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尔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所谓的人工核查身份意味着什么。
原本的海关入关核查只需要扫描一下入关者的虹膜,将其与主脑内所储存的身份信息对应即可允许入关。
这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当然有很多,不过这里到底是艾奎斯。
而在艾奎斯……要愿意遵守游戏规则不要太触犯底线,无论是什么人都可以玩得尽兴。
至少对于有些人来说是这样的。
可现在情况却变了,涌进海关大厅的人,在扫描虹膜核定身份档案之后,还会非常非常仔细,以肉眼检查入关者的面容,偶尔还会有人上手试探一下对方是否穿戴了拟态装置,以确保他们所见为实。
而他们时不时会转动一下眼珠,显然正在将自己眼前之人与视网膜内置屏幕上的某个影像进行对照。
好吧,与其说这是审查,倒不如说这根本就是在找人。
看着那些逐渐靠近的守备军,萨金特转过头来,冷冷看向了阿图伊。
“把月亮交给我。”
红发异种声音异常阴冷。
“你找机会脱身……别忘了离我们远一点。”
萨金特言简意赅地说道。
在他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身份审查显然就是身边这个家伙引来的麻烦。
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把麻烦制造者踢出去。
听到萨金特的提议,阿图伊的眉头拧了拧,可他却并没有如萨金特所期望的那样放开洛迦尔。
男人冷冷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随后垂眸道:“先弄清楚情况再说吧。那些‘尾巴’之前就已经清理干净了,而这些人的行动模式……确实有些特别。”
他看了一眼萨金特,然后继续说道:“沙利曼德家族的护卫就在不远处。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们会引爆整个海关大厅并破坏封锁。那时人群会陷入极度混乱——忘了说,要是真的采用炸毁海关的额计划,我的那些护卫将优先保护我以及洛迦尔……所以,你最好跟紧一点,走丢的话我可没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听完阿图伊的低语,萨金特冷笑了一声,深红的目光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些看似普通却神光内敛的蝶系异种。
“……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保护好洛迦尔。沙利曼德家族的大少爷。”
萨金特嘶嘶应道。
就在两名异种对峙交锋的间隙,洛迦尔的眼眸中正闪烁着难以察觉的银光。
【检测状态更新——已完成全星域海关运行状态检测,确认海关系统并无异常。
特别提醒:根据联邦科学院指令,四大行省所有海关,需对当前入关者进行重点核查,目标为一名代号 “K” 的老年异种个体。此核查要求已被主脑系统优先标记,将得到A级以上落实执行。】
……
就在刚才,在发现海关封锁之后,洛迦尔让塞涅斯检查了艾奎斯海关的系统,他也很快就得到了答复。
而此时落入眼帘的消息,则让他的眼眸瞬间变得暗沉而深邃。
黑发的人类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K”。
恐怕,就连现在负责在人群中搜寻那位老年异种的守卫军,也未必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毕竟,这位“K”实际上,正是深红之蛇的前·首席技术总监。
深红之蛇的前身,据说是旧人类帝国尚在时,负责替皇帝处理一切医疗事宜的御医庭——只不过在旧人类帝国崩溃之后,他们就跟那些决意永远与联邦为敌,为皇帝报仇的反叛禁卫军一起,遁入了遥远的星空深处。
而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里,这个机构迅速从昔日的御医庭,堕落为臭名昭著的犯罪组织。他们以惨无人道的非法生物实验和异端科学研究而闻名,为了“复仇”,他们不仅在人类和异种体之间进行残酷试验,还秘密开发被禁用的生物武器,甚至干涉基因与意识领域,从而导致无数异种与人类的死亡。
而谁都不知道,作为深红之蛇的蛇首之一,“K”为什么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叛逃。并且,他还以手头那远超联邦水平的红渴抑制技术作为筹码,在一些隐秘势力的支持下,在联邦中央星区设立了一所完全独立于科学院的研究所“白手之庭”。
用的竟然还是昔日御医庭的称号。
也正因为如此,当联邦科学院在收到风声后,立刻将这个试图分走他们蛋糕的家伙视为巨大潜在隐患。在确认“K”秘密回归联邦的行程后,科学院不仅展开了大规模搜捕,甚至还追杀过当时尚未成气候的“K”。
不过按照洛迦尔日后所探听到消息来看,联邦科学院的那番大动作,对于“K”来说,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那家伙之后不仅成功建立了白手之庭,而且还很快给出了不少成果。尽管一直到洛迦尔死去,他都没能真正攻克红渴,但是要能够规律用白手之庭的药物,红渴症爆发的时间将会大大的推迟。甚至可以将异种的平均寿命提升至40岁以上。
