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夫人是顾氏,这时候的女子对旁人介绍自己时,只说姓氏,闺名仿佛说出来很羞涩似的。
般般也不好问人家叫什么名字,故称其为顾夫人。
顾氏能与王后一同用膳,简直烧了高香,不过她也有不解的地方,“他人称呼妾身皆为李夫人,缘何王后娘娘唤妾身为顾夫人?”
般般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完全是下意识,“因为顾夫人姓顾而非李啊。”
这角度清奇,顾氏微微迷茫,又觉得说的有道理。
顾氏与李斯的孩儿,只来了幼子与幼女。
般般询问了姓名与年龄,福至心灵的传了羹儿入宫来,“顾夫人说你的大儿子善武,不知幼子如何?”
顾氏忙道,“还看不出什么,不过这几个孩子都喜爱看长子练戈,尤其是幼子李致,但他到底年幼,我还不曾让他碰过兵器。”
般般新奇,“幼女也看么?”
“幼女……”顾氏摸了摸身侧女童的丱发,叹了口气,“她是个顽劣懒惫的,要她学舞不肯,作歌亦不大乐意,整日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鱼苗,管也管不住,偏生她阿父也肯放纵。”
这不就是她本人吗!
般般对这女童生出许多好感,“这样也很好,难不成指望女孩儿上战场抗敌才好啊。”她笑眯眯的冲女童招手,“梦华是么,过来这里。”
顾氏轻轻推搡女童,女童怯生生的走近一步,还要回头去看自己的母亲,认生得很。
般般只觉亲切,搂住她捏捏她柔软的小脸,“梦华,可有小字?”怕她认生,她先说了自己的,“我小字般般,你呢?”
顾氏惊愕,匆忙拿起绢帕遮掩了一下,当今王后的小字也是寻常人可以听到的?
李梦华犹豫片刻,不好意思与王后对视,过了会子才鼓足了勇气,声音软软糯糯的,“了了,阿父说,了了的小字取自千里同风了了然,人间无处无明月。”
顾氏俯下身子,取笑道,“王后可别听这丫头浑说,这小字取得干脆直接,正是期盼这孩子做事了了,来日聪慧明智。”
了了二字,仅仅是聪明的意思罢了。
说罢,顾氏狠捏了一把李梦华的小肥脸,“王后跟前,岂容你扯谎?”
李梦华捂着被捏红的脸颊,迅速红了眼圈,话语里却透着些许倔强与执着,“我说是,就是,没撒谎。”
她不满阿父为何希望她聪明,不聪明就有错么,若是全世界都是聪明蛋,那还有何意思呢。
般般艳羡道,“是个好名字,我还想与你的换换呢。”
“我阿父没什么学识与文化,能想到的寓意是希望我长得漂亮一些,还不如你的呢。婉婉有仪,般般入画,他希望我美丽的堪可入画。”
“可是王后娘娘的确美丽的好像云中仙子,”李梦华懵懂着,轻轻拍拍王后的小臂以示安慰,“那王后娘娘的大名叫什么呢?”
听见这句,顾氏瞬间变了脸色,忙扯她的身子,压低声音训斥,“了了!”
她惶恐的跪下,“王后娘娘,小儿不懂事,冒犯您了,还请恕罪。”
李梦华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跟着一同跪下。
“这没什么,顾夫人何必紧张。”般般让她起身,继续跟李梦华说话,“我既已知晓你的大名,告诉你我的也很公平。”
“我名承音,姬承音。”
“姬?王后娘娘是燕国人么?还是周王室公主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般般掩唇偷笑,“什么也不是,我家中是经商的,祖上因救灾有功被赐了姬姓,不过呢,我家祖辈都没什么文化,所以不曾出过臣子亦或者将军,时至今日也不过小小平民。”
“那也很厉害,王后娘娘家里一定很有钱。”
“何以见得呢?”
“娘娘说你家救灾有功,只有家缠万贯的人家才会散尽家财给别人送吃的,穷人自己都吃不饱呢,怎会想着帮别人。”
“那你说的可对啦,果然是聪明的了了。我家中从商,有许多许多铺子,我也不爱读书,小时险些被逼迫念书,还好我让我表兄教我识字,躲过一劫。”
“啊…我没有表兄。”
“那太可惜了。”
这一大一小竟然意外的说得来,顾氏在旁边看懵了,插话也插不进去。
这时,外头来人了,人还没见着声音率先冒出来,“你是何人?怎地坐在这里,我姐姐何时瞒着我生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般般过去,一耳刮子闷到他后脑勺,“放肆。”
羹儿哎哟哎哟的捂着头,苦兮兮一张俊俏的白脸,抱了人的腿求饶,“姐姐我错了,我随口而言。”
“随口便能如此说?!”
