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胆头kitty

之希不知道,她已经不算秘密。

要概括俞舜一的家庭情况很简单,外婆就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学院。最近,老人家致力于批评国内的线代教材有多么一无是处。

以及,观察孙子。

每周五,俞舜一必定回家吃晚饭。今天也回了,不过一直在看手机,且停留在微信页面。

外婆正似笑非笑看着他,他一无所觉。

凡之希是世界上最尽职尽责的陪玩。她这周末要回家,但还是跟他说,推荐苏丹的游戏。

凡之希:不是双人的,但是很好玩。我看了很多种结局。

俞舜一:没时间。

凡之希:跟我玩就有时间QAQ?

俞舜一:对。

换一个男生会是某种暧昧。但他不会继续说,点到为止,他随时停在任何他认为表达已经结束的节点。

之希:你可以看我走剧情。

俞舜一:没兴趣。

之希:ok,have a nice day。

这句话相当于,哼,再也不跟你聊天了。他的唇角几不可察一抬。

“舜一。”外婆慢悠悠开口,“我很好奇,对面是谁?你第一次回消息在笑。”

俞舜一坐直,随口敷衍:“费曼的灵魂。”理查德费曼,他的偶像之一。

“胡闹。”外婆不满,“俞舜一,不许胡说八道的。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向羽庭噗嗤笑出声:“我哥有这个情商吗?跟女孩聊天?”

她在牛津读博,圣诞假早早回国休息。

“我也觉得他没有。”外婆答,“但是这个笑容,很不正常。”

俞舜一拿叉子戳住一颗小番茄,神色寡淡,不打算多说。看他这样,她就知道问不出来。

窗外闪过急刹时一瞬间后退的车身线条。紧接着,俞舟遥就风风火火走进客厅。

俞舜一要走,被她叫住:“你跟我家小女神什么进展了?”

外婆和向羽庭同时抬头。

俞舜一站住脚步,冷淡扫她一眼。

外婆已经拉住舟遥,兴奋问她:“你认识?”

美国理工科博士学生的择偶处境实在是……组里只是新来一位中国师妹,就值得点播一首路过人间,认识第一面,就对爱和永远产生幻觉。

对于洁身自好的男生,长期单身并不奇怪。他回国不久,人也太年轻,家里并不操心这方面,只是好奇。

“一个小女孩。”俞舟遥拉开椅子,“刚读大一,你们同意吗?”

“啊……”外婆迟疑,“有点小吧。”

向羽庭已经说:“畜生。”她和俞舜一是双胞胎,只小哥哥两分钟。

他终于开口:“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我们以为哪样了?”舟遥反问,“我知道你们是盖着棉被纯打游戏啊。”

俞舜一转身,直接走掉了。

他没有争辩、争执、争吵这三个功能。不屑,懒得,麻烦。

俞舟遥耸肩。

她不仅知情,而且已经想通原因。那一天的之希,绝对是在俞舜一的取向上长出一棵俏丽而贴合的小树。

清透,温柔,恬静,半扎公主头,一束蝴蝶结绑在脑后。蓝色牛仔背带短裤,小腿弧度像两条利落的线段一样干净而笔直。

还探头探脑。

背着双肩包,指腹不安捏住包带,此其罪一也;

笑起来眼睛弯弯,梨涡闪烁,此其罪二也;

偶尔露出困惑而轻微稚气的神情,此其罪三也——

总之,罄竹难书的可爱程度,擢发难数的萌萌人。

不要说这辈子都没和女生说过几句话的俞舜一了,从职高学汽修的黄毛小哥,到本科的小富二代,再到985的理工男、MIT的人类之光,只要是这样的之希,他们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无一例外。

向羽庭睁大眼睛:“是真有这么个女生吗?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人,也不是AI?”

舟遥无语看她:“是个活人。”

“my gosh。”她毫不掩饰,“不会有这么命苦的女孩吧。被我哥看上啊?”

