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上门的失望

宋母记得那孩子, 是因为她曾远远见过一面,那个时候那孩子还不大,应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大冬天哈市零下快三十度, 他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穿着一双破洞鞋子, 因为太冷以至于脸的冻的有些发紫发青。

说实话,电机厂家属院的孩子,从来没有哪个孩子像是这样过。

哪怕是最难过闹饥荒的那几年,大家也都还有粮食吃,有衣服穿。

哈市的冬天多冷啊, 下大雪结冰的时候,能冷到零下三十多度。

这种天气穿单衣等于是找死啊。那个时候,她还觉得那孩子可怜,爸死了,妈改嫁了, 把他一个人丢在老家。

宋老太太当时就在想,她那孙女是不是也是这样。因着心软, 她还把当初私底下做给孟莺莺的衣服, 拿给了他。

只是,她那个时候做给孟莺莺的衣服, 都是女孩子喜欢的棉袄, 还有点碎花的那种, 在加上孟莺莺那个时候才六七岁, 所以棉袄也小一些。

但是那棉袄她拿给刘厨,给那孩子换上之后,大小竟然差不多合适。

也就是说,那孩子其实比莺莺大两岁, 但是实际上他一个男娃的身量,和她当时做的那衣服大小刚好。

这孩子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不然一个男娃不可能生得这般瘦小。

她给了拿衣服后,那孩子没说话,但是她记得那孩子低头的时候,有眼泪掉在鞋面上,朝着她磕了一个头。

再后来,宋老太太摆摆手,让刘厨带他去了贺家,自打那以后,她便有十多年的光景没听过那孩子了。

所以再次听到对方要结婚的时候,宋老太太还有些恍惚,连带着恭喜都是真心实意,“那孩子总算是熬出来了。”

刘厨记得宋老太太当年的好,当年他才领了小悍回家,被自家婆娘给赶出了家门,他实在是没办法,孩子身上也没衣服,他只能带着孩子来找他妈。

结果,来的路上也是遇到宋老太太,宋老太太当时给小悍拿了一套女孩子穿的碎花棉袄。

很新也很干净,而且里面用了新棉花,一件棉袄用了快一斤的棉花,装的很扎实,也很暖和。

那一套棉袄陪了小悍好几年,哪怕是后面那外面的那层布料小了,却依然能够拆开,把棉花给取出来,单独在装一件棉衣。

哈市的冬天冷,小悍小时候那几年最难的时候,全靠这一件棉衣熬了过来。

所以,刘厨对宋老太太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地感谢,“宋阿姨,当年您算是救了我家小悍的一条命,等到时候我家小悍结婚那天喝喜酒,您一定要过来喝一杯。”

宋老太太摆手,“说救一条命那就过了,只是一件棉袄而已。”

她感慨,“时间过的真快啊,没想到那孩子也长大要娶亲了。”

当年,她就是看着那孩子没妈以后的日子,过的太过凄惨,她也担心女儿留下的那个孩子过的不好。

她走不开,但是私底下却让自己的大儿子跑过去看过。

她记得那时候大儿子回来给她的回话。

那孩子被养的很好,黑胖黑胖的,眼睛明亮,就是屯子里面的一个小霸王。

没有人能够欺负她。

因为孟百川把所有的爱和钱,都花在了她的身上。

也是有了这话后,宋老太太才彻底放心了去,只是每次做棉衣的时候,却依然忍不住往里面多塞棉花。

她怕那孩子别和贺家那孩子一样,成了个没妈要的小可怜,连带着日子也过的艰难。

刘厨也知道宋家的地位,见对方拒绝了,他只是觉得可惜,却很有分寸没有再次邀请。

“那成,若是有机会,我让那孩子亲自给你送喜糖过来。”

“就当感谢您之前对他的好。”

这一次,宋老太太没有拒绝,她含笑点头,“成,也让我看看当年那小可怜,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那孩子就来了电机厂家属院那一次,打那以后截止到现在足足有十五六年了。

