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名机甲兵的角度,他面前那柔弱无比的E级人类正因为惊恐而呆滞在原地。
即便知道违规,可异种还是直觉,瞥了一眼对方……短暂到不及一次眨眼的时间里,异种看到人类的唇间隐约有一丝薄薄的血痕,而那已经是那张素白面孔上唯一的一点血色。
这一刻,机甲兵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虽然,那种莫名的触动实在是太过于稍纵即逝,以至于完全没有妨碍他在之后面不改色地做出了一个隐蔽的战术手势——
围拢在跑车旁的机甲喀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漆黑的炮口径直探出,对准的却不是洛迦尔本人,而是车内车外,那被药物拖进深度昏迷的两名人类的头部与胸口。
“抱歉,洛迦尔阁下。请您配合,不然这两名高等级人类将被就地处死。”顿了顿,那名异种又不带感情地补充道,“——他们的死亡将会被直接归因到您的身上。”
因为洛迦尔是E等级人类。
而那两人是高等级。
任何可能引发高等级人类死亡的事件都将被严格追责,而洛迦尔就会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不得不说那名异种的说法确实极具威胁性:谁都能想象得到,跟两名高等级人类死亡扯上关系,将会给自己之后的人生带来多大的麻烦。
洛迦尔眨了眨眼。
随后,他温顺得如同一支离了水的白花般,朝着那名机甲兵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他说。
那名机甲兵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抬起手,小心翼翼用一条漆黑的眼罩,拢在了洛迦尔双眸前。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洛迦尔阁下。”他开口道。也许是因为洛迦尔真的很合作,又可能是一些连他自己也无从察觉的,对于弱者的怜惜,异种此刻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一丝隐约的柔和。
……
……
……
只是,机甲兵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一刻,他掌下那纤弱妍丽的人类青年脑海里,实际上正闪烁着许多道泛着猩红光芒的示警弹窗。
【……半径300米内,侦测到高热武器反应及未授权武装单位聚集。】
【区域内量子信道及卫星链路已全部强制离线
【人类安防节点检测到非法冻结】
……
……
……
【管理员洛迦尔·瑞文在现实环境中遭遇潜在致命威胁。】
【应急措施启动】
【目标载具锁定成功——已强制接管最近3架GR-20“猎影”高速战斗车(半机甲模式),车载AI权限覆写完成】
【战术协议加载中..】
……
好吧,定向屏蔽之下,塞涅斯没有办法入侵星网联系上“主脑”,但这并不妨碍塞涅斯通过本地部署,从那几台近地军用机甲的内部通讯频道内对其系统进行反向入侵。
【停下,塞涅斯。】
洛迦尔只得紧急喊停了已经有些抓狂的塞涅斯。
作为“管理员”,洛迦尔能感觉到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即便是夺取了那几架机甲的控制权也没有办法持续太长时间。尤其是考虑到那些甚至尚未出现在他眼前的高热武器他就更加需要小心应对——它们在塞涅斯的区域扫描图内尽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点。
西尔文之前在车上的叫嚷显然有些太早了。
对比起那些足以轰碎一支军团精锐小队的致命武器集群,只是用一些没有太多武装力量的高速机甲来施行绑架,已经是这件事里最正常的一环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他。
而从他掉进包围圈的那一刻起,他的任何轻举妄动,都很有可能导致他身后已经陷入昏迷的西尔文和许贺当即殒命。
【……冷静一点,塞涅斯,你能保护我的,你一直都可以,所以不用那么紧张。】
他在心底安抚着自己心急如焚的系统。
【而且我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会放着西尔文和许贺,只是纯粹的想要见到‘我’。】
厚实柔软的皮质眼罩以恰好好处的力道箍着洛迦尔的眼球。
紧接着是耳塞以及呼吸器。
