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目送夏芙走远,捏着手中册子调头往书房去,转身那一瞬脸上温色荡然无存,只剩凛然。
“桑相公到了?”他跨过小门,问向候在一侧的书僮。
书僮垂首跟上他步伐,低声回,
“已在书房候着您。”
程明昱不说话了,加快步伐往沐心堂去。
自昨日桑相公莅临程家堡,程明昱便觉古怪。桑相公私下从不赴人家宴,这回特意赶来,为的怕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果不其然,待程明昱踏进书房,桑相公便屏退左右,单独与他叙话。
“子昭,不瞒你说,我此番来弘农,是有一事与你相商。”
程明昱亲自为他奉茶,在他对面落座。
其来意,程明昱实则也揣度了大半。
先前桑相公为了避免他夹在两党之中为难,刻意将他支来漕河,主持漕运大局,数度帮扶于他,维护之心溢于言表。如今桑相公年迈将退,府中后辈无人撑持门楣,唯有一位正当妙龄的孙女颇负才名。恰逢他丧妻期满,便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程明昱心下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相公有事请吩咐。”
白发苍苍的老首相,面上虽已布满岁月的褶痕,一双眼却依旧矍铄有光。他慵懒地倚在圈椅里,气定神闲地开了口。
“子昭,我有一孙女,生得花容月貌,性情可喜,与你堪称男才女貌。我想招你为孙女婿,你意下如何?”
说完他悠闲地掀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神色从容而笃定,断定程明昱不会推拒。
为何,他先把诚意摆在前头,以首相之身为程明昱掠阵,又亲自登门拜访,主动议亲,算是给足了体面,程明昱虽不世故却是知世故,绝不会拒绝这门婚事。
然而他话音方落,却见对面那位年轻的家主缓缓起身,后退一步,朝他郑重一揖,
“首相抬爱,昱本不该辞,然此身贻害两位亡妻在先,招惹明澜长公主在后,已在族人跟前发誓,绝不续娶,还请您海涵,收回成命。”
桑相公脸色顿时一变,慢慢将茶盏搁在桌案,眉峰沉下,“明昱,你是聪明人,当知强强联手的好处,你我两家一旦结亲,往后我桑某人的门人也是你程明昱的门人,他日待我退下,政事堂还有何人敢撄你锋芒?”
“往后朝廷三十载,皆是你程明昱说了算。”
程明昱眉目淡然看着他,“相公,这个朝廷,只有陛下说了算。”
桑相公喉咙一睹,一时回不上话来。
气笑一声,朝他招手,示意他落座,缓下语气,
“明昱,莫非你是嫌我桑家不如郑李二家门楣高贵?”
“还是顾虑明澜长公主?”
“若是前者,那我告诉你,那两家我还瞧不上,若是后者,公主那边我自去应付。”
“非也。”程明昱摇头,再度拱袖,“相公,明昱发过誓终身不娶,便不会食言,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说这话时,眉目间隐隐闪过一丝恍惚,闪过那样一张娇艳的面容。
自他答应兼祧,便注定不可能续娶,他不能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隐患。
同样,自夏芙接受兼祧,也注定不能改嫁,必要守着那个孩子终老。
这是他们对阖族、对礼法的承诺。
程明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抹复杂,再度看向桑相公,神色变得肃然,
“相公只为本家将来计,却疏忽了此举给眼下带来的隐忧。”
“您堂而皇之联姻我,如此政事堂便成了一家之言,您让上位者怎么看?此刻那两位看在我年轻且还用得着我的份上,当然不会打压我。反倒是您这位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首相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着人随意罗织一些罪名,您该如何自处?”
