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般夜里跟表兄闹得太晚,次日歇晌,竟一觉睡到了天黑。
从云进来侍候她穿衣,压低声音道,“王后,顾氏早早等候在正殿外。”
般般还没全然睡醒,长长的舒了口气后,她沙哑着嗓音问,“她有何要事?”
“是来道别的,”从云对上王后疑惑不定的目光,解释道,“李斯大人从离宫出来了,顾氏自然也要离宫,李由带着弟弟正等候在宫门外,他们已有四五日没见到母亲,想必是想念的厉害。”
“哪里是想念的厉害,是怕的厉害吧。”般般随意而言,“叫人打水,我梳洗一番去见她。”
王后看重自己的容貌,自幼便如此。
从云偷笑,说一早吩咐人准备了温水。
“另外,”将腰封仔细的扣好,从云放轻了声音,“羹儿公子这些日子住在东偏殿,日日与李致与李小娘玩闹在一处……奴婢昨日清晨瞧见羹儿公子摸了李小娘的手。”
般般动作顿住,侧头看向她。
从云稍稍屏息,屋内悄无声息的,她低垂下眼眸,能瞧见王后轻顺自己的乌发,手指时而停顿,仿若在思考。
就在她以为王后不会说话了时。
她开口了,带着些浅浅的纳闷。
“他竟这么早熟?”
“啊?”
一主一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何为早熟?”从云迟疑。
“……没什么。”
般般匆促闭嘴,是想到了自己与表兄,仿佛表兄也这般早熟?但他一直也不曾说过小时候他是怎么想的,般般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何时对她有过那种心思。
不过想想古代人普遍大婚年龄都在十五岁左右,那么七八岁就有了男女之别的观念也不奇怪。
“奴婢以为王后会生气呢。”从云瞧了瞧四周,声音更小了。
“为何生气啊?”她略感奇怪。
“因为——”
从云抿唇,迟迟疑疑地,到底说了出口,“羹儿公子是王后的亲弟,来日必建功立业,王上爱重王后,也肯提拔羹儿公子,来日他会有大造化,”指不定能当个上将军,“那李斯至今也平平无奇,不过是相邦门客,王上给相邦面子允他入朝,他连个像样的官职也没有,他的女儿怎么配得上羹儿公子?”
般般沉默片刻,怪异的盯着从云看了许久。
从云自觉仿佛说错了话,自己从小服侍的小娘是王后,今非昔比,她赶紧跪下,“王后?”
“从云,你有这种想法,莫非也觉得我配不上表兄。”
从云一惊,立即否认,“没有,奴婢发誓!”她举起三根手指,“王后在我心中是最好的,与王上甚是相配。”
般般置若罔闻,不悦的盯着她,“从云,你当下与华阳太后有何不同?我刚来到秦国时,这满宫的人大抵也是你这样的想法,认为我不过一个商贾之女,如何配得上大秦的太子。”
“可配不配是那两个当事人说了才算,外人如何评价都是冒犯。”
从云仓皇,双膝贴在地面。
般般与她相伴着长大,从未罚过她,“你起来吧,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向着羹儿才会如此想。”她不用她了,干脆自己动手理着衣袖,“可在顾氏心里、在李斯家人的心里,了了也是最好的女孩子,如何就配不上羹儿了?”
“依我看,羹儿那跋扈的性子,才是配不上乖巧可爱的了了。我昨日说我的小字没有好寓意,她小小年纪还懂得安慰我,这难道不是个好孩子么?”
而且,从云说错了一件事情,嬴政提拔羹儿并非因为般般,早前她便说了,他绝非是个爱屋及乌的人,只会是个恨屋及乌的人。
他爱谁,喜欢谁,只会希望那个人完全是他的,怎么会爱屋及乌?只怕是恨不得对方的生命里只有他才好。
这些般般知道的很清楚,幼时她就认识到了,她如今不是小时候,比那时候聪明许多。
例如小时朱氏怀了羹儿,表兄还年幼,就懂得离间她与她的家人。
现在没有继续这样,是她也心悦他,给他安全感,勇于回应他,他没有必要继续,她有时候也会想,倘若她一直都不喜欢表兄,那他到底会怎么做?
