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京冶和清河古镇的瓜大家都吃了吧?博主作为主业吃瓜的选手, 这样的热闹当然要凑一下。”
这个博主ID叫“小南瓜吃瓜”,主业就是吃瓜,而且吃瓜吃得极有水平, 但凡在网上存在过痕迹的线索都能被她全部挖出来。之前有几次舆论事件都是因为她的横插一脚而变得更加热闹, 甚至扭转了风向。
小南瓜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事件起因和背景, 然后话锋一转:
“说到京冶,小南瓜我就好奇的去查了一下, 发现这家公司还挺有意思的。
“这家日本公司进入到华夏只有十五年。但是这十五年, 正好是国内大力发展文旅项目和房地产的十五年, 景区工程遍地开花, 还有各种豪宅别墅工程。京冶搭上了这个风口期, 主力出售他们的高端瓦片, 在文旅市场上一度达到了百分之五十的占有率,如果只说高端瓦的话,那这个数字可以飙升到百分之八十。
“是不是很可怕?
“那几年所有的景区高端项目基本都是日本瓦的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看到很多景区都觉得是倭风,老觉得怪怪的。那不是废话吗?你都用日本瓦了还想怎样?好在后来国家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出了相关条例,大力扶持国内企业, 这才在近些年有所好转。
“不过这都不是我们今天要说的重点,我们今天主要来八一下京冶是怎么从一个外来户做到全国市场占比第一的。
“首先,是外企们最擅长的一招。倾销,低价倾销。我查了一下京冶最开始几年做的项目。”
小南瓜拿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早期项目合同截图和新闻报道然后放大。
“喏,你们看这个《江南水乡复兴计划一期》,京冶报的价, 啧啧,比当时国内几家老牌瓦厂的低端机制瓦还便宜!关键是,他们送样检测的瓦片,品质还真不赖,完全达到高端仿古瓦的标准。你说地方政府和开发商选谁?傻子才不选京冶!性价比高得离谱啊!”
“但是!”小南瓜一个话锋转折,“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不可能一直做。等市场打开了,合作方依赖上了,口碑也立起来了,人家就开始温水煮青蛙了。”
屏幕上切换成一张曲线图。
“小南瓜我费了点劲,扒拉了京冶近十年主要产品的公开中标均价走势。看这条红线!”
路晓琪凑过去看了一下,这个价格走势前期低得离谱,然后就是一路稳步上扬。
一目了然。
小南瓜不愧是网上吃瓜第一人,讲证据是她的特点,抽丝剥茧,锤人就能把人锤死。
就是贵了点,贵得让她心痛——是的,小南瓜是路晓琪找的人。
她其实很少接这种商战的单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不掺和这些浑水,但这次却一口应承下来,只因为小南瓜是金陵人。
“……看到没有,京冶的价格在这些年一路上涨!最近五年,国家开始提倡文化自信,扶持国货,他们反倒涨得更凶了!为啥?因为市场已经被他们圈得差不多了,高端仿古瓦这块儿,很多甲方脑子里就认京冶这个牌子了,觉得用他们的瓦才叫正宗、有档次。这就叫前期倾销锁死市场,后期坐地起价收割韭菜!赚一波再说。”
“这是第一招,第二招是什么,也是外企常用,那就是以收购为名,消灭本土竞争者。
“看这家,龙泉古建陶艺,百年老字号,专攻传统手工小青瓦和琉璃瓦,配方和手艺是祖传的,在业内口碑极好。还有这家秦风建材,虽然年轻,但研发的新型环保仿古瓦性能指标当时是领先的,拿了不少创新奖。还有……我查到的,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七八家!”
“京冶打着优势互补、共同发展、技术引进的旗号,花大价钱把这些潜力股买了下来。当时媒体还一片叫好,说什么强强联合、民族品牌走向国际。” 小南瓜撇撇嘴,一脸嘲讽,“结果呢?收购完成之日,就是这些品牌和技术被雪藏之时!”
“收购后,京冶要么把这些厂子的生产线直接停了,要么就把它们并入自己的体系,只允许生产最低端的、技术含量不高的产品,或者干脆变成自己的代工厂,贴上京冶的牌子卖高价。
“没过个几年,就都不行了,骨干团队要不坐冷板凳要不离职。
“把有威胁的幼苗,趁它还没长成大树之前,连根买断,然后让它烂在地里。这样一来,只剩下他京冶一家独大。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是真高明啊!”
