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斗拱比拼测试同一天进行的, 还有张仲景的名医考核。
相比起那边的大阵仗,这儿的场面平淡无奇。
这种并不是什么大型考试,甚至好几年都不会有一个考生, 因此也没有规定的考场和题目, 只是所有的流程和内容都必须存档。考核组来了六个专家, 为了避嫌,举荐的三人都没有在里面。
六个人按照之前的流程, 先考核对方的中医理论知识。
“我听李老说了, 张大夫对古医书的理解很有自己的见解, 今日我们大家就坐下来聊聊, 你也不要太有压力。”其中一个看上去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中医和善的对张仲景说。
其他几位专家倒是有些惊奇:“这是李老举荐的?”
中医专家圈就那么大, 大家都知道李老自从受了那次伤之后就从来不举荐人了, 这次这位让他破例的张大夫想必真的有几分本事,于是也都精神一振,打算好好考校考校对方。
张仲景微笑:“诸位请出题。”
考校医书理论这一关无论如何都是难不倒张仲景的, 且不说里面有一部分就出自于他自己写的《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其他的医书他这段时间也都细细看过。
看医书可不是纯粹背诵,而是要理解,张仲景本就医术高超, 很多后来新出来的理论他融会贯通,一看就懂。
因此,这一上午的时间,几位专家和张仲景相谈甚欢。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脸上浮现起满意的神色,在想“这次举荐的这位的确是有几把刷子”,但很快,又换成了疑惑迷茫的神色, “这句话放在实际应用中还能这样?”
显然是张仲景提出了一个见解,有的人困惑,有的人不同意。
好在这次来的专家们都没有刚愎自用的,养气功夫极好,即便是不同意,也都能心平气和的询问和讨论下去。这一来二去的,大家的讨论就越来越深。
水平高低,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地显现出来。
到了结束的时候,最开始那位老中医哑然失笑:“看看,看看,原本是说我们要考核你的,结果反倒是变成了我们向你请教。”
这话是打趣,但却也诚恳。
其他几人也都笑起来,大家都很服气。
上午的考核没什么问题的,但临床的分数比理论分数占比要更大,内容同样也是随机没有定式。
老中医沉吟一下:“咱们下午就去省城中医院,我听李老说张大夫诊脉是一绝,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诊脉也算是中医的基础功底了,而且没个十几二十年经验可学不来这招。现在的中医小年轻们给病人看病都很少号脉,望闻问切,很多人索性直接去掉了最后一项。
所以听说张仲景诊脉很厉害的时候,他很是惊喜。
张仲景自无不可,考啥他都没问题。
大家谈得兴起,即便中午了也不愿意散去,索性定了旁边餐厅打算一边吃饭一边聊,等到下午直接去中医院。
……
“张神医是今天考核吧?”路晓琪忽然问苏隽。
苏隽点点头。
她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兴趣盎然的把视线投向了场内。
苏隽好奇问:“你就不担心张大夫?”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路晓琪翻了个白眼,“如果只是考核医术的话,要是张神医都没有过,那这个考核指定是有黑幕!”