若是她,她只会偷偷地自己喜欢,苦巴巴的抹眼泪,也不敢去打扰他。
可表兄,绝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能相爱实在是太好了。
爱这一回事玄妙得很,世上能相爱的人有多少?若是互相喜欢,那就在一起好了。
门第、家室、权势这都不重要。
般般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总之她是这么想的。
“了了要是也心仪羹儿,我会很高兴,若非如此,那也没什么。”般般笑笑,“以后可不要这样了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从云羞愧的点点头,“诺,奴婢记下了。”
般般见她听进去,表情认真,“不要看不起任何人。”
从云更加用力点头,“诺。”
梳洗完毕,般般从殿内出来,便瞧见了等候已久的顾氏,“你等很久了吧,今日歇晌的迟,竟起晚了。”
“不久,不久。”顾氏盈起喜笑,“妾身是来拜别王后娘娘的,我们该走了,这几日实在叨扰了娘娘。”
“无碍,我很喜欢你们,日后得闲了我还会传召你们,”般般也会说两句场面话,她笑眯眯的,“你们去吧。”
顾氏一走,般般收拾好预备去咸阳宫走一遭,“想来是李斯洗清了嫌疑。”否则表兄不会放顾氏离宫。
昭阳宫位于昭信宫的东边,静谧安详,无人打搅。
此处从前是君王祭祀场所,并不住人,嬴政看中的就是它从未住过人,干净,才将它改成了与般般的大婚居所。
自昭信宫门前绕过,便来到了通往咸阳宫的大道上,不同于后宫这样那样的精致小意,整个咸阳宫群落威武大气、高耸令人震撼。
嬴政素日里查阅朝政的地方在咸阳殿西边的承章殿。
从云被罚,出门般般带的是牵银。
刚走到承章殿,便有女子惨叫的声音传来,身形高大的秦兵映入眼帘,他们亲押着一位女子出来,鲜血自她的手臂流出,迤逦曳地,留下朵朵绮丽的红艳花朵。
她撕心裂肺的扯嗓呐喊:“暴君!你不得好死!暴秦的君主皆是虎狼之君,你们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知道吗!我恨你,我恨你!”
这嗓音尖锐,宛若要划破天空的利刃,叫嚣着、不甘着。
般般鲜少接触前朝的事,一时怔原地不知作何感想,惊愕无措的望着她的身影。
殿内的嬴政不屑于理会她,即便听见这样愤懑憎恨的谩骂,也毫不在意,反而倨傲的大笑:“恨寡人?憎恨寡人的人不知凡几,寡人看不见你在哪里。”
般般听见表兄的声音,稍稍镇定,避开侍卫向后退了两步。
那女子一路被拖行,余光瞥见这动作,倏然侧过头来,露出一对充血的眼睛,“是你?”
她认得她?
不等她疑惑,这人原地挣扎竟冲着她扑了过来。
牵银的惊呼被拉长,张开手臂挡在般般跟前。
这一切被放慢,般般看清了她的脸,优美苍白,苍翠如画,满眼憎恶,仿佛她什么十恶不赦之辈。
‘哧——’
鲜血喷溅,秦兵挥剑,残臂坠地。
牵银尖叫出声,瑟缩的摔倒在地上。
“身为…赵人,入秦为后,你也…会有报应。”鲜血飞溅,顺着那女子的嘴角淌下,她的憎恨也朝向了般般倾泻而出。
般般脸色陡然苍白,转而铁青,颤抖了两下,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伏地连“呕——”数声,胃里翻滚,鲜血的腥味势不可挡的往她身体里钻,连带着那份憎恨,蚀骨阴冷。
“王后!”
