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旧事(13)终

过完年之后,赵遥迎来了他研究生阶段的尾声,还有半年,他就研究生毕业了。

赵家没有让他继续读博的意思,明里暗里的示意他毕业之后抓紧时间回归家族。

他对着家里装做不懂,只是说自己想要继续读书。

他和季镜在新年之后就合计好了,二人打算搬出去住。

赵遥在让沈三帮忙找了一处离学校稍近的四合院。他们正式开启了同居生活。

不得不说沈三是个细心的人,找的地方极其适合生活,大隐隐于市也不过如此。

赵遥和季镜居住在这,就像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过着平凡而又幸福宁静的生活。

他们总是会在下课之后一起携手回家。

回家的路上有家花店,赵遥无论有多忙,每次路过花店的时候都会停下来进去给她买一束花。

他们总是在傍晚一起去买菜,回到家后赵遥会亲自下厨,做季镜爱吃的阳春面。季镜就会在饭后洗碗,赵遥偶尔从背后拥着她,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处低笑。

他们会在饭后一起去散步,二人一起遛弯,像是退休的老年人一般惬意。偶尔遇到热情的大爷大妈夸赞她:“小伙子,你媳妇儿长得跟花儿似的!”

他也不客气的回人家:“那当然了。”

而后对着她露出一个散漫而又痞气的笑:“是吧媳妇儿~”那得意的调子拐了十八个弯还多。

他们一起逛夜市,一起踩着长夜的灯火回家,赵遥总会半路背着她,生怕她累到一般。

季镜喜欢喝酸奶,冰箱里就总有喝不完的酸奶,赵遥总会及时补上。

赵遥喜欢吃的烤鸭,季镜每次碰见,也总会带一只回家。

每晚睡觉前赵遥总会端一杯牛奶给她,看她喝完之后笑着夸她。

每到这个时候,赵遥都会揽过季镜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伸手从床头随便拿过一本诗集,就着温馨的灯光念诗给她听乐此不疲。

他念洛神赋,念神女赋,念登徒子好色赋,念雪赋。

他念:“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他念:“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他念:“意密体述,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沔。”

他念:“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

他的声音像是高山上融化的冰雪顺着河道流下来,在阳光下碎冰闪着耀眼的光辉泠泠作响。

而后夜色渐浓,二人相拥而眠。

他们居住的小院子附近有一个红绿灯,每次经过的时候赵遥总会牵起季镜的手和她一起走。

虽然季镜从来没有说过,可她却因此爱上了那个人来人往的路口。

这样简单而又幸福宁静的生活,其实细数起来,并没有太久,也仅仅不过两三个月而已。

可是对于季镜和赵遥来说,就像是幸福了很久一样,长的像是可以忽略余生。

所以当这一年的四月,春回大地之后,兰玉出现在她面前之时季镜就知道,这样幸福的如同偷来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了。

那天赵遥被赵谦一个电话叫走,临走之前他对着季镜说等我回来。季镜乖乖点头说好。

她在家里等了许久赵遥都没有回来,想起来之前赵遥提到自己想吃炸酱面,突然起意要出去买菜,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一直都是赵遥在做饭,今天换她来。

她去商场里选了新鲜的食材,正巧三月开春后枇杷陆续上市,她看着新鲜水灵的枇杷,忍不住买了几个。

她悠闲地从商场走回家,走到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红绿灯路口之后,她想起赵遥平素里牵着她过马路,不由得低头莞尔,再一抬眼,她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兰玉,她目光平静的看着季镜,面上依旧笑得温柔。

没有电视剧里那些离谱的情节,她的菜好好的拎在手里,没有掉在地下散了一地,也没有乱哄哄的景象,周遭虽然依旧喧闹。

可是季镜却感觉一片冷清。

她知道,赵遥大概不会回来了,他吃不到自己最新买的枇杷了。

她垂下眸子,站在那里等红灯,她们一同度过了极其漫长的30秒,而后季镜极其艰难的走到兰玉前面开口:

“师姐。”

兰玉笑,只是这笑容中带了些悲怆的意味,还带着些许荒凉:“镜镜。”

