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听说酒店来了个豪客……

周老先生今天的行程很简单, 吃完早餐后去清河古镇转一转,中午在酒店餐厅吃个饭。酒店两家餐厅,都是外聘的五星级酒店大厨, 一家做淮扬菜系,一家做粤菜系,味道也都不错。

中午在竹里馆稍事休息, 小憩了一会儿, 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马瑜已经陪着妻子去了古镇里面逛铺子, 他便在书房写了会儿毛笔字,然后悠哉悠哉去了松雪堂。

松雪堂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枕梦辋川酒店内, 而是在酒店侧门,六号区连接五号区的那一块,那边同样经过修缮和酒店一起开业了。

这一块主要有松雪堂、图书馆以及一所寺庙,还有旁边的素菜馆。

目前除了素菜馆没有开业之后, 其余都已经对外营业了。但因为这个角落远离主要区域, 大多数游客都还没往这儿来, 所以依然很幽静。

周老先生进入松雪堂之后, 没见到几个人。毕竟,大多数客人行程紧凑, 也就来住一晚, 大多都是想好好玩一玩古镇其他热门项目,至于什么书画鉴赏……根本没时间顾得上。只有像他这样常住一个礼拜的,才有闲情逸致来参加这些课程。

课室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除了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编剧和老李,还有两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

几人互相微笑颔首,简单寒暄了几句。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无疑都是对传统书画抱有真切热爱的同好, 彼此之间虽初次见面,倒是能聊到一块儿去。

至于年轻人,那是一个都没有的。

稍等片刻,有两人缓步而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气质雍容儒雅的中年人,自带沉静气场。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娴雅秀丽的女士。

“诸位有礼了。敝人姓赵,是今日书画鉴赏课的老师,这位是内子,姓管。” 赵孟頫笑呵呵开场,言辞谦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风范。

老李只觉得这两人气度不凡,似乎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周老先生眼睛一亮:“赵先生,您就是酒店大堂那幅气势恢宏的山水壁画的作者?”

赵孟頫与身旁的管道升相视一笑:“拙作能入诸位方家之眼,是赵某的荣幸。”

周老先生语气激动:“赵先生过谦了!那幅画笔墨淋漓,气韵高古,尤其是山石皴法,苍润雄浑,深得宋元精髓,却又自出机杼,意境深远呐,我看了后只觉得心胸都为之一阔!实在可以称得上是近年来所见之巅峰佳作!”

老李没想到自己的彩虹屁竟然被这老先生抢了先,不甘人后,也立刻说:“没错!赵先生那幅画,云水的处理尤其绝妙,虚实相生,仿佛真有气流涌动其间,超然物外,佩服,实在是佩服!”

那幅画所传递出来的精神气度,这绝非单纯技法娴熟所能达到,必是胸有丘壑、修养深厚之人方能为之。

他之前也在心中猜想能画出这样的画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赵孟頫和他想象的完全符合。的确是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样子。

赵孟頫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几人的盛赞,眼神平和。

毕竟,这样的赞誉他都听了一辈子了。

待他们稍稍停歇,他才从容地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管道升,语气自然地介绍道:“二位谬赞了。若论色彩与生机,内子或许更有心得。譬如,酒店餐厅那面绢画屏风——《春熙戏羽图》,便是她的手笔。”

管道升对众人颔首微笑。

“那幅花鸟屏风是您所作?”老李猛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他说这位赵先生来上课怎么还带着妻子呢。原来,妻子也是如此不俗。

是了是了,当时他就说那画作笔触细腻,感觉像是女子风格。

他看向管道升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更深的敬佩,“难怪!难怪那幅画色彩如此明媚鲜活,构图饱满而富有张力,笔触既见传统功力,又充满探索的锐气!原来是管老师大作!失敬失敬!”

王编剧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一直在端详赵管二人,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赵老师,管老师,昨日那两张夜宴票……”

这两人当时就坐隔壁呀!

