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景德和钱成海以前都是清河市中医院的同事, 后来他调来了省城,但两人一直都有着很不错的关系。汪景德进入到省城医学院之后,经常找钱成海来讲座。
钱成海倒是很少有事找他, 这次也怪不得汪景德会惊讶。
现在的中医特殊人才认证, 如果只是普通的行医执照, 那只需要自行去卫生管理部门申请然后通过考核就行了。但现在钱成海动用到自己和老李两个人脉,显然就是要举荐对方直接去做名医认证。
名医是现在国家对中医专业级人才的一种头衔认证, 算是一种荣誉, 也可以说有点像是职称。
现在的规定, 如果要认证为名医, 如果有单位的就单位举荐, 如果没有单位是民间独立执业, 那最起码要三个已经是名医的医生共同举荐。
很多民间厉害的大夫,其实不太管这些,反正口碑这个事情不需要官方认证, 老百姓自然能打听得到。所以这种共同举荐其实发生的次数并不多。而且都二十一世纪了,这样的“民间遗珠”也越来越少了。
他没想到钱成海竟然会想要举荐一个人走这个途径。
“你上次来的时候怎么没透露口风?”他狐疑的问。
钱成海:“当然是因为刚认识不久。老汪,你还不了解我吗?这么多年我可没说要推荐谁吧?这位张大夫,绝对是大手。反正……”他嘿嘿笑两声, “比我厉害。”
他这几天也和孙子钱博江一样,常跑清河古镇,和张仲景越聊便越投机,也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哟!”汪景德倒是真的惊讶了,“你钱成海居然还有服气的人?”
他太知道钱成海了,手上是真的有两把刷子,要不是他眷恋故土恐怕现在他的成就早就比自己高了。有本事的人总是傲气一点,他就极少见到钱成海如此推崇一个人。
钱成海叹了口气:“不服不行啊, 人厉不厉害,有的时候聊几句,看个方子就能知道。”
“那倒是。”汪景德沉吟一下,“不过老李那人向来不太好说话,对民间行医的又有些偏见……”
钱成海:“所以我才找你啊。”
他们口中的老李,是他们打算找的第三人,也是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现在主管审核的又是他的学生,假如他能够出面,那这事儿便十拿九稳了。
汪景德:“这样,你明天先让我见见那位张大夫,我了解一下后再想想怎么把他推荐给老李。”
钱成海露出笑容:“行。张大夫今天应该刚到,明日吧,明日我就带他过来。”
……
省城毕竟是一线城市,经济比清河要好,规模也要更大。几个人看到了更繁华的城市景象,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在江上游轮享受着夏日清凉的江风,欣赏两岸高楼大厦所构成的璀璨夜景,更是赞不绝口。
“要是星空也和以前一样璀璨就好。”苏隽有些惋惜。
他在做水运浑象仪的时候经常往来司天监,也染上了观星的爱好。来了现代之后,觉得哪儿都好,就是星空灰蒙蒙的,完全不如古代舒朗清澈,银河肉眼可见。
路晓琪遗憾地摇摇头:“城市里是别想了,就算是空气好,光污染也太严重。”
苏隽“嗯”了一声,然后补充了一句:“事情很难总是十全十美。”
张仲景在一旁听了,笑呵呵说:“要是大家都能如你一般想,那就没有这么多情志失调引起来的病了。”
几人说说笑笑,从游轮上下来之后路晓琪准备带他们去江边的步行街走走看看,顺便吃点东西。每一个城市都有这么一条供游客观光停留的步行街,路晓琪每次出去旅游的时候都要吐槽,但每次还都要去,尤其这次带着他们几个充当了半个导游一样的角色时,更觉得步行街实在是个好去处。
不过,刚到达步行街入口的时候他们就遇到了一桩事故。
一阵急速的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砰”的一声。
有人喊起来:“撞到人了!”
是发生车祸了吗?
