苏总,你们慢聊。”
说完,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逃离了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角落。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无形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而苏隽与刘总重新响起的、融洽的交谈声,更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今晚所有的精心谋划和努力,不仅彻底失败,还让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路晓琪一个晚上周旋下来,感觉比自己平时与陈盈盈她们开会还要更加累。
她是主人,需要面面俱到,虽然宇文恺、赵飞燕等人也分担了不少,但各路人马、各种关系的维系与平衡,耗费的心神着实不小。
以后这样的场合,自己一定要少出席……路晓琪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心里碎碎念。
从洗手间出来,刚走到通往休息区的静谧走廊,在一个光线稍暗的转角,手腕却猛地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
路晓琪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对上了姚远那双布满红丝、带着酒意和愤懑的眼睛。
“你发什么疯?!”
“路晓琪!”姚远的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有些嘶哑,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你骗得我好苦!当初装什么清纯普通?啊?原来你家里这么有背景?耍我很好玩是吗?!”
他被刘总赶走之后,也不敢去见林薇和她爸,便躲在角落里喝酒。
一不小心,就喝得有点多,心中的恶念也在滋生。看到路晓琪一人往卫生间方向走了,竟也跟了过来。
路晓琪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她冷下脸:“姚远,你发什么疯?放开我!”
“我发疯?”姚远嗤笑,情绪更加激动,“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炫耀,看我现在像个哈巴狗一样到处求人,你很得意是不是?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安排来看我笑话的吧!”
听他颠倒黑白,路晓琪气得笑出声来。
她也不再挣扎,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姚远,我没想到你不仅能力不行,脸皮还这么厚!当初是你为了攀附林薇家的高枝,脚踏两只船,迫不及待地甩了我,现在反倒打一耙说我骗你?我家有没有背景,跟你当初出轨有什么关系?别把自己的无耻甩锅给别人!”
“你!”
被戳中痛处,姚远脸色铁青,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路晓琪拽倒,“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你以为你现在了不起?还不是靠……”
他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来,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紧抓路晓琪的手腕。那力道看似不大,却让姚远感觉手腕一阵酸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钳制。
苏隽将路晓琪轻轻护到身后,自己挡在她与姚远之间。
他刚才恰巧看到姚远远远跟着路晓琪去了这个方向,生怕出什么事情立刻放下应酬赶了过来,没想到这个疯子还真的是在寻衅滋事。
苏隽的眼神却如同凝了寒冰,很少见到他这样的表情,眼神扫过姚远时让人都生出怯意:“姚远,你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姚远被苏隽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酒精和嫉恨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看着护在路晓琪身前的苏隽,再看看两人站在一起的登对模样,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指着苏隽,对路晓琪口不择言地讥讽道:“呵!怪不得!原来是攀上了高枝!这位苏公子家里怕是更有钱有势吧?路晓琪,你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他吧?装什么白手起家!”
他又转向苏隽,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恶意,“苏先生,你知道吗?我,姚远,是她的前男友!我们大学的时候……”
“前男友怎么了?”路晓琪猛地打断他,她上前一步,主动伸手挽住了苏隽的手臂,与他并肩而立,仰头看着姚远,眼神清亮,语气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屑,“谁年轻时候没遇到过几个人渣?前男友很了不起吗?需要敲锣打鼓公告天下?”
她只觉得荒谬。
姚远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污蔑她然后又想要毁掉她?
人居然能恶心至此!
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眼光啊!
感受到苏隽手臂传来的沉稳力量,路晓琪心中更加安定。
她侧头看了苏隽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默契流转。她重新看向姚远,像是看一只苍蝇,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宣告般地说道:
“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她挽着苏隽的手臂微微收紧,“苏隽,我男朋友。我们俩现在,好、得、很!就不劳你这个前男友费心了!”
苏隽被挽着的胳膊僵了一瞬。
他立刻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向前一步,整个人站在姚远的面前。
他比姚远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灯光投下来的身影完全将姚远压制住。姚远只觉得有无形的、令人窒息般的压迫感瞬间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他忍不住退了一步,背后却已经是墙壁,吞了口口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危险的预感。
苏隽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冰冷的鄙夷。
“姚远,”他声音低沉森然,“你简直,不配为男人。”
这句话如同鞭子般抽在姚远脸上,让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苏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轻柔却如同结了冰碴:“只有内心龌龊、自身无能的人,才会以己度人,觉得别人的成就都来自攀附,都和你一样,靠着算计和出卖来换取前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姚远那点可怜的自尊:“路晓琪能有今天,是她凭自己的本事,一点一滴拼出来的!她的能力,她的魄力,她的坚持,你看不到,或者说,你根本不愿意看到。因为你狭隘的心胸,根本容纳不下一个比你强大、比你优秀的女人!”
