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贺军没有说话, 他站在国营饭店的门口,看着那人来人往的自行车,抽了一支烟, “你自己考虑清楚。”

“贺章和贺敏已经十六岁了,高中也读不下去, 每家每户必出一个人下乡。”

“如果不求祁东悍,你说让他们两个当中的谁下乡?”

刘秋凤眼泪瞬间下来了,“小敏是姐姐,也是女孩子,她下乡我肯定不放心。”

“小章从小生下来就小, 身子骨也差,我也不能看着他去乡下。”

这是真的为难。

手心手背都是肉。

“贺军,我们先别走,在这里守着下小悍,我去求求她, 我是他亲妈,我去求他, 给他下跪, 他肯定会答应我的。”

这才是贺军要的结果。

他嗯了一声,蹲在旁边抽烟, “如果我们这边不成, 到时候就只能看着俩孩子去下乡了。”

“秋凤, 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家, 俩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下乡他们受不了的。”

刘秋凤点头,眼泪更多了。

国营饭店内,一圈敬酒下来, 孟莺莺和祁东悍总算是有时间吃东西了。

不得不说,刘秋生的厨艺是真好,知道孟莺莺和祁东悍没吃,那些饭菜也都凉了。

单独做了一份热乎乎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盖在米饭上面,说实话那滋味真是绝了。

等吃过后,大家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孟莺莺是来点账,她让赵月如帮忙收钱,记名单,这些都是以后要还礼的。

赵月如从头到尾都把这袋子给看的好好的,就连吃饭也没让袋子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这会孟莺莺问她要,她二话不说就递过去了。

“钱和账都在这里了,你回去在数,不要在这里数。”

看的出来,赵月如是记账的,她大概是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钱的,正是因为钱多,所以才不能在外面数,容易招人眼。

孟莺莺心里有数,她点头,“成。”

“一会就回去。”

她没提袋子,这种钱给了祁东悍暂时保管是最好的,起码这钱在祁东悍手里没有人敢过来抢。

祁东悍接过来,便顺势提在手上,和孟莺莺一起出去。

这会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孟莺莺和祁东悍作为主人公,算是最晚走的那个。

只是,他们都这个点出来了,外面的刘秋凤和贺军还在。

看到祁东悍出来,两人顿时迎接了过来,“小悍。”

刘秋凤刚要开口,就被祁东悍打断了,“莺莺,你先车上,我马上就来。”

看的出来祁东悍在尽量,想让孟莺莺和刘秋凤之间,进行物理隔离。

孟莺莺点头,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她也不想和这位未曾谋面的婆婆,有任何来往和接触。

她一走,刘秋凤心里有些气不顺,毕竟,她到底是她的婆婆啊。

“小悍,你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祁东悍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没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是这样的。”一看到他要走,刘秋凤顿时着急了,一把拽着祁东悍的手腕,“小悍,你的弟弟妹妹马上要下乡了,你能不能在你这边帮忙走走关系,让他们其中一个去驻队当兵啊?”

“我们就去后勤财务人事科都行。”

言外之意,不去前线。

祁东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语气冷淡,“松开。”

他的气势太强,以至于刘秋凤想要忽视也难,她下意识地松开手。

“首先,第一我没有弟弟妹妹。”

“其次,驻队不是我开的。”

“最后——”他抬眸就那样凉薄地看着刘秋凤,“这就是你来我这里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当妈的愧疚,来看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小儿子结婚。

看着他娶妻生子。

而是因为为了下面两个孩子,来求这个儿子办事。

多可笑啊。

刘秋凤并不是顶顶聪明的人,但是此刻却在祁东悍的眼里看到了受伤。

刘秋凤颤了下,“小悍。”

祁东悍抬脚离开,“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缘分,再多年前你亲手掰开我的手时,已经断掉了。”

他那时还年幼,舍不得母亲走,也舍不得母亲嫁人。

他抱着刘秋凤的腿哭,求她不要走,不要丢开他。

但是刘秋凤却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了他的手,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当刘秋凤听到这话后,她骤然一僵,在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眼看着祁东悍要走,贺军想要拦着,但是却被刘秋凤拽住了,“贺军,让他走吧。”

刘秋凤的声音麻木,“我没养过这孩子,如今也确实没脸来求他。”

“你的尊严就这么重要了?”贺军急眼了,连带着声音也跟着低吼了起来,“难道你真要见到贺章和贺敏下乡吗?”