她们二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兰玉说道:“把东西放回家吧,师姐在拐角的咖啡馆那里等你。”

“好。”她低声应,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她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却是这样艰难。

季镜赶到咖啡馆之后,兰玉早已经帮她点好了单,是她一贯喝的美式,只不过将冰的换成了热的。

兰玉对着她莞尔,道:“女孩子多喝热的对身体好。”

她一点都不像是来劝自己和赵遥分手的样子,倒像是同门的师姐闲来无事的过来看望自己的小师妹一样。

她低头握着那杯热美式,心里难过至极,她停了许久之后,再一次低声地叫她:“师姐。”

兰玉在咖啡馆中一阵舒缓的音乐中开口:

“镜镜,为什么是你呢?”

只这一句话,季镜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迫不及待的滚进她面前的美式中,融为一体。

兰玉的笑容里也带了些许的悲悯,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可惜:“天意弄人……”

兰玉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依旧是对她极好极好的,她依旧和初次见面就塞给她一个大红包的兰司长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季镜觉得,她应该有的。

她应该是有变化的。

她有的话,季镜就会心安理得的说服自己和赵遥在一起,为自己的爱情添上一些狗血戏码,而后光明正大的去对抗世俗。

可是兰玉没有。

可是兰玉偏偏没有。

她问季镜的学习,季镜的生活,季镜对未来的打算,季镜和赵遥的爱,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一句让他们分手。

她作为一个母亲,给了自己所能对于赵遥和季镜的爱情最大的尊重。

她和赵遥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季镜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人,原来做母亲的,是这般爱着自己儿女的。

她心里无比的清楚,她和赵遥是要结束了。

季镜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赵遥,无论是在哪一方面,他们都是云泥之别,更何况他父母是这般好的人,他也不能为了自己背叛他的家族,就算他愿意也不行。

季镜不希望他最后有一个惨烈的结局,所有的后果她来承担,只希望他能像初见那般肆意潇洒,这就够了。

那天的北城天气极好,晚霞漫天炫目极了,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记录下这片刻的美好,季镜坐在红绿灯旁,看着赵遥的电话不停的打来,可是她却一个都没有接。

不能接。

不能接。

她在漫天的晚霞之中,再一次看见了四下起雾,整个北城陷入一片模糊之中。

季镜不懂,明明是晚霞,为什么突然变成散不尽的雾了呢?

她在红绿灯前抱着膝盖坐着,看着大街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尽相同。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弥漫,直到月亮初升,再西沉。

季镜在那个红绿灯下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终于愿意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路对面的赵遥。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和她同样置身于走不出的漫天大雾中,身上倒映着悲哀的底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他闯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红灯,踩着世俗前来拥抱她。

季镜眼前突然浮现出他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吃过晚饭后出来散步消食。当时也是走到一个红绿灯前,那个时候是红灯,可是周遭都没有人,路上也没有车,她下意识想走,赵遥一把拉住她说:“等绿灯。”

而今人潮如织,川流不息,他守了一生的规矩就这么破了。

季镜在他的怀抱里没能流出一滴眼泪,他的怀抱温暖的让季镜忘掉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冬天。

赵遥弯腰将头埋进她的肩膀里许久,最后牵着她的手回家。玫瑰手链在空中一荡一荡的,好看极了。

他们依旧在一起生活,只是那天从超市新买回来的枇杷却不知为何迅速缩水,等到他们想起来之后,都已经不能吃了,季镜看着枇杷一脸惋惜。

赵遥笑着把她揽过哄:“等来年开春,我带你去山上摘。”

季镜只笑却不答话,那天赵遥抱着她念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念道末尾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时候,二人皆是沉默。

季镜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这样看,他似乎是很深情的一个人。”

“嗯,似乎是。”赵遥漫不经心的:“可是他没过多久就续弦了。”

季镜也笑:“《世美堂后记》的王氏,还有一个没给他机会的费氏。”

赵遥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家底都给人扒出来了。”

季镜莞尔:“其实不怪他,人生这样的漫长,一个人在世上难免无趣。”

赵遥却不答话,只是将书往旁边一放,而后紧搂住她,只觉得她像水一般软,又如玉一般的温润。整个人在灯下散发着极为艳丽的色泽。

赵遥低声说道:“谁知道呢?”