“说什么呢。”外婆不认可,“你哥哥只是性格有点不好相处。”

俞舟遥说风凉话:“外婆重新定义了‘有点’。”

不过这个家庭不正常的指数太高,相比之下,俞舜一反而显得不那么出格。

父亲俞行恒,一个极其执拗的男人,北大物院,一辈子在中科院物理所工作。

妈妈向晚,一个更加执拗的女人,北大经济——她毕业后就叫光华了。三十岁抛夫弃子,跳香港跳纽约,基本见不到人。亚裔干到partner,男朋友比儿子小。

两个人是北大同学,感情破裂离婚后都没有再婚,默契地一致认可,家庭严重拖累自己的光辉事业。

向女士是因为俞舟遥幼年期太可爱太软萌才想要再生一个,结果产检得知是两个,一儿一女,直接心如死灰。阿姨替代不了父母。

俞行恒也崩溃。他们带不了,没有那个精力,爱情在对彼此的责任指控中消磨殆尽,直到某一天他吼:你那天干嘛要排出两个卵./.子啊?

向晚呆在原地,打死也要离婚。

因此,俞舜一做出任何事情,舟遥都不会感到震撼。

他遇见之希那天,直到凌晨一点多,还是睡不着。不知道经过多久的自我挣扎,最终破天荒主动给她打电话:“你下午是不是签了一个女生?”

“下午那个?胆子太小,还没签。”她不解,“怎么了?”

“你能保护她?”

关于娱乐圈的所有小道八卦都还是太保守,没有一个不是拿来洗./.钱的工具。男女明星在俞舜一心里的智商分类比草履虫还要低下,至少草履虫不会变成文盲,明星却时时刻刻一生一世都是文盲。

他甚至提醒过姐姐,经常见到这些垃圾,当心智商和精神被污染,回家和他说话之前,务必消毒。他就是这么好心的一个男人。

“我为什么要保护她?”俞舟遥心里明白大半,觉得好笑,“俞舜一,我签这些帅哥美女,是要用他们赚钱的。”

俞舜一保持沉默。

“不过,她不是想进圈。”俞舟遥还是解释,“她就想赚点快钱,解决燃眉之急。大环境变了,这种一点后台都没有的女孩子现在很难捧,没你以为的那么容易。”

“为什么?”

“妈咪有慢性病,老爸跟一个澳门富婆跑了,妹妹读高中。小说女主配置。”俞舟遥以指节敲着窗台,微微戏谑,“Chase终于有性觉醒了吗?要不要英雄救美?”

“恶俗。”

“那你这通电话是?”

俞舜一又沉默。

“到底想不想?”俞舟遥追问,“正好,你快过生日了。一句话,姐姐把她送给你。”

又过一周,凡之希果然跟她说,不打算去演那个小白花女主的炮灰室友了。她心里笑得快晕过去。

罗曼蒂克正式开始,因此消亡也进入倒计时。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

她直接给凡之希打电话,大大方方开免提:“之希,现在方便说话吗?”

“舟遥姐。”那头有点嘈杂,随即听见女孩子乖乖答,“我在高铁站,这周末回家。”

如此柔软的声线!向羽庭竖起耳朵。

俞舟遥就问:“俞舜一知道吗?”

“和他说过。”之希低头,将行李箱扶上电梯,“他说可以。”

向羽庭捂住嘴巴。

“替我问你妹妹好。”俞舟遥对着手机说,看似无意,“哦对了,一月二十三,是俞舜一的二十五周岁生日。还有两个月。”

连生日都是123,此人无敌的秩序感。

今天十一月二十号。之希感到疑惑:“啊?”

和她说是基于什么用意?他又不可能找她过。

“你可以看看礼物,到时候发个祝福。”

她立刻当个事办:“好的,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外婆指着手机屏幕,半天喘不上气:“这是什么关系?你弟弟去哪里学来的这种做派?”