羹儿的脸被用力扯着,红印子遍布,瞳孔中倒映出皮笑肉不笑的姐姐。
事情的结尾,是羹儿眼泪汪汪的肿着脸颊,带领两个小豆丁去外头玩。他说的‘这么大的儿子’原来是臣子李斯的幼子李致,另外一个则是了了,他还不知道了了叫什么,就晓得了人家的小字。
了了好奇的眨巴眼睛盯着他,羹儿要面子,有点尴尬,怨念的催促快出去。
夜深,般般没有同顾氏聊多久,也就探听了一番云梦泽有何好吃的,是否有熊猫。
顾氏果然说是有的,名字正叫貔貅,与嬴政说的一样。
般般叫不惯貔貅这名字,可忽然说她要为个没见过的动物取个名字,也挺奇怪的,只能将熊猫二字吞回肚子里。
顾氏和两个孩子在秦宫住下,探查消息需得几日,般般精力有限,让羹儿住在宫里陪伴李致与李梦华。
他们三个倒还玩的来,般般省心不少。
她馋竹笋,当即就派遣了人到楚国云梦泽采摘竹笋,他们两日便归,只采了一些竹笋。
“王后,夏季实在不是竹笋生长的季节,因着云梦泽的气候宜人,倒也采了一些,下臣瞧着不算多鲜嫩,倒是听说那竹子也能吃,咀嚼过后有甘甜的汁水,榨汁食用极佳,便拉回一车。”
“一车?!”般般大吃一惊,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们不会将人家的竹林全砍了吧。”
下臣脸皮子一紧,“这……”他瞄了一眼旁边儿的臣子。
“你们太过分了。”般般生出怒火,“我虽然贵为王后,却也吃不了多少,许多百姓依赖这些农田的植物过日子,你们怎能为了讨好我如此行事?”
臣子触怒王后,慌得跪下请罪,说自己是无心之失。
顾氏早早听传闻说秦国王后心系百姓,如今眼见为实,见两位臣子触怒王后,战战兢兢的畏惧,便开口为他们开脱,“王后有所不知,竹子是一种善于生长的植物,每逢旺季,一日便可长高四五寸,尤其是夜晚,生长速度更是比白日多出三分之一。”
般般听了这话没有全然气消,“即便如此,那些竹子也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长出来。”
她极为愤恨,当即便想将他们驱逐出王廷,罢官赶人。
不过她还算有理智,让人送了封书信到咸阳殿,里头诉说了自己诸多的愤怒,还将这两人的所作所为一一告知。
嬴政竟听从,直接将人罢免。
并回信安慰她:表妹不必多虑,此等谄媚之辈,不堪为秦臣,若留下,不知要助长多少衰腐风气。
除此之外,他还狠狠将般般夸赞了一番,夸她有辨别忠臣与奸臣的能力,要她再接再厉。
般般还不大适应,颇有些恍惚。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古代仿佛不允许后宫干政,汉代的皇后拥有实权,也都是因为吕雉,这时候虽然有过几个太后摄政,却仅仅是因为王上年幼无法亲政。
况且,她听过太后摄政,没听过王后摄政。
她传信给表兄,说的都是气话,表兄竟然照做,并且还鼓励她继续。
总不会……成婚时表兄说来日咸阳殿王座旁会有王后之位是真的!
那她可不能犯困,要好生学习!
般般精神抖擞了一整日,邀顾氏一同用膳时,表情上藏不住的雀跃,到了晚上,扒开云梦睡虎地秦简,积极无比、翻来翻去的用功。
甚至萌生出让鲁氏继续回来教她念书的想法。
结果没看一会儿,头晕眼花,躺倒便睡得香甜。
半夜她睡的正好,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般般被吵醒,揉揉眼睛,“牵银?你要起夜吗,什么声音?”
牵银没有应答。
一道高大的影子立在榻前,正在脱衣裳。
她吓得睡意全无,张口便要尖叫。
那人瞬间覆近捂住她的嘴巴,温热的呼吸自上而下,“表妹。”
是嬴政。
般般瞪大眼睛,探头看看殿外,仿佛没人?
“表兄怎么……”
“那李斯忒缠人,我疑心他故意报复于我,每夜都缠着我说些有的没的。”
“……”你活该呀!