他一次也没来过。

有时候宋老太太就在想,当年那孩子去了贺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才会让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记了这么多年,从不上门一步来看望已经另嫁的母亲。

只是想来,应该是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

宋老太太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你去吧,我瞧着贺家的灯在亮着,你这会去那边刚好有人。”

刘厨道谢,胖胖的身体穿着臃肿的棉袄,这才转头离开,消失在夜色下。

宋老太太站在寒风里面久了,关节有些疼,她有些受不住,转头便也跟着回了家里。

她在想,那孩子离母亲这么近,他都不愿意来一次。

而如果她家的莺莺,在得知母亲没有死,姥姥姥爷也都在的情况下,她会认他们吗?

宋老太太不知道,她只知道孩子们的心伤不得啊。

这一伤就在也没有被修复的机会了。

刘厨顶着寒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经过一座座红色小楼,这才抵达到了贺家。

贺家和宋家一样,算是电机厂出了名的人家。只是,宋家人丁单薄,但是专出人才,不管是大宋还是小宋,那都是能保宋家在辉煌二十年的存在。

但是贺家却不一样,贺家人多,人丁兴旺。这一栋苏式红砖楼,住了一家三代,因为没分家的缘故,所以足足有二十多口人。

所以别看着房子蛮大,但是分到每个人的人头上,就有些不够看了。

刘厨过来的时候,贺家正在吃饭,他站在门口深呼吸又深呼吸,确定自己的情绪调整到位后,这才换上了一副弥勒佛的笑脸,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贺家的老保姆过来开门,对方瞧了一眼刘厨,便冲着屋内饭桌上的人喊了一声,“刘同志,你弟弟来找你。”

刘秋凤生得很漂亮,一双弯月眉,鹅蛋脸有些发福了,但皮肤很白,都有四十九岁了,但是从面上来看,却跟四十岁差不多,很是体面雅致。

听到老保姆喊话,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这饭桌都足足十几口人在,上到她婆婆,下到孩子们这一辈,足足横跨三代。

刘秋凤脸皮有些热,强行挤出了一抹笑,放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妈,那我出去看看。”

贺老太太嗯了一声,“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吃饭。”

刘秋凤嗳了一声,转头便跟着出去。她刚走,她下头的三弟妹便跟着说了一句,“妈,看来是二嫂那亲戚又来打秋风了。”

她们这几个妯娌,除了大哥为了等小宋没结婚外。

剩下的三个都结婚了,但是她们可都是根红苗正的体面人家,不然也不会嫁到贺家来了。

唯独老二娶的媳妇,十个寡妇不说,还带着一个儿子。

当初这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贺老太太气的好几天睡不着觉,贺家更是成了整个电机厂的笑话。

想到往事,贺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便呵了一句,“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不过,到底是把那话听了进去,她看了一眼还坐在桌子上吃饭的祁东青。

哦不,应该是贺东青说,“你过去看看,让你妈警醒点,别什么都往外给。”

“贺家如今日子也难过,经不起这样挥霍。”

不然,也不会一家二十多口人,还挤在一座房子里面。

贺东青被当众点名了,他脸色有些难堪,但是到底是吃贺家的饭,他做不来拒绝的余地。

只能点头附和,“奶奶,你放心,我会看着我妈的。”

不是贺家的血脉,却要在贺家生存,没有人比贺东青更知道这里面的艰难。

所以,连带着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外面。

刘厨甚至都没被老保姆给喊进来,他还站在门口吹冷风,瞧着那门内被打上油蜡泛着光的木地板。

轻轻地叹了口气。

刘秋凤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本来在饭桌上丢了脸面,想对自家弟弟发一顿脾气的,但是瞧着自家弟弟冻的脸色发白。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个点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她要拉着自家弟弟进屋去暖和下,贺家住的这家属院是有供暖的,所以整个房间内的温度都很舒服。