季镜却突然来了兴致一般,窝在他怀里抬眸问他:“你说我将来会活到一百岁吗?”

“会!”他斩钉截铁的沉声道。

赵遥望着季镜的面庞,想起来自己许久之前的愿望,他希望她此生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季镜看着赵遥这般认真的神色也笑:“那你就得活到一百二十岁!”

“嗯?”

季镜看赵遥一脸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对120这个数字有执念。

她上前小心翼翼的亲了亲他的脸,像是叮嘱一般的认真道:“你要比我多活20年,30年,好多好多年!”

赵遥一脸无奈的揽着她:“说什么胡话呢。”

“快答应我!赵遥!!!”她稍微加重了些语气,竟有些郑重一般。

赵遥对着她举手投降:“答应你!祖宗。”

季镜笑的眉眼间沾满得意,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一寸一寸,从眉骨到下颌。

“下周你课题结束之后,我们去青城山吧。”她突然提议。

“据说青城山的烟雨特别好看,我还没有去过青城山呢。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好。”

季镜心满意足的转过身去打算睡觉,只是刚想从赵遥的怀里,他就禁锢着她不让她动。

“怎么了?”她不解。

赵遥眼里带笑,凑过去亲她,声音里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欲念,耳鬓厮磨道:“你愿望成真了,现在换我?”

他的身形似山一般坚硬,烫的她心里发热。

窗外好像忽然起了大风,风声呼啸凌厉,恍然似有山水激烈相撞,奇异的调子在风中作响,余音绕梁不绝。

季镜在风中碎了一次又一次,那朵玫瑰随着她一晃一晃的,给二人之间再添一层暧昧意味。

……

赵遥如约带她去了青城山。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只不过这里最出名的还是白娘子和许仙。

青城山多烟雨。

他们去的时候,就正巧赶上下雨,雨一下,四周云雾缭绕,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他们在烟雨中步行过38处道观,在苍翠清幽的亭台楼阁下停留驻足。登顶老君阁的时候,赵遥看着她清冷的面孔,低声问她:“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在想北城的灯光,想故宫的雪,想西海难熬的月,想那最终坏掉的枇杷,想太阳回到天上。

季镜不看他,走到边上看着笼罩在烟雨中的青城,她淹没在烟雨之中,整个人有一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回到天上去。

她望着连绵的山此起彼伏,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轻轻摇头道:“我什么也没有想。”

赵遥看着那不真切的身影,上前牵住她,与她携手同游。

他们在路过的百年吊桥上额头相抵,鼻尖相亲,对着郁郁葱葱的草木,在天地之间接了一个无比湿润的吻。

这个吻充斥着只有季镜一个人知道的痛,和苦。

赵遥捧着她的脸端详,看她眉眼间的雪山尽数消融,眼神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忽然就不想走。

季镜看着瀑布“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之象,不由得指给赵遥。他笑,神色写满认真的问:“你觉得倾泻出的水流像什么?”

季镜看着他许久,说:“银河。”

赵遥也笑,他在心里否认:“是像婚纱。”

赵遥心想,再等一等,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为她亲手穿上婚纱。

他们在瀑布前站了许久,飞溅的水珠落到她身上,赵遥去给她擦,发觉她手冰凉。

他拉起季镜的手给她暖,说:“走吧。”

季镜却垂了眸躲到他怀里,出声请求着:“再看一会!”

“就一会!”