般般目光微妙,“哦~那大王回宫是要做什么呢?”她说着,捏起甜腻腻的嗓音勾缠他的腰带,一对剔透的眸子滴溜溜的,不怀好意。
嬴政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似笑而非笑的神态,“你说呢。”
“我说……”她刻意拉长了尾音,主动歪下身子,露出片片雪肤。
他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两人很快厮混到一处,他硬要问她多日不曾亲近,想他没有。
般般老老实实说想了。
情到浓时,情不自禁,也克制不住。
嬴政捂住她的软唇,“别出声。”
本就是偷跑回来的,若是别人晓得他留臣子商谈大事,结果半夜跑回王后这儿睡觉,颜面无存。
“这也要偷偷摸摸的,好像偷情。”般般咬他的手,不乐意的收紧心神。
他倏然僵住全身,低低地‘嘶’额角迅速浸出一层细汗,连嗓音也如同紧绷的弦。
他狠狠拍在她臀上,“你也是存心的?”
“你让我不要出声,我忍不住。”她不爽的扭扭身子,怨怼他,“那表兄别用力呀。”
“什么荤话你都说的。”
“你不好意思听啊,我也没看出来。”
两人说话颇有些拌嘴的架势,却都没懈力,仿若打架,你来我往的。般般的确忍不住不出声,只好自己捂着嘴巴,在他耳畔咽呜。
他忍不住笑,说还不如不捂嘴。
般般也觉察到这样,表兄特别的亢奋。
弄了一会儿,她腰酸支撑不住,央他换个地方。
他干脆将她抱起放在梳妆台,跻身来到她的身前。
只这一小会儿,她便难受的扭来扭去,觉得空虚的厉害,催促他快些,直到重新与表兄抱在一起,才好受许多。
屋里的铜镜很大,被磨的十分透亮,般般每日自己上妆不成问题,看的清晰,这铜镜的好处这时候便显现出来了。
两人压着压着,她慢慢就靠了下来。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一侧目,她就瞧见铜镜倒影出表兄坚实的手臂,皮肤紧绷肌肉迸起,手背有力地青筋蔓延至小臂。
指骨因用力而被勒出性感的弧度。
倏忽片刻,手的主人问:“还难受么?要不要揉揉。”
“…好烦人,你也是存心问的——吧。”她干脆捞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锁骨之下。
只是这句话都没说完,就被撞的吞没回了嗓子里。
她干脆搂住人的脖颈,将人的脑袋也压下来,“你亲一亲。”
天色不亮,李斯没睡着,当然也一定睡不着。
他坐在离宫屋檐下,屋里的冰盆数几,并不燥热,他不睡并非是热,而是忧心自己的妻孩。
秦王将他困于秦宫已有四日,时间越久他心里越忐忑。
天色蒙蒙亮,他盘腿坐在廊外眺望天际线,整个人入定了一般。
这时,东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望过去。
率先打头的寺人映入眼帘,李斯稍愣,那正是秦驹,秦驹打了个哈欠,瞧着也像彻夜没睡。
王驾返回咸阳宫途径此处,就这样巧合的出现在了李斯的视野内。
秦王正倚其上,合眼小憩,颇为神清气爽,那张得天独厚又颇具少年威严的脸庞犹然挂着一抹餍足。
李斯看了一下方向,那应当是昭阳宫的方向?
“王上,李斯拜见王上。”李斯放开嗓子,铿锵有力喊出声。
这声音在寂静无声的秦宫分外响亮。
秦王吓了一跳,腾的一下坐直了身体,看见李斯,嘴角略略抽动几下,约莫是强忍着,重新展颜:
“客卿何故在此坐着?”
“下臣起身更衣,瞧着快要日出,不愿错过这样的好风景。”
李斯恭敬笑笑,眉眼却挑起,“王上不若一同赏景?您一贯匆忙处理政务,想必也没有空闲停下歇息,适当时候驻足也不失为一种调停。”
话都说到这里了,秦王怎能拒绝。
李斯俯身等候,等了好一阵子,才听见秦王下来的声音,“也好。”
李斯全当没听出秦王口吻里的冷漠和不情愿,无辜的跟在他身后。
当第一缕晨光自地平线跃出,浅金色的光穿破黑夜,照亮大地。
那光束将端坐的秦王与臣子李斯笼在其间。
“实乃盛景。”秦王看入了神,不自觉夸赞。
两人兴致来了,随口作词。
罢了,秦王询问李斯:“客卿拜在相邦门下多久了?”