“对了,我大概能猜到京冶这次为什么这么针对清河古镇。一个是我自己的内幕消息,说是前些时候京冶想把瓦卖给清河古镇结果被拒绝了。一个呢,估计就是想要复制这个模式,把潜在对手先给灭了,就算是灭不了也给他们添上点麻烦。只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清河古镇这次居然这么硬气!
“只能说,现在时代不同,玩法也不同了。京冶的这一套现在已经吓唬不了人了。”
小南瓜可以说是吃瓜界顶流,不过短短二十分钟,直播间里已经涌来了一大波人。
弹幕和评论也十分的活跃:
【卧槽!原来如此!】
【设计狗飘过,我说怎么以前知道几个挺厉害的国产瓦牌子,后来全不见了!原来是这么没的!】
【也不单单是建筑界,其实这种事情在其他领域也有,尤其是日化业,这样的国产品牌我能喊出一串来。以前都觉得被外企收购是个好事儿,实际上嘛,哎,一声叹息。】
【这不就是外来资本消灭竞争对手的经典套路吗?只是没想到用在传统文化材料上也这么狠!】
【坐标晋省,我们这有个小瓦厂,当年京冶也想收购,老板硬气没卖,结果后来在投标时被京冶联合其他供应商各种压价打压,现在勉强维持,真的太难了。】
【小南瓜牛逼!这都能挖出来!这算不算是恶意垄断,扼杀民族产业?】
【管理员呢?直播间热度炸了!卡死了!】
小南瓜挑了其中一个评论念出来:“我是景区内部人士,小南瓜,有些事情估计你也不知道。其实京冶能抢占到那么多景区项目,不单单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我还没八完呢,重头戏还在后头。说不定我说的,和你知道的就是一回事呢?来,我们先来先来看看京冶的架构。”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和大树一样,都是京冶和它控股以及参股的子公司。
“看到没有?盘根错节。很多名义上是独立运营的华夏本土公司,法人代表、股东看着也都是华夏人,甚至名字都取得特国风,什么华韵建材、古建传承之类的。但往上追溯几层,最终都指向京冶。这就是典型的穿马甲!
“这么干的好处可太多了!”
小南瓜列举了例如税收优惠、舆论优势以及规避风险等等之后,才说到她的核心:“还有一点就是,我八了一下这些子公司里面的高层,比如这个华韵建材的总经理,曾经是某个景区……”
她终究还是有所顾忌,没说得那么清楚,但是通过屏幕上的图片,很多网友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哪个景区。
路晓琪“啧”了一声,就知道里面有猫腻。
“大家懂了吧?他以前是这个景区的项目负责人。我找了一下当时的新闻,新闻里是这样说的哈,‘刘工在担任XX景区项目负责人的时候,指定采用高端日本京冶进口瓦,保障景区建筑品质’……然后两年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华韵建材的总经理。而且,这样的例子还不止一例。”
路晓琪挑起眉,对于小南瓜找各种旧资料的功夫佩服得很。
景区的采购油水丰厚,的确是非常非常容易走上歪路的一个部门。清河古镇的采购同样犯过这样的错误,不过好在宇文恺和向家村的人都是火眼金睛,以次充好这种事情在他们这儿是完全过不了关的,那人很快就被发现,然后被踢出了公司。
小南瓜举了好几个例子,都隐藏得很深,有的甚至拐了几道弯,抽丝剥茧才揪出来,然后她说,“不单单是这种采购。还有一件事也很有意思。比如,这次和清河古镇的纷争,大家都知道是因为孔雀蓝釉琉璃瓦而起。”
“那么,为京冶鉴定孔雀蓝釉琉璃瓦属于复原古法,寻回失传技术的专家是谁呢?之前网上其实也八过,但都是一些皮毛。我倒是找到一些线索。”
路晓琪都忍不住坐直了一点。
虽然是她出钱请小南瓜做的这期视频,但具体内容其实她都没怎么看过。
小南瓜放出一个人的头像:
“关键就是这个人,这位苏秉文苏大专家。之前京冶在宣传他们的复原了华夏失传的古法孔雀蓝釉琉璃瓦时,就是他牵头做的鉴定,出的报告,把京冶的技术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千年传承、重现华夏国宝级技艺、填补国内空白。”
小南瓜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几份报告和新闻截图。
“他看起来是不是很权威?头衔一大堆:XX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特邀研究员、XX古建材料学会副会长……光环闪瞎眼。京冶也正是靠着他的背书,才把华夏文化传承这张牌打得那么响,然后让一些项目心甘情愿掏钱。”
小南瓜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但是!这位苏大专家的学术立场真的那么纯粹吗?大家跟我来看看这条线。”
屏幕上出现一张新的关系图,核心是苏秉文,箭头指向几个方向。
“首先,小南瓜查到,苏秉文担任首席顾问的那个华夏古建材料研究基金会,它最大的金主爸爸是谁呢?一家叫做唐韵文化的公司,再查一查唐韵文化的控股方,嚯,巧了不是!这不正是京冶吗?”