钱成海又不是诓他们,那应该相对还是公正靠谱的。
“也是。”
这时候,场内的几方都已经把红布给掀开了,露出了他们这段时间做的斗拱,当然是缩小版的模型。但看着也都有一张四人方桌那么大的体积。
四支工匠队伍,一共做了四个。
路晓琪也不懂,只觉得大小都差不多,但是花样却不太一样。
苏隽在将作监待了那么久,懂一点榫卯,解释给她听:“最远的那个,用的是直榫和燕尾榫,这也是斗拱里面最常用到的也最基础的榫卯。左边那个,也是直榫和燕尾榫,但是好像有加入了华拱榫……右边那个,我就看不懂了。”
路晓琪揶揄他:“原来什么都会的苏公子也有不会的时候。”
苏隽轻咳一声,很是谦虚:“是什么都只会一点点。”
这时,右边的工匠团队已经开始介绍了:“……我们还有用到昂尾杠杆榫,看到了吗?就是在这里。”
每一支介绍的队伍都昂首挺胸。如果说原本还只是为了点谁也不能说服谁的意气之争,自从知道了要直播之后,那就变成荣誉之战了,这几天所有的人都斗志昂扬,和打了鸡血一样。
早在红布被掀开的时候,直播间就已经闹翻了天。
【这么大居然都没有用一颗钉子和一滴胶水,老祖宗真是牛逼!】
【原来斗拱放下来是这样子的。】
【只有我一个人看不出这其中的区别吗?都挺好看的,但感觉长得差不多啊。】
【楼上你出门左拐去眼科医院挂个号吧。你说那三个差不多我也就算了,但是向师傅他们做的那个明显要精致复杂很多啊。】
【看不懂!看不懂!主播不讲解一下吗?】
【你们不懂,主播自己也不知道,还是得看我们木匠哥。】
ID“我就是个木匠”已经是清河古镇各大视频号以及直播间的忠实铁粉了,在粉丝里都有了小小的名气。
刘蝉早有准备,嘿嘿一笑:“你们能想到的,我能想不到吗?我今天可是有备而来的,给你们请到了大神来讲解。噔噔蹬蹬,让我们欢迎清河大学建筑系的林教授来到直播间担任今天的讲解员!”
林教授顶着溜光的头出现在了直播间,笑得像是弥勒佛。
路晓琪在不远处看着,也觉得刘蝉这主意真是不错。她听任志娇说过,林教授这几年一直在研究华夏古建筑里的榫卯,这种学术型的来当解说最适合不过。
刘蝉倒是想请宇文恺,但被宇文恺拒绝了。宇文恺觉得自己的解说不如林教授清晰,后者的用词显然更能被现代人听懂。
林教授也不怯场,就当是上课了,又觉得这事儿很是新鲜,讲得很用心:
“……这位网友问昂是什么?
“一个斗拱分为几十个零件组成,这几十个大致分一分,又能分为斗、栱、翘、昂、升这几个部分。昂就是里面负责建筑力学核心的部分,它就像是一个杠杠一样,挑起整个屋檐。所以昂的规制和尺寸,都是有很严格的规定的。”
林教授走到刚才介绍的斗拱面前,对着实物讲解:“看到了没?这就是昂。昂分为上昂和下昂,上昂向上倾斜,增加斗拱的承托力。下昂呢,向下伸出,很有层次。他们说的这个昂尾杠杆榫,其实就是把下昂的尾部延伸,然后作为榫头,压入到梁架的卯口里,形成了一种结构。”
刘蝉的作用就是捧哏,立刻问:“那林教授,这种结构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了。这个就是杠杠原理嘛,平衡屋檐的重量。而且当它承受上面的压力时,越是重,整个榫卯咬合就会越紧。”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不管懂没懂,都在刷屏:
【懂了,杠杆原理。】
【记笔记,杠杆原理。】
【传下去,这叫杠杠原理。】
路晓琪拿着手机,噗嗤一笑。其实对照着实物讲挺好理解的,这波人纯属捣乱,不过也不排除部分学渣的确是没听懂。
反正,都是乐子人。
晋省,应府木塔下方的院子里。
中年男人和自己的大师兄也正在认真看着直播,他特地把手机和大电视连在了一起,看着更舒服,也绝对给足了排场。他们这段时间也一直都在关注着清河古镇的动向,一看到有直播就惦记着了。
而且,这次还是和榫卯相关的直播!
