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不配(三合一)……

没有人回答她。

在屯子口老槐树下面吃饭的社员, 也都面面相觑。

不明白他们这种小地方,怎么还会有这种小汽车出现。

正在大家好奇观察的时候。

孟队长从大队部过来办事,突然看到孟家公社的牛主任, 出现在孟家屯的时候,他还有几分惊讶和欣喜。

要知道孟家公社一共有十七个大队, 而他们孟家屯只是其中非常不起眼的一个。

平时他去公社开会,想见到牛主任一面都难啊。

今儿的他怎么单独来他们孟家屯了?

这可是打关系的好时机,孟队长是个钻营的人,他自然不会错过了。

当孟队长一喊,牛主任想不听见也难, 他回头去看孟队长,“孟队长?”

“牛主任。”

孟队长伸手在自己裤子缝外侧擦了又擦,确定没有灰尘后,这才伸手去和牛主任握手,“哪一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牛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宋芬芳, 见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冲着孟队长说, “我来陪宋教授来孟家屯找个亲人。”

孟队长看着宋芬芳好一会, 总进入当然她有些熟悉,但是却记不起来她是谁了。

倒是旁边的社员, 原先还不敢接话的, 实在是连他们大队部的孟队长, 都要巴结的牛主任。

对方显然是个大官, 社员怕官这是骨子里面带的。

所以他们也不敢吱声,但是瞧着孟队长去看宋芬芳,他们也跟着看了起来。

那个蹲在老槐树下面,端着粗瓷碗吸溜面的胡奶奶, 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上前反复看了宋芬芳好几次后,才试探地问了一句,“你?你是那个谁来着?”

胡奶奶想了好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你叫宋芬芳吧?”

“是孟百川当年的婆娘?”

骤然听到这种粗俗的词,宋芬芳微微皱眉,接着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在基地研究所,而是回到了她年轻时,曾经待过两年的地方。

宋芬芳调整了下心态,这才点头,“是我。”

这下,轮到孟队长震惊了,“你是宋芬芳?”

当年孟百川结婚的时候,他还去喝酒过呢,他记得当时的孟百川的媳妇可漂亮了。

一张脸白的跟豆腐一样,五官也漂亮,一身浓浓的书卷气,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小姐。

当时他们参加孟百川婚事的人还说,孟百川他娶的这媳妇,绝对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那个。

宋芬芳其实不记得孟队长了,她抬眸,清棱棱的眸子,带着几分薄薄的威严,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我是孟大壮啊。”

孟队长猛地反应过来,赶忙自我介绍,“宋同志,当初你和百川结婚的时候,我还给你们家扫了门口的牛屎呢。”

宋芬芳想起来了。

倒是旁边的牛主任呵斥,“什么牛屎不牛屎的,孟大壮,你可别污了宋教授的耳朵。”

牛主任其实也震惊来着,像是宋教授这个级别的人,竟然还结婚了。

而且还是嫁给孟家屯的人,这不就跟开玩笑一样吗?

见牛主任呵斥孟队长,宋芬芳抬手制止,“无妨。”

声音冷清。

牛主任怔然。

孟队长则是傻笑,“宋同志,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宋芬芳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去打量着整个孟家屯。

这里和她二十年前离开的时候,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屯子口的那一棵老槐树越发粗壮了几分,她看来看坐在老槐树底下,纳凉吃饭的人。

有年轻人,也有老人。

但是,她几乎都不认识了。

“芬芳啊,你这么多年是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说这话的是胡奶奶,她算是年纪比较大的那个人,而且当年也见证了宋芬芳和孟百川的婚事。

见到她张口就是芬芳啊。

牛主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宋教授不高兴了去。

哪里料到,宋芬芳并没有,她笑了笑,脸上难得是怀念,“谢谢胡大娘还记得我。”

胡奶奶还想再叙旧。

后面的车子追了过来。

车子一停,是刘科长和李镇长下来了,跟着的还有其他人。

“宋教授,我们没来晚吧。”

他们一下来,就直接冲着宋芬芳走过来,瞧着那态度极为客气。

这让,旁边的孟队长有些惊疑不定,孟百川当年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啊。

怎么连带着他去年过年,在城里开大会的时候,只在台子上远远见过一面的李镇长,也都对宋芬芳这么客气啊。

如果说,牛主任还只是孟队长他能接触的上级领导的话,那么李镇长,真不是孟队长平时能接触到的。

那是上级的上级的上级。

就是他和人家打招呼,对方都不一定认识他啊。

而这些人都在对宋芬芳这么客气。

宋芬芳到底是什么身份?

