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们说好了, 如果真到对方要结婚的那一步,她们就去送彼此去结婚。
但是当事实来临的时候,她们却是天各一方,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周劲松拄着盲杖,他在门口踱步, 片刻后他说,“孟莺莺那边我确实无能为力。”
“但是你父母这边,我可以找找人,我让他们想办法过来送你出嫁。”
这话一落,赵月如的眼睛立马亮了下, “可以吗?”
她父母下放的地方已经定了,但是还没定日子什么时候走,这就等于是头顶上的一把刀。
赵家的亲戚不管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几乎都和他们家断绝关系了。
甚至, 她在莺莺家待着,好几次晚上偷偷的回去, 她妈也不让她进屋, 而是选择在小巷子口匆匆的见一面,说两句话, 便算是结束了。
对于赵月如来说, 这种事情本来就挺难受的。
她结婚的时候, 见不到莺莺, 见不到父母,那就更难受了。
“我父母真的能来吗?”
赵月如问这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能来。”
“他们是你父母,你结婚, 他们肯定能来。”
这是周劲松为数不多能为赵月如做的事情。
赵月如点头,“那我去通知他们。”语气都跟着兴高采烈了几分。
周劲松笑着点头,只是在离开孟家后,他便开始琢磨了起来,该怎么才能让赵父和赵母,顺利来到孟家屯参加他们的婚事。
周劲松的脑子里面,已经把能找的人选,都扒拉了一遍。
最后确定了一个人,他亲自去了一趟委会办公室,不知道他在里面说了什么。
不过也才二十分钟的样子。
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便和赵月如说,“走了,我们去看望下叔叔阿姨。”
也是接他们回孟家屯。
当赵父和赵母走出那一栋小洋楼的时候,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他们真放我们出来,去参加月如的婚事?”
“真的。”
赵月如点头如捣蒜,“周劲松去找人说了,只是可惜求情许久,对方也只给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要回来了。”
赵母擦眼泪,“够了够了,有这十二个小时就够了。”
家里都到了这一步了,原以为这辈子都很难见到闺女了,没想到还能送她出嫁。
这对于赵母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周同志,这件事真是谢谢你。”
赵母对周劲松很是客气,哪怕周劲松如今是个瞎子,他们也没有任何轻视的样子。
周劲松心知肚明,“叔叔阿姨,这是我该做的。”
赵母摇头,心说这哪里是该做的,亲生的儿子遇到这种事情,都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但是这个还没结婚的女婿,却能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让人怎么能不震惊呢。
周劲松这一招,对于赵母来说,她对这个女婿的认可度也高了几分。
眼见着赵父和赵母要离开,监督他们的刘同志,便忍不住跟上前了几分。
周劲松看了,他便说,“跟着一起可以,去吃一杯我们的喜酒。”
“但是,去孟家屯后,我不希望你们在我的结婚的当场,做出出格的事情,来约束我的岳父和岳母。”
他把丑话说在了前面,“如果发生这种事情,我不介意和你们葛主任,在私底下在谈一谈。”
周劲松是个瞎子不错,但是他是个战斗英雄,身上有职位,家里有奖章。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委会的葛主任,对周劲松都有几分忌惮和尊敬,更别说,下面的人了。
这些天来对待赵父和赵母凶神恶煞的刘同志,此刻却如同春风拂面一样,“那是自然。”
“我们主任交代了,不能去破坏了,周同志大喜的事。”
说完这话,他看了一眼赵月如,心说,生个漂亮的闺女,还有这种好处。
和赵家同样情况的资本家,人家早都下放去受苦了,哪里像是赵家这样,如今还是悬而不绝。
显然这背后是有人啊。
在看他们赵家人都要被下放了,如今却还能暂时获得自由身,去参加婚事。
只能说,生儿子没用,还不如会嫁闺女。
赵月如不是没看到对方恶意的目光,她当即娇滴滴喊了一声,“劲松,刘同志似乎对我似乎不满意啊,他这一直在看我啊。”
这声音肉麻的赵月如,自己都快不行了。
但是偏偏,周劲松吃这一套,他当即冲着刘同志说,“如果你觉得委屈,可以换个人来。”
刘同志下意识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周同志,你娶的媳妇长什么样子。”
