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位看上去相当“友好”的半机械异种军官自称为戴文。他并没有向洛迦尔透露自己的军衔,洛迦尔也没有追问。

就跟所有进行了机械改造的异种一样,戴文在人际交流这方面相当笨拙。简单地说完了那两句话之后,医疗室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洛迦尔眼睫低垂,平静地凝望着他。

戴文身上的制服,乍一看跟联邦军队制式没有什么两样。好吧,对于许多人类来说,其实所有联邦异种的军团制服看上去都差不太多。然而洛迦尔却并非是那样的类型。

事实上,早在他爬出医疗舱,看到对方的第一眼,他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位戴文长官的来历不凡:他身上那身笔挺合身的军服,所用布料并非普通织物,那种特殊的光泽来自于某种价格不菲的高科技纤维。它们轻盈却坚韧,仅从抵御外部伤害这点来看,这种布料的强度甚至能媲美一件基础装备战甲。那是非常典型的公司内部产物,且百分之百非市售品。

而男人抹去了标示的肩章看似普通,所用的金属镀层却是K-33系精金,在联邦的制式装备中,几乎不可能使用这种超级贵金属。就算是在人类帝国尚未覆灭的旧帝国时代,也只有军队高层才会这么浪费。

再看他腰间佩戴的粒子枪,虽然与普通士兵的制式装备类似,但细看之下就能意识到,这把枪的枪管更加修长,金属材料也不一样,明显经过私人定制,以贴合使用者的特殊习惯,得到更高的精准度和杀伤力。哦,当然,还有戴文军靴上的扣环和缝线,虽然能看出些许战斗后留下来的破损,但依然难掩那种工艺品般的完美,甚至连每一处缝合的细节都极其考究。

……能穿着这种手工定制的奢侈品,在军营里搭建临时私人治疗室的人,显然不可能是那个腐败穷苦又混乱的十三军团的内部人员。

当然最重要的是,洛迦尔在戴文身上,嗅到了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

十三军团的上层官员中,肯定有一大批人通过走私赚了不少钱,绝对不乏奢侈品的储备(可不要忘了在他们的储藏室里头甚至还搁着几枚走私来的裂源晶),但这批靠走私劫掠变得贪婪富有的边境军官们,穷其一生也不可能拥有中央星区那帮权贵阶级特有的“上等味儿”。

哪怕戴文如今的身体里有一半都已经被冷冰冰的机械替代,但那股腐朽,腥臭,被脂粉包裹着的血腥味儿,还是根深蒂固完全掩不住。

所以,那位阿图伊“大人”,确实不可能是那个人了——那位猩红王庭至高统治者“亲王”,最开始时,不过是一群流浪马戏团成员在黑域边缘捡垃圾时,从一具机甲残骸中挖出来的不成型肉团。

而能够被来自于中央星区的上等异种称之为“大人”,并且享受那种无微不至的服侍的阿图伊,就算是再凄惨也不可能沦为一团尸机甲内置的湿件。

哪怕他们都有着同样一双金色的瞳孔。

……是他想太多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洛迦尔脸上再无多余表情,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玉石雕琢的冰冷人偶。

“我已经完成了对那一位的安抚。那么,您特意来找我这名E级安抚师,是打算与我说些什么呢?”

黑发的人类一眨不眨地盯着戴文,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冷意。

戴文的机械虹膜在眼眶中微微一转。

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迷惑,不明白为什么一瞬之间,面前的人类气息就变得如此疏离,冰冷。

不过,在洛迦尔无比直率的问询下,他压根没有斟酌的机会,下意识便开口回答道:

“关于某些私人的安全考虑,我们恳求您不要将与阿图伊大人的这次安抚上报给军团,也不要上报给任何联邦系统。当然,我们将在私下里对您这次遭受的惊吓与付出做出补偿。您可以开口提出任何要求,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将竭尽全力实现您的要求。”

……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戴文可以感觉到,自己大脑内的情绪矩阵正在疯狂运算。

明明此刻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内,但不知为何,那名人类安抚师只要一沉默,他便感受到了一种接近于恐慌的感知。

