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军没有说话, 他站在国营饭店的门口,看着那人来人往的自行车,抽了一支烟, “你自己考虑清楚。”
“贺章和贺敏已经十六岁了,高中也读不下去, 每家每户必出一个人下乡。”
“如果不求祁东悍,你说让他们两个当中的谁下乡?”
刘秋凤眼泪瞬间下来了,“小敏是姐姐,也是女孩子,她下乡我肯定不放心。”
“小章从小生下来就小, 身子骨也差,我也不能看着他去乡下。”
这是真的为难。
手心手背都是肉。
“贺军,我们先别走,在这里守着下小悍,我去求求她, 我是他亲妈,我去求他, 给他下跪, 他肯定会答应我的。”
这才是贺军要的结果。
他嗯了一声,蹲在旁边抽烟, “如果我们这边不成, 到时候就只能看着俩孩子去下乡了。”
“秋凤, 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家, 俩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下乡他们受不了的。”
刘秋凤点头,眼泪更多了。
国营饭店内,一圈敬酒下来, 孟莺莺和祁东悍总算是有时间吃东西了。
不得不说,刘秋生的厨艺是真好,知道孟莺莺和祁东悍没吃,那些饭菜也都凉了。
单独做了一份热乎乎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盖在米饭上面,说实话那滋味真是绝了。
等吃过后,大家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孟莺莺是来点账,她让赵月如帮忙收钱,记名单,这些都是以后要还礼的。
赵月如从头到尾都把这袋子给看的好好的,就连吃饭也没让袋子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这会孟莺莺问她要,她二话不说就递过去了。
“钱和账都在这里了,你回去在数,不要在这里数。”
看的出来,赵月如是记账的,她大概是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钱的,正是因为钱多,所以才不能在外面数,容易招人眼。
孟莺莺心里有数,她点头,“成。”
“一会就回去。”
她没提袋子,这种钱给了祁东悍暂时保管是最好的,起码这钱在祁东悍手里没有人敢过来抢。
祁东悍接过来,便顺势提在手上,和孟莺莺一起出去。
这会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孟莺莺和祁东悍作为主人公,算是最晚走的那个。
只是,他们都这个点出来了,外面的刘秋凤和贺军还在。
看到祁东悍出来,两人顿时迎接了过来,“小悍。”
刘秋凤刚要开口,就被祁东悍打断了,“莺莺,你先车上,我马上就来。”
看的出来祁东悍在尽量,想让孟莺莺和刘秋凤之间,进行物理隔离。
孟莺莺点头,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她也不想和这位未曾谋面的婆婆,有任何来往和接触。
她一走,刘秋凤心里有些气不顺,毕竟,她到底是她的婆婆啊。
“小悍,你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祁东悍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没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是这样的。”一看到他要走,刘秋凤顿时着急了,一把拽着祁东悍的手腕,“小悍,你的弟弟妹妹马上要下乡了,你能不能在你这边帮忙走走关系,让他们其中一个去驻队当兵啊?”
“我们就去后勤财务人事科都行。”
言外之意,不去前线。
祁东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语气冷淡,“松开。”
他的气势太强,以至于刘秋凤想要忽视也难,她下意识地松开手。
“首先,第一我没有弟弟妹妹。”
“其次,驻队不是我开的。”
“最后——”他抬眸就那样凉薄地看着刘秋凤,“这就是你来我这里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当妈的愧疚,来看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小儿子结婚。
看着他娶妻生子。
而是因为为了下面两个孩子,来求这个儿子办事。
多可笑啊。
刘秋凤并不是顶顶聪明的人,但是此刻却在祁东悍的眼里看到了受伤。
刘秋凤颤了下,“小悍。”
祁东悍抬脚离开,“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缘分,再多年前你亲手掰开我的手时,已经断掉了。”
他那时还年幼,舍不得母亲走,也舍不得母亲嫁人。
他抱着刘秋凤的腿哭,求她不要走,不要丢开他。
但是刘秋凤却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了他的手,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当刘秋凤听到这话后,她骤然一僵,在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眼看着祁东悍要走,贺军想要拦着,但是却被刘秋凤拽住了,“贺军,让他走吧。”
刘秋凤的声音麻木,“我没养过这孩子,如今也确实没脸来求他。”
“你的尊严就这么重要了?”贺军急眼了,连带着声音也跟着低吼了起来,“难道你真要见到贺章和贺敏下乡吗?”