“周同志,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周劲松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这一路,倒算是相安无事。
到了孟家屯。
这边的婚事已经准备起来了,因为太过匆忙,周家在贴喜字,借桌子椅子。
而孟家这边因为没有人的缘故,所以也是安安静静的。
赵母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酸。
赵月如倒是看的开,“妈,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能齐聚一堂,已经很好了。”
她推开门进去,结果就见到孟三叔,拿着喜字,搭着梯子,爬高上低的在贴喜字。
当看到这一幕。
原先还宽慰母亲的赵月如,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鼻子酸起来,“三叔,你怎么在贴喜字啊。”
她是随着孟莺莺喊的。
孟三叔回头,一脸弥勒佛一样的笑,“你是莺莺的好朋友,你要出嫁了,就跟她要出嫁了一样。”
说到这里,他脸上闪过黯然,“莺莺出嫁我肯定帮不上忙了,但是你出嫁我帮上忙,莺莺肯定会很高兴。”
赵月如听到这话,也沉默了片刻,她仰头,眼里带着泪光,“三叔,谢谢您。”
莺莺一直说,三叔这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莺莺走了,她一个人住在孟家。
很多时候三叔都是悄无声息的。
只有到了晚上,他就会如之前那样,守着孟莺莺一样,在门口支着一张凉床,腰间别着杀猪刀。
孟三叔就那样守了一个星期,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半夜三更的敲窗户,丢石头了。
这一些他虽然没说过,但是赵月如却都知道。
她冲着孟三叔鞠躬,“三叔,谢谢您。”
孟三叔摆摆手,他站在梯子上,眺望着远方,“你结婚如果莺莺能看到,她肯定会很高兴。”
那个凶神恶煞,满口毒蛇的孟三叔,在孟莺莺离开了以后,他身上如今反而还多了几分孟百川的影子。
只是,他这话刚落,就瞧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孟三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揉眼,又揉揉眼,忍不住踮起脚尖,又往前面看了几分。
“莺莺,那是莺莺吗?”
他这话一落,赵月如下意识道,“三叔,你是不是看错了啊?”
“莺莺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的莺莺去了千里之外,投奔那个素未谋面的娃娃亲对象了。
“真的是莺莺。”
孟三叔几乎是一瞬间,就跟着从梯子上下来了,“你去看看,真的是莺莺。”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变的急切了几分。
孟三叔以前是不喜欢孟莺莺的,总觉得她拖累了自家二哥,但是他在怎么不喜欢孟莺莺,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如今,这孩子冷不丁的离家,这让孟三叔反而不习惯了。
赵月如还有几分不信,但是瞧着孟三叔这样,也不像是在说谎的人。
她便飞快地跑出去看。
果然,在前面的路口,看到了提着大包小包的孟莺莺,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人,赵月如不认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认识孟莺莺就够了。
赵月如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尖叫,“莺莺,孟莺莺,你怎么回来了。”
孟莺莺看到赵月如,也跟着加快了步伐,直到见到赵月如,她想也没想的就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了地上。
就那样抓着了赵月如的手,“月如。”
两人手拉手,竟然幼稚地转圈圈起来。
那一瞬间,她们拉到了彼此,也看到了彼此,那种真实的温度,让孟莺莺和赵月如都忍不住相视一笑。
先是抿着唇笑,接着是放声笑。
那是久逢甘霖,那是回家见到亲人的高兴。
赵月如眸子里面转着眼泪,“你是不是知道我要结婚了,所以提前回来送我出嫁啊。”
这件事孟莺莺还真不知道,她有片刻愕然,“你要结婚了?”
赵月如也停了下来,“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回来了。”
孟莺莺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把许干事给忽视了,她平复了下心情,这才拉着许干事介绍道,“这是我许姐,我考上文工团编制了,许姐过来给我做背景调查。”
“什么!?”
赵月如的声音,瞬间跟着尖利了起来,“莺莺,你说什么!???”