“还没完呢!”小南瓜又点开一个股权查询页面,“再来看看苏专家的儿子,名下有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呢,非常巧合地在京冶拿到几个景区项目的前后脚,入股了京冶在华夏的某家核心‘马甲’公司‘古建传承’!对了,这几个景区项目,正是由苏大专家担任顾问。
“这算不算变相的利益输送?!算不算专家本人或其家族深度绑定在京冶的战车上了?!”
屏幕上清晰地展示了股权穿透和时间线对比图,箭头明确。
路晓琪在屏幕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她虽然猜到之前京冶对孔雀蓝釉琉璃瓦可能有猫腻,但没想到他们和背后的专家捆绑得如此之深!小南瓜这挖坟掘地的本事,真是名不虚传!
刘蝉高兴得直接闯进了她的办公室,两眼放光:“我宣布小南瓜就是吃瓜界的神!”
这笔钱花得真不冤!
直播间里的评论和弹幕也变得更加汹涌了,可以说是瞬间炸锅:
【卧槽!拿人手短!这还鉴定个锤子!】
【基金会→金主→专家,闭环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直都是这个套路。】
【这跟裁判是运动员家养的有啥区别?】
【怪不得死命吹京冶的技术复原,原来自己家也靠这个发财!】
【严查!严查!】
【拿着研究经费干着勾肩搭背的勾当,学术圈的脸都被这种人丢尽了!】
【建议把那些景区别的项目的招标流程也扒一扒,我就不信只有瓦这一处有猫腻!】
【学术腐败比商业欺诈更恶心,这是在毁祖宗留下的东西啊!】
小南瓜直播也快结束了,最后她说了一句:“京冶不是以侵犯名誉权告清河古镇了吗?也欢迎京冶来告我!不过,别拿名誉权来说事了,有本事就告我诽谤!”
路晓琪关掉直播间,呼出一口气,靠在了座椅上。
“得,本来只是想要先恶心一下京冶,没想到还真是挖出了一个大雷。”她现在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这笔钱,可给得真值啊……”
这就是顶级吃瓜网红的能力吗?
佩服!佩服!
这时候,小南瓜正好打电话过来,和直播里变声后的小南瓜声音不同,现实中的她声音很甜美,听起来也很年轻:“视频你看了哈?那咱们俩就钱货两讫啦……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这么有料……反正,接下来就看你们,要是你们能真的烧出孔雀蓝釉琉璃瓦,对他们才是真正的打击!”
最后,她有些忸怩:“对了,那个,有个事儿求你一下呗。”
路晓琪热情极了:“您请说!”
“可以给我安排一下下周日的宋嫂鱼馆吗?我和朋友正好过去玩,结果约不上!”小南瓜提起来都气得牙痒痒,“可以的话,再帮我安排个观脉堂的号?”
也太抢手了吧!
路晓琪哈哈笑出声:“没问题,都给你安排上!”
她给自己送了那么大一份礼,这些东西不过是举手之劳。
小南瓜满意挂上了电话:“谢了。”
小南瓜的直播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严查学术腐败!严查利益输送!】
【严查学术腐败!严查利益输送!】
无论是哪个帖子里都能看到复制黏贴的话语,可见大众对其的气愤!