路晓琪带着大家猛地停了下来,有的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有的人从周围围了过来。从他们的讨论中她这才知道是有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忽然从路口拐角处冲出来,然后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车给撞了。
“好惨啊,血流了一地。”
她听着都觉得痛,打了个寒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却看到张仲景已经往前面挤了进去:“我去看看。”
路晓琪有点急,那句“您还没有拿到行医执照呢”都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她给咽了回去。想了想,她让宋五嫂推着李冰在路边没人的地方等,自己拉着苏隽也赶快跟了上去。
地上果然倒着一辆电动车,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被蹭了好大一块伤口。但最严重的是他的小腿,裤子已经被血浸湿了,还洇染到了地面。
撞到了人的小轿车司机正在一旁惊慌地拨打急救电话。
张仲景挤了出去,蹲在了那小哥的身边。
旁边有人见他要伸手的样子,急忙喊:“老先生,不要动他。等救护车来了再说。”
张仲景抬起头:“我是大夫。”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了。对方仙风道骨,一看就是古装电视剧里那种老中医或者是老道士的样子,说是大夫倒是过得去……
不过,是中医吗?
张仲景的急救经验其实不少,他所生的那个时代战乱频发,经常能够遇到伤者,他还在军中待过一阵子。后来他曾想过把自己的急救经验也出本医书,但是瘟疫开始了,他全身心投入到了对伤寒的研究里,便再也无暇他顾了。
他用手指按着那小哥的人中穴,又拨开他的眼皮,看到他瞳孔有了反应,张仲景这才放下心来。
加大了一点力度,小哥呻吟了一句。
张仲景又伸出手指搭住了他的脉搏,开始为他诊脉。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行不行啊?是个中医,感觉中医急救不行的吧?”
“嗐,死马当成活马医呗,120怎么还没来?”
也有人默默拿起手机拍起了视频。
张仲景没有管周围人在做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伤患身上。给他诊完脉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上去情况似乎不是很妙。
“拿我的药袋子来。”他对守在一旁的苏隽说。
张仲景的药袋子是不离身的,这次来省城本来就是参加考核,药袋子自然带上了。
苏隽拿出药袋给他,他从里面先抽出了一根长长的金针,让苏隽帮忙脱下伤患的鞋子和袜子,找到了大脚趾上的隐白穴,利落刺了进去。
周围人群中响起了小小的轻呼声。
“是针灸!”
“针灸还可以止血吗?”
“不知道。”
大多数百姓们对于针灸的印象还停留在缓解肌肉疲劳和关节疼痛上,都在小声议论。好在张仲景这一系列的处置看上去行云流水,很是娴熟,并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他。
“把他的裤子拨上去。”他吩咐苏隽,“受伤的那条腿。”
苏隽照做,裤子被血黏在了腿上。
“给你,我有剪刀。”有旁观者伸出了援助之手。
“多谢。”
待到剪开裤子后,响起了一片抽气声。那小哥的小腿胫骨显然断了,有骨茬刺出了皮肤,看上去就觉得疼痛难忍。
“这个骨折要固定才行,不然待会儿一动可能还会出问题。”张仲景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很快发现滚落在地上的外卖盒子里有一双竹制的筷子,立刻取了过来,又问路晓琪:“可有手帕或者衣带?”
路晓琪摇摇头。
旁边有个女孩子立刻说:“我有,我有!”
她从自己的包上解下来一条丝巾:“您看看这个可不可以?”
张仲景接过:“可以。”
就这样,用竹筷和丝巾,他给患者的伤处做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固定处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一直蹲在地上,用手摁着伤者的足三里和上巨虚穴。
等了大概三四分钟,终于听到了救护车呜呜呜的声音。小轿车的车主急匆匆将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急救人员带了过来。
这几人到了现场后一怔,路晓琪连忙迎过去:“我家长辈是医生,刚刚为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做了止血。”
急救人员点了点头,看到了患者大脚趾上的金针,心中浮起一个想法,竟然是中医吗?
既然他们来了,路晓琪凑过去对张仲景耳语了几句,张仲景也正好想看看现在的西医是怎么做急救的,立刻避让到了一边。
有人将伤者搬上担架准备运上车,有人过来询问做了什么急救措施。
他便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一一道出:“除了固定伤口之外,刺隐白穴有止血之效,摁住足三里和上巨虚可固肾培元。另外,我观其脉象,恐怕他脾部破裂有内脏出血之虞。”
急救人员愣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我们会注意的。”
救护车载着伤者,乌拉乌拉的又开走了。
张仲景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若是在清河市,他肯定就跟上去了,正好也可以去医院看看,但现在是在省城,还有同伴,就不合适了。
原本聚集着的人群逐渐散开了。
“咱们也走吧。”张仲景笑着说,“正巧也饿了。”
……
受伤的快递小哥很快被送入到了急诊室。在止了血之后就被送去了做CT,果然脾脏破裂有内出血于是又被紧急推去了手术室。
第二天上午,熬了个大通宵的急诊住院总又做了一些结尾的工作,一直到中午才能准备下班。
中午,急诊的办公室里终于稍稍有了那么一点点轻松的氛围,大家也能坐下来缓一缓,聊个几句。
急诊住院总想起自己昨晚接到的病例,和同事们分享:“……说是一个老中医在现场抢救的。把过脉了,说脾脏应该破裂了,要注意。结果到了医院一做CT,还真是脾脏破裂。”
“这么神?把脉把得出来吗?”