季镜着这条瀑布,它落下的样子可真好看啊,像极了她许久之前见过的新娘裙摆一样的流畅、漂亮。

她恍惚中眼中不觉已经含了许多的泪水。季镜抬眸看着赵遥的侧脸,突然就发觉到,她此生都不会为别人穿上婚纱了。

赵遥不明白她眼中的泪,以为她只是舍不得走,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不舍得走我们就再看会儿。”

季镜看着他也笑:“好。”

“我们还会再来青城山吗?”季镜靠着他的胸膛问。

“会。”

不会了,季镜心想。

不会了。他们此生都不会再同游青城山了。

但是没关系。

她此生已经看过了这世界上最美的瀑布了。那是她一个人的裙摆,烟雨为她披上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嫁衣。

……

回想起来,这竟是他们最后的快乐时光。

这年六月的时候,北城的天气极端不稳定,赵遥的答辩在一片阴沉之下顺利完成。

赵遥看着季镜捧着花在外面安静的等他出来,望向窗外即将落雨的天,做了此生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他要娶季镜。

他笑着上前去连人带花一块揽进怀里:“毕业了。”

“毕业快乐赵遥!”

她笑,声音飘渺,像是抓不住的风:“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他们回到了那所小院子,季镜第一次下厨,做了满满一桌的菜,盛津盛婉他们全都来了,一起祝赵遥毕业快乐。

季镜突然想起来回家的路途中,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她笑着和周念他们说,赵遥听到之后,起身出去买。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了。

赵遥在买冰糖葫芦的路上接到了自己父亲的电话,他在那头说了好久,挂断电话之后一脸沉重,随即回了西山。

其实后来的事情,季镜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知道那天北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她在大雨里寻遍了整个北城。

季镜这一次真的没有等到赵遥回家。

盛婉在那个红绿灯前找到季镜的时候,她在这不知道淋了多久,浑身上下湿的透顶,可没有人来接她回家。

盛婉眼神里带着痛,给她撑着伞问她:“何苦呢?”

她接到了赵云舒打来的电话,赵家老爷子得知了季镜的存在,大发雷霆,兰玉据理力争却依旧一败涂地。

赵遥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和季镜分开,他疯了一般的要娶季镜,求赵老爷子成全,并为此在赵家祠堂外面长跪不起。

他甚至要放弃成为赵家的继承人。

疯了。都疯了。

盛婉看着眼前的季镜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不解,她想问,上天为什么总是拆散有情人?

只有盛婉知道,那天他们在北城不同的地方淋着同一场雨。

这场雨在他们心里,一下就是许多年。

赵遥在暴雨中跪了三个小时,直至晕倒在祠堂面前。

赵家对于赵遥的行为勃然大怒,没收了他所有的通讯设备,将他软禁在赵家祖宅,私人安保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他哪里都去不了。

他发起了40度的高烧,高热持续不退。私人医生24小时守在他的床榻前,生怕他出一点差错。

赵老爷子在一片震怒中亲自去找了季镜。

没人知道那天的谈话内容到底是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季镜就又恢复了成了原来的季镜,非但没有了生气,还多了些死寂在身上。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般,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依旧住在和赵遥的家里,只不过赵遥被囚禁起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她面上不显,可回到和赵遥的家之后总是会发呆,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半夜,成夜的失眠。

只有季镜知道,这些没有赵遥出现的时光到底是有多么的痛苦难熬,甚至比这些年她所有的不被爱加在一起还要痛苦。

季镜以前在网上看到那些在感情里走不出来,为之自暴自弃甚至放弃生命的女孩儿们,只会为了她们惋惜,彼时她根本想不明白,不就是一个男人吗?

值得为之放弃生活吗?

现在她彻底懂了。

值不值得她自己说了不算,心说了才算。

季镜已经被人爱过了,她彻底懂了。

原来被爱过之后,是这般的不能忍受孤独。她忘不掉赵遥。

她想见赵遥。

她喝了家里所有能喝的酒,企图在梦中再次与他相见。

季镜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赵遥,是在他毕业典礼上。

他整个人都消瘦的不成样子,眼中神采全无,他一点都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公子,倒像是一个落魄失意的人。

季镜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赵遥。她不敢相信,短短的时间内他因为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泪水一瞬间涌上心头。

兰玉和赵谦跟在他后面,像是监视他一般,哪儿都不允许他去,他周身萦绕的怒气和燥郁,季镜离他很远都能感受得到。

这不应该是赵遥,赵公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是冷漠的,他应该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清冷矜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季镜几乎要落下泪来。

如果她当初不接受照亮,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能永远高悬于云端?