应府木塔的榫卯多达五十多种,他们这个维修团队可以说是整个国内掌握榫卯结构最多的了,说排第二绝不会有人说自己是第一。
“这昂尾杠杆榫处理得还不错。”看到这里的时候,大师兄,也就是应府木塔维修团队的技术总顾问叶世安淡淡地夸了一句。
中年人:“昂嘴的造型太生硬了。不过,如果时间多一点,应该会做得更好一些。”
这支队伍他们也知道,在国内也算得上是第一梯队。
叶世安点点头:“要是能看到实物就好了。”
镜头还是损失了很多细节。
师兄弟二人聊着的时候,场上已经轮到了向家人的队伍。两人立刻闭上了嘴,他们也想要看看之前有着惊艳表现的清河古镇木匠队伍这次会不会给到他们惊喜。
镜头终于转到了向家村这边。
红布早已经被掀开了,只是这次高清镜头直怼上去,让这个斗拱的美又一次呈现在了大家面前。每一个木构件彼此之间接搭、层叠、穿插,严丝合缝,一层又一层,给人强烈的秩序美感。
这个斗拱一看就比之前的三个要繁复和精致。
中年男人笑起来:“不说别的,单是这手工就赢了。他们居然还雕了昂嘴。”
那昂嘴的卷草纹行云流水,线条柔和,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整个斗拱放在那儿,就像是一个艺术品一般。他们两个行内人都可以想象当它被放大,然后上完彩漆,再架在飞檐之下,会是多么精美的能让人频频抬头的作品。
就好像他们旁边的应府木塔一般。
【赢了,赢了。】
【接下来的不用比了,我宣布此次获胜的队伍是向家村队!解散!】
【真牛啊,这真是一个礼拜做出来的东西?一个礼拜,我还在山里砍木头呢。】
【楼上,那你算好的。一个礼拜,我种的树都还没有发芽。】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第二个我也觉得蛮美的。】
叶世安悠悠说:“造型的确是顶尖的,不过,斗拱嘛,除了漂亮之外,受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更期待后续的承压测试。
这时,正好听到主播也嬉笑着说:“别呀别呀,结束啥?接下来的测试才是重头戏呢。你们可不要走开啊,到时候错过了精彩一幕别怪我没事先提醒。来,我们先让向齐向师傅来讲一下他们的榫卯设计。”
一个大约六十岁左右的老工匠站了出来。
叶世安知道这就是向齐,他关注过他的视频号,对他非常重视,看到他出来后自己都不禁坐直了一分,精神也变得更集中起来。
向齐话不多,干巴巴的:“我们这个主要用的就是直榫和燕尾榫,和他们那个也没太大区别。不过,我们还加了两个榫卯,一个是千叶莲心榫,一个是秤杆活昂榫。”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
刘蝉:“……没了?”
向齐还没说话,直播间里向齐的粉丝已经开始了:
【你懂什么?我们技术高超的大师傅是这样子的,人狠话不多。】
【就是就是,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只知道叭叭叭叭。】
【向师傅,别管它,我听懂了,就一个莲花一样的榫和一个秤一样的榫。】
【楼上,你也没放过他。】
刘蝉喊冤:“我说啥了?我说啥了?向师傅,咱们要不来讲讲这个什么千叶莲花榫,和秤杆什么榫?”
路晓琪在一旁看得想笑,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呢?只不过是耍宝活跃气氛罢了。
屏幕外,叶世安在向齐说出那两个榫卯的名字时,脸色就已经严肃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中年男人也很惊讶:“师哥,这两个榫卯的名字……”
咱们怎么都没听过?
叶世安抬手制止了他,急促说:“看直播,待会儿再说。”
向齐指了指斗拱的最下方,那儿是连接柱子的地方,前面几个队伍都是按照常规做的,也没有做柱子的部分,但他们的却做了一小截的柱身。
镜头扫过去,可以看到中心的柱身和斗拱相连的部位如同莲花一般绽放,十分精致。
路晓琪咋舌:“这是榫卯啊?我还以为就是个雕花的装饰。”
苏隽努力回想:“我好像曾经见过这种样式……”
将作监里有大匠做过,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他见的次数也不多。
向齐:“这就是千叶莲心榫。”
林教授已经蹲下来研究了,凑近了看才发现更多的细节。
“所以这其实是凿出了,1,2,3,4……”他数了数,惊呼出声,“你们凿出了整整十二片弧形的榫舌!然后将它和外围这个环形的卯槽咬合!”