他挣脱刘秋凤的手,想要去追赶祁东悍,在去贪图最后的一丝机会。
“贺军,够了。”
“还不够丢我贺家的脸吗?”
原来不知道何时,贺润开着车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他坐在车里面,面色沧桑,唯独那一双眼睛却和他的名字不一样。
犀利又沉稳。
贺军也没想到他的大哥,会这个点回来,而且还会出现在国营饭店的门口。
这让贺军有些害怕,“大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贺家从上到下没有不怕贺润的。
贺润没理他,而是朝着祁东悍走了过去,他在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锋芒毕露中又透着几分沉稳内敛,最重要的是他还年轻,身上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这孩子确实不错。
贺润朝着祁东悍伸手,“认识一下,我叫贺润。”
祁东悍没伸出手,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祁东悍,对上年近五十的贺润,他没有任何输掉气势的地方。
贺润有些欣赏他,所以他也不生气,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自我介绍,“我是贺军的大哥,你放心,贺章和贺敏下乡的事情,绝对不会再次找到你。”
“除此之外。”
他喊过来了贺军和刘秋凤,“十七年前,刘秋凤你既然没把祁团长,带到我贺家来,那么他和我贺家就没有关系。”
“同样的,我们贺家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
“不要在来麻烦祁团长。”说到这里,明明还是很温和的人,但是语气却徒然冷肃了几分,“如果在让我知道你们联系他,那就从贺家离开吧。”
一个人拖一个家族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贺润也不介意给这个繁重的家族,松一松绑,该丢的丢,该走的走,这样他也能轻松一些。
这话一落,贺军的脸色骤然变了,刘秋凤也差不多,他们这些贺家人,大多数都是没本事的。
能现在过成这样,全靠贺润在前面替他们负重前行。
如果让他们离开贺家去挤外面的鸽子笼,他们是万万不愿意的。
“大哥。”
贺军想要解释,可惜,贺润根本不听,他冲着旁边的宋芬芳介绍,“这位是祁东悍。”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他一开口,宋芬芳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她一直在观察祁东悍。
这孩子确实不错。
宋芬芳冲着祁东悍点了点头,并未介绍自己的身份,而是问了一句,“听说你今天结婚——”
“恭喜你。”
祁东悍不认识宋芬芳,但是他却能宋芬芳身上感受到善意,他点头,“谢谢。”
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宋芬芳却跟他聊起来了,“我看你一表人才,你娶的新娘子肯定也很漂亮吧。”
这不就聊到了祁东悍的心头好了吗?
他嗯了一声,回头指着坐在车子里面,正等着他的孟莺莺。
“我媳妇确实很漂亮。”
明明是普通的话,但是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语气里面的骄傲。
宋芬芳顺着祁东悍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到,孟莺莺真人。
她们之间就差了五六米,她坐在车里面很是端庄,一张脸在车窗处趴着,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她和年轻时候的孟百川,有三分的相像,一样的眉眼,不,也不是。
她的眉眼依稀间还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宋芬芳的唇颤了下。
孟莺莺也在看这边,她还在想祁东悍怎么还没不过来,她有些等不及了,便从车子上跳了下来。
一转眼的功夫,便跑到了祁东悍的面前,招呼,“怎么还不走?车上的人都等你一个了。”
祁东悍拉着她,“我这就来。”
他没理刘秋凤和贺军,就只是冲着贺润以及宋芬芳点头,“告辞。”
宋芬芳舍不得他们这么快就要离开。
她忙喊住了,“等等。”
祁东悍和孟莺莺同时停下,两人都看了过来。
其实孟莺莺总觉得宋芬芳有几分面熟,但是却想不到,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了。