这件事其实一开始也没在大众层面上引起热搜,尤其是过了这么多天都慢慢平静了,但现在小南瓜扔出了一个惊天巨雷,涉及到了贪腐、学术不端、外来资本对民族企业的绞杀……一下子就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微博直接爆了好几个词条。
大家都在艾特相关方面,对京冶与一些景区以及一些基金会之间的利益输送进行举报,希望能够彻查。而原本引起了这一切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等到山田反应过来的时候,网上的舆论已经铺天盖地。和他有关系的那些人都纷纷打电话过来。要么是怒气滔天地责问他事情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要么是惊慌失措过来问他怎么办的,要么是两者兼而有之。
山田焦头烂额,暂时将这些合作伙伴先安抚了下来,然后把林荣给叫了过来。
林荣刚推门进来,一个精致的骨瓷茶杯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砸在门板上,“砰”地一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虽然知道这些事情和林荣关系并不大,但山田还是把他狗血淋头骂了一顿。林荣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头埋得很低,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
山田看了烦,挥了挥手:“滚滚滚!”
待他走到了门口又招手把他叫了回来,眼神阴狠,语气森然:“林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动用你所有的资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盯住梅山村,如果京冶在华的核心利益因此受到根本性动摇……你知道后果!”
林荣连忙点头:“是!山田先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林荣脸上那副惶恐、自责、忠诚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鄙夷、轻松和一丝后怕的复杂神情。
他扯了扯被茶水弄脏的西装领口,脸上阴晴不定。
京冶这艘巨轮俨然已经有了沉没的风险,如今的山田高傲膨胀看不清现在的形势,他却知道网上的这些言论万一惊动有关部门,那不管京冶经营了多久的人脉,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他不可能跟着京冶一起陪葬。
山田老鬼子,自己慢慢玩吧!后路,他早就准备好了。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他林荣?
不过,在走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情。
清河古镇!
林荣的眼里流露出恨意,如果不是清河古镇横插一脚,那现在的他依然还是飞黄腾达,怎么会被逼到这样的境地?他决定给清河古镇一点颜色瞧瞧。
他拨通了自己手机里的号码,联系了远在梅山村的某人。结果,还没说话就先听到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你确定真的做出来了?”林荣嘴唇发干。
“我也不是很确定。反正上次烧的那窑开的时候,两位师傅把我们都赶走了,从清河古镇里还来了人,神神秘秘的,我们也没看到具体,不过我看他们神色,都高兴得很。现在已经又在烧新瓦了,再过几天就开窑了。”
林荣眯起眼睛,立刻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阻止他们这次开窑!绝对不能让他们成功!”
“啊?阻……阻止?”那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下又很快压低,“林总,您也太为难我了!我就是个看火候的,装窑、封窑都是大张师傅亲自带人干的,我插不上手啊!而且,那库房钥匙就小张师傅贴身带着……”
“蠢货!谁让你去硬抢钥匙了?”林荣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你的位置是干什么的?看火候!控制窑温!我要的是结果——让这窑东西废掉!明白吗?!”
“林总,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五万!”
“这要是被发现了,我可就惨了。不仅工作没得,还得要蹲……”
“八万!”
那边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挣扎,话筒里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成交!”
