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加雷斯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队伍里会出现这种……这种类型的“骚动”。

他的部下,那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经历了各种惨烈战斗的第一军团异种,本应比机器更加忠诚,也比机器更加冷漠才算是正常。

为了遏制各大军团的势力,联邦每年都会定额地向各个军团发布一些几乎是必死的任务。

从回收一份早已归于沦陷区深处的秘密文件,到前往空间不稳定的裂隙内部放置遥控中子炸弹的信标……任务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实际上真正目的都是统一的。

为了消耗军团的有生力量。

只不过在芯片控制下,就算明知道这些任务只是为了让军团异种们去送死,各军团依然只能沉默地接收命令。

而所有被赋予任务的异种,基本上也都等同于被死神烙下了印章。

不过对于第一军团的异种来说,他们倒是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他们将选择一位头领。

一位队长。

或者说,一个公认的,最有可能从那些任务中生还的强大个体。

根据第一军团的内部法则,被选定的队长将完全拥有这些人的所有权,无论是他们的身体还是他们后颈的芯片权限。这种绝对所有权将能保证他们在任何境地下都能被队长像是使用自己的身体那般尽情操控和“使用”,好让他们夺取一些极其渺茫的,任务成功地可能性。

一旦这名“队长”率领这些必死之人从任务中成功生还,这些异种将在某种意义上完完全全成为队长的私人所有物——就算是他们之后被联邦制成罐头,每日所获取的劳役公分都会有一部分被划分到“队长”账户的那种“所有”。

加雷斯在这次带来迎接洛迦尔的,便是这么一群直属他的“死卫”。

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特殊成分,加雷斯才能够容忍这么一群臭烘烘的异种与自己最可爱最容易被人觊觎的弟弟近距离接触。

但同样也是这个缘故,当发现这些家伙,竟然会如此激动地为了一名人类而大打出手、争风吃醋(看在星灵的份上,副官可真不想用这些词,但他也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了),所有熟悉这群杀戮机器的人都惊呆了。

好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不算是那些“死卫”的问题。

加雷斯作为这些人的队长,是如此热衷于改造和机械造物,以至于他的死卫们也都继承了他的癖好和作风。这些人几乎全部都对自己的视网膜进行了进一步的改造,内置战场全息透视仪可以有效地透过绝大多数装置的屏蔽效果。

当然沙利曼德家族给洛迦尔使用的可不是那些廉价的货物。

即便是第一军团的死卫们,也不可能真正看穿来自于旧帝国时代的科技造物。

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像是看其他人那样,将躲藏在衣袍之下的身体看的一览无余。洛迦尔·瑞文那被笼罩在纱袍之下的身影,在他们的眼瞳中,最多也就一道若有似无,影影绰绰的影子。

然而这些异种们赖以为生的敏锐感知,却那一刻起到了奇怪的作用。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们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家严酷长官那年轻的人类弟弟,对他们释放的温柔善意。以及……那模糊不清的,勾人心弦的微笑。

那确实是极为奇妙的感受。

身为第一军团的异种,他们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其他人类,其中甚至包括许多更高等级,包括A级和更上一层的特权级。

但是,从来没有哪个人类,能够像是那道纤弱而单薄的身影那样,让这群精神极度麻木甚至就连自身人格都已经被彻底异化的异种,感到如此模糊却又如此强烈的眷恋与倾慕。

在人类行动时从那柔滑衣摆下方,从那致密不了纤维的缝隙中所析出的隐秘香气,被表面森然冷漠的异种,以格外饥渴的方式摄取吸食。

当然,作为训练有素的军团异种,即便是失态,也隐没于他们漆黑混沌的灵魂深处,并不外显。

而若加雷斯能够如同全知全能的神明一般,窥见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刨除掉所有的偏见与滤镜之后,他大概可以意识到,这些让异种们失态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实际上正是他最爱的弟弟——洛迦尔·瑞文。

当他还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该如何跟伊戈恩交代的间隙里,洛迦尔也在阿塔的陪伴下,在这间奢华到令人惊叹的巡洋舰内部闲逛散心。

这并非是洛迦尔的喜好,但他知道,对加雷斯搞来的新事物适时表现出惊叹与赞美,总是能够让自己的哥哥变得高兴起来。

而且,能够跟自己的弟弟这么理所当然的手牵着手,在各种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之间缓步而行,对于洛迦尔来说本身也是一种快乐。

……更何况阿塔看上去也对此相当满意。

不过,在这过程中,洛迦尔依然能感觉到,在看似无人空旷的巡洋舰内部,总是会有一道道隐蔽而小心的视线投向他。

那视线中并无恶意,甚至还带着连视线主人自己都无从知晓的关切与爱护。

无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洛迦尔都对这种视线异常熟悉。

洛迦尔还记得第一军团里的那些异种。

在上辈子,或许是为了哄他开心,伊莱亚斯曾短暂地允许当时被加雷斯所控制的第一军团,接管一部分跟他有关的安保工作。

洛迦尔不知道那些曾经的“熟人”,如今是否就在队伍里。

有一名叫做雷的异种,是甲虫系的血脉,因此身形异常高大岿然如山。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会在自己的舱室里积攒几年的贡献点购买珍贵的天然土壤种植花卉。

在洛迦尔被机器人“押送”着前往伊莱亚斯为他准备的观景台“欣赏风景”时,也正是雷小心翼翼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朵营养不良的小花递到他手边。

“大人……请您,请,请您开心一点,我听说您喜欢自然之物……所以,我把它,送给您。”