虽然路晓琪能走到今日最初靠的是来自于系统的奇缘,但在整个过程中,她的判断力以及能力也是有目共睹。但凡换个人,他们这些人都不会如此视清河古镇为家,也不会有现在的清河古镇。
这也是苏隽一直对路晓琪夸赞的话。
话音未落,苏隽猛地出手!
结实有力的一拳,直接狠狠砸在了姚远的腹部!
“呃啊——!”姚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几乎要跪倒在地。
苏隽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姚远,眼神里的怒火未消,却多了一丝宣泄后的冰冷平静。他甩了甩手,声音带着压抑后释放的凛冽:
“这一拳,我忍了很久了。”
路晓琪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苏隽平时温润公子模样会忽然爆发揍人。
但,更帅了怎么办?
苏隽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蜷缩在地的姚远,如同看着一堆不堪的垃圾:“现在,滚出我的视线。别再出现在晓琪面前,否则,我不保证下次还能这么克制。”
说完,他不再看姚远一眼,转身,脸上的森寒戾气在面向路晓琪时,已尽数化为担忧与温柔。他伸出手,轻轻牵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住的路晓琪,低声道:“我们走。”
直到转过回廊,确认周围再无旁人,两人才停下脚步。
刚才那雷霆般的气势已然收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急促的呼吸,仍泄露着他未平的心绪。
两人独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尤其是在路晓琪发现两人还依然十指交握的时候,淡淡的尴尬更是弥漫开来。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宣言,讪笑两声,想要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但发现竟然抽不出。
一抬头,对上他含笑的双眸。
算了,牵着就牵着吧……路晓琪眨了眨眼,脸上泛起热意,她开始没话找话: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着,“刚才那个角落应该有监控,我让安保把那段视频调出来,直接发给林薇。让她看看姚远的真面目,也省得她被蒙在鼓里。”
她其实对林薇的印象还可以的。
路晓琪处理得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作风。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苏隽,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还有,你刚才……揍他的时候,角度选得很好,监控应该拍不到清晰的正脸,主要是拍到了他拉扯我的动作。别担心。”
苏隽挑起眉:“我不担心这个。”
路晓琪冲口而出:“那你担心哪个?”
苏隽举起两人交握的双手,用了点力气不允许她挣脱,眉目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低下头来,嗓音温软:“我担心有人会出尔反尔,忘记刚刚自己说的。”
路晓琪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挑明,倒是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顾虑重重的苏隽。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闪烁,她下意识想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但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修长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路晓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略高于平时的温度,以及那微微收紧的力道,仿佛怕她真的会抽身离去。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跳失序。
羞怯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想再次移开视线。
但!路晓琪心一横。
都到了这个阶段,还有什么好回避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眸,直直地迎上苏隽那双含笑的、带着询问与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廊下柔和的光,也清晰地映着她自己微微泛红却不再闪躲的脸庞。
“当然不会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柔,带着些许笑意,“路总说的话,一向都是说到做到的。”
她调侃他是苏公子的时候,他会称她为“路小姐”,而她调侃他是苏助理的时候,他则会称呼她为“路总”。
惊喜在苏隽的心里炸开,像是照亮了整块夜幕的巨大烟花,五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整个人的心神都被这朵烟花所占据。
即便是烟花消逝,欢愉也依然一浪接一浪,汹涌而来。
苏隽的眼睛亮闪闪的,路晓琪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眼若灿星。
她抿嘴一笑,这人傻的!她故意装得恶声恶气:“怎么?不会说话了吗?我和你说哦,你现在想要反悔的话已经晚了……”
她的话立刻被打断,他斩钉截铁:“不会后悔,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苏隽回过神来,继续握着她的手,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把将她扯过去,拥入到自己怀中,然后慢慢,慢慢收紧:“我只是,太高兴了……”
路晓琪嗔了一声:“傻子!”
……
一厢终于迎来了甜蜜的确认,一厢却是狂风暴雨。
姚远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地回到了酒店房间。
腹部还偶尔会传来阵阵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遭受的屈辱,但比□□疼痛更甚的,是尊严被苏隽踩在脚下碾碎的痛苦,以及路晓琪那冰冷又蔑视的眼神。酒精带来的冲动早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恐慌。
挨了打,他也不敢报警。
报了警怎么解释?
还有,刘总那边……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还在拼命思索着等回到了房间要如何挽回,如何向林薇解释。
没想到,他刚推开套房门,一个硬物就带着风声猛地朝他砸了过来!
姚远下意识偏头躲过,那东西“啪”地一声摔在地毯上——是林薇的手机。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林薇双臂环抱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里面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种被深深侮辱后的狠厉。
“姚远,”林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和嘲讽,“你可真行啊。”
姚远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正暂停播放一段视频——赫然就是刚才在走廊里,他激动拉扯路晓琪的全过程!角度清晰,甚至可以拍到自己当时扭曲的表情,声音也很清晰,可以听到每一句对话。
是路晓琪!她竟然直接把视频发给了林薇!