殿内书简顿时倾倒,嬴政惊惧震怒的咆哮,“还不快拉下去!”
两刻钟后。
侍医诊治后,收起东西,“王后只是心悸受惊,并无大碍。”
嬴政急躁,趁着一股郁火难以消散,“那为何王后干呕不断?”
侍医感到为难,“许是血腥味太浓郁,有些人敏感,会觉得那股味道经久不散,总回忆起惊悚的一幕,难以消解,胃部被不断刺激,便会反复干呕。”
嬴政脸色难看,摆手让人走了。
韩客身死,就在妻子眼前,甚至距离只有半尺,当时的鲜血溅射牵银的脸上,般般的衣袖与裙角亦有血珠。
她自幼到大从未经历过这等血腥场面,如何不惊恐?
嬴政到后殿去,本以为她会哭,没想到她眼睛干干如也,并没有哭过的迹象,只不过人在微微的颤抖。
他忙过去将人抱进怀里,不断安慰,“已经无事了,勿要害怕。”
般般回不过来神,总觉得鼻前萦绕着一股血腥,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清楚,“表兄,我才发觉来月事的血,与被砍死流出来的血不是一种味道。”
“……此前,我总在想,不过是一点血而已,也并非多么恐怖的场面,为何有的人看到死人会干呕的吐出来,好夸张,好矫情,我一定不会。”
“没想到亲眼看到……差别会这样的大,好刺鼻的味道,”不,是好震慑人心的画面,视觉受到刺激,搅动她的胃,她控制不住的干呕,红,红色的一片。
的确没有多少血,可那鲜艳刺目的红源自人体,会激发人本能的恐惧。
“…她还诅咒我。”她恍惚着,捏紧了表兄的衣襟。
身为赵人,入秦为后,你也会有报应。
“诅咒若能应验,列国交战,互相诅咒便是了,何必动刀?”嬴政恼恨不已,声音放的极尽温柔,轻轻拍着她的后肩,“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你,今日是我不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般般尽力不让自己回想起那一幕。
他感受到她本能的恐惧,将她抱的更紧,大手覆其手背,温暖透过她的肌肤渗透血肉。
这让她安心许多,脸颊埋进他的胸怀。
“她不是真的韩客,而是赵女,当年一家五口皆死于长平之战。”
“那时赵军被秦军围困46天,弹尽粮绝,无法突围,赵王无法派兵支援,所以他的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最小的哥哥八岁,被赵士兵自救互相残杀,煮了充饥。”
听到最后一句,般般又是一阵猛烈的干呕,抓紧表兄的衣襟脸色白得彻底,“煮、煮了???”
“46天已达到人的极限,饿死的也有很多,人性便是如此,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做。”嬴政轻轻抚着表妹的鬓边的发,“连年大旱之下,互子食用的也不罕见。”
“所以她才这样憎恨秦国。”
嬴政没有即刻回答,顿了片刻,“战争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赵人有血性,围困四十多天都不肯投降,值得敬佩。互食保命……并非难以预料的场景。”
“秦与赵互换,赵国也会这样做,成王败寇便是如此。”
般般神情恍惚一瞬,她只知道最后胜利的是秦国,这其中的诸多细节全然不知,现在想想,站在其他国家的百姓眼里,秦国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吧?
韩客不会、也绝不能理解般般为何身为赵人,却能嫁给秦人,在她看来,般般是个背叛者。
这是家国仇恨、刻进骨子融入血肉的大事。
可她不会知道,般般并非真的赵国人,不如说她一开始的内心归属便是华夏,来自嬴政亲自开创的华夏国。
她甚至也并不懂得战争的残酷,因为她没有遇到过,要如何切身体会呢?