甚至就连洛迦尔的露在衣袖外的手指都被人以特殊的布料完全覆盖。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但是格外有用的保密方式,在这些器具的作用下洛迦尔就像是被装进了一只小小的口袋,彻底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将被这些绑架者们带向何方……
当然,前提是,洛迦尔如果没有塞涅斯的话。
在后者的帮助下他现在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是如何被打扮成一尊华美而无法动弹的古代人偶。然后被人“搬运”着送上了一架机甲的胸腔驾驶舱内。
可是,当他陷入座椅的那一刻,还是有人轻轻撩开了他头上的覆纱。
再然后他的脖颈间触到了一点冰凉的针头。
……所以做了这么多事情后,还是要迷晕他啊。
洛迦尔叹了一口气。
【塞涅斯,请在可以突破屏障时联系格雷姆并且发送我的定位……还有,通知萨金特,告诉他,我需要他。】
在药剂起作用前短暂的刹那,人类有条不紊地向自己的系统发出了命令。
【以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请保护好我。】
【拜托了,塞涅斯。】
洛迦尔脑海中的光标,在那一刻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随后,被无数道重力锁封锁在漆黑皮质座椅上的黑发人类随着药剂注入血管,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
“砰——”
在维塔利亚的某处奴工资质审核所里,一名面容冷漠的红发异种忽然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赫然站起了身。
“奴工7Z64,你在进行未授权动作。”
伴随着他身侧那名奴工管教师冷漠而无机质的厉喝,红发异种脖子上的拘束环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嗡鸣——灼热的电流淌过神经,萨金特的颈侧与脸颊上顿时显现出鲜明的虫纹。
“请立刻回归当前训练课程!”
对方看着萨金特竖起的兽瞳,在继续进行电击惩罚和继续让其训练之间犹豫了一下。不过考虑到红发异种这半个月以来超乎常理的温顺听话,他选择了后者。
然而往常对那些训练课程配合度总是极高的萨金特这次却一反常态的不驯。
他完全没有打算收敛起自己的虫纹和兽瞳(对于一名合格的奴工来说着简直是致命的逆反行为),空气中异种的信息素更是浓厚到能灼烧皮肤的程度。
萨金特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是他的课程——那是遭遇星盗时候进行反劫持的情景模拟,难度几乎可以媲美他在赎罪军时候经历的S级别难度任务,毕竟敌众我寡,且他必须要在自己的主人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把那些媲美正规军团异种的星盗们屠戮殆尽……
而在这之前,萨金特还接受了极为严苛的其他方面的培训,从智能家居与设备管理到单兵护卫突围,从家政到战场一应俱全。
就算是在穷乡僻壤的赎罪军里长大,萨金特也能清楚地意识到,这tm压根就就不是任何一名“奴工”应该接受的训练。
就像他身边的那名异种压根儿也不是什么工会的管教师,而是某位灰眸监察官特意派来的思委会探员。
作为一位不折不扣的大家长,伊戈恩显然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放心萨金特,以至于萨金特在以正当程序进入维塔利亚的时候,被人顺理成章地扣在了奴工的训练所接受全方位的检查与训练——显然伊戈恩对于这种能够长期留守在自己弟弟身边的异种,有着某种非常严苛的要求。
当然,萨金特对此并不在意。
甚至,他心中还隐隐约约有些感激。
那些被派来训练他的探员,每一位都在某些领域拥有特别的专长。正是经过他们的严格训练,作为一位皮糙肉厚的前·赎罪军,萨金特才真正明白如何妥帖而细致地去照顾一名露水般脆弱的人类。
……那些探员们之前感受到的“听话”正是从此而来。
直到此刻,萨金特毫无预兆地,向他们展现出了一位从边境荒野星域中杀出一条生路的赎罪军异种应有的,极度凶蛮恐怖。
“我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洛迦尔有危险。”
萨金特睁大了猩红的眼睛,嘶嘶对着那位目瞪口呆的“管教师”说道。
“……他需要我,他需要我的保护!”