管道升莞尔:“知音难遇,聊表心意。希望二位今晚能尽兴。”

赵孟頫亦笑道:““大家相聚于此,皆是缘分。书画之道,博大精深,赵某与内子也不过是比诸位早行了几步,略有些粗浅体会罢了。因此,今日谈不上授课,只愿与诸位同好一起品茗论画,切磋琢磨,各抒己见。”

他这番话说得谦虚,也让大家成功放松下来。

说实在的,以周老先生见过无数大家名作的多年阅历还有老李本身就是画家的身份来看,要是有谁真一上来就以老师自居,要给他们授课,即便是他画出了那么牛逼的壁画,恐怕大家心里还是有不喜的。

毕竟,赵孟頫现在籍籍无名。

但现在他姿态放低了,所有人反倒都觉得他是在自谦。

周老先生对家人说这段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欣赏的。

徐悦然好奇问:“周叔叔,那后来怎么样了?这位赵老师真的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之前一点名气也没有?”

“后来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周老先生笑眯眯说道。

他陷入到了回忆里——

赵孟頫和他们交流的方式很巧妙,他给他们讲的是元朝画家们的书画。元代画家是华夏绘画史上一个重要时期,出了很多承前启后的大画家,比如画出了《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比如以画花鸟为一绝的王渊,还有倪瓒、王蒙等等。

巧了,这些不是赵孟頫的学生就是他的子侄辈。

赵孟頫在讲他们的时候,并非干巴巴地分析理论,而是一时兴起,便会信手拈来,当场铺纸研墨,仿照那些画家的笔意风格,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山石轮廓、树木形态,或是花鸟神韵。

他仿黄公望,笔触便变得疏朗洒脱,干笔皴擦,意境苍茫简远;仿王渊,则墨色层次丰富,禽鸟灵动,花草鲜活,深得清润之致;仿倪瓒,那折带皴出的山石和疏寒的意境便跃然纸上……每一种风格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抓住了最核心的神韵,仿佛那些画家的灵魂附体一般。

周老先生和老李等人看得如痴如醉,惊为天人。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是以平视的姿态看向赵孟頫,交流,哦不,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所有人便是以仰视的姿态来看他了。

太强了!

老李甚至有种感觉,这位赵老师的功底甚至是要超过这些历史名家的。

他本就是同行,关注的问题和细节肯定要比周老先生他们更细。

“赵老师,我曾有幸在博物馆里看过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残卷,有一个地方不是很明白……”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困扰他许久的,关于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中某个局部山石皴法的问题,觉得那里笔墨的衔接似乎有些异于常理。

他觉得以这位赵先生的功力,或许能给自己一些解释。

赵孟頫细细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颇有一种自家孩子被问到了的感觉。

他笑道:“没想到这个细节竟然被你发现了,虽我未曾见过《富春山居图》,但我知道公……咳,黄公望有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他神情悠然,回忆往事,黄公望也算是他半个学生了。

“他每每画到酣畅淋漓处,喜用笔腹侧锋,借势这么轻轻一拖、一顿,看似随意,实则力道内蕴,故而在此处墨色会略微叠加深沉,形成一种独特的滞涩感,这并非衔接不畅,恰恰是他胸中逸气的自然流露。你去观察他其他的画,想必也是能看出来一些相同的地方……”

他甚至还模仿了一遍,十分自然。

老李拧起眉头,想了很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看完他演示之后又有恍然大悟之感。

他看了看赵孟頫与在一旁研墨的管道升,不由得笑道:“说起来也是巧了,您二位一个恰巧姓赵,一个恰巧姓管,又恰巧都擅长书画,倒真是和历史上的赵孟頫与管道升一般。”

让人羡慕得很呐。

赵孟頫与管道升闻言,相视一笑。

赵孟頫打了个哈哈:“的确是巧了,或许这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

这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看到桌上那些寥寥几笔的画作,索性选了一张完成度高的,又添上了几笔让它成了一幅完成的画作,然后略加思索,在左上方添上了一行题跋。

一幅精巧的小品便出现出了众人眼前。

画的内容虽然简单,但却意境悠远,而那几行行书更是铁画银钩、姿媚中带着遒劲、完美融合了晋唐风骨以及宋式婉约。

周老先生激动不已,只觉得这位赵大家的字竟然比画还要更出色几分。

“笔力沉雄,结构精妙,气韵高古,已入化境……”他喃喃道。

这时,旁边那两位一直安静聆听、气质不俗的中年男人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灼热地盯着桌上那幅刚刚完成的小品,语气恳切又难掩激动:“这幅画作,我实在是很喜欢,不知先生能否割爱?价钱方面,您尽管开口。”