……
清河市,梅山村。
已经是深夜了,即便是最近这些时日繁忙非常的瓦窑厂也变得逐渐安静了起来。只有那几座窑,如同沉默的巨兽,依然还在吞吐着灼热的气息。
“老周,怎么还不回家?”有人问行色匆匆的火头工老周。
老周笑了笑:“心里不踏实,我再去看看火候。”
那人叹了口气:“哎,这段时间大家是这样的,压力大。”
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巨浪,也终于影响到了这里。最近这段时间,瓦窑厂里每个人都背负了极大的压力,干活的时候更加兢兢业业了。
老周走到烧窑区,靠近那几座窑。梅山村的瓦窑现在总共四座,三座是经过了现代技术改造的,一座是纯古法。现在四座窑都在开工。
现代三窑正在试验烧制孔雀蓝釉,而纯古法窑在烧之前试验成功的粉琉璃瓦,说是清河古镇要用。
老周蹲在窑口附近,佯装检查风道,手心却全是冷汗。林荣那阴冷的声音和八万的价码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窑内温度正稳步攀升,已经到了孔雀蓝釉发色最关键的阶段——老周已经在瓦窑厂工作了大半年,知道这个阶段需要稳定的高温和精准控制的还原气氛,才能让釉料中的金属氧化物显现出那种纯净深邃的蓝。
如果在这个时候,哪怕一点点多余的空气窜进去,或者温度出现不该有的剧烈波动,都可能让整窑心血化为乌有,变成废品或者诡异的杂色。
他咽了口唾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目光偷偷扫向了周围。
夜深了,工人们都回去了。不远处的控制台也都没有人,只有高处的监控镜头对准它。
不过,老周不打算去动控制台。那样不禁会被监控拍到,在操控台上也会留下记录。他有更好的选择——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靠近瓦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辅助风门调节阀。
这个阀门平时很少动,位置又偏,在监控范围之外,动一点手脚不容易被发现。
他只需要在某个瞬间,将这个阀门稍微拧开一点点缝隙,让微量的空气渗入本该密封的窑腔……或者,在调整主风门时,“不小心”带一下旁边的燃料压力阀,造成瞬间的燃料波动就会导致温度异常。
老周的手颤抖着,慢慢伸向那个冰冷的阀门旋钮,将它扭开了那么一点点。
他迅速扭头看了看四周,周围依然很安静。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阀门,时不时紧张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等到十分钟之后他才放下心来,迅速伸手将阀门拧回了原位,然后转身就想要离开。
但刚转身,就看到大张师傅和小张师傅带着几个人站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正静静看向这里。
“老周!”刚刚和他打招呼那人低声厉喝,脸上有着不可置信,“居然真的是你!你居然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
老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张大郎和张二郎面无表情,但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冰冷的审视。
老周试图狡辩,为自己开脱:“我,我就是看看这个辅助阀好像有点松……”
“看看?”张大郎的声音不高,却压得老周几乎喘不过气,“是想看看怎么让它松得更厉害点,好让不该进的气进去,坏了我这一窑的孔雀蓝,对吧?”
老周低下头,腿有点软,他强自撑着:“大张师傅您误会了!我怎么会……”
“误会?”随同两位张师傅一起过来的清河古镇调过来的保安站了出来,冷冷说,“你是不是以为这里只有控制台安装了监控?实话告诉你吧,在前几天的时候,我们就偷偷在整个瓦窑的区域都安装上了摄像头,只不过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
老周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他们早就知道了?一直在看着他表演?!
所以他刚刚的行为全被拍下来了?
张大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对着旁边的保安行了一礼:“那就劳烦小哥把他看起来!接下来是要报官……报警,都由你们定夺。”
他很失望。火头工这个职位虽然听上去不咋地,但实际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是信任老周,他不会将他放到这个位置上。
哎!
不过,之前给宫里干活儿的时候,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张大郎和张二郎只是颓丧了片刻后就恢复了过来。
被押走的老周垂头丧气。
他的八万块没了,工作也没了,接下来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一念之差啊!
他不甘心,大喊起来:“是林荣!是京冶让我这样做的!是林荣——!京冶——!”
他的叫声在深夜显得十分凄厉,好在很快就被押走了。
张大郎叹了口气,张二郎已经开始拿手机打电话给路晓琪。
路晓琪有点惊讶但其实也不是很意外:“真的抓到了?”
她们既然知道京冶一直在盯着这里,怎么可能不做任何防范呢?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在猜京冶是不是安插了内鬼。所以,后续给瓦窑装监控,才会特意只在控制台那一块装了个明显的,其他都装在暗地,就是为了“钓鱼”,抓住隐藏在暗处的这个人。
现在总算是松了口气了。
她有些紧张的问:“那孔雀蓝釉没事吧?”
张二郎看了一眼最远处的那个古法窑:“放心吧,路小姐,那个包准没事。我和我大哥都盯着呢。两天后就能开窑了。”
他们烧了那一窑素胚之后,就开始了小批量的上釉二烧,因此过程被大大的缩短了。在第二窑,终于烧出了自己心目中的孔雀蓝釉琉璃瓦。
张大郎和张二郎激动不已,那么美丽的色泽终于重见天日。
不过因为只是几块瓦的小样,所以他们还觉得不保险,重新用这个确定的新配方烧了第三窑,也就是现在还在烧的这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用现代窑来烧,包括老周在内,但其实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在那个古法窑里!
