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
维塔利亚空港。
在繁忙空港的停泊口深处,一艘在系统中被登记为某家普通航运公司的私人中型载客飞船的星舰内,大使眯了眯眼,第四次要求他的侍从确定那位灰眸异种的实时定位坐标。
“……回禀大人,因为隐蔽设备的屏蔽功能,我们目前只能大概确定他的方位——那位殿下正在赶往这里。”
他的侍从在操作了一番终端后,也只是如同之前一样,谨慎地开口回复道。
自从几个小时前决定立刻离开维塔利亚,大使以及所有来自于猩红王庭的秘密成员,都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撤离行动。
而大使更是提前登船,为即将开始的,漫长而秘密的归途,进行繁复的路线调整。
在计划中,伊戈恩会在秘密基地里进行一些后续的扫尾活动,之后便会带着剩余人手前来与大使等人会和。
然而不知道为何,向来冷静自若的大使在今天却表现得相当焦躁。
短短十多分钟里老人一直在拼命确定伊戈恩的坐标。
侍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大使逐渐紧绷的面颊,然后才试探性地开口,企图宽慰面前这位有点儿不太对劲的老人:“……那毕竟是伊戈恩·瑞文,以他如今的处境,无论如何他都会想办法登船。而就算他真的发疯临时改变了注意,那些人也会想办法让殿下抵达飞船的不是吗?大人您尽可放心这一点才是。”
“呵,就像是你说的,那毕竟是伊戈恩·瑞文。”结果回应安抚的却是大使嘶嘶作响的低语,“可他迟到了。而迟到……可不是他的风格。”
大使的眼球深陷在眼窝周围密布的皱纹中,浑浊的虹膜后方迸射出的目光却像是只狡诈的老般锐利。
他能看出侍从脸上的怀疑,却完全没有心思做过多的解释。
明明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大使却始终有种难以用科学理由解释的恐慌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类似的感觉了。
那些细微的恐慌感,或者是来自于那些已经十五分钟未曾给予他任何回应的下属——但那也可以用K为了掩饰伊戈恩的行踪而启用的大功率信号屏蔽器来解释;或者也可以是伊戈恩在收到消息后那毫无异议,近乎顺从一般的反应。以大使对那位灰眸异种的了解,后者本不应该那么平静才对。再不然就是……
忽然,来自于身份验证的蜂鸣声打断了大使的思绪。
他猛然扭头,然后便看着星舰的舱门缓缓开启。而伊戈恩正一脸平静地从门外走进来。
看到那道熟悉的人影如期而至,大使心中不由稍安——或许人老了以后确实很容易草木皆兵吧?说到底,伊戈恩还是赶到了这里,并且即将在他的指引下回归光荣的王庭。那个男人如今已经不可能在联邦继续生存下去,哪怕贵为未来的尊主,在拿到权柄之前,伊戈恩·瑞文依然要在大使的指引下努力生存。
一边这样想着,大使一边在自己脸上堆出虚假的笑容。
“伊戈恩殿下,您来了。路上是有什么不顺利吗?您已经迟到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两分钟十七秒。”
伊戈恩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他。
大使也不以为意。
只是继续微笑着说道:“接下来的旅程恐怕会有些颠簸,我们已经为您,以及洛迦尔阁下准备好了休息房间——”
说到这里,大使的话语忽然顿住了。
他并没有在空气中嗅到人类特有的那股淡淡的香气。
伊戈恩身边也没有那道纤细的身影。
洛迦尔并不在伊戈恩的身边——但他应该在的。
大使之所有留了那么多人在基地里看着伊戈恩就是为了让那个E级人类也能同他的兄长一起前往猩红王庭。
“洛迦尔阁下呢?他怎么不在?”大使的嘴角耷拉了下去,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偏了偏头,冷冷开口道,“这多不应该啊,我们的伊戈恩殿下与洛迦尔阁下感情那么好,怎么可以让洛迦尔阁下独自留在维塔利亚呢?去,把那孩子带来,然后我们一起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伊戈恩的脸上移开过,话却是对着自己那位侍从说的。
后者在他看来始终有些过于年轻且愚蠢,但在战斗上却是一个数一数二的高手,所以大使对他也多有偏爱很多时候甚至会纵容他问出一些蠢问题。
既然伊戈恩这么天真地以为把洛迦尔留在维塔利亚就好了,不会有人成为他在猩红王朝的软肋,大使也不会惯着他。
这么想着,大使却发现,面前的伊戈恩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古怪的神色。
然后,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也过去了,他那位胜在听话的助手始终没有回应他的命令。
“滴答……”
取而代之的事一股濡湿的水滴声。
以及,轰然在空气中腾起的,来自于鲜血的甜腥味。
大使猛然扭头。
却发现几分钟前还站在自己身后的助手,如今却只剩下一具少了一截的,直立着的尸体——尸体上方的头颅早已消失不见,人却还稳稳地站立着。
唯有脖颈处鲜红的断面还在汩汩往外喷射着鲜血。
“滴答……”
又是一缕粘稠的鲜血滴落。
位置却刚好落在了大使的领口。
老人这才顺着血滴的方向抬头,看到的却是助手面带惶恐的头颅。
一直到这一刻,那颗头竟然还在动。
毫无血色的嘴唇艰难地张合着,但每一次开口涌出的都只有黏腻的血。
【救——】
【我——】
大使只能从口型上看出他想说什么。
大使没能回应。
因为,就在头颅的更上方,一只硕大无比的人形蛛怪正稳稳倒立在舰桥的横梁之上。
漆黑的金属面罩中,两点红光宛若恶鬼一般,正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地面上的大使。
“来人!”