一席话说的桑相公后背冷汗涔涔。
只是老人家到底见惯大风大浪,面上仍纹丝不动。
程明昱这方坐下,面朝他再道,
“您对我一片爱护之心,我铭记在心,且终身不忘,相公此举无非是担心桑家后继无人,昱有两策,供相公抉择。”程明昱很快化被动为主动。
桑相公掀帘看向他,神色不定,“说来听听。”
程明昱道,“其一,将令孙女嫁入郑家,郑尚和乃亦彦嫡亲舅舅,与我同气连枝,如此我三家互为掎角,相互看顾,必保桑家三代朝中有人。”
“其二,三代之内,程家嫡枝承诺与桑家结亲,相公且候时日,如何?”
桑相公听闻这席话,原先那腔不满与愤怒一扫而空,他扶着桌案缓缓起身,看向面前这位游刃有余的年轻宰辅,目露钦佩,
“明昱,你既有城府手段,更有君子之风,今日之行,老夫原是志在必得,然你却毅然拒之,老夫少不得会怀恨在心,与你结亲不成反结仇,没成想你倒是四两拨千斤化解了老夫心中的愤懑,反而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扭干戈为玉帛。”
“让老夫我叹之,佩之,更是爱之,不能引你为孙女婿实乃遗憾,不过又如何,正如你所言,将我孙女嫁去郑家,反而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就依你,老夫选其一。”桑相公口吻痛快。
程明昱抬起双袖,含笑再揖,“昱在此先恭贺桑郑二家喜结连理。”
“哈哈哈!”桑相公背过手,目视窗外,话锋略转,“郑家....老夫就不登门了,你去带个信,让老郑家的亲自登门求亲。”
郑家可比不得程家,郑家儿子更比不得程明昱,桑相公不给这个脸面。
程明昱笑道,“理应如此。”
郑家在程亦彦的母亲郑氏过世后,一直苦无联姻门路,如今有了这一榄枝,自当顺杆往上爬。
程明昱此举也算是一箭双雕。
桑相公打算回京,迈开两步后,又回眸盯着程明昱,“真不续弦啦?”
程明昱眉目一动,沉默片刻,道,“是....”
桑相公再度一笑,“也好。”
否则程明昱宁肯娶别人却不娶他孙女,他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你程明昱若要娶亲,必是京城震动,四海沸然。男人因不能与你结成姻亲而惋惜,女人因不能嫁你而抱憾,你单着,更为稳妥。”
想当初郑家因在一众世家里抢得与程明昱联姻的机会,而遭受勋贵们一致口诛笔伐,听闻那位郑夫人许久都不敢出门。甚至因慑长公主威势,郑李二家连媒人都不敢请,唯恐连累对方,均是主动上门议亲的。程明昱“克妻”还真不无道理。
一见程郎误终身。
桑相公带着这抹遗憾,离开了程家堡。
*
一见程郎误终身?
怎么会有人给与家主下这样的论断呢?
遇见他,分明是一份幸运。
夏芙自觉是幸运的。
她踩着斜阳的金辉,不紧不慢往荣华堂去,这一路唇角的笑容压不下来。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一声“好看”出自男女之情,她清楚地知道家主只是盼着她能大方地做自己,正是这份鼓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也让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慢慢地涌上来。自这张脸日渐长成出挑的容色,有多少人对她耳提面命,要她安分守己,又有多少人在暗处骂她狐狸精,说她勾人。吓得年少的她不敢出门游玩,不敢穿过于明艳的衣裳,不敢佩戴金贵的首饰。
哪怕在嫁给程明佑之后,面对程明泽时不时偷窥的眼神,她也不敢过分装扮自己,唯恐招惹闲言碎语。而今日在这人声鼎沸的亚岁宴,在这人来人往的巷道,程氏家族掌门人,那个矗立在权力之巅的男人,半路截住她,毫不吝啬地对她发出赞美,告诉她,她这一身好看。告诉她,她就该这般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美。
真好啊。
他曾许诺,要让程氏家族的女人大方行走于人前。
他告诉她,他会善后。
这种被人无声守护的感觉,真好。
夏芙带着这一份愉悦跨进荣华堂。
进去东次间,周氏便不悦地问,“你婆母寻你作甚?”