他的每一个字都想像是从毒腺里挤出来的。
那位“管教师”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萨金特疯了——要知道这间奴工的训练所可是特意经过了挑选和改造的,所有设施都与外界完全隔绝封闭,萨金特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外面的情况。
更何况……
伊戈恩曾经特别吩咐过,在萨金特完成全部的训练——尤其是那种专门针对危险异种的忠诚洗脑程序之前——这名红发异种根本就不被允许靠近那位比露水还要脆弱的阁下。
然而,此时萨金特眼神中的某些东西却完完全全震慑住了他。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狂热,以至于就连萨金特那毫无由来的话语也变得格外……格外可信。
探员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我,我会把情况汇报给上级,让他们确定洛迦尔·瑞文阁下的安全情况,在那之后我们会看情况让你——”
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看到萨金特站起身来,在一连串闪烁的电火花中,将脖颈与手腕上的金属束缚器尽数扯下。
涟涟鲜血顺着神经接口涌出红发异种的皮肤,空气中的信息素已经如同硫酸般浓厚。
探员只觉双目被腐蚀般剧痛,紧接着他的脖子就已经被锐利的虫肢直直抵住。
他惊恐万分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红影,几乎能嗅到死亡荒原上那冰冷彻骨的风。
但萨金特却并没有像是他想的那样动手杀了他。
那只异种只是伸出彻底失去了人形的前肢体,切开了探员的防护服,再从他身上搜出了可以最快离开此处的身份卡——
刺耳的警笛声中,萨金特就像是一道赤红的流刃,从探员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
……
……
就在思委会那位倒霉的探员颤颤巍巍抬起手腕,在惊魂未定中,向某位灰眸异种报告这次事故的同时,被刻意清空的浮空道路三公里之外的某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如同一只病态畸形的银蝙蝠般,盘踞在高耸的区域信号发射塔的金属塔尖。
“哦,老天,所以你就这么看着你最爱的‘天使’,你的宝贝儿偶像西尔文这么砸地上了?我的天,如果我的探测器没有出错的话那位可是脸朝下倒地的你难道都不担心他那张脸毁容吗,哦,抱歉,我忘记了你说过你崇拜的是他的灵魂而不是浅薄的外貌,也就是说,你不是颜粉……”
内置通讯器里,“尼禄”还在疯狂地向自己的主人灌输源源不断的噪音污染,而萧怀珩正以一种格外沉郁的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那几架围拢在红色跑车旁边的近地高速机甲——即便不使用任何机械,但以萧怀珩的等级,他依然可以将那一处绑架现场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西尔文的倒下,绑架者对许贺的袭击,以及……
以及洛迦尔是如何在那些凶神恶煞的异种胁迫下,慢慢走下那辆红色跑车,又是如何如同一只即将送上祭坛的羔羊一般,被人套上眼箍、呼吸器、手铐还有那又黑又丑,还有用于遮蔽主脑探查的屏蔽斗篷。
看着那个人类纤瘦的身影被那些丑陋的器具一点点捆束,萧怀珩不自觉咬紧了自己牙齿,仿佛这样就能彻底将缄默一直钉死在自己的齿间。
他的心和灵魂本应属于“月神”西尔文——萧怀珩在自己的心底低吟道。
“信念若经得住阴影的啃噬,必比那神庙中供奉的银更无瑕。待神揭去面纱、真容显现之际,吾等便是祂银辉中不灭的星子,承续不朽的凝视与名号。”
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萧怀珩在心底默默背诵着《月神》中那拗口的圣言,企图以此来让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彻底稳定下来。但就在这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名劫持者将洛迦尔直接送入了一架机甲的驾驶舱内。
“哦豁,那个人类这下完蛋了……看他全身上下堆满的屏蔽装置,这么被带走后,估计就算是主脑本脑过来都再也找不到他人了。啧啧啧,可怜,那么漂亮,估计之后会流入黑市吧——”
尼禄的声音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但这一刻,萧怀珩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
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铁锤一样穿透了他那沉甸甸的畸形皮肉,直接砸在了他的肺腑深处。
“咳,”尼禄的声音忽然一顿,“那个,我刚检测到你的三对心肺都在刚才出现了工作频率问题——刚才看你最喜欢的西尔文被撂倒时,你好像没有这种生理反应呢。”