他挣脱刘秋凤的手,想要去追赶祁东悍,在去贪图最后的一丝机会。

“贺军,够了。”

“还不够丢我贺家的脸吗?”

原来不知道何时,贺润开着车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他坐在车里面,面色沧桑,唯独那一双眼睛却和他的名字不一样。

犀利又沉稳。

贺军也没想到他的大哥,会这个点回来,而且还会出现在国营饭店的门口。

这让贺军有些害怕,“大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贺家从上到下没有不怕贺润的。

贺润没理他,而是朝着祁东悍走了过去,他在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锋芒毕露中又透着几分沉稳内敛,最重要的是他还年轻,身上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这孩子确实不错。

贺润朝着祁东悍伸手,“认识一下,我叫贺润。”

祁东悍没伸出手,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祁东悍,对上年近五十的贺润,他没有任何输掉气势的地方。

贺润有些欣赏他,所以他也不生气,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自我介绍,“我是贺军的大哥,你放心,贺章和贺敏下乡的事情,绝对不会再次找到你。”

“除此之外。”

他喊过来了贺军和刘秋凤,“十七年前,刘秋凤你既然没把祁团长,带到我贺家来,那么他和我贺家就没有关系。”

“同样的,我们贺家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

“不要在来麻烦祁团长。”说到这里,明明还是很温和的人,但是语气却徒然冷肃了几分,“如果在让我知道你们联系他,那就从贺家离开吧。”

一个人拖一个家族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贺润也不介意给这个繁重的家族,松一松绑,该丢的丢,该走的走,这样他也能轻松一些。

这话一落,贺军的脸色骤然变了,刘秋凤也差不多,他们这些贺家人,大多数都是没本事的。

能现在过成这样,全靠贺润在前面替他们负重前行。

如果让他们离开贺家去挤外面的鸽子笼,他们是万万不愿意的。

“大哥。”

贺军想要解释,可惜,贺润根本不听,他冲着旁边的宋芬芳介绍,“这位是祁东悍。”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他一开口,宋芬芳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她一直在观察祁东悍。

这孩子确实不错。

宋芬芳冲着祁东悍点了点头,并未介绍自己的身份,而是问了一句,“听说你今天结婚——”

“恭喜你。”

祁东悍不认识宋芬芳,但是他却能宋芬芳身上感受到善意,他点头,“谢谢。”

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宋芬芳却跟他聊起来了,“我看你一表人才,你娶的新娘子肯定也很漂亮吧。”

这不就聊到了祁东悍的心头好了吗?

他嗯了一声,回头指着坐在车子里面,正等着他的孟莺莺。

“我媳妇确实很漂亮。”

明明是普通的话,但是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语气里面的骄傲。

宋芬芳顺着祁东悍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到,孟莺莺真人。

她们之间就差了五六米,她坐在车里面很是端庄,一张脸在车窗处趴着,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她和年轻时候的孟百川,有三分的相像,一样的眉眼,不,也不是。

她的眉眼依稀间还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宋芬芳的唇颤了下。

孟莺莺也在看这边,她还在想祁东悍怎么还没不过来,她有些等不及了,便从车子上跳了下来。

一转眼的功夫,便跑到了祁东悍的面前,招呼,“怎么还不走?车上的人都等你一个了。”

祁东悍拉着她,“我这就来。”

他没理刘秋凤和贺军,就只是冲着贺润以及宋芬芳点头,“告辞。”

宋芬芳舍不得他们这么快就要离开。

她忙喊住了,“等等。”

祁东悍和孟莺莺同时停下,两人都看了过来。

其实孟莺莺总觉得宋芬芳有几分面熟,但是却想不到,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了。

被孟莺莺这般注视着,宋芬芳的心跳如擂鼓,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很般配,男才女貌。”

说到这里,她眼眶深处藏着几分湿润,“我听贺润说,你们今天才结婚。”

孟莺莺点头,“是呀。”

嗓音温柔,很是悦耳。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宋芬芳轻咳了一声,她不错眼地盯着孟莺莺的脸,“那我在这里祝你们永结同心,平安顺遂。”