面对李镇长和刘科长的客气,宋芬芳摆手,“只是我私事,你们不用过来的。”

说完这话,她便从头边走,她甚至没让胡奶奶和孟队长他们给自己带路。

回家的这条路,宋芬芳比谁都记得。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面,她也曾梦到过无数遍。

见宋芬芳离开了,后面的李镇长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这是要过去吗?”

牛主任人微言轻,却难得说了一句正理,“领导,我们一起跟着呗,万一不长眼的人要为难宋教授,我们人多力量大,多少还能帮一下宋教授。”

这话在理。

李镇长赞赏地看了一眼他,“牛主任,你很不错。”

牛主任嘿嘿笑,示意孟队长在前面带路,“记得,不要超过宋教授了。”

孟队长嗳了一声,跟在宋芬芳的后面,他默默的咀嚼宋教授这三个字。

娘的。

真好听。

不过,宋芬芳这次回来是干啥的?

总不能去找孟百川和孟莺莺吧,这两人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宋芬芳要是来了。

连毛都看不到一个。

赵家。

这是赵月如嫁给周劲松的第三天,今天周劲松陪她三天回门,她先回了一趟城里的家。

赵父和赵母换了下放的地方,据说是要下方到黑省的林场去。

这也算是他们一家人见的最后一面。

赵月如从城里回来后,便和周劲松去了一趟孟家,她给的理由也很简单,“周劲松,我是从孟家出嫁的,孟家就是我的第二个娘家,莺莺虽然不在了,但是三叔还在。”

“我们提着红糖和烟酒,去看看孟三叔。”

周劲松结婚前就听赵月如的,结婚后,他自然还是听赵月如的。

所以,他给的回复也很简单,“都听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家还有其他人听着,见大家看过来,赵月如有些不好意思,还伸手去拧了下周劲松的胳膊。

周劲松乐意被拧,转头戴着白纱布,就那样从桌子上准确无误的,提了两瓶酒,一袋红糖进去。

至于烟,是限购的物资,他们只准备了两包。

算是聊表心意。

“走吧。”

周劲松哪怕是个瞎子,他也没让赵月如来提东西,赵月如在前面给他当眼睛,牵着他走路。

他们一出去。

周家大嫂就撇嘴,“妈,你也不管管老四他们,才刚结婚就这样挥霍,还孟家也是她娘家人,她赵月如的娘家人不是在城里吗?”

“哪里有三天回门回两个娘家的,这得花多少钱?”

周母便是当初亲自上了赵家的门,想把赵月如这个资本家小姐,说给她小儿子的那人。

她那个时候想的是小儿子瞎了,万一瞎一辈子,总不能连个香火都没留下。

那她家老四将来老了,也太可怜了。

只是,老四没瞎之前是战斗英雄,是当兵的,很好说亲,但是自从老四瞎了以后,以前那些有说亲意向的人家,都不愿意了。

周母这才把主意打在,城里的赵家人身上。

她这人虽然不识字,但是脑子却是拎得清的。

面对大儿媳妇的挑拨时,周母只是安安静静纳鞋底,“老四陪着他媳妇回门,不管他们回几次,那也是老四媳妇自己的钱。”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四当兵的钱全部都拿去治眼睛了。”

“你要是眼馋老四媳妇回两次门,你也可以准备一些回门礼,在回一次就是了。”

顿了顿,她还补充了一句,“我这个老婆子绝对不会多说一句。”

这话说的,赵家大儿媳妇脸色顿时绿了去,嗫嚅了半天来才来了一句,“我哪里有钱再回门去。”

“那不就是了,没钱你就闭嘴。”

外面。

赵月如和周劲松还没走远呢,出来后,周劲松的鞋带散了,他眼睛看不见,赵月如便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哪里料到听到屋内这么一阵话。

周劲松耳目灵敏,他自然也听到了,还有些担心赵月如生气。

却没想到,赵月如给他系好鞋带后,便笑着说,“妈,真是个明白人。”

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屋内的人都听到。

不止如此,她还冲院子内喊了一声,“妈,上午我回娘家的时候,还带周劲松去医院做了检查,换了药,一共花了十九块八。”

“这钱公中出不出呀?”