“喜欢人家的脸,好奇人家的性格,愿意和人家待在一起。”俞舟遥总结,“但没有做好谈恋爱的心理准备。”

羽庭感到不满:“拍拖要什么心理准备?”

“别人是不用。你哥,”俞舟遥简单解释,“只要开始,他就再也不会换人了。”

俞舜一回房间后没有再下楼。坦白讲,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动机,感到无法单一分类,这真奇怪。

他对之希的需求是随机的。有时开完会突然想见她,有时下班在地库会想到,有时莫名其妙也会思及,将水笔摁三下,滋生一种困惑。

人与人之间,要么喜欢要么讨厌,随机思及是多么奇特的一种关系?

世间万事万物都理应像二进制一样确切,所以他不明白为她多摁的那三下水笔,只觉得是笔帽突兀地抵在掌心里。

他还不明白,感受之下除了判断,还有悸动这一名目。

之希:晚上好。

无趣的开场白。

他直接无视,下一句跳出来:请问你需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提前上闲鱼看看,有些游戏很难抢。

她打算租一周卡带陪他玩,归还后就跟他说是不小心弄丢。她不会给他花一分钱。

俞舜一:出差。

之希感到遗憾:啊,那没办法了。

Switch的游戏卡带一块钱起租,没想到连这笔钱都花不出去。幸甚至哉。

之希:请问你去哪里出差?

她真有礼貌。他答:湾区。

怪不得提前两个月就要确定行程。之希:那是飞旧金山?

俞舜一:la。

他姨婆定居在洛杉矶,从事相关民俗研究,要他帮忙带从敦煌定制的刺绣披风和围巾,还有几本手工纹样书。长辈对这种东西很讲究,嫌快递员不够精细。

之希:那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俞舜一:?

之希:问号什么意思呀。

他略略扬唇,不再回复。

高铁即将发车,之希戴上耳机,望向窗外。

她必须承认,现在和他交流让她感到愉悦。飞快打字时的触觉,就像钱哗啦啦掉进口袋。

俞舟遥很客观,她的家境是不太好。在她六岁时,父亲就和一个澳门富婆跑了。

妈妈接连生下两个女儿,那个男人说不三胎不可能,三胎家里又实在养不起,为此变得暴躁。

坏景不长,他怕养不了家,也不想养,直接逃走。

小之希第一反应是解脱。他一走了之,至少家里以后有稳定的房子可以住,她和妈妈也不必再担心挨打。

好景也不长。她那时候不知道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是多么辛苦。

两个女孩子改姓凡。之希之望,平凡的希望永远存在。以凡素馨的学历,这两个名字简直是超常发挥。

之希怔忡看着窗外。

这么一个男人。

她也足够聪明,知道他只是不屑浪费时间经营男女关系,但是——

想要见到她,是一种本能。

之希低下头,默默捏住书包新挂上的这只北海道限定海胆头kitty。

是俞舜一随手丢给她的。

他妹妹收集很多,经常到处乱放。那天,他觉得她第一次有胆量来家里打游戏是值得表扬的事情。

她听见一声喂,捏住书包带,不安回头。

他遥遥站着,丢给她一个纸袋,随后低下眼睛抱起手臂,漫不经心笑了一笑。

之希在电梯里拆开,发现是hello kitty。

这是典型的,对小姑娘的奖励。

小姑娘,青涩、美好、努力的小姑娘;和高大、英俊、事业有成的年轻男人——在之希的心脏里,一种庸俗的恶寒油然而生。

有很多大道理,她的母亲教过她,她的老师教过她,她的朋友教过她,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庸俗的幻想也开始发芽。她可以推卸责任给他的富有,但真相是他高大又英俊,卓越而冷静。她灵魂的一角被捻起来,不可避免地向罗曼蒂克的方向抛掷。

一个年轻、英俊、傲慢而卓越的男人,他会为梨涡而着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