“闭嘴。”
萧怀珩近乎恼羞成怒地对着尼禄说道。
然而他也必须承认,正是尼禄的这声讽刺,让他心底深处的那种无由来的冲动,彻底穿透了他给自己设定的严苛戒律。
“启动潜行模式,跟上那些人。”
他沉声发出了尖端的命令。
随后自高高屋顶一跃而下——随着一架机甲在下方的即时启动,异种那高大到不可思议的身体却像是一缕透明的冷风,悄无声息直接消失在了半空中。
*
……
……
……
洛迦尔对于外部世界逐渐开始纷乱的事态一无所知。
他正在做梦……虽然理论上来说,在镇定药剂的作用下他本应陷入黑沉的昏迷,根本就不可能做梦才对。
但那个梦还是真正切切地进入了他的大脑。
他梦到了上辈子。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第三星区的大暴乱的事情。
【“……我的天,你们看新闻了吗?第三区可能也要沦陷了!”】
“第三区沦陷?等等,你在开什么玩笑,这真的不好玩……那可是第三区,就算中央星区沦陷了也轮不到他们吧!第三区那边都是罐头兵啊,光靠数量都能把裂隙堵上了吧?”】
【“不信你自己去看啊!三区星际守备军直接叛乱了,全部死光了,整个崩溃,大崩,现在第三星区那里剩下的就是些弱不禁风的科研人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都知道那块区域从守备军到军团,几乎都是‘罐头’兵啊!都已经是‘罐头’了,它们怎么可能还叛乱……疯了吧……我不信,这太荒谬了!”】
【“就是因为没想到所以完全没有防备啊,现在根本不知道第三区能不能保住……”】
……
……
……
啊,是啊。真的好奇怪啊。
模模糊糊中,洛迦尔忍不住想道。
上辈子的自己,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听到了第三区靠着那位“英雄”力挽狂澜的事迹。
再后来,便是他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从来没有深想过,已经几乎机械化、完全听从人类指令的那些“罐头”,怎么就在“黑潮”入侵时那么刚好的全员叛乱了呢?
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叛乱”这种事情的?
……它们,真的叛乱了吗?
【“噗嗤,是啊,你说它们怎么就……那么凑巧呢?”】
然后,一阵轻笑从幽暗的梦中传来,直抵现实。
那笑声就像是裹满了腥冷唾液的细长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洛迦尔的耳廓,偶尔甚至会将舌尖直接探入洛迦尔的耳孔细细抽动,动作淫靡而下流。
紧接着,那东西就像是某种……某种令人作呕的黏菌,在洛迦尔的皮肤上细密地分出无数分支,又像是一条条畸形的小蛇,在人类的衣衫缝隙间来病态地回游走逡巡。
感受着那种细密濡湿的触感,洛迦尔的皮肤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伴随着汹涌袭来的危机感,他的意识也瞬间从沉沉的梦中抽离而出。
*
……洛迦尔就醒了。
只是之前注射的镇定药剂,在这一刻依然还没有完全在他体内代谢干净。
临时的惊醒让洛迦尔在睁开眼睛的同一时刻,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视野更是一片模糊。
又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间幽暗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浓厚的熏香,到处都是阴沉沉的,繁复而华美的旧帝国时代家具,和层层叠叠绣着金色暗纹的幔帐。
而洛迦尔本人,则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那人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淡淡腐臭气息,洛迦尔敢肯定那绝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对方却以一种全然亲昵的姿态,用双臂死死地搂着洛迦尔。
令洛迦尔身体骤然僵硬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脖颈与脸侧……此时俱是一片黏腻的潮湿。
作者有话说:
伊戈恩其实在洛迦尔身边放了很多明里暗里的安防人员……
而且他是真的一百万个看不上萨金特,
但是弟弟喜欢也只能捏着鼻子让红毛进门
(但是进门就意味着先做规矩……嗯们恶婆婆都是这样的)
再ps,其实萨金特的课程里本来有bed上的很多技巧课,而且这算是奴工必学——结果被伊戈恩脸色铁青地划掉了。
某位不明就里的人士倒是劝了一下。
说万一连这种必备技能都不培训,万一小孩子贪玩跟自己养的奴工闹在一起,对方把娇弱的人类弄伤了怎么办。
结果直接把伊戈恩劝得连续三天没睡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