“应该是凑巧吧?被冲撞过后脏器破裂也是很正常的啊。”
年轻的医生们都摇摇头,觉得那位老中医应该就是蒙对的。他们都是受过医学教育的,不至于觉得中医没用,但是很多人对它都是选择性相信——觉得针灸、某些经方是有用的,但是把脉什么的……前几年的新闻,有人特意做了一个用把脉诊断是否怀孕的测试,那正确率可不是很高。大家都记得呢。
很多人潜意识觉得,把脉不过是伪科学而已。
急诊住院总资历深,却摇了摇头:“你们可不要小看老中医。而且,昨天那些现场的处置做得蛮好的……”
那应该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医生。
其他人还想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了一声咳嗽:“你们在聊什么?”
大家转头看过去,立刻站起来:“主任!”
看到急诊大主任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们都一凛:“李老!”
李老是医院的特聘专家,而且是一位老中医,也是省内名医。要死了,他们在背后议论把脉却偏偏被李老听到了,一个个都觉得糟糕!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李老却不怕尴尬,直接开口问:“你们刚是在讨论中医急救?可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急诊住院总老老实实将他们刚才聊的话题又原封不动讲了一遍。
李老来了点兴趣:“噢?那位老先生可一起来了医院?”
住院总摇摇头。
这个时候,一个机灵一点的实习女医生忽然拿出手机:“是不是这个?我早上刷到的,刚才你们讨论的时候我就觉得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她把手机凑到李老面前,李老立刻拿下了胸前挂着的老花镜,认真看起来。
那是被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去的昨晚车祸的现场视频,很快就登上了同城热门榜单。很多人都在感叹小车司机简直无妄之灾,但又同情快递小哥被平台压榨,纷纷留言,祈祷快递小哥赶快好起来。
也有很多人注意到了为伤患做处理的张仲景。
【是中医吗?】
【啊啊啊这种场合中医有什么用啊?难不成现场熬药吗?】
【阴阳怪气啥?云南白药可就是你们看不起的中医发明的,也是,看你那傻X样,估计脑子都没长好,这些常识不知道耶是正常的。】
【这一看就是很有经验的老中医。】
李老没管乌烟瘴气的评论区,他认真的把视频里张仲景的所有动作都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将手机还给了那个实习女医生,也没说什么,和急诊科大主任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所有的人都肩膀一松。
李老就是个很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人,真可怕。
急诊大主任无奈摇摇头:“你们呐……”
李老在出了电梯后接到一个电话,显示“汪景德”。
“老李,我已经见过这位张大夫了,的确是很厉害。”汪景德的声音传过来,“这次绝对靠谱,先不说我,就老钱你也认识,他推荐的你还不放心吗?这样,现在你就过来一趟,也见一见。”
李老冷哼一声:“就你那眼神,我都不想再说。”
他对汪景德的推荐有些抗拒是有原因在的。
当时汪景德也是推荐了一个民间大夫,说是家学渊源,祖传的医术。他也见过那人,觉得医术没什么问题后便在汪景德的推荐信上联名了。
结果,那大夫有了名医头衔之后,不再和以前那样在自己老家行医救人,反而开始热衷于交际,用自己的名医头衔去结交一些社会名流,然后为了赚快钱给一些三无产品打广告。
李老很是郁闷。
他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又有些迁怒汪景德,推荐上来的人都不知道看看人品吗?
所以当汪景德这次又给了他打电话的时候,李老一开始都没接茬。现在对方很执着,李老叹了一声,也只能给汪景德这个面子:
“我可以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医术不过关或者是人不过关,我都不会签字的。”
汪景德:“赶紧来!不是我说,这次这位张大夫,真的厉害!”