孟莺莺今天收到太多祝福了,她也没多想。

只以为这是一场很平常的寒暄,她便点头,“谢谢。”

她拉着祁东悍转头要离开。

宋芬芳盯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孟莺莺。”

孟莺莺猛地回头。

宋芬芳冲着她温柔地笑,“你长得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和她小时候一样,有着一双大眼睛,很白很白。那个时候,宋芬芳时常抱着她感慨,自己怎么能生出这么漂亮的一小孩儿呢。

孟莺莺第一次收到这么直白的赞美,她笑了笑,“谢谢。”

“您也很漂亮。”

看的出来宋芬芳的脸上虽然很疲惫,但是五官轮廓,眉眼都是优越。

她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美人。

被孟莺莺夸赞了,宋芬芳的心里很高兴,她目送着孟莺莺上了车子,也看着车子离开。

她望着那已经消失的车子,久久的回不了神。

还是贺润提醒她,“他们都走了。”

宋芬芳这才回神,“我知道。”

“贺润。”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满足了。”

她能见到孟莺莺一面,并且能和她说上话,她已经很满足了。

宋芬芳从来都不贪心的。

她这个人的温柔也从来都,只用在了孟百川和孟莺莺身上。

等她收回目光看到刘秋凤和贺润的时候,她的目光有些冷淡,“贺润已经和你们说过了。”

“那我再说最后一遍,如果在让我知道你们去找祁东悍,去打扰孟莺莺。”

“那就是与我宋家为敌。”

刘秋凤和贺军都不明白。

宋芬芳为什么会这么看重祁东悍,不,应该说她更看重的是孟莺莺。

刘秋凤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家,也没上班自然不知道宋芬芳所带来的影响。

旁边的贺军已经不敢像是之前那般,在祁东悍面前那般高高在上了。

他冲着宋芬芳和贺润说,“大哥,宋同志,我们都记住了。”

宋芬芳没说话。

贺润说,“希望你是真的记住。”

贺军冷汗淋漓,他解释,“大哥,我这也是昏头了,你也知道现在上山下乡的政策下来,我家刚好有两个适龄的孩子,我们做父母的要是不替他们操心,就没有人管他们了。”

贺润的语气很平静,“贺家的孩子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贺家败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直等贺润离开,刘秋凤都没听明白,她去问贺军,“之前大哥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贺敏和贺章的事情,他到底管不管。”

又不让她去找小悍的话,那他们就只能去找他帮忙了啊。

贺军摇头,“大哥不会管的。”

“那我们——”

“他的意思是小一辈该吃苦就要吃苦。”

刘秋凤,“可是我家小敏和小章,从来没吃过这方面的苦啊。”

“这不是要把他们给害死吗?”

贺军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二婚老婆,虽然漂亮是漂亮,但是蠢也是真的蠢。

“你没听出来大哥的意思。”

“大哥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贺敏和贺章,弄出去好好历练一番,将来好继承贺家。”

刘秋凤,“?”

有吗?

她完全没听到这层含义啊,可是看着丈夫一脸笃定的样子,她也不好在说些什么了。

只能当做是这样,就是这样。

车子一路疾驰从国营饭店到驻队家属院,因为还在婚假,所以孟莺莺也没急着回文工团。

而是和祁东悍一起回到了新家。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家。

到了家,孟莺莺把那一袋子的礼金,都给放在了桌子上两人清点了一遍。

“两千三百三。”

其中,四百三是他们这次收的礼金,赵月如随了五十块,陈师长随了五十块,刘秋生随了五十块。

杨洁,赵教练,何处长,以及方团长,她们每个人都是随了二十。

除此之外,剩下的人礼金基本上都是一到五块不等,也就是正常的随礼金额。

全部点清楚后,孟莺莺把那信封给拿出来,在上面看了又看,“你说是谁随的这么大的礼?”

