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态度不太好, 但好看着实是好看。这样的一件成品摆在眼前,时时能让你倍感自豪,果真手艺妙到极致,已然没有更精进的余地了。
陆悯踱着闲适的步子登上辇车, 识迷忙快步跟上去, 坐定后叮嘱他:“我不曾做过人家的儿媳, 也不知道怎么和夫家人打交道,你要时时看顾我, 别让我随便得罪人。”
她就是这么古怪, 担心自己得罪人, 却不担心初来乍到受人欺辱。也是,她原本就不简单, 在他面前装成一个普通的半偃,委实是憋屈坏了。
转开脸,他随意应了声,“少说话,便不会得罪人了。”
她看着他,怒目相向, “你对我好像很有成见。”
他说不敢, “我如此屈从你, 连虾都愿意为你剥,你还待怎样?”
“所以剥了一盘虾, 可把太师委屈坏了。请问你究竟多久没有自己动手干活了?一个男子,养得细皮嫩肉,若没有太师的头衔顶着,你上不夜天经营,也断没人觉得不妥。”
要是换了一般人, 嘲笑他能上不夜天赚钱,应该是头一等奇耻大辱吧。然而话扔到陆悯脸上,他照旧可以喜怒不形于色,慢悠悠道:“所以我说,女郎少开口,便能免于得罪人。”边说边举起一双手,惋惜地蹙眉查看,“直到现在,我还隐约觉得有股腥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识迷嫌弃地调开了视线,“剥虾觉得腥,你如厕可怎么办。这么私密的事,难道也要假他人之手?”
这下果然引来了他郁塞的注视,她无赖地笑了笑,朝窗外一指,“看,上都的夜景也甚美。”
的确,白玉京的夜,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差别。国君换了人做,对于百姓来说,无非是头几年痛得厉害,时间一长,日子照样过。家人在战乱中死了,只能说命不好,鲜少有人会去问责当权者——建国立业的事,蝼蚁懂什么!
车辇从规整的巷道中走过,马蹄笃笃,入夜分外清澈。
走了一程,便见前面一片灯火辉煌,那是陆氏所在的里坊,陆家氏族大半的族亲都在这里建了府邸。不过因今晚是本家会亲,族亲们都没有出席,马车还没到府门前,就见陆封君带着家中老小,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携手下车吧,陆悯一把抓住了识迷。识迷想起他说的腥味,甩了一下没有甩脱,只好无奈地被他拽了起来。
陆家人仰面站在车前,见他们现身,陆封君笑着说:“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大郎说你们要回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陆悯领着识迷见礼,“这是阿母。”
识迷掖手俯身,“阿母。”
陆封君客套地说免礼,自然没有忘记那次在山河坊,这女郎是怎么直白地解释体面的。心里虽然很不衬意,但良好的修养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甚至可以很热络地牵住女郎的手,殷切嘘寒问暖一番。
“小郎,晚宴已经预备好了,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菜色。”一位娟秀的美人言笑晏晏,灯火下粉面细腻如缎帛,眼波流转间有脉脉温情,又望了望识迷,“弟妹,快请入席吧。”
想来这是陆隐的夫人,真是个美貌的女子啊,自从识迷下山后,就没有见过这么齐整的女郎。
陆封君向识迷介绍,“这位是阿嫂,先你几年进门,育有两子了。以前总说没有姐妹甚是寂寞,如今二郎娶了亲,往后妯娌便如姐妹一样相处吧。”
婆母这样说,大嫂自然是顺从的,对识迷很客气,但没有不合时宜的过度亲近。引众人进门,与识迷并肩而行时,温声细语道:“听说弟妹是阿叔的养女,那也算亲上加亲。只可惜以前没有带回来,否则可以早些相识……弟妹闺名叫遐方吗?我娘家姓岳,闺名叫明真。这宅邸,是定都后陛下赏赐的,小郎没在家逗留几日就去了中都,恐怕也有好些地方不相熟。晚间要是缺什么,就差人来问我,不要见外。”
识迷含笑致谢,“阿嫂是细心的人,必定处处都替我们安排妥当了。”
岳明真赧然笑了笑,复转头望了陆悯一眼,“好久不曾见到小郎了……他以前身子弱,我总担心左右的人疏于照顾,今日看来已经彻底复原了,真是可喜可贺。”
如果说识迷对陆悯,纯属造物者对被造者的欣赏
椿日
,那么这位阿嫂对小郎,则展现了超越亲情的关注。
识迷最擅长观察,据她细数,这一路岳明真看了陆悯五次,入席后斜坐在对面,更是频频投来目光。偶尔迎头碰上,似乎都有些不自在,识迷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陆悯一直不娶,别不是和这位阿嫂有关吧!