不过洛迦尔与“K”唯一的那一次会面,却并非是因为这些学术成果,而是因为伊莱亚斯。
彼时,伊莱亚斯正开始尝试对洛迦尔的大脑进行改造。
——在大局初定并且掌握住了梦寐以求的权利后,野心勃勃的伊莱亚斯再次回以“恋人”身份回到了洛迦尔身边,并且病态而狂热地渴求起昔日爱人那早已被他消磨殆尽的爱恋与温柔。
奈何,所有正常手段下的尝试都已经失去了作用,无论伊莱亚斯再怎么巧舌如簧精心布局,最后他看到的,依然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于是,伊莱亚斯找来了“K”。
【我想要的真的很简单……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他的意识,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抹去,再替换成我精心为他设定的美好场景就行了。我的洛迦尔啊,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看着他因为过去的那些苦难而一直沉浸在痛苦中,实在让我心疼得受不了……我只是想让他在余生里,能够多一点幸福而已。】
男人一边坐在洛迦尔的床边,耐心而细致地替面无表情的人类梳着已经白发斑斑的长发,一边轻声细语地向着房间门口那位双手环胸面容刻板的老人说道。
而老人在听到要求之后,只是随意地抬起眼睛,冷冷地看向了洛迦尔。
那位赫赫有名的生物技术官有着一双异常阴森冰冷的眼睛,哪怕在看到洛迦尔——这位传闻中被伊莱亚斯以生命挚爱着的人类时,他的义眼中也毫无波澜,就像是打量着一具器械。
【“我做不到。”】
老人苍老的声音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寝宫之内。
【“人类的脑子太脆弱了,稍微一个不小心就碎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对摆弄一个蠢货的脑子没有任何兴趣。”】
老人撇了撇嘴,又打量了洛迦尔一眼。
【“不过不得不说,这具躯壳确实相当完美。如果他死了,我倒是可以把他的身体掏空再用机械填充,制作成一具仿真人偶。人格和性格嘛,都可以按照你那一堆标准模板来调试。放心,我制作的人偶可比真人听话得多,也乖巧得多。如果你愿意,到时候这只小金丝雀就能永远陪在你身边,温顺听话,任你摆布,你想用什么手段玩弄都可以,反正也不会又任何后遗症……这不比这具活尸好玩多了。”】
伊莱雅斯永远温和真挚令人安心的面孔,在那一刻却铁青宛若恶鬼附身。
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像是对待其他忤逆他的异种那样,将那位教授集中射击成猩红的肉泥,反而还彬彬有礼地将那位老人送出了宫殿。
而全程“K”都对伊莱雅斯的冰冷杀意毫无反应,他唇边始终带着那抹嘲讽讥诮的冷笑。
那还是洛迦尔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般不屑的态度,对待当时已经大权在握的执政官伊莱亚斯。
大概也就是这样,当迦尔再一次看到“K”的名字,回想起那位差点把自己做成尸体人偶的技术官时,心中竟然毫无负面情绪,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怀念。
想到这里,洛迦尔不由得转头看了看周围,但看了好几遍,他也没有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任何一位与那位老人相似的身影。
考虑到几乎所有的迁跃枢纽都收到了同样的审查命令,也许“K”并不是在这里入关的吧。
洛迦尔暗自思忖道。
*
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信息挑选着告知给了已经剑拔弩张的另外两人,洛迦尔安抚了一下阿图伊和萨金特的情绪。
“……放轻松一点,至少这次的追捕跟我们没关系。”洛迦尔有意无意瞥了一眼阿图伊颈侧,即便经过掩饰,但仔细看以后依然能看到如同漆黑荆棘般,怵目惊的毒纹。
“只要能够顺利过关。其他都不是很重要。”
他说道。
洛迦尔并不确定,如果这场针对他人的追捕,却让他们在海关引发动乱,最后他们是否还能按时赶到汇合地点?若是迟到了,阿图伊会不会因此遭受什么未知的折磨?毕竟,伊戈恩哥哥在对待其他异种时的手段一向有些……嗯,强硬。
而就在三人短暂商讨的间隙里,之前死寂冻结的人群中也开始有人反应过来,并且开始了喧哗。
就像之前所提及到的那样,会出现在艾奎斯枢纽的人形形色色,里头确实有小心翼翼讨生活,生怕惹怒守卫军而噤若寒蝉的平民,自然也有平日里高高在上,压根就不限于遵守规则的上流阶层。
科学院在强行下令封锁海关时,显然没多加考虑,就连上流阶级平日惯用的贵宾快速通道也一并停用了。结果,这些上等阶层最终不得不在满脸堆笑的守卫军护送下,强压怒火,带着满脸嫌弃与厌恶,挤进了大厅。
没有精致的茶水与点心,没有舒适的等候区。
于是,人工审查所需的漫长等待时间,对于这些习惯了优待的高等公民来说,无疑变成了痛苦的折磨,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没过多久,抱怨声、咒骂声和威胁声此起彼伏,逐渐充斥了整个大厅。