天然古法,需要对自己的火候、控温、经验无比的信任。
但这一次,两位张师傅都觉得没问题。
路晓琪挂了电话后还有些唏嘘。
啧啧,现在她也算是经历过商战的人了。
……
老周的被抓如同一道轻微得不能更轻微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清河古镇的官方号忽然又发布了一条新的公告:
【想要见证失传的古法工艺被复原吗?想要看到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现世吗?3月1号下午两点,来直播间一起见证奇迹的诞生!】
这条公告一出,网友们都沸腾了!
孔雀蓝釉琉璃瓦!就是这个东西搅得这段时间的网络世界不得安宁,贡献了一条又一条的热搜,让一个跨国企业变得风雨飘摇,让许多景区变得风声鹤唳。
而现在,它终于要出现了?
三天后,3月1号的下午两点,清河古镇的直播间准时开启,一下子就涌入了几十万人,差点把服务器给搞宕机。
【卧槽,这就是顶流的魅力吗?】
大家现在戏称孔雀蓝釉琉璃瓦为顶流。
【我草,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不是国家电视台的LOGO?】
【你山顶洞人啊!昨天央妈就发布了消息要和清河古镇一起直播孔雀蓝釉的开窑。】
【见证历史or见证翻车?】
【央妈都来了,我觉得这次估计真稳了。】
【服务器挺住啊!卡死了!】
弹幕瞬间如瀑布般刷过,在线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数字疯狂跳动,直播团队负责人看着后台飙升的曲线,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这一次的主持人不再是刘蝉,而是换了国家电视台的一位记者。
路晓琪当然也在现场,她身边陪着从晋省赶了回来的宇文恺、放下手中工作的苏隽、向齐向明以及易教授、林教授、金教授等几位。
国家电视台的记者笑容亲切,口齿清晰,往那儿一站把梅山村都衬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了一点。
她正在介绍出席今天开窑的两位专家:
“我们还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两位在古建筑保护与传统工艺研究领域德高望重的专家,一起来见证今天清河古镇的这次开窑。一位是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著名古陶瓷与古代琉璃研究专家——梁文博教授!另一位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琉璃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秦立轩大师!”
两位专家一位儒雅书生气,一位看着就是常年和泥土、窑火打交道的人,腼腆地和镜头外面的观众打了个招呼。
【哇,清河古镇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不仅把国家电视台请过来了,居然还请了两位重量级的嘉宾。】
【真的是梁老!我的文物鉴赏课教材就是他编的!】
【秦大师是我们晋省琉璃界的扛把子!】
【一个学界泰斗,一个业界大师,清河古镇这次看上去是很有信心啊。】
【笑死,清河古镇估计是被上次京冶的事情闹怕了,索性找了最权威的人来做见证。这两位可没法收买。】
【啧啧,要是翻车了,绝对是史诗级的,清河古镇这次丢脸就丢大了!】
路晓琪转过去对几位教授真诚道谢:“多谢几位教授,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清河古镇可请不来梁老。”
她又转向宇文恺,露出笑容:“还有宇文老师,居然帮我请来了秦大师。”
当时她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张大郎和张二郎他们已经烧出了孔雀蓝釉的样瓦,便拜托几位教授帮个忙,可否请一位在学术界和文物界真正权威的专家来,为它做鉴定。
没想到,几位教授直接把梁文博请过来了。
而且,因为他们邀了梁文博这件事传开,被国家电视台知道后便也想要加入进来,办一场直播。
更没想到的是,本来还在晋省停留的宇文恺听到这件事后便飞了回来,还直接把晋省琉璃第一人的秦大师给请来了,于是便造就了这样的场面。
规格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这是凭清河古镇自己请不来的。
宇文恺负手于后,淡淡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几位教授也都含笑说:“举手之劳而已,小路不用放在心上。”
易教授补充道:“你们之前关于斗拱的那几场直播梁教授都看过,他觉得你们做得很好,这才愿意过来。并不单单是我们的功劳。”
这时候,那边的主持人已经开始在问两位专家一些问题,比如这次开窑是不是一定能烧出孔雀蓝釉琉璃瓦。
梁文博笑着摆摆手:“这可没法保证,这窑炉里面的事情啊就像是最近的天气,充满了变数,不到最后揭开窑口的那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如何。”
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秦大师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晋地特有的浑厚和朴实:“梁教授说得在理!我们这些干窑火的,最明白这窑门开之前心里那七上八下的滋味。”
他们说话的时候,评论和弹幕也一直都在刷。
【不错,知道事先先不把话说死,免得待会儿丢脸。】
【什么叫丢脸,烧窑就是这样。我们景德镇烧瓷也是一样。】
【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挺好。】
【就算是这次没烧出来,我现在也支持清河古镇!】
“不过……”秦大师却话锋一转,露出笑容,“我来之前,特意去库房看了他们之前烧好的几片样瓦,那釉色……啧!”他咂了下嘴,似乎在回味,“虽然还没达到最理想的状态,但那股子宝光已经出来了!就凭这个,我也敢说,两位张师傅的路子走对了!这窑,就算不是十全十美,也绝对差不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
直播间的观众们这才知道原来张师傅们竟然已经烧出了样瓦!