孟莺莺知道她的震惊,她也跟着眯眼笑,翘着嘴巴,“我考上文工团了,月如。”
“我考上文工团了。”
这一次,赵月如就算是不想听见也难啊。
她瞬间就跟着蹦跶了起来,抱着孟莺莺就开始转圈圈,“莺莺,你太厉害了,真的,你太厉害了。”
孟莺莺被她抱着,大家都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拍着赵月如的肩膀,“月如,快放我下来。”
“不放。”
赵月如傻笑,眼里没有嫉妒,有的只是为她高兴,“我家莺莺考上文工团了,真好啊。”
“我家莺莺考上文工团了。”
旁边的许干事看了,忍不住道,“莺莺,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孟莺莺点头,“那是。”
赵月如冷静过来,“莺莺,你先去办手续,我明天才从家里出嫁。”
“你只要在我出嫁之前,送我去周家就行了。”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
孟莺莺去看许干事,许干事摇头,“让莺莺陪着你去忙婚事吧,我自己在屯子里面转一转问,户口转移和粮食转移的事情,等莺莺下午在去办。”
孟莺莺有些犹豫,她担心一下午时间办不完。
但是她也不想错过好姐妹的婚事。
“你先去办手续。”
赵月如固执道,“莺莺,你能回来,我能在出嫁之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遗憾了,这会就算是去死掉。
她也不会后悔啊。
“你把东西拿回去,我现在去大队部问下情况,马上就回来,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分。”
“如果简单我一会就办完了,如果麻烦我就下午在办。”说到这里,她去看许干事,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如果下午办不完,那我们明天在留一天可好?”
她好想多留一会时间,送月如出嫁。
也能去坟上倒一杯酒,去告诉她的父亲。
她考上文工团编制了。
她退婚了。
她的父亲,在也不用担心女儿的未来没有依靠了。
许干事自然知道孟莺莺的想法,她在来之前方团长说了,只要孟莺莺不提违背是非观的问题,大部分情况下,都要满足她。
谁让孟莺莺是她们文工团的宝贝呢。
想到这里,许干事答应的干脆,“成。”
“以你的事情为主。”
听到这话,孟莺莺顿时松口气,“谢谢许姐。”
她也没回家,直接把东西全部都交给了赵月如,“月如,你先拿回家去,我和许姐去一趟大队部。”
赵月如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她想陪着孟莺莺一起去,但是她父母还在一旁,只能先送父母回孟家。
“妈,你听到了吗?”
“莺莺考上文工团了。”
赵母自然是听到了,她忍不住感慨道,“莺莺这孩子是真厉害。”
另外一边。
孟莺莺和许干事直接去了大队部,大队部这边,孟队长他们正准备中午下班。
哪里料到孟莺莺来了。
孟队长看到孟莺莺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震惊,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莺莺?是孟莺莺吧?”
他揉了揉眼睛。
孟莺莺嗯了一声,“是我,孟队长。”
她和孟队长没有直接冲突利益,所以当初她离开的时候,孟队长给她开介绍信和出行证明,也是非常利索的。
“你这孩子怎么回来了?”
“可是投奔你那娃娃亲对象不顺利?”
他们是知道的,孟莺莺在驻队有了个娃娃亲对象。
孟莺莺摇头,“不是,我这次回来是转移户口和粮食关系证明的。”
这下,大队部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原本打算下班的,听到这话顿时也不走了。
“你这是要结婚了?”
不结婚的话,怎么会转移户口和粮食关系证明?
“不是。”
孟莺莺从贴身的背包里面,拿出了一张文工团录取通知书,“我被文工团录取了,这是录取通知书。”
这话一落,大队部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啥?你考上文工团了?”
孟队长这声音足够大,以至于像是一个喇叭一样,把孟莺莺轻声细语的话,给传了出去。
以至于大家就算是想听不到也难。
孟莺莺自己都不好意思,被孟队长这么大声音传了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嗯,可以给我办下户口转移和粮食关系转移吗?”