考虑到两人之间的地位差,以及目前戴文在现实境况中占据的绝对优势,这种“惶恐”“不安”“渴求讨好对方”的情绪,被戴文毫不犹豫地归类为的情绪矩阵的运算错误。

可是,就算是进行了这样的自我检修,戴文依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

他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在来到医疗室之前,与帕萨在秘密临时基地里进行的那场对话……

*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把那个人类带走?他就是个E级人类吧?我现在就可以他开出一份超级棒绝对无法抵抗的工作邀请单!嘎嘎嘎,一个E级肯定不会拒绝去中央区工作吧!再怎么样,那也是中央区,就算是给异种打工,他也不可能拒绝……”

“喂喂,长官,你怎么还是不说话?你快给我许可,快快快,免得夜长梦多!”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是老天,我真的不能放过他!他可以让老大恢复正常!要知道最开始我看惊恐数据还以为是监视器坏了,没想到老大真的直接就正常了!如果能带上他回中央区……啧啧啧,老大从此就是老鼠翻身再也不用看联邦那群混蛋的脸色……”

情绪高昂之际,帕萨的颅骨内,甚至闪现出了一阵刺眼的玫红色灯光。

其实,就连最为理性的戴文也得承认,在那一刻他确实是心动的。

一次毫无准备的安抚,竟然就能够阿图伊大人直接从接近于红渴发作的状态恢复过来——这种事情实在太美好了。

美好得简直就像是联盟特意给他们设的陷阱。

*

洛迦尔对阿图伊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而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事实上就连自诩为上等人的许多联邦中央区的上层阶级,也对这个名字知之甚少。

只有联邦真正的权力中心,比如说那几个“公司”的首脑,才会知道这个名字。

阿图伊在他们那里得到的“关注”,甚至比他们自身亲血的孩子还要多。

因为,阿图伊是个“沙利曼德”。

而这个家族拥有未亡军的所有权——在200年前,人类帝国尚未解体之前,那支军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王庭禁卫军。

沙利曼德的家族在帝国解体前的近万年间,都是皇帝身侧最忠诚最强大的近卫军的统御。然而,两百年前,那个伟大的帝国,终究还是在裂隙生物的进攻和阿古拉基因的污染下走向了崩溃。在人类帝国解体后,曾经在银仙星团内让所有帝国敌人闻风丧胆的军队,却并未随着联邦的建立改制纳入军团管理系统。

这支军队确实极其强大,但同样的,他们也恪守着某种在联盟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封建守旧传统:即便皇帝早已死去,旧日的伟大帝国也早已分崩离析,他们却依然在乱世中刻板地遵循着对“皇帝”的极度忠诚。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也不能允许,那帮玷污了圣座的联邦人成为自己的新主人。

其中一部分禁军直接离开了联邦,遁入了冰冷且黑暗的宇宙深处,并且在接下来的200年内不遗余力地给联邦制造各种麻烦——从叛乱到抢劫,从恐怖袭击到暗杀。

而且他们该死的还做得挺好。

感谢那帮棘手的反叛分子,在他们的对比下,联邦意识到,对于依然留守在联邦境内的这些“守序派”,似乎也不是不能妥协。于是他们容许了禁卫军的独立存在。

因为末代皇帝的逝去,这支军队将自己的军名改为了未亡军——他们死去君主未亡的军团,是留守在现世的哀恸之军。

然而,作为独立于联邦存在的代价,即便是沙利曼德家族,也不得不做出同样的退让。

他们接受了联邦的协议,让自己尊贵的子嗣,跟所有被纳入联邦管理的“牲口”一样,在后颈植入了芯片。

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默许了联邦政府的宪法约束:一旦陷入红渴,他们将失去所有权利,名下的资产,甚至连他们的尸体,都将被联邦回收。

更加糟糕的是,早在异种还未入侵之前的时代,沙利曼德家族在帝国中就有一个源远流长的称呼。

——“疯血者”。

有人相信,沙利曼德家族火星殖民地时期,基因就已经遭受到了诅咒……亦或是无从追寻的特殊污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显出了极其惊人的强悍、聪敏,他们几乎是所有星际远征和探索的最佳人选。然而,跟他们肉身强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的精神天生比常人更加不稳定。他们非常容易陷入精神崩溃变成彻彻底底的疯子,在蜕变成异种后,阿古拉基因又进一步加深了疯狂对这个家族的毒害。