向齐点点头:“这样会更牢固。”
林教授在研究古建筑前本来就是做建筑设计的,建筑力学造诣很不错,推算了一下后也情不禁猛地点头:“你们看啊,这个榫舌根部微微弯曲,在受压的时候会因为弹性变形分散应力……”
他吧啦吧啦讲了一堆,重点就是这种榫卯结构的确会让斗拱和柱子之间的承接更紧密,也更受力。
直播间的学渣们只需要知道结果,早就讨论起来了:
【这个一看就很难做。】
【看着真的像是莲花绽放,难怪叫这么美的名字。】
【呼叫木匠兄,木匠兄跑哪儿去了?你能做得出来吗?】
“我就是木匠”冒了出来,幽幽说:【当然……不行啊!雕刻成莲花我可以,但是雕刻成莲花形状的榫卯还要严丝合缝……我真的没见过谁能做。】
【嘿嘿嘿,但向师傅他们就能做到。】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对于向齐等人的含金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叶世安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直在搜索着什么,这下终于想起来了,脱口而出:“莲心榫,一木开千叶,可承天象!是它!这就是莲心榫!”
中年男人转过头来,恍然大悟:“啊,是师哥你之前提过的那本书?”
叶世安点点头。
他十几年前在帝都的鬼市上买到了一本古书,讲的都是古代营造的东西,可惜残缺了大半,否则必然和南宋《营造法式》一样能成为古建筑学的镇山之宝。这上面就提到了一种榫卯结构,叫莲心榫,遗憾的是只有寥寥数句,以至于叶世安后来想要尝试复原都没办法。
没想到,居然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直播里看到了它的身影。
叶世安喃喃道:“这向家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向家人给他的惊喜还不限于此。
向齐正在介绍他们做的另一种有别于其他三支队伍的榫卯:“这个叫做秤杆活昂榫,是一个可以活动的榫卯,你们看这个部分,就像是秤杆的支点,是可以滑移的。”
林教授上手摆弄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楔形滑块就像是秤砣,这一排的榫眼就像是秤杆上的刻度?”
他思考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惊艳:“你别说,这样的设计好像的确有助于减轻和分散昂尾的压力……”
不行,他得等回去再好好的算一算。
向齐继续点头:“如果到时候有沉降,无需大拆,只需要调整滑块复位就可以了。”
“神奇!”林教授啧啧称赞,他忽然想起来:“这种榫卯,我好像以前从未见过?”
向齐昂起首,傲然一笑:“以往也就是宫里边儿能用得上这样的样式,屋檐重又要往外挑出不少,寻常百姓家里哪里用得上?所以大部分的匠人们都是不会的。”
也就他们这些给皇家打工的,会这门手艺,而且也不是谁都会,大匠们才琢磨这个。
林教授听得一愣一愣的,头点了又点。
他拍了拍斗拱:“等待会儿给它测压试试,看看到底行不行。”
向齐以往在视频里就经常提到他们修过宫殿,当然,他说的是祖上。只是粉丝们半信半疑,觉得这可能是MCN机构给出的人设,只把这个当成一个梗,这会儿他们也在“哈哈哈哈”的刷屏。
【不愧是我们向师傅,就是这么牛!】
【向师傅可跩了,我愿意称之为工匠界的BBKING,逼王之王。】
【人家有这个资格装逼。】
【不是,你们就没想到向师傅祖上可能真的是修紫禁城的吗?】
【我觉得也是。】
屏幕前的人都在嘻嘻哈哈,但现场的其他几支建筑队的工匠们脸色却凝重了不少。他们也纷纷凑过来看,看得尤为仔细。榫卯这东西,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情况。
“看到了吧?”一个老工匠站起身,腿都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他长吁一口气,对身后跟着的年轻工匠们说,“这个就是差距。”
老工匠们只是质疑他们新榫卯结构的受力情况,并不是争一时意气,因此客观很多。
那些年轻的工匠们胀红了脸。
老工匠看着还有这几年才跟着干活的学徒,索性挑开了讲:“来来来,看看别人做的榫卯,形制准确,严丝合缝,即便是几个厘米的弧形榫舌,都依然是这个标准,实在是挑不出毛病。”
而且他们做完这种难度的工艺,还有余力给昂嘴雕个花,轻松得很。
他又带着学徒们回到了他们做的那三个斗拱那儿,逐一的挑毛病:“你看这里,卡太紧了,时间一久,这木头就容易开裂……还有这里,你用的新木头,但是干燥处理不到位,安装后过个一两年就会变形……”
有年轻的工匠被指出毛病后还有些不服气,还惦记着比赛的输赢:“这几个斗拱都是我们做的,您几位都还没出手呢……”
他们还没学到位嘛,当然会做得差一点。
老工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向家村那个:“难不成你以为他们那个就全是那几位大师傅自己亲自动手做的?”