院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月如又自言自语,“既然公中不出,那我就花自己嫁妆给周劲松看病了啊。”

其实不然。

她和周劲松结婚当晚,周劲松递给了她一个存折,竟然有八百多块。

这是他的私人小金库。

结婚后边上交了赵月如。

只是这件事,除了赵月如和周劲松之外,没有人知道。

院子内还是一片安静。

赵月如捂着嘴笑,周劲松哪怕是看不见她的模样,也能想到她脸上此刻,打了胜仗后的灵动和狡黠。

“调皮。”

赵月如拉着他跑,跑远了,她捂着肚子,哈哈笑,“我跟你说,我刚那话,肯定把大嫂给吓个半死,生怕你看病的钱从公中出了。”

她皱着鼻子,一脸活泼,“吓不死她。”

“我花自己的钱,回两次门让她说。”

“哼!”

周劲松听完,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月如,让你嫁给我,是你委屈了。”

赵月如摇头,“委屈啥,我高兴着咧。”

周劲松不懂。

她就喜欢和这些人斗着玩。

她就喜欢看着他们,看不惯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

真爽啊。

“走了走了。”

怕周劲松多想,赵月如拉着他手就跟着狂奔,“我带你回莺莺家咯。”

“快快快,周劲松,跑快一点。”

赵月如声音笑的跟银铃一样,她还不忘回头去看落在后面的周劲松,不住的去催促他。

在这一刻,周劲松想,真好。

月如不把他当做一个瞎子。

而是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

真好。

这是周劲松瞎了这五个月里面,最放松的一会,没有人在会小心翼翼的对待他。

生怕刺激到了他。

而不敢在他面前点灯,也不敢说出任何和有光亮相关的事情。

月如。

赵月如。

只有他的赵月如,才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

而不是一个瞎子。

孟家。

今天难得出了一个好天气,孟三叔在晒被子,他要把孟莺莺之前盖过的被子,全部拿出来晒一晒。

免得莺莺下次回来的时候,被子上一股霉味。

孟三叔刚把被子拿出来。

就听到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孟三叔皱眉,他把被子放好,一手从砖头里面抽出一把杀猪刀。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孟三叔就习惯了,随身带着杀猪刀了。

或许是从孟百川去世的那天。

孟莺莺成了孤女。

一个屯子里面谁都敢来咬一口的孤女,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孟三叔的腰间便别着杀猪刀了。

他在震慑每一位想要来孟家咬一口的坏人。

因着这件事,以至于孟三叔对门外的每一个脚步声,都抱着十足的警惕。

“谁!”

他站在门后,警惕的冲着外面问了一句。

宋芬芳听着里面的声音,她微微皱眉,这不是孟百川的声音。

倒是孟队长反应了过来,他忙站了出来,冲着里面回话道,“老三,你快开门看看,谁回来了?”

孟三叔听到是孟队长的声音,他这才拉开门,当看到门外乌压压的人头时。

孟三叔先是微微皱眉,旋即,最后目光定格在宋芬芳的脸上。

四目相对。

宋芬芳也在看孟三叔,她恍惚了好一会,这才认出对方,“孟小山?”

孟三叔在看到是宋芬芳的时候,他瞳孔骤然猛缩了下,“你认错人了。”

“我不认识你。”

下一瞬。

他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宋教授吃了闭门羹。

这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牛主任当即愕然了下,旋即很快反应过来,示意孟队长再去敲门。

老天爷,他们都当佛爷一样供着的宋教授,来到孟家竟然吃了闭门羹!

孟队长也神色发苦。

“牛主任,孟老三就是个二愣子啊,我就是喊他也没用。”

还是宋芬芳打断了他,“我来喊。”

她立在门口,看着那曾经的土坯房,如今变成了两层小楼房。

这是她走了以后,孟百川又起的房子吗?

宋芬芳不知道,她只是一步步走到门前,棕色的牛筋底皮鞋,在那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嘎登嘎登的声音。

陌生又熟悉。

宋芬芳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

宋芬芳白皙的手指微蜷了下,她垂下眼眸,“小山,是我,二嫂。”

这话一落。

里面一直安静的孟三叔,像是疯了一样,大吼出来,“我二嫂早死了,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这样的孟三叔,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孟百川,带着孟莺莺第一次去找他的场景。

尖锐,刻薄,见人就咬。

外面的宋芬芳听到这话,她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小山。”

“不要叫我小山,你不配!”