她在一片雾气中颤抖着上前,拉住赵遥的手,对着兰玉苦笑道:“师姐,给我一点时间。”

兰玉什么话都没说,转过身去把头埋进赵谦的怀里落泪。

赵谦揽着她,看着他们这幅模样于心不忍,别过头去不看他们。

季镜拉着赵遥在校园里四处漫步,去了许多他们之前经常去的地方。

她说了许多,她说自己的年少,说考北城看到的月亮,说故宫的雪,说西山的月,说他们他们一起去的青城山,说起童年没得到的那块小蛋糕。

她说了此生所有的能诉说出来的话,直到最后,她说:“赵遥,我们分手吧。”

她没有说:“赵遥,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

她说的是,我们分手吧。

却绝口不提不爱了,也不祝福他找到更好的人。

那是季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赵遥流泪,他眼眶通红,咬着牙说不同意。

他心如刀割,声音狠戾的说:“除非我死,否则不可能分手。”

他上前抱着她恳求道:“季镜,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的,真的。”

季镜只是笑着看他摇头,不发一言。

到最后他掐着季镜的脖子上前吻她,那是一副极其怪异的景象,被掐的人在笑,可是掐着她的那个人却不住的流泪。

他说:“季镜,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流着泪哽咽:“我爱你,我要娶你为妻。”

季镜终于不笑了,可是她已经流完了此生所有的眼泪。

她最后一次伸出来手,去抚摸赵遥的脸颊。

看他清冷的面孔上写满着哀伤,还有脆弱。

真难过啊,季镜心想,她此生都不会再有如此心痛的时候了。

那天的赵遥是被赵家强制带走的,他像是疯了一般的挣扎,可依旧是无力回天。

兰玉站在她面前满脸憔悴,她好像突然之间就苍老了许多。

她和季镜站在一起,轻抚着她的头发流泪:“镜镜,是师姐对不起你。”

“师姐。”季镜笑:“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也是我最好的师姐。”

季镜望着泣不成声的兰玉,心里充满苦涩,却笑着和她告别。

季镜转头离开,手上的玫瑰手链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迅速消失在他们面前,一如从未出现过在这场毕业典礼一般。

兰玉看着她的身影不停的流泪,她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转头,哽咽着质问赵谦:“为什么啊?赵谦,你告诉我为什么?”

只见这个坚强的女人红着眼睛道:

“论学识,她吊打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比起你来都不差。论相貌整个北城都找不出来几个比得上她的,更何况她是梁教授的关门弟子,是我同门的师妹,除了家世之外,她配你儿子八百个来回都多,我相信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很快出人头地的,她会什么都有的…”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啊……”

赵谦看着自己的妻子在怀中失声大哭,不停的说着:“再给她点时间,她的前途都会有的啊,赵谦,赵谦,再给她点时间……”

赵谦看着怀中崩溃的妻子,又看着离开的那个人,即便如他这般冷硬心肠的人,也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赵谦不是木头,他也有爱,有家,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对于他们是有多么的残忍。只是家族难违,他们注定要分开。

即便季镜再怎样的优秀,可她和赵遥二人之间,注定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这一年是2024年,在季镜24岁这年,她把人生八苦全都经历过了一遍。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她看起来像是从未爱过赵遥一般,轻而易举的就将他放下了,从未提起过他。她照样生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如果真是这样,他回归家族,她正常生活,倒也能称得上唏嘘,也会被后人提起之后,扬起一川风月。

可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现实和愿景总是背道而驰。

季镜和赵遥分手后的一个月里,提前完成了自己的论文,凑着闲暇时光将他们在北城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去了一遍。

她打电话给徐驰,絮絮叨叨的回忆一番之后,说让他回国为祖国效力。

她去柳不眠家里,拿走了那副岁岁有今朝,临别前她冲着柳不眠拜别,说承蒙他不弃。

柳不眠红着眼眶不看她,只说丫头啊,人生的路还长呢。

她只是笑,却不答话。

她最后去了梁教授家里,吃了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饭后季镜将自己的论文偷偷塞到她书房,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封信。