姚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前、男、友?”林薇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向姚远,“原来你和我偶遇,对我展开追求的时候根本还没和路晓琪分手?!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正常的恋爱,结果呢?”
她猛地拔高音量,带着被欺骗的尖锐痛苦,“我林薇,在你姚远的剧本里,就是个你骑驴找马找到的下家?是能够让你一步登天的阶梯?”
他带着她去见那些大学同学和朋友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是都以为她是插足了别人感情的“小三”?
一向骄傲的林薇气得浑身发抖:“你让我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越想越气,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失去姚远,而是因为巨大的羞辱感。
“我说你怎么一直遮遮掩掩,不敢提你在清河古镇有熟人!原来是心虚!是怕我知道你当初是怎么为了攀我们林家这根高枝,迫不及待踹了你的女朋友路晓琪!”
“不是的,薇薇,你听我解释,我和她早就……”姚远试图辩解,声音干涩发颤。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林薇厉声打断,她指着手机屏幕,眼神像是要把他凌迟,“视频里清清楚楚!你对着路晓琪那副不甘心的嘴脸,真是让我恶心!难怪我爸一直都不喜欢你,你当初能为了利益背叛她,将来是不是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我?背叛我们林家?!”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情绪,但眼神里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姚远,我们完了。立刻,马上。”
她不再看他,迅速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他的东西,动作快得带着一股狠劲:“从现在起,你和我,和林氏集团,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婚约解除,你也被开除了。我会让律师和你处理后续。”
她拉上拉链,将他的行李箱扔到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彻底的切割:
“记住,是我林薇,不要你了。带着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和算计,滚出我的视线。别再让我看见你,我怕脏了我的眼睛。”
说完,她将姚远推了出去,毫不留恋地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最终的审判。
姚远僵在酒店走廊里,脸上血色尽失。
他完了。
……
路晓琪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刚走出卧室就闻到一阵熟悉的食物香气。只见客厅的餐桌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她爱吃的生煎。
“是从食堂买回来的,妈一早就去买的。”肖美云端着两碗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气洋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看着路晓琪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慈爱。
看得路晓琪毛毛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哦,妈妈应该是看到了她昨晚与苏隽的朋友圈。
他们两人确定关系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朋友圈里发布了一张合影,用的就是昨天在清河织造试衣间里,苏隽光明正大拍下的那张照片。
没想到两人的第一张合照竟然就成为了官宣照片。
路晓琪嘿嘿一笑,越看越满意,下面点赞和祝福早已炸锅。
“一早上我和你爸那些老同事、还有咱们家那些亲戚,信息都快发爆了!”肖美云笑得合不拢嘴,给女儿递过筷子,“你说你们这两个孩子,明明心里都有对方,磨磨蹭蹭了这么久,可算是定下来了!妈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以前看着都替你们着急!”
路学军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点头,虽然没多说,但眼里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
路晓琪坐下来,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好像是有点磨蹭……我都不知道我俩之前怎么想的……”
好像总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但其实,感觉对了,什么时候都是好时机。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和甜蜜,想起昨晚苏隽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心里就像浸了蜜一样。
“可不是嘛!”肖美云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不过现在好了,定了就好,定了就好!小苏那孩子,妈是一百个满意!”
长得帅,能赚钱,虽然没自己女儿赚得多但也足够了,关键是还没父母……咳咳,肖美云轻咳了一下,掩饰住自己的心虚,但也掩饰不了洋溢的喜悦——没有婆媳关系,而且,这和招了个女婿入赘有啥区别?
好!实在是太好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早饭,路晓琪看了看时间,立刻起身:“爸妈,你们慢慢吃,我得赶紧去拍卖会场了,今天可不能迟到。”
今天,是清河古镇首次大型拍卖会正式举槌的日子,也是检验他们这么久以来努力成果的重要时刻。作为老板,她必须亲自坐镇。
拍卖会在幻音阁的小剧场里举行,那里已经被布置成为了会场,加上有幻音阁本身的舞美能力,一进去各项都十分妥帖,即便是那些常出入国际拍卖行的豪客都挑不出任何刺来。
比如周老先生,就颇为赞赏地看着包厢里的陈设,再一次感慨清河古镇在古典装饰上真是精致华美到了骨子里,做到了极致。
这也让他对接下来的拍卖燃起了信心。
周老太太是幻音阁的常客,这段时间也成为了朱帘秀的粉丝,坐在包厢内更是像回到了家一样。
除了楼上包厢,一楼的大厅也都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坐满了人,他们或与旁人喁喁私语,或在细心研究今天的拍卖画册,都在静等着拍卖会的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