肯定也和他们一样,有年轻工匠负责其中一些部分啊。但人家这个就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
“这技不如人,就得要认!”老工匠语重心长说,“干咱们这行的,最不能自欺欺人,就算是表面上赢了那又怎么样呢?你手上的功夫可不会欺骗你。”
一席话说得年轻人们都低下了头。
宇文恺带着向齐和向明等人走了过来。
他早将这番话听见了,听得连连点头。他之所以不怕这几支建筑队闹僵,给搞了这么一出比拼PK,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还是纯粹的匠人,并没有恶意挑刺找茬。
“你们做的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宇文恺开口,眼神温和看向那些年轻工匠,还点了几个人的名,“……尤其是你们几个,将电脑新技术和老工艺结合在一起,省了不少的时间,这样就很好。”
那几个年轻人的脸上顿时神采飞扬。
路晓琪在一旁看了暗笑,宇文老师这一段夸得是真有水平。将这些建筑队都交给他,她是一点不担心的。想当初,宇文老师手下巅峰时期恐怕都有数十万民夫,这区区几百人算得了什么?
夸完之后,宇文恺对刘蝉和林教授点点头:“那我们就准备一下,来做承重测试吧。”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啊。
但是在晋省,屏幕前的两个人却似乎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在秤杆活昂榫出来之后,他们就陷入到了凝重和一点点呆滞的状态里。
过了半晌,中年男人的声音才恍惚响了起来,如游魂一般:“师兄,我怎么觉得,这榫卯……怎么这么眼熟呢?就好像,就好像……”
他憋了半天也没把自己的猜测给说出来。倒是叶世安,急促地起身,倏地转过头去,声音嘶哑而激动:
“就是这个!咱们的木塔上用的那个榫卯就是这个!”
应府木塔的维修团队掌握了五十七种榫卯结构是古建圈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是,外人不知道的是,应府木塔的榫卯结构其实并不是只有这五十七种,还有十几种因为岁月的痕迹已经腐朽,即便是用现代高科技也扫描透视不了里面的结构。
除非把它们拆下来。
叶世安有把握拆下后能原封不动地复原。
但是上面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定。万一拆下来后有什么闪失,那怎么搞?谁也担不起千年国宝在自己手上损伤的责任。所以这件事便一直拖着,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如今,叶世安看到向家人做的秤杆活昂榫,一下子就把它和木塔上一个腐朽磨损的榫卯结构给对上了。
死死盯着十几分钟,他可以保证就是它。
“我绝不会看错,这种结构太独特了!”他激动站起身,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快订票,咱们明天一早就飞清河市。”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
“行行行,我马上就定。”中年男人忙道,然后又劝他平静下来,“你先坐下来,测试就快要开始了。”
叶世安这才坐了下来,继续看直播。
他要看看,向家人做的这个斗拱,承压能力到底怎么样。
……
林教授很激动,终于到了他的主场时间了。
他正在介绍场中摆放着的几台机器和仪器:“看到没?这就是实验室里用来测量斗拱和梁柱承重承压能力的设备。这个是液压千斤顶,这个是可以模拟风荷载和地震力的加载系统,这个是杠杆配重块……
“有了这一套仪器,就可以对斗拱进行全方位的测量,包括屋檐的垂直压力,强风和地震的水平推力,还有悬挑的力矩!”