刘厨知道贺家人的性格,他挣脱了妹妹的手,哈了一口白气出来,拒绝道,“我就不进去了,我过来是有个事情和你说。”

“小悍要结婚了。”

这话一落,刘秋凤的脸色顿时恍惚了下,“那孩子都要结婚了啊。”

她这一生生过四个孩子,在前夫那生了东青和东悍,后来嫁给贺老二,又生了一双儿女。

其实,她对几个孩子都不错,唯独对小悍那是存了愧疚的。

“嗯。”刘厨不错眼地盯着妹妹的脸色,“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刘秋凤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那孩子这是在怨我啊。”

“不该你怨你吗?”

“秋凤。”刘厨甚至都没去喊姐,他们两人是双胞胎,年龄也不差上下,所以自小到大,他都没喊过姐。

“你这辈子生了四个孩子,唯独最对不起的就是小悍。”

“他让我不要来找你,我却来找你,秋凤,你知道这是为什么的。”

刘秋凤捂着脸,眼眶有些红,“你给我点时间,我来凑钱——”

“那孩子结婚我是该给点东西。”

只是,她这话还未落下,贺东青就从屋内走出来了,这么冷的天气,他只着一件白毛衣,很是清朗。

“妈。”他人未到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很自然的把刘秋凤给往身后拽了下,“刚奶奶让我出来和您说一声,如今贺家的条件也不好。”

“全家都指着在西北基地的大伯支撑着,让您也想想贺敏和贺章他们。”

贺敏和贺章便是刘秋凤嫁到贺家后,又生下的一对双胞胎。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以在嫁的身份,在贺家这么快的站稳脚跟。

刘秋凤的脸色迅速苍白了下去,“东青,我知道的,但是你也知道东悍是你弟弟。”

“他要结婚了啊。”

“我是当妈的不能一点都不管。”

贺东青没想到弟弟比他小几岁,竟然还要比他先结婚,他先是有些惊讶,接着才不经意间地说道,“妈,我比东悍还大几岁,我都没结婚,而且还有贺敏和贺章,他们也没结婚。”

“您不能眼里只有东悍这一个孩子,从而把我们几个孩子都给忘记了啊。”

这是在母亲面前争风吃醋了。

刘秋凤还想说什么。

刘厨看不下去了,他那一张向来胖胖的脸上,此刻都带着几分冷意,“东青,如果这你都要和你弟弟抢的话,那按照你的这个说法,你弟弟早都该过来抢你的位置不是吗?”

“毕竟当年你妈改嫁,严格来说是要带小的那个一起走的,但是小悍这孩子嘴硬,也不会哄人,不吭气,不像是你又哭又闹,所以才让你妈带走了你。”

“但是你不可否认,因为你抢了小悍的位置,所以这些年来小悍吃的苦受的罪,本该是你应该受的那份,他替了你而已。”

贺东青的脸色不好看,“舅舅,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提了?”

“更何况,我说的也是事实,你觉得我和我妈是在贺家享福,实际上呢?我在装孙子,为了融入贺家,我连本姓都给抛弃了。”

“我妈呢?你觉得她是嫁到好条件家人来了,你不知道,贺家随便一个儿媳妇,都敢呵斥我妈,我妈过的好吗?”

刘厨自然也是心疼的,但是他却不能和他争辩这些,“这些是你妈选的,也是你选的。”

“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话。”

“刘秋凤,小悍结婚,你表示不表示?”

刘秋凤脸色被寒风吹的发白,“我肯定有表示,秋生,你在给我点时间。”

现在人多,她就算是想回去拿东西,也不可能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去拿。

不然,就算是她婆婆不说,她那几个妯娌,也会把她的脊梁骨给戳死的。

刘秋生有些失望,“算了,当我没来。”

他转头就走,刘秋凤不顾冷风她追了上来,跑到了最外面,没了外人,她把手腕上戴的手表取了下来。

“你先把这一块手表,拿给那孩子。”

“后面的东西我在来想办法筹集。”

刘秋生低头看着那一块手表,他没要,又塞了回去,“难怪小悍不让我告诉你。”

“秋凤啊秋凤,你是不是还想像是十五年前那样,打发小悍一样打发我?”