“这是手续。”
她这次回来把所有的证明,都给拿了回来。
“我先看看。”
孟队长下意识道,等从桌子上拿起这些手续,挨个看完后,他喃喃道,“莺莺啊,你这女娃娃了不得啊,不声不响的就端上铁饭碗了。”
“这你爸要是知道了,他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他们整个孟家屯,周劲松是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当年驻队来招兵,整个孟家屯就周劲松一个人选上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几年过去了。
孟莺莺又成孟家屯第二个端上铁饭碗的人了。
提起已故的父亲,孟莺莺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伤感,她嗯了一声,“我爸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
“叔,你看看给我办手续,我和我领导还急着在回文工团。”
从孟队长变成了叔。
而孟队长自然听出了这里面的亲近,而孟队长在看到孟莺莺的价值后,他也有意卖给孟莺莺这个面子。
“户口转移我给你开个证明就是了,粮食关系转移也是。”
“但是我只能给给你开证明,户口转移你还要去公安局,让公安局户籍室的人,给你在盖一个红头公章,粮食关系转移我这边就能解决。”
他也没为难孟莺莺,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的一清二楚。
孟莺莺点头,让许干事留下做背调,她自己又跑了一趟公安局的户籍室。
当场把户口转移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弄齐全后,这会才回家。
天色已经黑了。
赵月如已经在门口翘首以盼了,屋子里面,是赵父和赵母在做饭。
到了将将七点钟的时候,孟莺莺总算是露面了,赵月如跳起来招手,“莺莺,莺莺,这边。”
孟莺莺看到这样咋咋呼呼的赵月如,那一颗不安的心,突然就跟着安定了几分。
就像是流浪的孩子,找到了家人一样。
“月如。”
她上前,赵月如先是打量了她一番,“可还顺利?”
“顺利。”
孟莺莺把手续都装在包里面,“基本都妥当了,今晚上我在家住住一宿,明早送你出嫁。”
她笑着说话。
赵月如,“那就行。”
“莺莺,你好厉害。”
“让我看看,你出去后受罪没有?”
她仔细地看,不放过孟莺莺的每一处,最后,赵月如盯着她的眉宇中间看了看,突然问了一句。
“他们待你不好是不是?”
莺莺以前是个爱笑的姑娘,眉宇间清透干净舒展,不带一丝愁绪。
但是这一次孟莺莺回来,那眉宇间却多了一丝轻愁,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孟莺莺想笑一笑掩饰过去的。
赵月如凶巴巴道,“不用笑,笑了就能掩饰过去是吗?”
“月如。”
孟莺莺上前抱着她,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我和齐小二退婚了,用退婚换了一个考核文工团的名额,我考上了。”
她轻描淡写,将这一路的委屈和难处,全部都咽在了肚子里面。
赵月如听完,她就开始骂娘,“王八蛋,姓齐的那个王八蛋。”
“你千里迢迢过去,你要退婚,他就同意给你退了?”
“他们家里面的人呢?都死了吗?就这样允许你们退婚了?”
赵月如知道孟莺莺,她是伴随着孟莺莺的青春,一起过来的,她经历过孟莺莺的那三年。
她更知道孟莺莺在宣传队,被人那般笑话都坚持下来的原因。
因为孟莺莺想配得上,那个在驻队当兵的娃娃亲对象。
这哪里是三年啊。
这是三年又三年。
这是孟莺莺过往的青春啊,而如今就被退婚了,这三个字给抹去的干干净净。
孟莺莺垂眼,细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睑,也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在抬头时候,她抿着唇笑,“月如,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甚至还去安慰赵月如,“我这一趟过去,本来就不是为了履行婚约,而是为了退婚。”
“只是,我没想到人性可以恶到这个地步,即使我主动提出退婚,他们还不愿意放过我,要对我赶尽杀绝。”
“怎么会是?”
赵月如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立马追问道。
孟莺莺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把齐家人所做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赵月如听完气的脸色通红,“娘的,娘的。”
“姓齐的来屯子里面看你爸,我还带他去你爸的坟上了,我还留他在孟家住了一晚上,我真该死啊。”
“早知道当初齐家人这么欺负你,我就该一瓢粪泼在姓齐的脸上。”
孟莺莺有些茫然,“姓齐的?”