“我可是莱茵商会的总领事!”一个满脸涨红的男人愤愤地嘀咕着,语气中充满了不满。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兰科家族的人!你是不想在这地方混了吧!”另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贵妇尖声叫嚷,言语间满是轻蔑与愤怒。
但最后,一声高亢的尖叫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谁他妈准你碰我的?@”
那是一名被数名护卫齐齐拢在正中心,一身华服,珠光宝气的少年异种——肉眼可见,那是一名高等异种。
而此时,他正对着另外一名身形瘦弱衣着朴素的中年人怒目而视。
是的,这名中年人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那些贵宾进入了大厅后,原本就异常拥挤的人群愈发混乱,而他则是在躲避时,非常不小心碰到了那名高等异种用于遮掩双翅的披风一角。
……他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就心情恶劣的少爷开始了火山爆发一般的谩骂。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中年异种怯懦地呜咽道,“我,我分化程度很低,我没有鳞粉,也没有纤毛的,刚才我可能就是不小心擦了一下,我没在那里留下任何东西,请您恕罪,真的很对不起……”
奈何他那结结巴巴的解释和道歉,对于亟待寻找发泄口的少爷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又怎么样?被你这种贱民碰过的东西根本就不能要了,上面全部都是信息素的味道,恶心死了——”
蓦地,那位少爷声音一顿,望向那位倒霉蛋的瞳孔中精光一闪。
“说什么对不起……既然对不起,你就赔吧。”他冷笑着望向那位中年异种,然后一字一句说道,“我这件斗篷倒也不会,不过就是十二万贡献点,再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给我五十万,我就放过你。”
尖锐的少年音刚刚落下,中年异种的脸色瞬间变成一片死灰。
他愕然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高等异种,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
“五十……五十万……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有五十万……”
小少爷却只是一脸兴味地看着地上那惊恐万分的异种,他斜过眼,瞥了一眼半空中一动不动,宛若幽魂一般的海关专员——在收到命令之后,他们便进入了待机状态,完全无法动弹。
“有什么赔不起的。”小少爷幽幽道,“你也可以去做‘罐头’嘛,那样不就有钱了吗,你看——”他指了指穹顶之上的那些生物驱动装置,“那些家伙里,就有不少是欠了我家钱的,他们现在不也还债还得好好的。”
说罢,他便给了自己的护卫一个眼神。
收到了指令以后,护卫当即上前准备将中年男人的关节卸除,后者顿时发出了惊惧绝望的惨叫。而这动静让大厅里那些正在进行身份核对的守卫军,也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了看。
其中一名新兵皱起了眉毛,正准备上前,却被同伴一把拉了回去。
“嘘,你疯了——你没看到其他人都在装什么都没看到吗?”
说吧,同伴附过去在新兵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于是那位守卫军也立刻收回了脚步,眼观鼻鼻观心,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之上,仿佛完全察觉不到不远处的那场舞台剧般标准的欺凌。
*
洛迦尔也正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视野里,塞涅斯早已告知了他那名小少爷的身份。
扎克·布里奇——联邦在西穹行省的分区星际枢纽事务总管……最喜欢的那位小儿子。
今年只有十九岁,但是两年前在花费了九千多万的“慈善捐款”后,这位年轻的异种以青年杰出慈善家的身份获得了联邦公民身份。
考虑到这位事物总管在艾奎斯近乎一手遮天的实权,难怪那些守备军根本就不愿意上前干涉那位小少爷的一举一动。
事实上,要不是命令直接来自于联邦科学院,大概这些人压根就不想跟这位著名的被宠坏的废物少爷打交道吧。
更不要说这位少爷还是一位联邦公民。
于是也只能算那个中年人倒霉了……谁让这么多人里就只有他那么不小心碰到了那位小少爷的披风呢?
而就当守备长官叹着气,恳求老天爷能让那位小少爷在发泄完怒气后能消停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了那一位爆发出的高亢质问。
“看什么看,贱种——你那是什么眼神?!”
守备惊恐转过头,然后就看到那位扎克少爷调转枪头,正对着三位旅者打扮的主仆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