季镜那天晚上订做了一个去年冬天同款的生日蛋糕,她在灯火中,看到了穿着棉衣的赵遥祝她生日快乐。

她笑着和记忆中的赵遥告别,吹了蜡烛吃完蛋糕之后,平静的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和抗生素。

季镜将赵遥在暴雪中送她的那朵玫瑰放在心口,和它一起长眠。

赵遥这辈子也没有想到,他为她亲手打造的永不枯萎的金玫瑰,见证了他的玫瑰枯萎,她们一起凋谢在那年的盛夏。

她在那年盛夏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这一生太过于平静,从未有过叛逆期,此生所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情就是爱上了赵遥,然后,一败涂地。

如果非要一个离开的理由的话,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玫瑰失去根之后,要怎么活下去呢?

她都没有根了,要怎么活下去?

孤独不可能在她被爱之后再度成为她的宿命。

那年的夏天一片混乱。

盛婉和沈三察觉到不对之后第一时间带着消防队和120强行破开了她家的大门,救下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季镜。

可太晚了,送来的时间太迟,她的身体基础毁掉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宝宝了。

季镜在ICU抢救许久,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告诉他。

不要告诉赵遥。

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他。

周念和盛婉泣不成声,在场的人别过眼睛去不忍看她。

季镜请求在场的所有人保密,她想离开北城,回到洛水去,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盛婉心想,如果不认识赵遥就好了。

如果季镜不认识赵遥就好了,如果季镜不认识赵遥的话,他们就不会相爱了。

如果她不认识赵遥就好了。

如果她不认识赵遥的话,那她就不会知道赵家钳制赵遥的公司企图逼他放弃。

就不会知道他为了季镜要脱离家族。

就不会知道他被送到军区,断了三根肋骨。

也不会知道他为了能逃出来奄奄一息,住进重症监护室。

如果她不知道这些就好了,那样她就能理所当然的破口大骂赵遥是个渣男。

可是她知道。

盛婉无力的靠在墙上心想,可是她知道。

她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却没有办法去怪罪他们任何人。

2024年盛夏,季镜被确诊为重度抑郁,在历经八次MECT电击治疗之后,她的记忆越来越差劲,忘掉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可是她唯独没有忘掉赵遥分毫。

同年深秋,她回到洛水,季母来机场接她,季镜给了她十万块钱,要求脱离母女关系,此生不复相见。

盛婉帮她打点好了在洛水的一切,她的抑郁越来越严重,每天都需要靠吃药才能勉强睡得着。

这年隆冬的时候,盛婉从北城飞来洛水,季镜去洛水机场接她。

盛婉见她的第一眼就抱着她放声大哭,她看着季镜这幅憔悴的样子,说: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她说:赵遥要出国读博士了。

季镜听着车窗外飞机巨大的轰鸣声湿了眼角,这声轰鸣似曾相识,好像许久之前在哪里听到过。

她恍然抬头看向落地窗外,远去的飞机像是燕子飞离的背影,那么平顺,那么自由。她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飞机,努力的扯出来一个笑,说:好。

年关将近,盛婉不能停留太久,她飞过来亲自为季镜安排好心理医生——也就是闻远,之后在盛家不断地催促之中返回北城。

盛婉离开的那一天季镜送她去机场,平常的路堵了很严重的车,幸好司机经验丰富,说姑娘,我带你走别的路。

他们在一片萧瑟之中路过洛水一中,季镜望着窗外,突然就想起来她高三那一年,周念过来笑嘻嘻的告诉自己:哎,给你推了一个北城的大佬,你们两个联系一下吧?

她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季镜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摇摇头,说:一切自有天定,而后转身就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真好啊。

那个时候,真好啊。

她突然就想去学校守住那段时光了。

2025年秋,她和江景星一同进入洛水一中,她任教高一十七班,教授语文,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

2026年冬天,洛水下了许久不见的暴雪,气温达到了最低,她在这一片大雪里,再一次想起来赵遥。

相思似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