“你不知道?”赵月如疑惑,“就是齐小二的爸爸,他来孟家屯了,说是去看望你爸,顺带在接你回家,但是你走了。”
“他没接到你,所以只在孟家屯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赶火车离开了。”
孟莺莺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无所谓,就算是齐叔叔来屯子里面看我爸,来接我,这也弥补不了齐家人做的那些恶□□。”
“月如,我和齐家人早已翻脸,而且在也回不到过去。”
从齐家人对她赶尽杀绝。
从她送陈秀兰进公安局开始。
他们双方的立场就已经是不死不休。
一个齐振国弥补不了,这中间发生的那么多事情。
“莺莺。”
“你受苦了。”
赵月如低声说,“你受苦了。”
“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找什么娃娃亲对象,还不如跟着我在屯子里面相依为命。”
“这样我不会被赶走,你也不用被人欺负。”
孟莺莺看着她,一双秋水的眸子满是沉静和智慧,她轻声道,“月如,我知道这是我俩的期待的方向,但是我俩在一起治标不治本。”
“你看,我没本事让叔叔阿姨,脱离小洋楼来单独看你,而周劲松有。”
这就是她和周劲松的区别。
她和赵月如在一起,她没有任何能力,可以去保护赵月如,以及赵家人。
但是周劲松可以。
赵月如嘀嘀咕咕不说话,便牵着孟莺莺要进去,只是两人刚走了两步,就瞧着从门后面出来的孟三叔。
孟三叔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去,他喉咙滚了滚,“莺莺,你之前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这让孟莺莺如何回答呢。
她站在月光下,身姿纤细,眉目安静,乖巧还是乖巧的,只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多了一丝往日没有的沉稳。
那是历经磨难和洗尽铅华后,才有的气质。
“三叔,都过去了。”
孟莺莺反而还安慰他,“我们都要朝前看。”
孟三叔一拳头砸在门上,良久他都没说话,“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
“三叔,我和齐家人退婚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更何况。”她笑着安慰他,“我反而还从中间获利了,考上了文工团,有了正式编制和铁饭碗。”
“这比结婚更靠谱,不是吗?”
孟三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嗯了一声,“莺莺,长大了。”
孟莺莺抿着唇笑,一笑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笑,似乎和以前一模一样。
孟莺莺进去拿了烟出来,交给了孟三叔,“知道三叔你爱抽烟,这是哈市香烟,据说劲大的很,你尝尝。”
孟三叔看着那香烟,许久都说不出话。
“这烟应该是给你爸的。”
那是她女儿孟莺莺孝敬的。
而不是给他这个三叔啊。
孟莺莺顿了下,她咬着唇,好一会才说,“我带了四包,给你三包,另外一包留给我爸。”
她去上坟的时候,把那一包烟全部都给点燃了。
让她爸也尝尝味。
孟三叔接过烟,看着她和自家二哥,有一丝相似的眉眼,他喃喃道,“莺莺出息了。”
“我家莺莺出息了。”
二哥,你看到了吗?
明明孩子出息了,他可以享福了,但是他却走了。
真是个没福气的小老头。
孟莺莺不太敢和孟三叔讨论她爸的事情,因为一提起来她就想哭。
对于孟莺莺来说,她爸好像跟还在一样。
她转头进了屋,许干事已经休息了,她跟着孟莺莺一起在火车上走了三天,一下车站就是马不停蹄的跑了几个地方。
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
孟莺莺也不例外,她还强撑着一股精神,把剩下的礼物都给拿了出来。
“月如,这是给你带的雪花膏。”
“这是黄桃罐头。”
“这是红肠。”
“到时候给我三叔留一点,剩下的你和阿姨都分了去。”
孟莺莺没有太多亲人了,显然,她把赵月如和赵母,也都看做了自己的亲人。
“你这孩子跑这么远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多难带啊。”
赵母是个细心的人,一看到这,就能想到孟莺莺这一路的艰难。
孟莺莺笑了笑,“不难,想到你们能吃到那边的特产,我就高兴。”
连带着声音也都轻快了几分。
“月如有你这个朋友,是她的幸福。”
“妈!”赵月如跺脚,有些害羞,“莺莺,晚上我们三个人睡好吗?”
她要出嫁了,她又想和莺莺一起睡,也想和她妈一起睡。
这下,孟莺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倒是赵母说了一句,“莺莺啊,阿姨很爱干净的,每天都洗澡,一点都不臭。”
她见孟莺莺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嫌弃自己不干净。
孟莺莺有些好笑地摇头,“阿姨,我不是嫌弃这个。”
“我们家床就是一米五的,这怎么睡三个人?”