直播间显然也被这个正式的阵仗给惊到了:
【这次居然搞这么大?】
【真,三维立体全方位测验。】
【主播等我一下啊啊啊啊,我去叫我朋友们来看,这热闹不凑,后悔他们一整年。】
这时候,直播间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烟花,这是有人刷了大额礼物的视效。
【哪个土豪给主播刷了十个嘉年华?】
【是大哥来了吗?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们这个小直播间了吗?】
一个嘉年华三千块,十个就是三万块。
清河古镇的直播间虽然粉丝粘性挺好的,但是大多数粉丝都比较理智,不会和美女直播间里的大哥一样豪气,大家最多也就打赏个一百块,嘉年华都比较少见。
刘蝉之前给这些视频号规划的赚钱方式也主要是广告和橱窗带货,对直播的收入并不抱太大期待。却没想到今天忽然冒出了一个出手大方的豪客。
他喜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哎哟,感谢这位ID叫做‘天工巧匠’的朋友。”
这时,我就是木匠在评论区刷了一句,语气很激动:【主播,天工巧匠是彭大师啊!那可是大师级的木匠,国家认证的那种。】
刘蝉其实不太懂,但他知道这是个牛人,更高兴了。说明他们这个直播间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天工巧匠:【多谢主播让我看到了失传已久的榫卯。原来这些传说中的东西还没有消失,这真是太好了。】
晋省。
中年男人一看到“天工巧匠”这个ID在直播间里刷屏了,气得嗤一声:“倒是被老彭给抢了先。不行,我可不能让他一个人出风头。”
到时候,向齐师傅他们不是就只记得老彭了吗?
他也直接打赏了十个嘉年华,直播间里又放起了烟花。
叶世安也没阻止他,这时候在向家人面前露露脸刷刷好感是很有必要的。
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也都在刷嘉年华。
“天工巧匠”一看到这几个人的名字,呵呵回了一句:【看来老朋友们今天都聚在这儿了。】
粉丝们显然有些懵:
【怎么回事?】
【打起来!打起来!】
【我捋一下哈,是我理解的那样吗?今天是工匠圈的大团建?意思是很多牛逼的人物都来看直播了?】
我就是个木匠在屏幕前已经激动得直发抖了,他想说,兄弟,就是你理解的那样!这些都是平时他只听过名字但没资格见到的人物。
他立刻又开始担纲起了宣传委员,在自己的群里吆喝了一声,快去看直播。
一会儿功夫,直播间里又收到了几个嘉年华,是几个不差钱的铁粉刷的。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有人一带动,气氛烘托上来了,便也会带动其他人。
短时间之内收到这么多嘉年华,直播间的权重一下子就上来了。
视频平台的运营本来就将清河古镇的官号加了特别关注,收到后台监控提醒之后立刻点开直播间看了看。
“这个好!”运营看到他们正在直播的内容之后眼睛一亮。
这种形式的内容,即便是做一档综艺节目也是够资格的。而且,弘扬华夏传统文化,这主题简直就是他们视频平台的一股清流,红得发光。
他本来想要把这个直播间投入更高一层的流量池,但是忽然想起什么,思索了几秒后立刻跑到了运营组老大的办公室。
运营组老大皱起眉:“你想把它放到直播推荐?”
他们平台八大流量入口,直播推荐就是其中之一,也是直播最好的流量池。
运营组老大沉吟:“这种类型的直播,上限就摆在那里,咱们的用户你知道的……”
“他们就爱看美女跳舞。”运营点点头:“我知道的,老大,不过我是想着咱们平台前几天不是还被主管部门罚过嘛……”
运营组老大身形一顿。几天前,主管部门给他们平台下了一纸罚单,认为平台里面的擦边内容过多,尤其是直播,没有起到平台的监管作用,要求他们好好整改。这几天平台的高层们正在为此而头疼呢。
“所以这就是很好的一个时机啊,”运营笑了笑,胸有成竹,“这个直播间内容健康,主题又很高大上,宣扬中华传统古建筑的牛逼,正好扭转一下平台形象。”
运营组老大看了两分钟直播间,一锤定音:“行,那就直接放到首页的直播推荐,我给你开权限。”
运营高兴地应了一句:“好嘞。”
清河古镇这边一切都准备妥当,结果刘蝉发现直播间卡了。
“怎么回事?”他心里有些急,可不要关键时候掉链子啊,“网络问题吗?”