周老先生和老李在一旁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个!两个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懊恼和急切的神色。

“二位先生厚爱,赵某心领。”赵孟頫却摇了摇头,拒绝了那两人的求购,“这只是随手涂抹的习作,本是与诸位交流的引子,登不上大雅之堂。”

管道升也在一旁颔首点头。

她明白自家夫君的意思,倒不是清高傲气看不上钱财,而是随手画的东西,算不上什么正经画作,可不好意思让人买了回去收藏。

听到他这样说,那求购的中年男子不免有些失望。

管道升便笑意盈盈开口道:“承蒙喜爱,若是不嫌弃的话,在四月中旬,我们清河古镇会有一场拍卖会。到时候赵老师与我的几幅作品会参与拍卖。诸位有兴趣的话欢迎前来参加。”

……

听了周老先生说的,马瑜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拍卖会信息,连忙问:“可是同一场?”

周老先生颔首:“就是那一场。”

他想了一下,对一旁的周老太太说:“我打算在这儿住到四月份参加完拍卖再回沪城,你意下如何?”

“这么久?”马瑜和周老太太都有些惊讶。

周老先生温和道:“这里环境清幽,利于你休养,我们也难得有这样清静又投缘的地方。”

周老太太哼哼两声,挑了挑眉,知道他其实不过是书画瘾犯了。不过,她也没有立刻出声反对,因为他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两日她睡眠安稳,身心舒畅,这“枕梦辋川”无论是环境、服务还是文化氛围,都远超预期,的确是个非常适合疗养和度假的地方。

而且清河古镇也不错,她想到今天去清河织造里看到的那些定制的衣裳和对面的首饰,还有听到的朱帘秀的戏曲……感觉就算是住一个多月也不会腻的。

她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既然你喜欢,这里住着也确实舒服,多留些时日也无妨。正好看看小瑜到时候给咱们找的神医怎么样,就近调理身体,倒是更好。”

这两日相处下来,周老太太已经称呼马瑜为“小瑜”,这可算得上是两人关系质一般的飞跃。

马瑜见公婆达成一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也不免有些实际顾虑,她犹豫着开口:“爸妈愿意多住当然是好事,只是,这酒店实在太火爆,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续订到房间,尤其是咱们住的这种单独庭院……”

她担心临时延长住宿,未必能有合适的房型。

周老先生闻言,却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从容:“这点小事不用担心。我会让助理去处理,让他去和酒店方面沟通好的。”

马瑜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辛夷坞之后,徐悦然忍不住咋舌:“真是壕无人性。”

再一次见识了闺蜜婆家的豪。

马瑜笑道:“我婆婆在巴黎的丽兹,常年有一间长包房。他们挺习惯这样度假。”

所以她婆婆之前因为门第有点嫌弃她,马瑜倒并不是那么的在意,毕竟现实点讲,两家的家境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差距的。而且她婆婆也只是态度冷淡一点,倒不会刁钻刻薄。

“你是没见到她今天去清河织造,完全停不下来!”马瑜笑着对徐悦然说今天的经过,“最后定了一个小马甲和一条裙子。后面去看演出也是,一直在和我说可惜没去钱庄换一点金稞子来打赏。”

总之,那是玩得很爽。

另一边,老李和王编剧也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方才那堂令人震撼的书画课。

老李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反复念叨着:“以赵老师这对夫妇的才华,无论是书法还是绘画,都已臻化境,说是当世顶尖也毫不为过,可为何……我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两个人存在?这太不合常理了!”

他虽然知道书画圈也讲究师承门户和人脉资源,而且还要有捧着自己的豪客,但绝对的实力到了赵孟頫这种地步,就如同夜明珠投入暗室,根本不可能被埋没。

难道他这么多年就没有遇到一个伯乐?