据说在古老家族内部,曾经流传着能够让沙利曼德们维系正常的办法,然而随着帝国的崩溃,那方法也早已失传。

*

阿图伊·沙利曼德,便是如今沙利曼德家族的最后一名直系血嗣。

十三个星历日前,沙利曼德家族的族长,阿图什的母亲薇安夫人所乘坐的军舰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空间乱流,薇安夫人的主舰“蔷薇号”和七十艘护卫舰,尽数消失在了乱流产生的黑洞中。经由联邦最高主脑的漫长运算,她的生存概率远低于百分之零点七三,目前已经在法律上被判定为“死亡”。

当时正在星域远端进行巡逻任务的阿图伊,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成为了临时家主。

但若是他没有办法按照联邦规定,在三十个星历日内赶到中央法庭接受基因链权限转移,那么联邦政府将有机会冻结甚至封锁沙利曼德家族名下所有的产业资源。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那支让他们垂涎了两百年的未亡军,以及名义上属于未亡军的那片驻地(超过三十万光年跨度的大型星域,内含十二个装备完备极度发达的军事星域),还有在两百年来,自愿在死前切分身体进入尸兵机甲的数亿“亡灵兵”。

这位如今联盟中仅存的,真正“天潢贵胄”,之所以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藏匿于蛇夫星系这种偏僻之地,逃避联邦的追查,正是因为他们在前往中央星域的途中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疯狂袭击。

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护卫队都在那场袭击中跟他们失去了联系,而为了护住戴文、帕萨以及其他数十名仅剩的亲卫,阿图伊中了毒。那是来自于盖亚生物顶级研究室精心研制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并不会对拥有超强恢复能力的阿图伊造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却能经由某种特殊的机制,将本就精神不稳定的异种强制带入接近于红渴症的疯狂状态。

无奈之下,戴文仓促选择了远离联盟的十三军团驻地,就地隐藏了起来。

联邦主脑系统不会对这种疯子聚集的地方进行生物数据扫描。而被强制封进冷冻仓的阿图伊,也靠着休眠和药剂,勉强将精神值维持在危险线的边缘。

之前那名药剂师显然就是看到了这个机会,将阿图伊放出休眠舱之后,一旦对方狂性爆发对军团进行了屠杀,就算是对死亡军团再忽视、再不经意的联邦,也将派人来仔细地勘察日常数据记录。

他们一定会意识到阿图伊的存在。

届时而阿图伊将完全沦为任人鱼肉的对象。至于沙利曼德家族誓死守护的一切,包括他们从古老帝国继承的全部科技和帝国解体后遗留下的庞大财富,终将沦为联邦这头贪婪巨兽滋养自身的血肉。

……

然而无论再怎么筹划,他们的境况依旧岌岌可危,他们无法自由行动,任何形式的迁跃都可能影响到静滞立场的运行。

但继续留在原地,已经接近告罄的疏解药剂又意味着,或者或晚,金纹的异种终将堕入那可憎的疯狂。

洛迦尔的出现,就像那根缓缓探下炼狱的蜘蛛丝一般,赐予了已经濒临绝境的阿图伊一行人一条神赐的生路。

在一次简单的安抚后,疯狂的阿图伊便彻底稳定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中暗示着戴文,他应该将洛迦尔,这名孱弱的,无人在意的E级人类带走。

只要洛迦尔能够发挥出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在接下来显而易见的凶险斗争中,阿图伊都将得到更高的胜算。

而且,跟那名天真的技术军士比起来,戴文的想法实际上要更加有效且黑暗得多。他完全可以直接从十三军团的地下冷库中,从那些被走私而来的冷冻血食中抽取一具尸体。接下来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生物基因数据修改,那名人类就能成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安抚任务中死去的耗材人类。

凭借着沙利曼德家族的能量,并不需要费太多功夫,他们就可以直接将洛迦尔囚禁在沙利曼德家族的宅邸地下室里。在那里阿图伊大人随时都可以得到最有用,最安全的安抚……

他们完全可以这么做。

……

……

……

“不。我们不会带走那名人类。”

临时基地的办公室里响起了戴文刻板淡漠的回应。

“他不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说。

“啊啊啊?为什么呀……”帕萨顿时发出了一声哀嚎,“是因为待遇问题吗?你就去谈一下嘛!酬劳的话,我可以给他开很高哦!反正老大这么多年的贡献点还有信托基金都多到用不完,养个人类绰绰有余吧!”