这话一落,外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牛主任他们倒吸一口气,这位是谁啊,敢这么对宋教授说话,但是偏偏,宋教授竟然还没有生气。

宋芬芳立在原地,她人很清瘦,以至于衬衣下的蝴蝶骨,都能看的到。

那一张向来清冷的脸色,此刻多了几分难过。

“孟小山,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二嫂,你都得承认,你的第一件棉衣是我买的,你的第一双棉鞋,也是我买的。”

“你吃的第一个荷包蛋,第一碗肉,也都是我给的。”

宋芬芳不想拿以前的恩情,来旧事重提。

但是显然,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话一落,院子内的孟三叔身体剧烈颤抖了下,旋即,他猛地拉开门,“你还回来做什么?”

“来看看这个屋子里面,还有谁吗?”

这一次,他不在去否认宋芬芳的身份了。

宋芬芳上了下台阶,她只余下最后一个了,但是她却没有抬脚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

清瘦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几分猜测。

“孟百川呢?你让他出来见我。”

她和孟小山在外面吵闹这么久,孟百川为什么不出来?

要是当年的话,她和孟小山吵架,孟百川永远都是第一个跑出来,当和事佬的。

可是这一次却没有。

孟三叔抬眸,那一双红色的眼睛,此刻却是讥诮,“你说你找谁?”

宋芬芳被那一双冷厉讥诮的眼,给刺伤了了。

她喉咙梗了梗,再次重复,“我找孟百川。”

“你让他出来。”

孟三叔扯了扯唇,“你可真会找,二十年前你可以回来找,你不来,十年前你可以回来找,你也不来。”

“甚至,上个月你也可以回来找,但是你还是不来。”

“现在我二哥死了,你来了。”

“怎么?你要回来给他上坟啊?”

孟三叔不愧是宋芬芳当初,带了三年的人,他把年轻时宋芬芳的毒舌,以及刻薄,给学了个十成十。

果然。

孟三叔这话一落,宋芬芳的身子踉跄了下,“你说什么?”

孟三叔眼含热泪,愤怒的大吼,“我说孟百川死了。”

“孟百川死了!”

“孟百川早在你离开的那个夜晚,他就死了!”

宋芬芳往后退了好几步,瞳孔骤然缩了下,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没倒下去。

还是站在她旁边的孟队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了下她,宋芬芳这才没倒地不起。

宋芬芳站在原地,仿佛魂游天外了一样,好一会,她听见自己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明明上个月,孟百川还给她发了电报。

孟三叔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说,精神上的他,还是肉.身上他的?“

“精神上的他在你当年选择抛弃他和孩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至于肉.身,他是上个月七号死的。”

“从精神到□□,他死的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话一落,宋芬芳在也站不住了,她几乎是软软的,斜斜的栽倒下去。

还是牛主任和孟队长反应的快,忙从后面扶着她,“快去找一杯冷水来,让她喝进去。”

孟三叔不动。

孟队长看了一眼孟三叔,甩了下袖子,飞快的跑进了孟家里面。

孟队长端来水要给宋芬芳喝。

孟三叔抬手,却被牛主任一把给甩开了,“孟小山是吧?宋教授要是在这里出事了,到时候整个孟家屯给她陪葬都不够!”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三叔抬起的手,又重重的放了下去。

牛主任见他没来阻拦松口气,忙和孟队长一起,看着宋芬芳把那一杯水给喝完后。

眼瞧着人也精神了不少。

牛主任这才松口气,吓死他了。

宋教授要是在这里真出事了,他头顶上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啊。

宋芬芳喝了水,便借着孟队长的胳膊,站了起来,她一言不发的往小院子内走。

这一次孟三叔没有阻拦,他在旁边跟着。宋芬芳走过那熟悉的小院,这里的房子虽然重新建了。

但是院子里面的小路,以及布置,都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让宋芬芳的心里不是滋味,她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每一次落下,抬起,都极为沉重。

“他什么时候走的?”

孟三叔不想理她。

宋芬芳停下脚步,就那样站在孟三叔的面前,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小山,我是二嫂啊。”

这话一落,孟三叔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那眼眶血红,像是藏着多年无法说出的愤怒和委屈一样。

“你不是。”

“宋芬芳,从你当年抛弃我二哥和莺莺的时候,你就不在是我二嫂。”

这话一落。

宋芬芳整个人都一震,她喃喃道,“川哥没了,那我的莺莺呢?”