被孟莺莺这般注视着,宋芬芳的心跳如擂鼓,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很般配,男才女貌。”
说到这里,她眼眶深处藏着几分湿润,“我听贺润说,你们今天才结婚。”
孟莺莺点头,“是呀。”
嗓音温柔,很是悦耳。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宋芬芳轻咳了一声,她不错眼地盯着孟莺莺的脸,“那我在这里祝你们永结同心,平安顺遂。”
孟莺莺今天收到太多祝福了,她也没多想。
只以为这是一场很平常的寒暄,她便点头,“谢谢。”
她拉着祁东悍转头要离开。
宋芬芳盯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孟莺莺。”
孟莺莺猛地回头。
宋芬芳冲着她温柔地笑,“你长得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和她小时候一样,有着一双大眼睛,很白很白。那个时候,宋芬芳时常抱着她感慨,自己怎么能生出这么漂亮的一小孩儿呢。
孟莺莺第一次收到这么直白的赞美,她笑了笑,“谢谢。”
“您也很漂亮。”
看的出来宋芬芳的脸上虽然很疲惫,但是五官轮廓,眉眼都是优越。
她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美人。
被孟莺莺夸赞了,宋芬芳的心里很高兴,她目送着孟莺莺上了车子,也看着车子离开。
她望着那已经消失的车子,久久的回不了神。
还是贺润提醒她,“他们都走了。”
宋芬芳这才回神,“我知道。”
“贺润。”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满足了。”
她能见到孟莺莺一面,并且能和她说上话,她已经很满足了。
宋芬芳从来都不贪心的。
她这个人的温柔也从来都,只用在了孟百川和孟莺莺身上。
等她收回目光看到刘秋凤和贺润的时候,她的目光有些冷淡,“贺润已经和你们说过了。”
“那我再说最后一遍,如果在让我知道你们去找祁东悍,去打扰孟莺莺。”
“那就是与我宋家为敌。”
刘秋凤和贺军都不明白。
宋芬芳为什么会这么看重祁东悍,不,应该说她更看重的是孟莺莺。
刘秋凤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家,也没上班自然不知道宋芬芳所带来的影响。
旁边的贺军已经不敢像是之前那般,在祁东悍面前那般高高在上了。
他冲着宋芬芳和贺润说,“大哥,宋同志,我们都记住了。”
宋芬芳没说话。
贺润说,“希望你是真的记住。”
贺军冷汗淋漓,他解释,“大哥,我这也是昏头了,你也知道现在上山下乡的政策下来,我家刚好有两个适龄的孩子,我们做父母的要是不替他们操心,就没有人管他们了。”
贺润的语气很平静,“贺家的孩子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贺家败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直等贺润离开,刘秋凤都没听明白,她去问贺军,“之前大哥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贺敏和贺章的事情,他到底管不管。”
又不让她去找小悍的话,那他们就只能去找他帮忙了啊。
贺军摇头,“大哥不会管的。”
“那我们——”
“他的意思是小一辈该吃苦就要吃苦。”
刘秋凤,“可是我家小敏和小章,从来没吃过这方面的苦啊。”
“这不是要把他们给害死吗?”
贺军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二婚老婆,虽然漂亮是漂亮,但是蠢也是真的蠢。
“你没听出来大哥的意思。”
“大哥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贺敏和贺章,弄出去好好历练一番,将来好继承贺家。”
刘秋凤,“?”
有吗?
她完全没听到这层含义啊,可是看着丈夫一脸笃定的样子,她也不好在说些什么了。
只能当做是这样,就是这样。
车子一路疾驰从国营饭店到驻队家属院,因为还在婚假,所以孟莺莺也没急着回文工团。
而是和祁东悍一起回到了新家。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家。
到了家,孟莺莺把那一袋子的礼金,都给放在了桌子上两人清点了一遍。
“两千三百三。”
其中,四百三是他们这次收的礼金,赵月如随了五十块,陈师长随了五十块,刘秋生随了五十块。
杨洁,赵教练,何处长,以及方团长,她们每个人都是随了二十。
除此之外,剩下的人礼金基本上都是一到五块不等,也就是正常的随礼金额。
全部点清楚后,孟莺莺把那信封给拿出来,在上面看了又看,“你说是谁随的这么大的礼?”