“她以为我会贪恋美色,周游列国,在齐国居住多年后又去了韩国寻找机会,没想到真的被她碰到了,她取韩客而代之,企图以美色蛊惑我,想要在入后宫后伺机刺杀。”
毕竟她身为女子,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秦宫戒备森严,就连入朝都会检查,不得携带兵器入内,踏入咸阳殿,甚至都不能穿鞋。
她的确美丽绝伦,但嬴政并非贪恋美色之人。
就算他心中没有所爱之人,也绝不会只看她人漂亮便收入后宫。
“夏太后,不认得韩客吗?”般般后知后觉,慢慢问。
嬴政摇头,“她久居深宫,怎会认识韩客?也不过是通过韩人搜寻到这样一位富有才华又貌美无双的女子,就连真正的韩客,也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而非所谓的王公贵族。”
“没想到搜刮到一个来自赵国的细作……”也不知道夏太后作何感想。
话已至此,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互相抱了许久,嬴政突兀的问,“般般,你是怕了么?”
表兄已经许久不曾唤过她的小字了。
般般怔愣过后,坚定的摇头,“我不怕,表兄做的是正确的事,我深信不疑,也绝不会疑心你、疑心嬴政。”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怀疑嬴政,起码在般般看来是如此的。
般般能听到表兄跳动的心跳声,咚、咚、咚。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轻轻的抚上她的脸颊,手掌心因长久习武留下的薄茧剐蹭的她肌肤痒痒,温和的呼吸自上至下,将她笼罩其中。
她不自觉搂住他的脖颈,依恋的蹭蹭他的下巴。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逼近,薄唇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你爱的是我,还是嬴政?”
这又是什么问题?
般般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表兄不就是嬴政吗?”
他将指腹按压在她的脸颊与侧颈上,感受她鼓动的脉搏,判断它是否会急促、频率加快,“你听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我……”般般脑内一片空白,的确茫然,凭借着本能作答,“我爱的是表兄,无论表兄是谁。”
“那么,当日为什么不肯跟我离开一起邯郸?”若非他用强,只怕是两人后半辈子再无交集。
这下般般诡异的听懂了他到底在问什么。
若是那份心悦是从离开邯郸之前便萌芽,她的确从头到尾心悦的都是表兄而非嬴政,可若不是,那她对他的感情,便加注了一层来自‘后世’的滤镜。
她懵了,没想过这个问题。
表兄这是自己吃自己的醋么?
看起来不仅仅是吃醋这么简单……
他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么另类新奇的角度呢?
她想了片刻,不加隐瞒,“因为据我了解的,你会有很多妃子,很多很多,孩子也有很多,甚至在一统六国之后你抹去了自己王后的存在,没人知道你的王后到底是谁。”
嬴政的手细微的抽动了一下。
“在我的心里,表兄会疼我,保护我。嬴政不是,嬴政是一位陌生的只存在于历史书中的君主,我害怕我会死,况且我还有家人,不想离开邯郸,不想离开他们。”
般般坦然,直面了当时自己的恐惧,“我找不到属于我的位置,对未知感到恐惧。”
“现在还怕?”
“现在不怕了。”
般般摇头,“我心悦的是表兄,不过选择相信表兄以后只会有我,的确是因为知道了你是谁,对表兄天然的信任,认为你不会骗我、伤害我。”
嬴政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你的位置。”
“是大秦的王后,绝非一个被磨灭存在的王后,我要让你我的名字永远连在一起。”
般般目光幽幽,这下是真的想哭了,还好最后关头忍住,伏进他的怀抱,“那你可一定要活的长长久久的。”
其实秦二世而亡,般般认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表兄仁慈,没有将六国余孽都杀掉,容忍他们活着,他们蠢蠢欲动,被表兄攻破城池击败,自然也只会畏惧他,他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完成了常人所不能完成的事情,可他又到底只是一个人类,是人就会死。
大秦帝国由他缔造,也只有他能守的住,别人做不到的。
当时有多少人等着他死呢。
就如同战国大魔王昭襄王,列国都等着他死。
他死了其他枭雄才有机会。
“何止长长久久,我想活千岁、万岁。”嬴政闭上眼睛,沉重的话题一扫而空,气氛仿佛也没有那么凝重了。
她好像不干呕了,果然跟表兄时说说话有奇效。
般般打起精神来,不愿回想‘韩客’之死,转而说起了羹儿与李斯小女的事情。
“有何配不配得上之说,再娶旁的也就是了。”
话音刚落,嬴政挨了一巴掌,那手掌‘啪的’无比响亮,抽的他后肩犯痒痒。
“……”他揉了揉,抬起头看向表妹。
“我听不得这种话,表兄日后最好不要当着我的面说。”般般皮笑肉不笑。
“我随口而言,你别放在心上。”
狗屁的随口而言。
男人对待不在意的人或者事物,说话就像放屁,也毫无同理心,冷血随意。
“若是我们的女儿,你也会如此说她未来的夫君吗!”