“这十几年你就没想过吗?为什么大家都在哈市,小悍一次都没登门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你真的不会良心痛吗?”

刘秋生丢下这话,根本不去管刘秋凤是什么脸色,他转头就走。

至于那一块手表,他没要。

徒留,刘秋凤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摇摇欲坠地站在寒风里面。

还是贺东青过来了,他拿了一件大衣披在刘秋凤的脸上,“妈,舅舅和小悍不理解你,我理解你。”

“别人都以为我们过的光鲜亮丽,实际上却是苦不堪言。”

“走吧。”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快些进去,免得一会奶奶他们等急了,怕是要要数落人。”

这种体面人家,从来都不会张口去骂人,但是他们会用眼神,一点点忽略你。

瞧不起你。

蔑视你。

会让你自惭形秽,让你无地自容,让你拼了命的去想一点点融入他们 。

刘秋凤是。

曾经的祁东青也是。

他为了融入贺家,他甚至和自己的继父提出,要改名为贺东青。

刘秋生走了以后,站在电机厂家属院门外,哭了好大一场。

他不是为自己哭的,而是为祁东悍哭的。

他不明白,自家外甥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遇不到一个对他好的亲人。

亲生的母亲是。

亲生的大哥也是。

一个比一个自私自利。

也一个比一个让人心寒。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庆幸起来,小悍那孩子有主见,就算是在驻队升了团长,也不要让他对外说出去。

尤其是要瞒着刘秋凤和贺东青,以及贺家人。

他想,小悍是不是早都想过会有这一天啊。

祁东悍还不知道舅舅刘秋生,去找了他的亲生母亲,如果知道他话,他定然会阻拦的。

十五年前他就看清楚的事实,没必要十五年后再次去重复一次。

这么多年,不管有没有对方,他也已经磕磕绊绊的长大了。

既然如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才是。

祁东悍回去后没急着回宿舍,而是跑到了文工团宿舍楼下,这个点了,孟莺莺竟然不在宿舍,还在练习室练习舞蹈。

祁东悍便再次来到了练习室。

他到的时候,整个练习室都没有人了,只有孟莺莺一个人在里面跳舞。

泛黄的灯光下,她穿着一件黑色的v领舞蹈服,眉眼灵动,四肢舒展,跟随着音乐的节拍一起旋转,跳跃。

她宛如午夜下的精灵一样,炫目的让人挪不开眼。

起码祁东悍就是。

他没去打扰孟莺莺,一直等到孟莺莺把这一首舞蹈跳完后,他这才鼓掌,从灯光的暗处走了出来。

“莺莺跳的很好看。”

他的目光里面有着藏不住的欣赏。

孟莺莺完全没料到祁东悍会这个点过来,她低喘着气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祁东悍从怀里递过去一只烧鸡,“我刚去了一趟国营饭店,和我舅舅说了一声我们打了结婚报告了。”

他没说自己去了文工团宿舍楼下。

孟莺莺嗅着烧鸡味,实在是香,她眉目盈盈带笑,五官灵动,“所以,你给我顺带带了一只烧鸡?”

祁东悍点头,就那样席地而坐,舞蹈室的木地板不会有人穿鞋子上去,所以一直都是明亮到洁净的地步。

他把还带着温热的烧鸡,放在凳子上,打开了油纸包,就那样撕开递给了她一个大鸡腿。

孟莺莺接了过来,也没客气而是咬了一口,练舞练了足足四个小时,这会确实饿了。

见她吃的香。

祁东悍也没打扰,一直等到孟莺莺快吃完后,他拘谨地做了好一会心里建设。

接着,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莺莺,如果我们结婚的那天,我的母亲不会来。”

“你会失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