“你的莺莺啊。”

孟三叔冷笑,“她早都不是你的莺莺了,我二哥一走,孟家屯的豺狼虎豹就恨不得吃了她,莺莺?莺莺早都被大家伙儿给吃干抹净了!”

这是存着气话。

眼看着宋芬芳又要站不住了,孟队长恨恨地对着孟三叔怒骂道,“你少说两句,非要把宋同志给气死不成?”

转头在看到宋芬芳的时候,孟队长倒是多了几分和气,“宋同志,你别着急,百川是没了,但是莺莺还在。”

宋芬芳没说话。

孟队长继续,“我跟你说,你家莺莺可出息了,百川临走之前,给她安排的是去驻队寻她娃娃亲对象,让她去投奔对方。”

“但是万万没想到啊,你家莺莺可出息了,竟然考上了驻队的文工团,端上了铁饭碗啊。”

“宋同志,我要是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宋芬芳默了片刻,她最先反应不是骄傲,而是说,“那我的莺莺肯定吃了很大的苦。”

她从乡下走出去,太明白这里面的艰难了。

而她的女儿又再次从乡下走了出去。

“是啊。”孟队长感慨了一句,“你是不知道百川走了以后,孟家的亲族都过来吃绝户,一想要这两层房子,二是想要孟莺莺本人,嫁给孟家人,这样就能一箭双雕。”

“既能吃了房子,又能吃下孟莺莺。”

这话一落,一直情绪平静的宋芬芳,突然就激动了起来,“他们是在做梦。”

孟三叔突然来了一句,“不是做梦,他们是在做一件乡下人都会做的事情——吃绝户。”

宋芬芳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

“那她还好吗?”

哪怕是得知了结果,她却还是忍不住在问一句。

孟三叔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孟家族人拿着给我二哥抬棺的事情,来威胁莺莺,莺莺不答应就不抬棺。”

“后面没办法。”孟三叔垂眸,“宋芬芳,你绝对想不到,最后我二哥的棺材是我和莺莺来抬的。”

“什么?”

宋芬芳的情绪激动了几分,“莺莺一个小姑娘,怎么抬的动棺材?”

“是啊。”

孟三叔抬眸看着她,“莺莺一个小姑娘怎么抬的动棺?可是她就是抬了。”

宋芬芳往后退了两步,她喃喃道,“我来晚了。”

孟三叔毫不客气,“是。”

他步步紧逼,“你何止来晚了一个月,你是来晚了二十年。”

宋芬芳踉跄了下,眼眶也瞬间红了去,她不说话。

牛主任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被孟队长给拽住了,这是孟队长第一次反抗上级领导牛主任。

孟队长对着牛主任摇摇头。

牛主任默了片刻,没有出头。

“你进去看也没有意义了。”

眼见着宋芬芳要进屋去,孟三叔站在门外,他语气淡淡,“我二哥走了,莺莺走了。”

“这个家已经空了。”

“宋芬芳,你来晚了。”

这话一落,宋芬芳抬起的脚,瞬间落不下去了,孟家的门槛不高的,也才十厘米左右。

可是这十厘米对于宋芬芳来说,却是难于登青天。

“三叔。”

赵月如带着周劲松过来回门礼,她怎么也没想到,一进门怎么向来冷清的孟家,瞬间这么多人?

赵月如还以为是孟家其他族人,又要过来抢房子,当即就往前冲了两步。

甚至,把周劲松都给落下了。

她直接冲到了孟三叔前面,目光敌意地看着四周,“三叔,他们又要来抢莺莺的房子吗?”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精妙。

孟三叔摇头,“不是。”

“月如,他们不是坏人,但也不算是好人。”

这算是什么解释。

宋芬芳凝视着赵月如,赵月如的年纪和孟莺莺差不多大,光看着同龄人,她就能想到自己的女儿。

“她是谁?”

为什么会看着自己就红了眼眶?

赵月如有些疑惑。

孟三叔不想去解释。

宋芬芳冲着赵月如说,“我是莺莺的母亲。”

赵月如下意识地就反驳了去,“你胡说,我家莺莺的母亲早死了。”

“她就是母亲没了,父亲也没了,我才把我的爸妈分给她。”

说到这里,赵月如猛地抬头,看着宋芬芳,那一双大眼睛里面,还带着敌意,“你是莺莺的母亲?”