“他敢?我杀了他!”
嬴政脸色铁青说罢,慢慢平复了下来,立马表示他不再说这种话了。
般般哼哼然。
选择娶妻一人,还是纳妾无数是当下的个人选择,般般可做不到改变这时候的男人,就连现代有一夫一妻制,结了婚出轨、嫖的男人都数不胜数,更遑论在一夫一妻多妾合法合规的古代了。
她不管别人,更不会管羹儿日后娶几个,但表兄是她的夫君、她的丈夫,她就不乐意他说。
夜间,两人久违的一同用膳,膳坊做了丰盛的一大桌,牵银进来禀报,说夏太后病了。
“真病还是假病啊?”般般撇嘴,不大相信。
“这……”牵银也没进去,迟迟疑疑的,“夏太后处的宫奴是如此禀报的,奴婢也不知。”
“大抵的确是吓病了。”嬴政不咸不淡的冷哼,“找了个细作带进宫,这可是死罪。”
只怕是探听到‘韩客’的死讯,知晓了真相后她吓得当即卧床不起了。
“让侍医用最好的药吊着她的命,现下还不是她该死的时候。”嬴政并不多在意,对夏太后也没什么感情。
“诺。”秦驹含着一层笑,眉间透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嬴政都不管,般般自然也不会管。
不过用完膳,她发现了一件事。
“表兄,你的剑呢?”她注意到嬴政的佩剑不见了。
“秦王剑送到了重新锻造,我欲意将表妹昔年相赠的铁剑融掉与秦王剑合二为一,如此一来我可日日佩戴表妹相赠的剑。”
嬴政这话说的有几分夸耀的意思,不过表妹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感动的泪眼汪汪,反而沉默了。
“……那秦王剑得多长啊表兄!”
“约莫六七尺。”
“那,表兄岂非腰间别了个……呃,人?”
“你是说你么?”
般般:????
她想说的可不是她!
但她的确也才一米六,表兄问的也不算错。
六七尺的剑,比她还高!
“你若好奇,锻好任你把玩便是。”嬴政说的还挺大方的。
秦王剑岂容旁人把玩呢?别人拔开都算是冒犯秦王了,寻常人甚至都不敢摸一下的。
“不用了,”他到底能不能拔开不一定,但,“我拔不开。”
般般脸色菜菜的,欲言又止的不忿。
嬴政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笑意盈盈的捏捏她的脸颊,“王后甚是可爱动人”
用了晚膳,两人一同去夏太后处看望了她。
炀姜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喂夏太后用药。
夏太后面色苍白,眉间犹然挂着一抹诚惶诚恐,只怕是心神惊惧,也无心用膳,连药也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俨然哀默大于心死。
两人进来没让人通传,还是炀姜率先看见人起身请安。
夏太后即刻起身,叠着声儿呼唤嬴政的名字,“政儿,政儿。”那声如同漏风的破窗,渗着惊惧的悔意。
炀姜面色苍白,搁下药碗扶住她,“祖母。”
嬴政冷眼相看。
般般看看这边,看看表兄。
嬴政松开她的手,默许了。
般般赶紧走过去扶上夏太后的另外一只手臂,“太后快快躺下歇息吧。”
炀姜冲她比了个口型,问怎么了。
般般摇摇头,示意她别问。
夏太后无法说出别的话,否则便是承认了她欲意操控秦王的后宫,这也是大罪,可不说又恐被冠上私通外敌的罪名。
她有苦说不出。
嬴政待夏太后重新躺好,“炀姜,你陪王后出去走走吧。”
炀姜垂头应下,拉着般般赶紧出去了。
外面星夜遍空,炀姜长长的叹了口气,纳闷的很,“究竟发生了何事?”