戴文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尽管半机械化的他,根本不可能产生头痛这种感知。

“因为他的姓氏是瑞文。”

深吸了一口气,戴文冷静地回应道。

帕萨迷惑地摇了摇头:“瑞文?瑞文怎么了?这不是什么贵族姓氏啊,反正我的数据库里没有……”

说话间帕萨已经直接调出了洛迦尔的个人档案。

他轻松地抹掉了联邦军务部对安抚师的信息屏蔽。

黑发安抚师的真实个人信息转瞬出现在了帕萨的眼前。

“啊,军团收养的人类?我靠,他的家庭竟然是军团属性,难怪看到我们老大还那么冷静果然军团家庭出来的孩子就是胆子大,我喜欢嘻嘻嘻。”

帕萨嘀嘀咕咕碎碎念道:“让我看看,他的哥哥,伊戈恩·瑞文……艹,思委会的臭狗?啧啧啧,监察官啊,这倒是有点麻烦了。等等,伊戈恩的老师,竟然是克雷夫那条老狗?!靠靠靠,那种恶心的玩意,怎么会让自己的关门弟子跑到卡恩那种乡下地方当个苍蝇头子。好吧,监察官麻烦,克雷夫也麻烦,不过……到底只是个三级星区的地方监察官,麻烦就麻烦吧,为了老大,也不是不可以再挣扎一下……”

一边念叨着,帕萨的目光来到了家庭档案的第二页。

“加雷斯·瑞文?”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下一秒,帕萨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他扭头望向了戴文。

“档案上的这位加雷斯·瑞文,应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这,这名字也挺常见的,说不定是同名呢?哈,哈,哈……”

帕萨咽了咽口水,干巴巴说道。

然而,档案上随即出现的全息投影,彻底打消了他美好的幻想。

明明只是一道投影,然而,那个肤色惨白到微微发青,神色阴鸷的男人,仿佛正用那双昆虫般冰冷无机的金绿色眼睛看着投影之外的军士,等待着切下后者的头颅。

帕萨猛地打了个机灵,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第一军团,加雷斯·瑞文,一等兵,绰号‘青眼死神’。”

戴文冷冷地开口道。

“并非同名,洛迦尔·瑞文的二哥,正是那个家伙。”

戴文神色淡漠地看着帕萨颅骨内那道颜色暗淡到近乎熄灭的光带,语气中罕见地染上了一丝嘲讽的情绪。

“现在,你还打算带走洛迦尔·瑞文吗?带着一名监察官,一位‘死神’的亲弟弟?顺便说,这名人类的弟弟,阿塔·瑞文,已经被内定为黑荆棘游骑兵的第一骑手。”

房间里响起了帕萨的抽气声。

然而,回想起阿图伊监测仪上那令人心动的数值,一直到这一刻,这名年轻过头的技术军士,仍旧忍不住负隅顽抗。

“那,那如果可爱的小银月自己愿意呢?毕竟,我们提供的,可是正规的工作机会。你看,我们那儿环境又好,待遇又丰厚,活也不多。阿图伊大人平时也就是发发疯,每次在家里拆拆房子撕只异兽啥的,而且他还特别特别喜欢那个人类,不然也不至于精神值回落正常却依然护巢……”

“他与联盟的牵扯太深了。”

戴文说。

“被军团异种收养的人类,明明只有E级,却被毫不计成本地养到成年。然后再遵循强制征召,刚好来到了十三军团,并且还刚好遇见了被叛徒带走的阿图伊大人。并且,他还轻而易举地安抚好了大人的精神狂暴……”

顿了顿,半机械的异种才继续说道。

“太过于巧合。”

听到戴文的话后,帕萨不由皱起了眉头:“第十三军团是我们从三千多个备选目标中随机挑选的。”他的声音中多了些不满,“……我可不觉得那个人类是故意靠近我们的。一个能安抚‘沙利曼德’的人类,就算是阴谋诡计的产物,联邦那帮家伙也会想方设法把他卖个更好的价格。”

“所以,在我的判定中,那位洛迦尔阁下,并非是蓄意接近的阴谋者。”

戴文轻声说道。

“但我不会让其接近阿图伊大人——当然,我也会对他做出合理的补偿。”

帕萨眨了眨眼,这次他盯着戴文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也得有些古怪:“老大也同意你这么做?”