王编剧摸着下巴分析:“我倒觉得不是没遇上伯乐。我仔细观察过这对夫妇,他们身上有种,怎么说呢,一种骨子里的从容和贵气。你看他们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那份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培养出来的。我猜,他们极可能出身于那种底蕴极其深厚的家庭,根本不缺钱,说不定画画写字也不过就是自娱自乐。”

人家根本都没想着往什么画坛艺坛发展,自然也就无名了。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出来交流,甚至计划拍卖,说不定是家道中落不得已而为之,或者有其他缘由……

老李仔细回想赵孟頫和管道升那宠辱不惊的淡然态度,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点头赞同:“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想岔了。”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愉悦,似乎焦虑、抑郁这样的情绪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接下来,就等四月的那场拍卖了。对了,老王,把你这两天拍的图发我一下,就那壁画,屏风,和今天上课的一些图。”

他认真盯着画看的时候就看到王编剧举着个手机在到处拍拍拍。

王编剧将图传给他:“咋地,你还想要发朋友圈呐?”

老李嘿嘿一笑:“我得让我圈子里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老家伙们也开开眼,省得一个个窝在自己工作室里以为自己就是个大人物了。让他们出来看看天。”

他自己被震撼到了,就也想看到别人被震撼到然后一惊一乍的表情。

果不其然,当他把这些照片和视频一股脑地发到了一个都是艺术家和评论家的好友群里后,就收到了不少的私信:

【哎哟,这壁画可以啊,老李,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不是一般人画的啊。】

【这画和书法都仿的是赵孟頫吧?居然学到了赵孟頫八九成气韵,而且还是壁画,很牛啊。】

【这水平,大师啊!老李给个地址,我也去瞅瞅。】

【视频里那演示……信手拈来,举重若轻,不是,这人是把元明各家技法都吃透了?老李,你从哪儿找来的这样的人?】

反正每个人不管怎么夸,最后都是在问地址。

老李得意得意极了,他挨个回复:“别问,问就是机缘。”

然后手机一关,打算先吊吊人胃口再说。

……

“听说酒店来了个豪客?”路晓琪好奇问酒店负责人。

酒店负责人脸上带着喜色:“是想要长包房的客人,这两天都已经遇到好几个了。”

在枕梦辋川刚开业的时候,很多人都担心宣传策略会不会有点过于冒险,也有人担心新开的酒店是不是会有甲醛。但是这几天入住的客人都非常满意。

一个人的状态是否舒适,其实是可以在即时从身体上得到反馈的。

睡得好不好?呼吸是不是清新?是不是会头晕脑胀?

这些东西可比酒店出具的各项检测报告要更让人信任。这几天下来,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客人投诉。酒店负责人也在业内有过多年的经验,但枕梦辋川的氛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

好像入住的客人心态都特别平和,素质也特别的高,和他们的服务做到了双向奔赴,简直让人感动。

所以,当几个客人提出想要长包房的时候他也不惊讶。总有一些不差钱的客人很愿意在酒店里长住,而且酒店也都很喜欢这些长住的稳定的客人。

“这个客人不一样,他想要长包下竹里馆,大概半年的时间。”

路晓琪有些惊讶:“那还真是豪客。”

每当她以为自己挺有钱的时候,现实都会告诉她,这世界上有钱人多得是。竹里馆长包价格一个月三十万,半年就要一百八十万了。

“那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您放心。”酒店负责人笑道,“如果他要长包的是辛夷坞,那我还真是会头疼。”

辛夷坞正逢花季,后续都已经被订满了,即便是客人说愿意双倍给后续的住客赔偿,他也很难去一个一个地做调整。但竹里馆就好办多了。

现在最受欢迎的两个庭院,一个是辛夷坞,有花,一个是鹿柴,有小鹿。竹里馆在其中只能算是普通,但没想到却得了豪客青眼,酒店负责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听到他已经处理好了,路晓琪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维系和这些客人之间的关系。

这些入住庭院房的VIP们,都是很有潜力的。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联系上了古镇,说想要来参加四月份的拍卖会,都是助理与秘书之类的角色,路晓琪怀疑这些大多都与这些客人们有关。

拍卖会的筹备工作也比之前想象的要好。

原本她想着如果邀请不到什么重量级客人,那就索性举办一场线上拍卖会就好了。但没想到,现实情况已经远超她预期。

她打算好好运作一下这场拍卖会,让所有人都看看坚持传统手艺也是能在现在这个时代赚到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