般般也不瞒着炀姜,“夏太后带进宫的韩女,非是韩国人,而是赵国细作,她想入宫刺杀大王。”
炀姜听了这话,吓得险些一脚踩空,“你说什么?!”
“但夏太后也不知晓,她也是被骗的那个。”般般补充,“你别慌。”
“那那韩女?不,那赵女何在?”她简直六神无主。
恨得牙痒痒,更恼自己不能亲自处置了她,“赵人?是了,赵人与秦国是有深仇大恨,她便能如此构陷我祖母?”
“她死了。”般般默然片刻,“不说这个了,你放心,大王不会处置夏太后的,夏太后毕竟也是他的祖母,他清楚太后是清白的。”
嬴政的确不会处理夏太后,但原因不是这个,般般如此说不过是为了安炀姜的心。
“那便好,那便好……”炀姜对般般的话深信不疑,罢了愤恨的哭了起来,“要我说,都怪华阳太后!”
“祖母一心与华阳太后别苗头,虽然深入简出,心里却一直想压她一头。”
“她才是父王的亲生母亲,父王为了回秦继位,认华阳太后为母,祖母为了大局只好隐忍,可华阳太后欺人太甚,数次想要她死。”
“她想做唯一的王太后!”
“祖母避其锋芒,死里逃生,更不敢张扬,好不容易熬到王兄即位,王兄对楚系并无特别的偏爱,又办错了事。”
人活着,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
般般沉思,“这里头竟有这些事情,那你说,这件事情会不会有华阳太后的手笔?”
夏太后派人寻找韩国美女,那些人会不仔细查清籍贯吗?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岔子呢。
而且从头到尾,华阳太后派系都没有动静,她不是神通广大、眼线良多吗?
炀姜忽的眼睛亮起,“你说得对,我就说赢月前几日不对劲!”
“具体如何?”
炀姜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咬牙切齿的,“赢月说我不配做长公主,以往她虽娇蛮,却不会蠢得当着我的面露出此等鄙夷之态。”
般般若有所思。
至于成蛟,成蛟倒是几年如一日的想上战场杀敌,这两年口号喊得愈发响亮,说是想立下军功,得封君候,带韩夫人到封地居住,从此不再过问王庭之事。
起初相邦吕不韦也持反对意见,与嬴政的态度不谋而合。
这两年,他似有松动,也认为成蛟大了,不是小孩。
楚系究竟想做什么?
吕不韦又在想什么,谋划什么。
楚系与吕不韦应该不是一伙的,般般还记得华阳太后十分看不起吕不韦,不论背地里,就连当面也辱骂过他。
般般捏着手指浅浅思索,安慰炀姜了许久。
过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嬴政从殿内出来,炀姜忙赶过去提起裙摆跪下,“不知王兄打算如何处置祖母?”
“好好温养着吧,寡人岂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辈?”嬴政未置可否,也不叫炀姜起身,“寡人这不是没事么。”
啊?
你不是吗?
炀姜迟迟疑疑,不真切极了。
“表兄,你与夏太后说了什么啊?”般般忍不住这颗好奇的心。
“她想要活着,维持太后的尊荣,无非是些交换,无伤大雅。”
般般忽的问,“表兄不处置她,是要留着牵制华阳太后?”
嬴政诧异侧目,“表妹……”
她读懂他的未尽之意:怎么变聪明了?