他一顿夸,让李老也免不得有些好奇起来,吃完午饭后便去了省城医学院。
张仲景这时正在汪景德的陪同下看医学院的一些情况。
今天他吃完早饭就过来了,苏隽陪同。路晓琪和宋五嫂则陪李冰去了省城博物馆。
省城医学院给了张仲景很大的惊喜,他看到许许多多的青年人们往返于各个建筑物里去上不同的课,深觉得这才是杏林该有的朝气。
但是他也有疑问:“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如今的老医师们竟然不会藏私吗?”
他自己教徒弟的时候是倾囊相授的,但是他这样的在当时是异类,更多的人选择敝帚自珍,将自己的真实本领藏起来,只传给家中下一辈,对外面来拜师的徒弟只教个皮毛。
前来陪同的钱成海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奇怪,笑起来:“医生是个讲究资历和经验的行当,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内科中医,年纪越大反倒越吃香。虽然教是教了,但这些学生哪能这么轻易就学会?总得要十年八年的,才能崭露头角。”
他轻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医生们可不容易呀。
又想起自己儿子,更忧愁了。别说十年八年,就算是十几二十年,不也有不开窍的吗?
汪景德在一旁点头:“现在最愁着的,反倒是担心年轻人不来学医了,更不来学中医了。好苗子都是要抢的。”
苏隽在一旁原本是沉默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是因为现在的人太多了,所以医生也需要很多很多才可以。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以前的竞争意识。”
他们以前人就那么多,市场就那么大,而且很多平民是看不起病的,一个城镇只能供养得起几位大夫,自然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但现在根本不担心这个,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不用担心这个。
汪景德一乐:“对,年轻人说得对。咱们国家每一千人所拥有的医生数量才堪堪能达到3,但是那些老牌发达国家可以达到5甚至更高。而这里面,中医的占比就更少了,所以还需要更大的努力才行啊。”
张仲景忍不住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每一千人就能拥有三个医生,放在古代,那可是奢望!可他们听上去竟然还是不满足,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又看了看现在医学生们的课程设置,没想到这些年轻人要学的东西还真不少。什么生物学、化学……他都听不懂,只是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张仲景的视线很快便在一门学科上停止不动了。
瘟疫学。
他的手都开始有着细微的发抖,整个人也都陷入到了怔忡之中。在旁边的苏隽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张大夫?”
张仲景被他一喊,这才回过神来,但心中浓郁的哀伤依然还是久久不能散去。
他问汪景德和钱成海:“如今的瘟疫,研究到了哪一步?”
“您这话要回答起来可就大了。”汪景德适才和他已经聊了很久的医理,对他十分敬服。他脑海中已经隐隐给张仲景安上了一个人设,就是那种醉心于祖传医学,待在小地方一心行医对世事极少关注的不世出的高人,不知道现在瘟疫学的发展也很正常。
他和钱成海一起为张仲景介绍了一番,然后说:“现在中医疫病学也是上头很关注的重点学科。你看,像是帝都中医药大学就以温病学理论作为指导开设了这个学科。我们医学院也有筹备这个学科的打算。到时候,少不了要请你们来开设几次讲座。”
张仲景有些激动:“但凭驱使,绝无二言。”
他忽然想起来路晓琪问过自己的心愿是什么,原本他觉得自己并无执念,淡泊宁静。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隐隐的开始有了一些想法。
李老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
张仲景听着后人讨论自己的书,觉得有趣的同时也有那么一点点尴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听到有一些细节,两人针对书中的用语吵起来的时候,他还指正了一下:“这句的原文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原文其实是这样……”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写的,又结合了一下最近研习后世医术的心得,将那句话又改了改。
钱成海和汪景德面面相觑:“……原文是这样的吗?”
不过,《伤寒杂病论》在张仲景死后被他的徒弟们保管,的确是因为战乱而散佚四落,现在的版本是后人整理出来的,后来又校订过好几稿。可是,为什么张大夫知道原文是怎样的?
苏隽以手握拳,放在嘴角轻咳了一下提醒他。
张大夫,不要穿帮呀!
这时,在门口听了有一会儿的李老一直在心中咀嚼着张仲景冒出来的那句原文,越琢磨越觉得这句原文放在这里用以解释书中的这个病案实在是太妙了。
他忍不住冲了进来:“先生可是有老版的《伤寒杂病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