结果,小助理倒腾了一下后,一脸懵地告诉他:“刘哥,不是,不是网络问题,是因为流量变大了!咱们上首页了!”
果然,直播间的评论全是:
【首页打卡。】
【从首页推荐过来的,谁能告诉我这是在干嘛?】
【清河古镇?什么地方?】
在一旁一边看现场一边开着直播间的路晓琪也有些意外,很惊喜:“居然上首页了!”
以前几次直播都没上过首页。
她看着右上角的直播间观看人次从原本的十几万直线上升,最终停留在七十多万,并且还在继续缓慢的向上升。路晓琪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旁边的苏隽都忽视不了。
……
沪城江畔的某座大厦里。
陆风送刚和自己签订了合同的客户离开,志得意满回到了公司。这次他替公司签下了千万合同,这一季度的提成都可以拿到六位数。
耗费了脑细胞的他躺在公司休息室,只想拿出手机来刷一刷无脑短视频。
一点开手机,刷了两个便刷到了清河古镇的直播推送。
主播的脸怼在屏幕上,正在喊:“大家久等了,激动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就让我们来看看,古代的斗拱到底能承受多大的重量?看看古人的智慧到底有多牛逼!”
这是啥?
一看ID,清河古镇。奇怪,他没看过类似的视频和直播啊。
陆风皱起了眉,心中犯起了嘀咕。他刚想把屏幕划过去,却正好看到镜头一转,不远处一台液压机的活塞杆正在缓缓往下压,而千斤顶的下方放着一个用木头造的层层叠叠的东西。
他的手指立刻停在了半空,咦,好像有点意思。
大多数男生都对各种机械、工具感兴趣,尤其陆风他大学学的是金融,对此更有一种远观甚美的感受。他忽然就想看看那携带着千钧重力的液压机到底能不能把那个木头玩意儿给压碎。
直播弹幕在问:
【这个液压机多重啊?】
【楼上文盲,鉴定完毕。液压机测试是力学单位,不是重量单位,要用千牛。】
【就你上过大学。】
【说人话,一千牛大概是相当于多重的东西压上来啊?谁能救救孩子?】
【看上去有点堪忧,不会一下子就散架了吧?】
主播在幕后挑着问题回答:“现在液压机施加的力是一千牛。林教授,一千牛大概相当于多重?”
陆风在心中默默说:“大约102公斤的重量。”
果然,他听到手机里另一个声音说:“一千牛换算过来的话,大概相当于102公斤的承重。”
主播:“那你觉得一千牛肯定没什么问题?”
那位林教授笑了起来:“102公斤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事实上,按照我们之前的数据,国内到目前为止测出的单朵斗拱的极限承载力大约在145千牛左右,也就是可以承重十五吨左右。”
陆风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等等,作为建筑承重来说,十五吨好像也没多重啊!这教授为什么能一脸骄傲的样子。
直播间里有人和他一样发出类似的疑问:
【不是,15吨也没多重吧?现在的住宅楼板,每平方米都要求最低承重200公斤了。100平方米就20吨了。这还只是单层,而且室内难道只能建一百平?建塔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咋回事?】
【所以说还是现代的钢筋水泥好啊,更牢固,很多东西被淘汰掉不是没有原因的。你见过哪个现代建筑用这玩意儿?都过时了的东西!】
直播间里原本的粉丝都是古建爱好者,对这样的粉丝当然没法忍。
很快就有人来反驳他了:
【不是吧不是吧,你这么聪明都不知道现在测试的是单朵斗拱的承重吗?】
【傻叉,一座古建筑有很多斗拱,比如紫禁城的太和殿,就有170攒斗拱,而应府木塔,足足有有480朵斗拱!它的斗拱层可以承受将近六千吨的重量,相当于把埃菲尔铁塔的塔尖压在一堆木头上!】
明不明白这里面的意义啊?
应府木塔下方的小院子里,中年男人骂骂咧咧放下手机,骂完人之后才感觉舒坦了不少。
现在这般没文化的小年轻,祖宗的东西都不好好留着,动不动就是“这是早被淘汰的东西”,“这早就过时了”,真是没眼看!
气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