祁东悍拿着信封看了看,企图在信封上找出线索来,但是没有,这个信封是纯色净面的,上面既没有地址,也没有出处。
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信封是从哪里产出的。
“不是我这边的,我非常确定。”
祁东悍说,“我母亲你也看到了,她有那么多孩子,就算是有钱也不会给我花的。”
“更何况,我了解她的性格,她是那种做一分,说十分的那种,如果是她给我的钱,她肯定会嚷嚷到所有人都知道。”
这样才好让大家知道,她对他的好。
真到发生冲突和矛盾的时候,那也是他的错。
“至于我舅舅他就更不可能了,陈叔也不太可能,他虽然工资高,但是家里四个孩子呢,还有两个男娃就等在过两年娶媳妇了。”
这是大开销,所以陈师长根本不可能,一下子给他随两千。
“既然不是我这边的,那么大概率是你这边的。”
孟莺莺有些茫然,“可是我在哈市没有任何亲人啊。”
“你也知道我就认识月如和齐家人。”
“月如手里没钱了,我知道的。”
“至于齐家人。”她有些狐疑,“难道是齐叔叔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拿了两千给我赔偿?”
“不会。”
她这个结论一出来,就被祁东悍给否认了,“齐家经过之前的事情后,已经伤筋动骨了,他们是不可能在轻易的,拿出这么多钱了。”
“所以,这个钱绝对不会是齐家人拿的。”
“那是谁?”
孟莺莺下意识地问,“我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你在想想。”
孟莺莺想不到,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我三叔没这个能力,我爸也没了,我妈——”
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顿了下,“难道是我妈给的?”
祁东悍看了过来。
他好像从来没听孟莺莺提起过,她妈妈的事情。
“可是也不应该。”
孟莺莺自己给否认了,“按照我爸临终前的话,我妈应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但是怎么会那么巧,我在哈市国营饭店结婚,她就刚好把钱给送过来了?”
“不对,不会是她,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而且,如果是她妈的话,既然都送了这么大的礼金,为什么不过来捡她?
她否认的快,但是祁东悍却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一个分析。
“那如果是她给的呢?”
他盯着孟莺莺的脸色,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孟莺莺两根指头拎着信封,语气平静,“她给的就她给的。”
“她给我就要。”
“这是她欠我的。”
不——应该是欠原身的。
她没那么傻的,会去抗拒对方的存在,有一个有钱有本事的妈妈,会带来多大的便利性。
孟莺莺上辈子就体会过。
祁东悍见她这样的语气,他便松口气,“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不认她,然后在把她的钱给扔掉,让她拿着钱滚,离我越远越好对吗?”
孟莺莺反问道。
祁东悍嗯了一声,“我以为你的性格会。”
“不会的,祁东悍。”孟莺莺双手穿过祁东悍劲瘦的腰,就那样紧紧地抱着他,下巴放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平静,“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没有那么多伤春思秋的,也没有那么多的黑白澄澈,大家看的都是利益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认她,但是她知道,如果对方给的太多的话。
她可能会没那么坚定的拒绝。
祁东悍喜欢这样拥着她,听到孟莺莺的话,他也松口气,“你能想开就好。”
他之前还一直担心孟莺莺有点容易钻牛角尖。
孟莺莺失笑,“不会。”
她喃喃道,“祁东悍,我走文工团跳舞这一行,太需要背景了。”
“你看我去赴苏交流比赛,拿了结业证书拿了奖,但是这些对于我来说,似乎都没有用。”
“因为我是哈市驻队文工团的,是地方文工团,所以生来就比别人低一等。”
“你看比我差的李少青和沈梅兰,她们在回国后,迅速便进了首都歌舞团。”
“唯独我和佟佳岚没有。”
“我们差的就是背景。”
“所以,我不会去排斥比我强大的人,也不会去清高到傻乎乎的去拒绝,送上门的关系。”
“我怕的是没有。”
怕的是前路渺茫,两眼一抹黑。
怕的是有天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上位。
而她只能苦苦地在底层挣扎。
那些上辈子她没见过的残酷,在这辈子都见到了。
这其中的区别只是因为,上辈子她有一个好家世,她的爸爸妈妈在给她保驾护航。
这辈子她是一个出生乡下的村姑,所以在最一开始在宣传队的时候,就被人瞧不上。
祁东悍有些心疼,他用力地抱了抱孟莺莺,“我去首都问问?”
“不用了。”
孟莺莺摇头,“我们结婚完了,何处长这边就会找我的。”
果然不出孟莺莺所料,她这边刚和祁东悍说完。
何处长就让人来找她了。
孟莺莺再次见到何处长后,何处长看着她的眼睛,问的第一句话是,“莺莺,你还想去首都歌舞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