“阿图伊大人还在休眠中,暂时无法给予我后续处置命令。经过计算,这是我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处理方法。”

有那么一瞬间,来自于戴文的回应,听起来竟然是自信满满的。

帕萨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复杂了。他望向戴文的怜悯眼神,甚至让后者产生了0.03秒的思维滞后。

戴文无法计算出帕萨的表情代表着什么。

“一个提议。”

在离开办公室时,戴文得到了一个来自于帕萨的,莫名其妙的建议。

“……面对那位洛迦尔阁下时候,你的态度一定,一定,一定要好一点。真的,这对你有好处。”

*

不过,就算没有帕萨的那个建议,只要考虑到洛迦尔确实给予了沙利曼德家族巨大的帮助,戴文也会竭尽全力表现出应有恭敬与诚意。

不过,当他提出自己会竭尽全力满足洛迦尔的个人请求时,后者却莫名沉默了好一会。

“您考虑好了吗?洛迦尔阁下?”

那种无法分析的古怪情绪(接近于慌张与惶恐),再次从戴文的思维矩阵中冒了出来。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自身的心跳,然后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道。与此同时,他的大脑里已经同时弹出数百个可能的方案,以应对对方的要求。

终于,他听到了洛迦尔的回应。

“啊……我想让你们杀一个人。”

黑发的青年声音清凉柔和,措辞也十分文雅。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

紧接着,他给出了那个名字。

“我希望你们尽一切手段杀死他。而且,他在死前需要经受足够漫长和痛苦的折磨。我还希望他可以死无全尸……而如果方便的话,我恳求你们能录下他被虐杀致死的录像。我想我会非常乐意在睡前看着那一段录像入睡的。”

洛迦尔用近乎轻柔甜蜜的语调,向面前的异种,提出了自己的恳求。

作者有话说:

稍微补充一下尸机甲设定(感觉写在正文里有点太累赘了就没写)。

就是在如今的联邦是不存在人死债消这种事情的,很多异种在爆发红渴症后财产会被直接回收国库,尸体也是一样。但如果这个时候的异种还有欠债或者是税款没有缴纳,那么这名异种的尸体将被分割,一部分大脑和神经回路直接移植到一种粗制滥造的特制半生物驱动机甲内。

因为异种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这些大脑和神经以及残缺的尸体,在机甲内也能起作用(它们会比同类人造物廉价很多),并且在电脑控制下这些机甲能按照程序要求劳作啊进行一些一次性的勘探啊,以及在前线充当一次性消耗品对抗裂隙生物。

在这过程中其实内里的尸件是有自我感知的,即便已经变成尸块了其实也一直在受到红渴症以及强行驱动的折磨。再加上异种的强修复能力和联邦刻意提供的生命维持装置,这些异种可能需要在尸机甲内服役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才可以死(所以它们在被投入战场时是非常疯狂的,死亡对它们来说是绝对的恩赐与解脱)(还有很多异种其实压根就没有红渴,可能纯粹就是资不抵债各种原因,也会被直接刨尸塞机甲,异种的行话叫“做罐头”)

总之被联邦收走当尸机甲的搭载尸件算是所有异种的噩梦,稍微有点地位的异种都会竭尽所能避免自己沦落到那种下场。

像是高等异种就更加不可能变成那样。

这就是为什么洛迦尔在意识到阿图伊是高级异种后,断定他不可能是那位“亲王”的缘故。当然实际上嘛……

ps——设定中联邦的许多低等人类也会有类似遭遇,比如说被制成活体人偶送进地下市场进行非法那啥活动啥的。唯一的欣慰就是人类太弱了所以被改造后寿命都很短。

总之就是一个超地狱的世界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