“莺莺从小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孟叔叔走了,所有亲人都来欺负莺莺的时候,你怎么不在?莺莺被欺负了,待不了孟家屯只能投奔,那个娃娃亲对象的时候,你怎么不在?”

“莺莺投奔娃娃亲对象,却被对方嫌弃是个父母双亡的乡下孤女,你怎么不在?”

赵月如每说一句,宋芬芳的脸就白了一寸。

到了最后,宋芬芳的脸色简直是苍白如纸,摇摇欲坠,“她吃了这么多苦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

赵月如觉得她这问题很奇怪,“失去父母的孩子吃苦,不是正常的吗?”

“如果你真的是莺莺的母亲,你早该考虑到这里,而不是现在才考虑到,她吃了很多苦吗?”

“连我这个外人,连我的妈妈都知道莺莺过的不容易,想千方百计的哄着她,贴着她,让她好过点。”

“你呢?”

赵月如冷眼看着宋芬芳,“你是莺莺妈妈吗?”

“如果你真是莺莺妈妈,我觉得对于她来说,还不如母亲早死,她会更痛快点。”

“大胆!”

赵月如这话一说,牛主任就站了出来,“你这小姑娘可知道宋教授的价值,她如果没了,那对于整个组织来说,都是一大损失。”

他们这种小地方的人,都迫不及待希望得到,宋芬芳对他们研究所的指点。

这样的话,他们本土研究所也能在上一个台阶。

可是这么一个厉害的人,在面前这个女同志面前,却是恨不得早死。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些。

宋芬芳见牛主任呵斥赵月如,她当即回头看了一眼,牛主任瞬间安静了下去。

赵月如嘴边挂着一抹冷笑,“好大的威风。”

“我就是在说一百遍,也是这样。”

“孟莺莺没有母亲,小时候没有,长大后也不会有。”

小院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赵月如,赵月如不怕,她这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现在来找莺莺,但是莺莺来说,她确实不需要了。”

“她最难的时候,你没出现,如今她过的好了,我希望你也不要出现在看她面前。”

赵月如是孟莺莺最好的朋友。

她知道孟莺莺的难过,也知道她的开心。

她更知道,宋芬芳的出现对于孟莺莺来说,不是一种惊喜,而是一种伤害。

宋芬芳站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她才看着赵月如的眼睛说,“我很高兴莺莺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但就算是在好的朋友,你也没有资格替莺莺,去决定事情。”

赵月如站在原地没说话。

只是那一双倔强的大眼睛,却和她对峙。

“我能。”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吗?”

“因为我和莺莺有多年交情,因为莺莺在宣传队被人欺负,是我站出来,因为莺莺要给孟叔叔看病,是我陪着她去,因为莺莺失去父亲的那天,是我骑着自行车,夜行三十里路来孟家陪她,度过人生最为艰难的日子。”

“宋同志,你说我不能,但是我能。”

“因为,我知道莺莺对母亲没有眷恋,没有仇恨,没有欢喜,她对于母亲这个角色,甚至没有太多的憧憬和向往。”

“她只留恋,眷恋,舍不得父亲。”

宋芬芳听完,她站在原地许久,久到赵月如以为她要成雕塑的时候。

宋芬芳突然冲着赵月如弯腰鞠躬到九十度。

“谢谢,谢谢你,陪着她走过那最难的一段路程。”

赵月如被她的鞠躬,给吓了一跳,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她这人和孟莺莺一样,吃软不吃硬。

她没想到自己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宋芬芳都不在乎不说,还给她鞠躬。

“你别这样。”

她往后退了好几步,避开了宋芬芳的鞠躬,“就算是没有你,我也会对莺莺好的。”

她脸上有几分不自在,“还有,莺莺或许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想念母亲吧。”

“因为她每次看到我和我妈妈相处,她都会羡慕。”

宋芬芳喃喃,“谢谢。”

“是我对不住她。”

“能和我说说,她过去的事情吗?”

赵月如转了转眼珠子,她先是看了一眼宋芬芳背后的人,她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大人物吗?”