祁东悍拿着信封看了看,企图在信封上找出线索来,但是没有,这个信封是纯色净面的,上面既没有地址,也没有出处。

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信封是从哪里产出的。

“不是我这边的,我非常确定。”

祁东悍说,“我母亲你也看到了,她有那么多孩子,就算是有钱也不会给我花的。”

“更何况,我了解她的性格,她是那种做一分,说十分的那种,如果是她给我的钱,她肯定会嚷嚷到所有人都知道。”

这样才好让大家知道,她对他的好。

真到发生冲突和矛盾的时候,那也是他的错。

“至于我舅舅他就更不可能了,陈叔也不太可能,他虽然工资高,但是家里四个孩子呢,还有两个男娃就等在过两年娶媳妇了。”

这是大开销,所以陈师长根本不可能,一下子给他随两千。

“既然不是我这边的,那么大概率是你这边的。”

孟莺莺有些茫然,“可是我在哈市没有任何亲人啊。”

“你也知道我就认识月如和齐家人。”

“月如手里没钱了,我知道的。”

“至于齐家人。”她有些狐疑,“难道是齐叔叔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拿了两千给我赔偿?”

“不会。”

她这个结论一出来,就被祁东悍给否认了,“齐家经过之前的事情后,已经伤筋动骨了,他们是不可能在轻易的,拿出这么多钱了。”

“所以,这个钱绝对不会是齐家人拿的。”

“那是谁?”

孟莺莺下意识地问,“我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你在想想。”

孟莺莺想不到,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我三叔没这个能力,我爸也没了,我妈——”

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顿了下,“难道是我妈给的?”

祁东悍看了过来。

他好像从来没听孟莺莺提起过,她妈妈的事情。

“可是也不应该。”

孟莺莺自己给否认了,“按照我爸临终前的话,我妈应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但是怎么会那么巧,我在哈市国营饭店结婚,她就刚好把钱给送过来了?”

“不对,不会是她,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而且,如果是她妈的话,既然都送了这么大的礼金,为什么不过来捡她?

她否认的快,但是祁东悍却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一个分析。

“那如果是她给的呢?”

他盯着孟莺莺的脸色,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孟莺莺两根指头拎着信封,语气平静,“她给的就她给的。”

“她给我就要。”

“这是她欠我的。”

不——应该是欠原身的。

她没那么傻的,会去抗拒对方的存在,有一个有钱有本事的妈妈,会带来多大的便利性。

孟莺莺上辈子就体会过。

祁东悍见她这样的语气,他便松口气,“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不认她,然后在把她的钱给扔掉,让她拿着钱滚,离我越远越好对吗?”

孟莺莺反问道。

祁东悍嗯了一声,“我以为你的性格会。”

“不会的,祁东悍。”孟莺莺双手穿过祁东悍劲瘦的腰,就那样紧紧地抱着他,下巴放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平静,“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没有那么多伤春思秋的,也没有那么多的黑白澄澈,大家看的都是利益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认她,但是她知道,如果对方给的太多的话。

她可能会没那么坚定的拒绝。

祁东悍喜欢这样拥着她,听到孟莺莺的话,他也松口气,“你能想开就好。”

他之前还一直担心孟莺莺有点容易钻牛角尖。

孟莺莺失笑,“不会。”

她喃喃道,“祁东悍,我走文工团跳舞这一行,太需要背景了。”

“你看我去赴苏交流比赛,拿了结业证书拿了奖,但是这些对于我来说,似乎都没有用。”

“因为我是哈市驻队文工团的,是地方文工团,所以生来就比别人低一等。”

“你看比我差的李少青和沈梅兰,她们在回国后,迅速便进了首都歌舞团。”

“唯独我和佟佳岚没有。”

“我们差的就是背景。”

“所以,我不会去排斥比我强大的人,也不会去清高到傻乎乎的去拒绝,送上门的关系。”

“我怕的是没有。”

怕的是前路渺茫,两眼一抹黑。

怕的是有天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上位。

而她只能苦苦地在底层挣扎。

那些上辈子她没见过的残酷,在这辈子都见到了。

这其中的区别只是因为,上辈子她有一个好家世,她的爸爸妈妈在给她保驾护航。

这辈子她是一个出生乡下的村姑,所以在最一开始在宣传队的时候,就被人瞧不上。

祁东悍有些心疼,他用力地抱了抱孟莺莺,“我去首都问问?”

“不用了。”

孟莺莺摇头,“我们结婚完了,何处长这边就会找我的。”

果然不出孟莺莺所料,她这边刚和祁东悍说完。

何处长就让人来找她了。

孟莺莺再次见到何处长后,何处长看着她的眼睛,问的第一句话是,“莺莺,你还想去首都歌舞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