大使当即按下了紧急按钮、
但是,本应在那锐利警告声呼啸而至的舰内护卫却始终不见踪影。甚至就连这艘星舰内的工作人员,也像是死了一样完全没反应。
等等,死……?
伴随着恐怖的直觉,大使宛若锈蚀后的机器人一般将缓慢将目光往下移了一下,他看到了伊戈恩那黑漆漆的军靴,以及,被军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血脚印。
那是其他人的血。
“你做了什么……你疯了?”
老人不敢置信地问道。
那些无比新鲜的血色已经昭显出那个恐怖的事实。
伊戈恩并没有迟到——他早已登船,只是屠杀完那些隶属于猩红王庭的船员,让他耽搁了一些时间。
只是,伊戈恩怎么敢的?
就算他是尊主候选,他又怎么敢在尚未启程时就进行这种程度的大屠杀?
他凭什么……
“那可是我最宝贵的月亮。”
就在大使踉跄着,满心疑惑于伊戈恩的忽然发难时,那个高大而淡漠的异种忽然垂着眼眸,没头没脑的对着大使开口道。
“什么?”
“而你竟然敢开口让他去当一个狗杂种的‘侍从’?呵,就算是反过来,让你们找到的那个傀儡皇帝跪在地上伺候他……那家伙都没有资格靠近我的洛迦尔。”
伊戈恩一边说,一边靠近大使。
“而你竟然敢开口让他去当侍从?”
灰眸异种身上迸发出来的气息让大使当机立断扯下了脖颈间的项链——一道蓝光闪现,大使的身侧赫然冒出了一道半球形的能量护盾。
“滴答——”
琼手中那颗头颅淌出的鲜血再次滴落,却在碰触到护盾的蓝光时倏然化作了一道碳化的粉末。随即扑簌不见。
“伊戈恩殿下,你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
有能量护盾护身,脸色苍白的大使神情稍定,他瞪着面前的伊戈恩,再一次想起了对方那个在私下里流传的绰号,食尸鬼。
确实,如今站在护盾外的那个异种,如今看上去确实就像是一直正在觅食中的食尸鬼,阴森恐怖,嗜血而冷酷。
然而偏偏就是这样的一只食尸鬼,却说出了那么奇怪的话语。
“……我们可以再谈谈。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仗着来自于旧帝国的科技护身,大使定了定神,然后冷静说道。
伊戈恩·瑞文总不可能真的就只是为了那么一个人类,就在羽翼未丰之时候,把所有的王庭成员都杀了——
“咔。”
下一刻,大使的思绪蓦地中断了。
他无比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伊戈恩若无其事地伸出手,然后硬生生地抵上了护盾的能量层——那东西本应立刻将异种的双手烧成一截干枯的炭。
但是,那层在异种虫化后附着在伊戈恩手臂上的细密鳞片却只是微微闪动了一下,毫发无伤。
“这怎么……可能……”
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可能有人光凭着自己的身体,就直接抵抗住能量盾的灼烧?