那个以冷血残忍而闻名,甚至能徒手将敌人撕碎的高大异种,在洛迦尔面前却涨红了脸,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对了,还有克里斯。

洛迦尔记得克里斯,瘦高而冷淡。因为是剧毒系的血脉,即便是在成年之后他的皮肤上依然布满毒素,即便是同为军团异种的同僚也必须离他远远的。

可是,遇到敌袭的时候,也正是这个看上去对他不屑一顾,甚至避而远之的异种,直接剥掉了自己背上的整片皮肤——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洛迦尔能够安全地伏在他的身后,逃离追击。

还有保罗、埃里克、吉姆……

在上辈子,这些人都以相当凄惨的方式死去了,就连洛迦尔自己都没有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当他回到第一军团的保护中时,竟然依然能够清晰地想起他们的名字。

洛迦尔看向全景窗外的星空,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

不过,大概是因为加雷斯的禁令,自始至终,第一军团的那些异种没有一个人敢于在洛迦尔面前露面。

洛迦尔也无意强求。

他在一处观星平台的软垫上坐倒,而当他舒舒服服蜷缩在阿塔的臂弯之下进行休憩的时候,也同时在脑海中打开了塞涅斯系统。

在探查完自身周边的状况后,一如他所感知的那般,在他周围确实有一道非常严密的隐秘守卫,以及……

【系统已检测到区域内存在大量非系统控制的战斗单位。这些单位均处于极度不稳定的饥渴状态,行为模式异常,具备高度攻击性,不可归档。】

塞涅斯的弹窗内容冰冷淡漠。

洛迦尔叹了一口气。

隐约间甚至能从那一行文字中看出系统的戒备与抵触之情。

年轻的人类思索了片刻,直截了当地回复道:

【正是鉴于区域内这些孩子们的状态不佳,为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我以管理员的身份授权启动以下安抚措施:向所有异常单位发送生物质安抚气息,尝试稳定其精神状态。】

光标在洛迦尔脑内的虚拟屏幕上快速闪烁了起来。

塞涅斯没有执行洛迦尔的命令,反而继续弹出了一则则弹窗。

【执行此命令可能导致管理员的神经负载显著增加,并引发严重的生理虚弱。同时,由于单位行为复杂性,部分不良后果(包括失控和反噬)不可完全规避。

是否确认执行?

[确认] [取消]】

……“取消”的按钮被塞涅斯刻意地标红了。

洛迦尔眼睫轻颤,唇角却不由微微向上勾了勾。

【你真好,塞涅斯……你真的很关心我,谢谢。不过,他们都是哥哥的下属,而且他们都曾经帮助过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是,你还是能做到的吧?赛涅斯。就跟这些人一样你也曾经那么诚挚地帮助过我。拜托了,就让他们好过一些吧。】

洛迦尔放弃了冷冰冰的命令。

他自顾自在脑海中以无比柔和的语调恳求道——一如他平时向哥哥们撒娇那样。

光标这回又连续闪烁了几下。

这一次,塞涅斯没有再弹出反对的意见。

【命令已执行】

……

不过,恐怕连赛涅斯本系统也未曾预料到,这次稍显不符合规范的大规模精神安抚程序竟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后遗症。不仅让洛迦尔变得虚弱和饥饿(以至于他直接喝掉了一大罐奶油热可可口味的能量剂),还使那些精神和心灵早已陷入完全麻木的军团异种,出现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他们体内的拉古斯基因中,有一些原本休眠的功能,在受到了来自于系统的安抚后,毫无预兆地被激活了。

这些异种——这些“战斗单位”——并不知道洛迦尔的真实的身份,也无从得知那忽如其来的放松与安宁究竟从何而来。

然而,他们的基因本身,却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管理员”的存在。

而他们为此而倍感愉悦。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甚至战胜了残酷的人生赋予他们的麻木与僵化,让他们忽然之间从活着的机械恢复成了一群饥渴而敏锐的雄蜂。

……这就是那场让加雷斯暴怒的骚动由来。

几乎所有军团异种都在不自觉中想要靠近洛迦尔一点。

近一点,最好再近一点。

不,不,丑陋而狰狞的他们当然不会现身惊扰到那位尊贵的存在。

但即便只能远远地看着,即便只能蜷缩在幽暗的深处,借由各种仪器定位和感知到那个人类的存在,他们的心也像是落入了一杯醇厚而甘美的蜜酒之中,他们尝到了那股从未有过的欢愉喜乐,从此他们的生命底色再也不是污浊与漆黑的恶意。

*

而总所周知,异种中,越是强大的个体,身体内拉古斯基因活跃度就越高。

越是这样的异种,对洛迦尔产生的眷恋也越是强烈。

偏偏这一次为了确保洛迦尔的安全,加雷斯选择的正是自己部下中最为强悍的一批精兵。

……当然现在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被加雷斯赶到了巡洋舰外进行单兵巡逻。但即便是这样的惩罚,这些死卫们依然没能抹去对洛迦尔的那种奇异而专注的狂热。

第一军团异种那诡异的脑回路,更是加剧了这种狂热的可怖感。

也让加雷斯在这之后气得差点当着洛迦尔的面露出畸化的獠牙。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对于洛迦尔来说,在因身体虚弱而依偎着阿塔,在舒适的床上沉睡了十几个小时之后,他醒来的第一条消息便是:阿图伊和他所率领的整个沙利曼德舰队将在几个小时后脱离巡洋舰,从此与他分离。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啊……哥,你的狗怎么了……

众异种:不!现在是你的狗了!

(写的时候想到了路上碰瓷的流浪狗……嗯……就是数量确实忒多了。难怪加雷斯气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