思及此,兴致高涨,饭吃得含糊,但看戏看得真切。这种阿嫂与小叔子的密情,暗里真是波涛汹涌啊,等到晚宴结束的时候,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了。
堂堂的太师,如此不自爱,真是带累了她的小五。她做出这个皮囊,可不是让他和阿嫂搞什么不伦情的。
所以饭后坐在花厅饮茶时,她故意挑了个好位置,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往来。因为新婚的缘故,长辈和兄长必定要给贺礼,还有阿嫂亲手绣制的百子千孙帐,沉甸甸交到识迷手上,祝他们早生贵子。
识迷托着绣满小人儿的帐幔,由衷地敬佩,“这绣活很费眼睛,阿嫂有心了。”
岳明真只是抿唇微笑,“家中人口少,要是能再多添几个孩子,那就热闹了。”
所以催生的不是陆封君,而是这位阿嫂。她像急于摆脱某种执念一样,盼着他们生孩子,仿佛一旦有了孩子,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识迷的好奇心,此时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她急于结束这种虚情假意的客套,好尽快盘问陆悯。
从会客的前厅到他居住的庭院,要穿过一个精致的花园,蹀躞小步走在幽径上,每一步都让她的耐心饱受煎熬。她终于忍不住屏退了引路的婢女,“不必相送了,我们自己能找到。”
侍婢立即止步,躬身退让到道旁。识迷挽住了陆悯的手臂疾走好几步,见人离远了,压着嗓门问他:“你和你阿嫂,是不是有私情?”
这话让陆悯脸色微变,愠声道:“胡说什么,哪里来的私情!”
识迷啧啧,“你肯定左右为难,所以才遁入中都不肯回京。这个故事我很感兴趣,你仔仔细细从头说给我听吧。”
他还想从她手下挣脱,但没有成功。她强行把他拉上回廊,压在花墙上恫吓:“世上没有一段奸情能逃过我的眼睛,你到底说不说?要是不说,就别怪我朗朗乾坤动粗了。”
陆悯避无可避,这府里又有众多眼睛暗中盯着,只好暂且服软,垂着两手道:“先回房,回去再说。”
识迷这才作罢,被他拉进了寝院。进门赶忙把人遣出去,然后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等他如实交代。
“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他的脸上写满倦懒,“非要让我编造些奇闻,才能让你满意吗?”
识迷说不对,“你那阿嫂,看你的眼神都快淌出蜜汁子来了,你还狡赖你们之间没私情?我就说,二十三岁毒发之前,你有的是时间定亲娶亲,怎么会连一个房里人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陆悯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我二十五岁才助燕君定鼎天下,二十五岁前四处征战,哪里有空定亲娶亲!我说了,没有与女子发生过私情,没有就是没有,你再逼问我也没用。”
“那你阿嫂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年纪相仿吧,难道她虽嫁了你阿兄,心仪的却是你?”
可能是恰好歪打正着了,识迷发现他眼底有微光一闪,立刻大喊:“我猜对了!”
他调开视线,仍是那股清高骄傲的气势,冷冽道:“别人的心思我掌控不了,我自问无愧于心,就对得起皇天后土了。”
识迷不由有些失望,如此简单,一下丧失了趣味性。遂摇头叹息,“你这种性情,居然还有女郎喜欢,口味属实刁钻。”
她的无端讯问加上讥嘲,终于引出了他的不悦,他掷地有声地评价她,“邪性、矫情、多疑!”
识迷刚熄灭的火又被他刺激得熊熊燃烧起来,讶然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你是在说我吗?你呢?冷血、寡恩,无常!”
然后各自生气,楚河汉界各据一方,虎视眈眈对视着,大有绝不和解的意味。
直到两个担水的身影投射在窗纱上,有人悠着声气向内传话:“阿郎,热水送来了。若夜里要传,就拽动床头的银铃吧。”
两个人都没有吭声,又站了会儿,识迷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了,自己舀了热水,躲到里间清洗。洗完了仰身瘫倒在床榻上,身子一沾细软的锦被,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
外面水声淅沥,不多时他也进入内寝,默然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仰卧着,不声不响,识迷也打算安然入睡了。正朦胧之际,忽然听见他问了句,“离人巷的那个男子是谁?”
瞌睡瞬间消退,识迷在昏暗中瞪大了眼睛。虽说她早有准备,但他猛地提起离人巷,还是让她心头蹦了蹦。
“想是偃师回来了。”她含糊地应对,“偃师是男子,你不是见过吗。”
他说不对,“长着读书人的样貌,每日起坐与常人无异,我只想知道,他是真人还是伪人。”
识迷“哦”了声,“你是说第五啊,他是偃师的弟子,跟在偃师身边好多年了。你若说他是真人也行,伪人也行,真真假假,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以前从未见过?”他转过头,幽暗中眼眸明亮,“我以为偃师身边,只有你是陪伴最长久的那一个。”
识迷支吾,“偃师是方外的高人嘛,得力的膀臂难以估算。方外高人的事就不要过多打探了,还是早点睡吧。”
她以为已经很好地敷衍过去了,他果然也不再说话,可正当她要松懈时,又听他幽幽道:“第五……我记得这具皮囊以前叫小五。”
识迷头都大了,“偃师喜欢这个数字,不行吗?每每创出得意之作,就喜欢以五来命名。”
他一哂,“小五是不是第五的替身?偃师让你看顾这副皮囊,莫非是在成全你的执念?”