大使没有办法再想太多。
更没有机会把满心的疑惑说出口。
因为在他眼睁睁看着伊戈恩撕开了他最后的依仗后,他便被灰眸的异种干脆利落地捏碎了颅骨和脑浆,彻底死去了。
*
“……”
依然吊在屋顶的琼一眨不眨地看着大使苍老的身躯烂泥一般地倒下,然后挑了挑眉梢,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硕果仅存”的那颗侍从的头颅,颇为失望地将其丢到了一边。
伊戈恩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位来自于弟弟的“馈赠”隐晦而沉默的失望。
处理完大使后,他只是随意拍了拍手。
前思委会成员们鱼贯而入,开始熟练地接手星舰各处的运行设备。只是这一群人中,却没有洛森以及其他几位精英的身影——就像是洛迦尔担心伊戈恩一样,伊戈恩也同样将自己手头最精英的那批人留在了维塔利亚,代替他守护在洛迦尔的身边。
*
星舰启动,引擎带动着舰体轻微震动,即将遁入维塔利亚暗色的天空。
来自于猩红王庭的船员尸体被人以惊人的效率清理干净,只是换气系统送来的空气中依稀还残留着些许金属般的气息。
伊戈恩站在舰桥的指挥位上,安静的看着浮空屏幕上展现出的陌生星图。
以及实时画面中越来越小的,那颗名为维塔利亚的小小星球。
……自己正在快速远离洛迦尔。
这个念头闪过时候,伊戈恩的内心隐隐掠过一丝刺痛。
然后,身边有一道轻微的气息拂过。
灰眸的异种缓缓转头,正好看到面无表情的琼。
这个对于伊戈恩来说相当陌生的强大异种也在专注地看着越来越暗淡的维塔利亚。
“其实你也可以选择留在洛迦尔身边。”
伊戈恩蓦地开口,声音很低。
“他比我需要你。”
琼慢慢转头。
“他要求我在这里——那么我就会听他的话。”
半晌,他冷淡地反驳道。
“伊戈恩阁下,我不是来帮你的。只是你对于洛迦尔来说很重要,且他需要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毫发无损地活着,而我来这里,只是负责保证这一点而已——”
老实说,琼的语气相当不客气。
至少对于伊戈恩来说,哪怕是在沦为S级罪犯之后也很少有人敢这样不客气地跟他说话了。
然而此时的他看着琼,唇边却缓缓泛起一丝怪异的笑容来。
“你说得很对,”他甚至点头对琼的话语表示了赞同。“洛迦尔需要我活着。”
活着,然后在扫除一切隐患之后,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
在猩红王庭的星舰悄然驶向联邦之外的深空的同时候,在第三星区的首府潘多拉星,一艘私人飞艇也正悄悄降落在星区总督的私人度假别墅的停机坪。
几名私人保镖飞快上前,替来人拉开了飞艇门。
在未停息的引擎激发的气流中,一个高瘦的中年人类附着保镖的手,低着头快步跳下了飞艇。
而几乎是在踏上地面的同时,飞艇便擦着他的后背轰然再次起飞,以惊人的速度远离了该地。
气流因为飞艇的加速骤然变大,人类中年被吹得踉跄,差点摔倒。
他的脸色瞬间因为这种毫不客气的待客之道而变得十分难看。
站在通道尽头,身穿古地球时代复古西装的那位管家明明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态度却相当坦然。
“抱歉,林教授,这里毕竟是总督大人的度假别墅,若是让媒体拍摄到有未标注的私人飞艇出入难免会引来些麻烦,所以那位驾驶员也只能选择这种方式迅速离开……想来您也能体谅这一点,毕竟,若是真的被拍到,不仅仅是总督府这边会很麻烦,您那边应该也很难解释吧?”
他看着中年男人微笑了一下,然后解释道。
而被他称之为林教授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林长青——只是按照他与伊希斯研究所签订的保密合约,此时的他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维塔利亚以外的地方。
更不要说,是第三星区总督的所在地。
所以在听到那位管家毫无诚意的辩解后,纵然林长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势终究是弱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这里自然也有不得不来的原因。”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面前这位异种管家,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
管家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走过一道长长的暗道后,他将林长青带到了一间深埋在地下的秘密会客厅。
在示意林长青稍坐后,管家微微颔首,示意道:“按照预约,那位先生在事务告一段落后自会接见您。请您在此稍作等待。”
随即管家便悄然离开。
封闭的会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了林长青一个人。
这里的装潢其实相当奢靡,满是各种鎏金的雕饰与浮夸的刺绣帷幕,然而林长青却完全无暇欣赏这里的一切。
他弓着背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只觉得这里简直静到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甚至就连空气,好像也变得格外沉重。
他真的要做这种事情吗?
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怯懦地问话。
若是这件事被深白那边发现的话……不,那一定是K自己擅自行动的,深白只是被蒙蔽了,要是真的被发现了,深白那边只会感激他而不是追究他的责任。
为什么不直接汇报给公司上层?
那自然是因为K如今在伊希斯生命研究所一手遮天,且跟他一直有学术争端合不来,所以他才只能铤而走险把事情报告给官方……
……
就在林长青神思不属拼命在心中打着腹稿的时候,会客室另一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则是一道沙哑慵懒,宛若黏稠浆液般的男声。
“我听说,你有那位S级罪犯伊戈恩·瑞文的绝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