“我们横着睡。”
赵月如嘿嘿笑,“横着睡三个人肯定能睡,让我爸去和三叔睡。”
都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
孟莺莺嗯了一声,“那就这样。”
趁着她们两个在说话的功夫,赵母了孟家的厨房,给孟莺莺下了一碗清水面,只是清水面上面炒了辣椒炒肉,盖了上去。
那辣味香味真是霸道的很,让孟莺莺看着,就忍不住流口水,“阿姨,你厨艺真好。”
赵母摆手,“我这还是现学现卖。”
“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脸上倒是看不出愁苦,显然,闺女的婚事解决后,这对于赵母来说,最大的后顾之忧没了。
她和自家爱人就是随时下放,也是没关系的。
孟莺莺连汤带面都给吃的干干净净,几乎是一点都没剩下的。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
赵母又像是便戏法一样,先是把鞋子脱掉,从里面倒了倒,一边倒了三根小黄鱼出来。
孟莺莺,“??”
孟莺莺眼睛都看直了。
“阿姨,您跟仓鼠一样,哪里都——”说到这里,察觉到什么,她顿时把嘴闭上了。
剩下的话也被她咽到肚子里面去了。
赵母嘘了一声,继续又从胸前的内衣掏,又是三根。
“这是极限了。”
她说,“出来一次不容易,能带我肯定要带点。”
“这是给月如的嫁妆。”
要不是家里出事了,她还能给闺女更多的嫁妆。
赵月如推过去,“我不要。”
“你们自己留着以后用。”
“傻姑娘。”
赵母很是淡然,“我和你爸以后再也没机会用了,你留着就是。”
赵月如不说话。
“好了,这已经是很好了。”
赵母说,“月如,你林叔叔一家从上到下,没一个留下的,全部走了。”
“连一块银元都没留住。”
更别说这种小黄鱼了,她能拿出来,这是沾了女儿结婚嫁人的光。
要不是周劲松在里面震慑着,他们早八百年都被流放了。
赵月如没说话,当着赵母的面,把那九根小黄鱼分了一半,推到孟莺莺面前。
孟莺莺往后退了一步,“可别。”
她抿着唇,“月如,这是你嫁妆,你给我做什么?”
赵月如看着她,眉目带笑,“这是我给你的嫁妆。”
“莺莺,叔叔没了,阿姨不在,都没关系,我会给你准备嫁妆的。”
这话说的,孟莺莺想哭,她低着头不吱声,一颗一颗眼泪的往下掉。
豆大的眼泪砸在赵月如的手背上,烫的她整个人都跟着一缩,“莺莺,你别哭啊。”
“我说的是真的。”
“当初叔叔没的那天,我就说过,以后我爸就是你爸,我妈就是你妈。”
“我妈给我留的嫁妆,也是你妈给你留的嫁妆不是吗?”
“我们一人一半。”
孟莺莺听到这话,几乎泣不成声,“月如。”
她一个劲儿的喊这个名字,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孟莺莺来到这里以后,见到的坏人太多了,但是她见到的好人也多。
面前的赵月如就是。
她捧着一腔赤诚和真心,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让,孟莺莺怎么能不感动啊。
看着她哭,赵月如也难受,她想劝,赵母摇头,“让她哭吧。”
“这孩子这段时间太苦了,哭出来了反而还会好一点。”
孟莺莺从开始还是小声地呜咽地哭,到了后面,越哭越凶,几乎是嚎啕大哭。
她要把自己在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全部都哭出来一样。
这个世界上的人吃人。
但是同样的,这个世界上,也有人待她如珍宝。
她哭够了,哭累了,睡着了。
赵月如有些心痛,她打了水,给孟莺莺擦脸,“莺莺,莺莺。”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赵母,“好了,给她擦了脸就睡觉。”
“你也别太担心,上坡路走完了,就是下坡路,对于莺莺来说,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是过来人,没人比她更能知道,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有了文工团编制的这个好处。
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真好。
她的月如也是,嫁给了周劲松,也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赵母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明天早上你早起,还要出嫁。”
赵月如嗯了一声,她睡在中间,孟莺莺睡在左边,赵母睡在右边。
第二天一早才四点多,赵母就醒了,借着孟家的厨房,开始做早饭了。
闺女出嫁,她要按照当地的习俗,煮了红枣米茶,还要拿了花生核桃鸡蛋来。
这些都要时间。
孟莺莺是被外面的烧火声给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熟悉的棉布蚊帐时候,她还有一种茫然的感觉。
“月如,我这是在家吗?”