“什么执念?”识迷纳罕道,“半偃不能嫁给偃人,难道你以为偃师为了成全我,特意做出小五引你上钩,然后让我嫁给你,把你当成第五海的替身?问题是你和第五海一点都不像,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很快从她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他需要的消息,“偃人……第五海,有名有姓。小五,却叫得那么简单随意……”
他哪里知道,事实根本不像他想的这么复杂,纯粹是因为师兄的手艺比她好,学识造诣也比她高而已。
解答不了的问题,就用倒打一耙糊弄。识迷背过身去嘟囔:“想诬陷我,报复我怀疑你们叔嫂有奸情,我是不会上当的。”
心里暗暗思忖,这人果真从来没有放松对离人坊的监视。还好有顾师兄替她顶上了偃师的缺口,她才能抽身出来,完成她的计划。否则他遍寻偃师不见,很有可能会怀疑上她,到时候每日盯紧她,她就真的动弹不得了。
好在他目前还不敢下决心验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识迷安慰自己一番,打算入睡了,可背后的人靠过来,慢慢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阿迷,我今日乏力,莫如你来替我续命吧。”
识迷鸡皮疙瘩瞬间窜了满身,扭头问他:“春天来了,你闹猫了?”
他不说话,面颊几乎与她相贴,良久才哑声道:“我只是遵循内心,想与娘子多亲近而已。”
“真是癫得不轻。”
她气呼呼就要掀翻他,但他早有防备,几次直达面门的拍打可不是白挨的。他顺势钳制住她的手,把她压向自己的胸怀,喃喃说:“你别乱动,我就不会对你无礼。”
识迷心道这还不算无礼?以前昏沉的时候动手动脚就罢了,现在清醒着都敢对她下手,果然心有多野,胆子就有多大。
但这夜已经很深了,她懒得和他在
床上打架,他要抱就抱着吧,反正抱过好几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所幸,他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纠缠也止步于此,没有更多的妄念妄动。
第二天睡醒,反正已经各归各了。起身洗漱梳妆,换上素服赶往陆家祠堂,敬告过祖先后,跪拜在了陆悬舟的灵前。
陆封君亲手点香呈敬,切切道:“侯爷,跃鳞仕途坦荡,如今也已娶亲成婚了。请侯爷保佑全家平安,保佑二郎身康体健,早日生儿育女,为我陆家延续香火。”
深深叩拜,祠堂里烧化纸钱的味道,直冲识迷脑门。
直起身时,看见灵位上一长串的赤金字,写着御封的爵位和姓名,边上还供着一卷犀轴的诏书。只可惜陆悬舟追击顾师兄,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人都死了,一切便无从查起了。
这厢回禀过宗祠祖先,就算已经尽到礼数了。从祠堂出来,陆悯向陆封君拱了拱手,“明日是圣寿日,要预备入龙城贺寿,就不再多做逗留了。”复又对陆隐道,“高议台的卷宗送入九章府,大半都可以实行,但仍有几道政令,还需多斟酌。我临走前会召集次辅和群辅商议,等一切商定,再回重安城。”
陆隐道好,在家时候他是兄长,朝堂上他却只是群辅中的一员,诸事都得听这阿弟的差遣。
要道别了,陆隐的夫人从他身后迈出来,脸上笑着,目光如水望向陆悯。
识迷这人天生讨气,咧嘴对陆悯道:“夫君,我与阿嫂一见如故,可以请阿嫂来家做客吗?”
他自然知道她在使什么坏,垂眼一顾道:“家中的事,娘子自行做主,阿嫂是自家人,来去大可随意。不过我们在上都逗留不了几日,六卫将军一同入京贺寿,中都城中眼下只有几位参机主持大局,耽搁不得,要立时回去。”
识迷有些遗憾,转而冲岳明真笑了笑,“这次赶不及,那就下次吧。下次我预备几样中都的小玩意,到时带给阿嫂和子侄们玩。”
垂落的琵琶袖被轻拽了下,她再转头时,陆悯已经径直往车辇方向去了。
她只好忙不迭跟上,陆隐夫妇送他们登车,识迷坐定后,隔窗朝他们挥手,“多谢大兄和阿嫂的款待,下次回京我们再还礼。”
车辇行动起来,陆悯蛇一样冰凉的嗓音滑进她耳里,“你是故意的?”
识迷轻摆一下手,“别这么小气嘛,你看你阿兄就比你大方。先前你不也说了,都是自己人,来去自由,怎么人后就要找我算账!”
他的眉蹙得愈发紧了,“不要与老宅的人过多来往。”
识迷诺诺点头,“知道知道,他们也是没有必要结交的人。”边说边歪过脑袋枕在他肩头,长吁短叹着,“祠堂的香火味,熏得我直犯恶心,不会是怀上身孕了吧!”
他一哼,“果然是外面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