李斯如实回答:“已有七年之久。”
“当年下臣从齐国来秦,正是庄襄王当政,相邦那时便是丞相,治国有策,深受庄襄王倚重。”
何止是深受倚重,几乎吕不韦说什么,庄襄王子楚都会听从,他虽然并非平庸的王者,却因被吕不韦教导,两人的思维在某种程度上很一致,他对吕不韦存在着某一种崇敬。
毕竟若非吕不韦出谋划策,奔走游说,庄襄王还是质子,岂能即位称王。
“七年之久,寡人要你入宫四日,相邦从不过问你的情状,看来客卿在相邦眼里无足轻重啊。”
这肯定是吕不韦在宫里安插的有人手,所以不必过问,也能给秦王脸面,营造一种尊重臣服秦王的假象。
可这话李斯能说吗?他不是傻子。秦王也不是傻子,他肯定也是知道的。
他只好苦笑一阵,“相府门客多达千人,富有才华之辈数也数不过来,李斯人微言轻,的确并不为相邦看重。”
李斯说的也不是假话,他在吕不韦门下侍奉七年,也是去年才走近他的眼里。
不过秦王既然这么问,想听的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假话,而是想看他的态度而已。
他不能说吕不韦在宫里安插人手这种坏话,那是背主,背主的人历来不会被重用,甚至会被厌弃忌惮。
斟酌片刻,李斯又道,“相邦为大秦兢业数十载,无论功劳亦或者苦劳,都数不胜数,不仅仅是秦国上下百姓爱戴他,宫中的奴婢们同样信服他。他与王上是一体的,我们都相信秦国在王上与相邦的带领下,必能开创出新高度。”
秦王听罢,诧异的笑出声,冲他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这张嘴。”秦王虚虚指了指他,说了声罢了,将秦王剑取了下,“你来,你瞧这柄剑。”
李斯也没这么近距离看过秦王剑,摸摸胡子仔细端详。
“王上,这仿佛并非青铜剑?”
“你说的不错,剑身由铁锻造,又以青铜漆身,轻易不会断损,但也更为重一些。”
李斯欣赏不已,“王后发明的铁锅,也是由铁锻造而成,下臣早早便好奇起铁了,这东西仿佛坚硬无比,抗得住火烤亦或是打击,若能大规模的用于武器,相比能增加大秦的战力。”
秦王道他说到点子上了,“王后炼制的铁锅,倒是让寡人看到了奇异的一面,膳坊做菜时寡人去瞧过,碳火不断炙烤铁,那碳竟能渗入铁的表层,这样的铁虽然硬度不均匀,却比寻常的铁更加坚硬。”
“想法子将这样经过碳烤的铁制成箭头,亦或者短剑,杀人于无形,只要入身,便能令伤者再无抢救的余地。”
李斯一想觉得可行性非常高,立马赞同,“王上不若试一试,您提及此法,莫非想将秦王剑重新锻造一番?”
秦王点头,“正有此意,昔年王后曾赠寡人一柄铁剑,正好将秦王剑重新锻造加长,能更锋利、更刚硬。”
秦王不论朝政之事时,三句不离王后,可见这对夫妻感情甚笃。
难怪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寻王后。
李斯心里冒出一抹酸,服了,你自己跑去找妻子,凭什么将我与我的妻子分开?
他说,“王上,如此一来秦王剑只怕过于的长,要拔不出来了。”
“……”秦王不信,“这天下岂会有寡人拔不开的剑。”
还是他自己的剑,无稽之谈。
李斯说了秦王不听,只好不劝。反正秦王也没什么机会上场杀敌,那秦王剑再长,只不过起一个震慑的作用罢了。
由王上去吧。
李斯拦下秦王不让他回去歇息,秦王也带走了他不让他继续歇息,说是一起去看锻剑。
锻剑有什么好看的?!?!
锻造屋热的要死,个个赤着上半身打铁,李斯快热昏过去了,他是文臣,文臣!谁懂!
再看秦王,他撸起袖子还想自己亲手来,那锻工吓得,又不敢不让秦王自己来,只好贴身挨着,生怕秦王砸到他自己。
他不太懂,没记错秦王的确是去找王后呆了一夜吧?莫非俩人是干聊天?
否则秦王怎的还如此有精力,这还是个正常男人吗,过于的雄壮旺盛了!
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好过了头!
有这种体力与精力,王后至今没有身孕也是够奇怪的,莫非华阳君还真的把王后给气病了,伤到了身子?
按照秦王这稀罕王后的架势,这传言若是真的,秦王不弄死华阳君都算是轻的,反正李斯不信。
……莫非,是在避孕?
这想法一出,李斯惊到自己,不自觉仔细看向正跟锻工交流打铁的秦王。
避孕……
王后再有四五个月便十八岁了,寻常女人家这个年岁,已有两个孩子,即便爱重身体一些也会有一个孩儿。
李斯看过一些秘闻,说是女子身子最为康健的年龄在二十至二十五岁左右,孕育子嗣虽伤身,恢复的也极快。
秦王爱重王后到这种地步,这少年王者心眼子如此多,会不会与王后相处时,能放下所有猜疑,做个平常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