她瞧着那些人似乎都不是普通人,而且还是以宋芬芳马首是瞻。

宋芬芳没回答。

回答的是牛主任,他直接说,“宋同志的战略价值,是一个人能比得上一个团。”

“甚至更多。”

宋芬芳是科研界的天才。

这让赵月如多了几分考量和算计,“那我就说了啊。”

“是你自己要听的啊。”

她像是告状一样,专门挑着坏的来说,“你看啊,莺莺本来就够难了,被逼无奈才去投奔她那个娃娃亲对象,结果咧。”

“娃娃亲对象一家不做人不说,要和莺莺退婚,毁掉莺莺千方百计得来的考核文工团的名额,把她赶出哈市,她要是不走还要杀了她!”

这话一落。

院子内瞬间安静了下去。

向来情绪不外放的宋芬芳喃喃道,“他们怎么敢?”

“齐振国怎么敢!?”

看来她也认识孟莺莺的娃娃亲对象。

“你认识?”

赵月如好奇地问了一句。

宋芬芳嗯了一声,情绪像是平静了下来,“这件事我来处理。”

“除此之外,我家莺莺还有被别人欺负吗?”

她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头,被宋芬芳扫过的地方,有些人心虚把头都给低了下去。

告状好啊。

赵月如最喜欢告状了。

以前莺莺是没办法,孟百川走了,莺莺在孟家屯就是无根的浮萍一样。

如今,宋芬芳回来了,甭管这个妈是真的还是假的。

反正能给莺莺出气就够了。

“有啊。”

赵月如才不管孟家屯的人,脸色多难看呢,她倒豆子一样往外说。

“孟叔叔死了,那天晚上不知道多少人,家里的灯都不灭,就是为了觊觎孟家这两层小楼房。”

“还是孟三叔睡在家门口,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这才算是震慑住了他们。”

“后来孟叔叔出殡上山的那天。”

赵月如不愿意去回想,她微微颤抖了下,“孟家屯一百多号人,在孟大伯的逼迫下,没有人敢出来帮莺莺抬棺,那天吓着大雨,莺莺和三叔两个人抬着几百斤重的棺材,没人帮忙不说,孟大伯还在那威胁,只要敢帮忙的人,就是和孟家宗族作对。”

“那个的时候莺莺,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这是宋芬芳从来没想到过的一面,她以为孟氏宗族的人只是排外。

只是不喜欢非孟氏人。

她没想到,孟氏族人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她回头去看门外的人,门外的人不说话,都把头低着去。

眼看着牛主任的目光恨不得,把大家伙给千刀万剐了去,孟队长才不得不出面,“宋同志,当初这件事也不怪大家伙,百川走了,大家都想帮忙,但是孟老大不让,谁敢帮忙,就是和孟氏族人为敌,你也知道孟氏宗族在孟家屯的影响。”

他虽然是大队长,但是很多时候,也是要听宗族的话。

宋芬芳垂着眼,她没说什么。

这却更让孟队长有些惴惴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大家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宋芬芳开口了,她冲着赵月如道谢。

赵月如摇头,她这人直白到可怕,“我在利用你呢。”

“我知道你是大人物,想借用你的名头,帮莺莺报仇。”

宋芬芳说道,“我知道。”

那一张冷清的脸,此刻全是了然。

“知道你还?”

“因为我也是莺莺的母亲。”

“赵同志,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位好母亲,但是我也想弥补。”

“仅此而已。”

赵月如犹豫了下,“那你能让欺负了莺莺的人付出代价吗?”

宋芬芳没有直接回答,她眸光闪了下,低声说道,“我不能滥用私权,但是如果对方在规则范围内犯错,我可以让对方付出代价。”

赵月如,“这就够了。”

“不过,你也别太狠了。”

赵月如小声道,“我听莺莺说,齐振国好像给她的赔偿不少,她打算一笔勾销。”

“但是宋阿姨,我觉得莺莺被人欺负的那样狠,不能这样算了。”

这是明里暗里,给齐家人上眼药呢。

“还有,莺莺在驻队文工团,我听人说,文工团里面好多家世好的姑娘,莺莺是从乡下来的,我担心她在里面会被欺负。”

“你能不能在私底下帮她,但是不要让她知道。”

她怕莺莺知道了,会难过,也会拒绝。

她的莺莺太纯粹,太干净了。

她不会去接受宋芬芳的。

没关系,这些算计,巴结,谄媚,讨好,利用,她来做。

赵月如还没说完。

宋芬芳那一张冷清的脸上,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月如是吗?”

“你一直都是在为莺莺考虑,你可有自己的要求?”

“阿姨可以帮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