【稳了稳了,这波稳了!】
【这么大的消息竟然没有提前透露一点点,清河古镇真是能憋得住啊!】
【样瓦啥样的?端上来瞧瞧啊!】
【好想看看京冶的那些人现在的表情啊,想想都很爽(大笑)(大笑)】
【对啊对啊,不知道京冶的人有没有在看,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哈哈。】
【估计京冶没那么闲心,自己都焦头烂额了。听说有关部门已经展开调查了。】
【可靠消息,苏秉文已经被有关部门给控制住了。】
沪城。
“八嘎!” 山田目眦欲裂,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狂怒。他猛地扬起手臂,将手中那部价值不菲的手机狠狠掼向墙面。
“砰”的一声爆响,手机瞬间四分五裂,零件飞溅。
砸了手机还觉得心中怒气没有纾解。“哐当!”一声,整套价值连城的日式茶具应声而落,在坚硬的地板上炸裂开来,锋利的碎片混合着茶水四散飞溅,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和他费尽千辛万苦爬上来的已摇摇欲坠的位置。
他颓丧地坐在了椅子上。
林荣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人早已不知所踪,留下他独自面对这滔天巨浪和总部即将降临的雷霆之怒。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山田阴沉着脸,没接。
很快,秘书敲了敲门,眼中带着惊慌:“山、山田先生……是东京总部……会长的越洋专线,他在等您……”
山田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直播间。
在主持人和嘉宾们欢快地聊了一会儿,分享了一些关于琉璃瓦的知识之后,很快就到了开窑的时间了。
网友们都快等不及了。
【快开,快开!让我看看传说中的孔雀蓝釉琉璃瓦。】
【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见证历史了,激动!】
【我去,都快百万人在线了,牛逼!】
惯例,开窑前先敬火神,焚香礼拜,宣读祭文。
“吉时到——!”
负责开窑的张大郎将窑门上的封印撕开,象征着开启宝库之门,又清除封窑门时糊上的黄泥。
窑门洞开!
蓄积的热气裹挟窑土气息蒸腾而出,守在窑门口的张二郎都等不到热浪散尽,就急匆匆探身进去。这时候镜头拍不到什么,只捕捉到他迅速消失的背影。
【急急急!快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样!】
【到底烧出来了没有?说句话啊张师傅!】
【求求了一定要成啊!】
【老天保佑,上帝保佑,真主保佑!祖师爷保佑!】
【我不敢看了,五分钟后再来。】
时间仿佛被这灼热的气息拉长了。直播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窑口方向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每一秒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路晓琪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梁教授屏住了呼吸,秦大师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终于,在无数道几乎要穿透屏幕的视线中,那模糊的身影开始缓缓倒退着挪出窑口。
是张二郎!
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护着什么,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从那幽深灼热的窑腹中退出。当他彻底退出窑口的阴影,完全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时,镜头瞬间捕捉到了他脸上那无法抑制、也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笑容。
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瞬间点亮了他原本被岁月和辛劳刻满风霜的、淳朴甚至有些苦闷的脸庞,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大哥,烧出来了!”他的声音激动中带着几分哽咽,“烧出来了!成了!咱们成了!”
他高高举起那双布满老茧、沾满窑灰的手。
在他的手上,一抹孔雀蓝流光溢彩,比之前的样瓦还要更为美丽,正在熠熠散发着耀眼的宝光,如同刚从星河中摘下的碎片。
这抹沉寂了数百年的华夏瑰色,终于在烈火中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