赵月如翻了个身,嗯了一声,“在家呢。”
“我都在你身边,这不是家是什么。”
她这话一说,孟莺莺就抿着唇笑了,黑亮的眼睛也透着有神,“我家月如今天出嫁,来来来,我给你好好打扮一番,保管你今天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昨晚上哭过后,那所有的郁气都跟着消散了。
连带着人的精神也跟着好了起来。
赵月如由着她打扮,孟莺莺找了雪花膏,口红,炭条眉笔来。就这三样,对于孟莺莺这种熟悉化妆的人来说,就已经够了。
眉笔描眉,雪花膏打底,口红不止可以擦嘴巴,还可以当腮红。
孟莺莺上辈子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演出,她自己本身就是个化妆高手,赵月如的底子也好。
她的眉宇生得漂亮又透着英气,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孟莺莺用眉笔当作眼线笔来用,在她眼尾的位置,微微上扬了四十五度。
这下好了,赵月如那一双眼睛,一下子布灵布灵的闪着光,当真是出彩的不行。
“哎哟。”
赵母端了两碗米粉过来,“这是我家月如啊,怎么变化这么大?”
就是亲闺女,她都差点没认出来。
孟莺莺侧身,让赵月如整个人都暴露在赵母面前,“莺莺,你画的真好,我家月如真好看啊。”
就是当母亲的,也说不出来闺女不好看这话。
孟莺莺笑了笑,把那头花别在赵月如的头发左侧,当真是人比花娇。
就是旁边的许干事都忍不住来了一句,“莺莺,你这化妆技术,比咱们文工团里面专门化妆的人,还化的好。”
孟莺莺收了尾巴,她笑了笑,“这是月如长得好看,不然,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见她们都夸自己,赵月如也忍不住睁开眼睛,对着镜子照了照,她有片刻愕然,“这是我吗?”
这也太好看了。
孟莺莺低头看着她,轻声说道,“月如,我说过你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来吃点饭。”
“免得上午闹新房的时候,到时候饿肚子。”
赵母端来了一碗炝汤面,用了鸡蛋做打卤,碗里面窝了一个荷包蛋,“来吃一口。”
赵月如点头,她咬一口面,在抬头的时候,眼里带着泪水,“妈。”
“吃完,免得过去饿肚子。”
结婚办酒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尤其是新娘子,一旦忙碌起来,根本没时间吃东西。
赵月如嗯了一声,眼泪砸到碗里面,孟莺莺给她擦泪,轻柔地哄她,“不哭了,在哭妆花了,就不漂亮了。”
这话一落,赵月如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不行,我今天是新娘子,我要漂漂亮亮的去嫁人。”
她也是个狠人,之后再怎么想哭,都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甚至,还去安慰掉眼泪的母亲,“妈,你别哭,我嫁给周劲松,我们是占便宜,而且全家都能占便宜,这是好事。”
听听这话说的,真是一点离别都没有,全都是功利。
赵母差点一口气没噎上来,倒是孟莺莺劝说,“阿姨,我觉得月如这样就挺好,没心没肺不受伤啊。”
赵母心说你俩好的都要穿一条裤子了。
月如说什么莺莺就是什么。
她自然也不好再去反驳。
到了九点半,外面接亲的人了,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孟莺莺当即让赵月如坐直了几分。
她出去看了看,也没人守门,这种时候都是一切从简。
孟莺莺先是和孟三叔交代了一番,“三叔,你帮我照看下许姐,以后我要送月如出嫁,怕是顾不上这边。”
孟三叔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倒是许干事摆手,“你去忙自己的,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用管我。”
孟莺莺这才点头,听到外面的鞭炮声,她就知道外面的新郎官已经到了。
瞧着赵母和赵父出去迎了,她则是和赵月如一起在婚房里面。
赵月如出嫁的婚房,也是孟莺莺曾经住过的卧室。
在某一瞬间,她们二人的命运,似乎彻底交叠在了一起。
听着外面的鞭炮声,脚步声,以及越来越近的盲杖声。
赵月如攥着孟莺莺的手,她喃喃道,“莺莺,我好紧张。”
孟莺莺也没结婚过,她顺口安慰她,“别怕,一回生二回熟。”
“什么事情都是做熟了就不紧张了。”
“什么做熟了?”
“结婚。”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