她将赢月的古怪与成蛟的坚持结合在一起,提出自己的疑问,“我感觉楚系是想做些什么,连我都察觉到了,表兄一定也心知肚明。”
嬴政牵上表妹的手,语气里透着细碎的笑意,他恍若未觉她的意思,反而说起出兵的事情,“成蛟总想带兵攻伐列国,我成全他便是,到了明年他就十六了,寻常男儿十六岁已经成家,让他历练历练也未尝不可。”
他对着般般总是温和体贴,就连说话也温温柔柔,由此这话也被裹上了一层错觉。
若是有旁人在场,只会以为秦王爱戴弟弟,事事为他着想,实在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
说罢,嬴政轻轻拍拍表妹的手背,示意她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蒙骜近日不大好,酷暑炎热,他染上了病,虽然吃药好了,身子骨却大不如从前。”
“表妹陪同我一起出宫探望一番吧。”
般般吃惊,“蒙骜大将军也病了!”她要去。
蒙骜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这一生攻伐无数,无疑是秦国的最强战力。
两人漏夜出行,咸阳街道空无一人,宵禁过后连盏烛火也没有,掀开马车帘子,阴森的恐怖侵袭而来。
般般赶紧放下帘子,掏出一张巴掌大的手持铜镜,检查自己的装扮。
她出来不曾上浓妆,淡淡的一层,发略微挽起,简单簪戴了一只凤钗,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深衣,于夜色之中,如一捧绽放的幽兰紫瞳花。
嬴政于穿着上随意,仍旧是一席玄色的常服,不戴头冠,轻装上阵,露出白皙的额头,眉骨不加遮掩,多了两分平易近人的温和。
“人老了,身子骨便如此。”这两年,频频有朝中老去的臣子亡故,般般还记得当年华阳宫变,是蒙骜带兵镇压。
蒙骜是不设不扣的保王党。
“赢月心仪蒙恬的事情,仿佛很久没听过动静了。”
这算不算是华阳太后拉拢蒙家的手段呢?
“蒙恬不是傻子。”嬴政看了般般一眼,悠悠然道。
“其实赢月貌美,蒙恬岂会不动容呢。”但他还是拒绝了,足以证明他不是傻的,不愿意被利用。
果然当年他痴傻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般般都被他骗了。
“哎。”般般叹了口气,心说就不乐意跟你们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玩,玩不到一起去啊,“是不是只有女子才会心系情爱,男子胸怀远大抱负,情爱是身后事,才不会放在第一位呢。”
“人与人相遇的时机很重要。”不过嬴政倒也没否认表妹说的话,“男子与女子看到的天地不同,思维自然也不同,这并非性别导致,而是环境造就。”
“若是女子也可以想念书便念书,想看更开阔的世界便看更开阔的世界就好了。”
“那王后要辛苦了,表妹身为秦国国母,你想如何造福秦国女子,我都不会阻拦。”
般般当真展开了认认真真的沉浸式思考。
她还记着表兄曾说过,就算造纸出来,穷人依旧读不起书,这并非是纸与秦简的问题,而在于知识不往平民中流通。
若她能帮表兄教化民众,是不是也能让六国人反抗的不那么激烈?
害,可是她不会教人读书,捐钱……她又舍不得。
抬起头,表兄正笑吟吟的看着她,眼瞳中倒映着欣慰与欣赏。
“表兄为何如此看我?”般般被看的害羞,将他的脸推开。
嬴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自然是心悦表妹了,如何看都看不够。”
这人,忽然会说情话,还怪让人不习惯的。
般般倏然红透了面颊,“哦。”
她应得干巴巴,明明成婚一年了,少有从前未婚时的生涩与别扭。
瑟缩了一下手腕,她顺从心意挪动屁股,更加挨近表兄,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像托起小狗幼崽的脑袋那样,掌心攥住她的下巴,清浅的笑着,故作疑惑,“脸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