有什么事非要将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截走?
夏芙唇角的笑容仍未落下,不慌不忙给自己找补,“大伯母勿恼,是婆子们听错了,她们唤的是八房的二奶奶,不是我。”
周氏脸色这才转好,笑着朝她招手,
“唤你们仨来,是叫你们提前去库房挑选皮子。”
程明薇眼神蹭的一下便亮了,“咱们提前选呀?”
周氏颔首,“没错,今年皮子比往年少了两成,好货更是不多,明日分红,后日分皮子,赶在这之前,你们先紧着喜欢的挑了。”
这对程明薇来说已是轻车熟路。她款款起身,招呼夏芙和夏晗道,“咱们走吧?”
夏晗拘谨地立着没动,看了一眼自己姐姐。
她总觉得这位掌家太太待自己姐姐过于亲厚了些,这分明是嫡亲媳妇与嫡亲女儿的待遇。
夏芙也觉得不妥,“大伯母,我前个儿跟晗儿置办了冬衣,就不去挑皮子了。”
周氏当然晓得两个小姑娘心里顾虑什么,只抬手将夏芙拉入怀里,告诉夏晗道,“你不知道呢,你姐姐在我这跟我么女儿似的,她还就投了我的缘,左右她也没娘,我便是她的娘了,自然得疼她。你们尽管去挑,不必顾虑。”
夏晗和夏芙还待拒绝,那厢程明薇没给二人机会,左右各捞起一个,悠悠往库房去了。
迈出荣华堂,行至后方的抱厦时,隐约闻得里头传出琴声。虽不甚合章法,却节奏明快,别有一番趣味。她不禁问道:“这是何人在弹琴?”
程明薇往抱厦瞟了一眼,笑道,“还能是谁,定是程亦彦那个小子,一丁点大,碗筷还扶不稳呢,竟是学会抹琴了。”
竟是亦彦小公子吗?
夏芙一时怔怔的,只觉脑海滚过千头万绪。
亦彦跟着他,定是出类拔萃,那么她的孩子呢,难道跟着她马马虎虎过一辈子?
不成,她不能让孩子比旁人差,她不能丢他的脸。
那张簌玉收起来,她得去买一张新琴来。
她要家主教她弹琴。
这个念头一起,夏芙便有些坐不住了。
行至湖边的半月亭,夏芙拉住夏晗,与明薇告罪,
“大伯母过于抬爱,我们姐妹实在受之有愧,更不能不知分寸,还请明薇姐姐原谅则个,在大伯母跟前替我们圆个谎,就说我们拿了,至于这库房我们便不去了。”
程明薇深看了一眼夏芙,没有立即回应。
她当然看出母亲待夏芙与旁个不同,自然是绞尽脑汁逼母亲说个缘故,母亲最终熬不过,告诉了她真相,“实话告诉你,我相中了芙儿,她丧了夫,你兄长没了妻,偏二人均决心守制,品性可不配到了一处?我私下想着,等过几年将她说给你兄长,别叫你兄长孤苦一生。”
程明薇由此心底有了数。
她不着痕迹打量夏芙一番,见她眉目炽艳,灼灼其华,单论这份容色,还真配得上兄长。
既是往后要给兄长做嫂子的人,自然不能怠慢。
“你们既不肯去,我也没法子强求,不过好歹在此处等我一等,也省得我母亲待会怪罪于我。”
于是二人便在半月亭坐着,候着程明薇归来。
少顷程明薇去了一趟库房,毫手一挥,将最出挑的一批给包了大半出门,身旁几个大丫鬟抱都抱不过来,“姑奶奶,去年做的几身,还有没穿的,今年又做这么多,咱穿的过来吗?”
程明薇优哉游哉地哼着曲,没理会她们,行至半月亭,又将夏芙二人一道捎去针线房,指着姐妹俩吩咐针线房的管事,
“我母亲的吩咐,给她们二人量身裁衣,做几件皮货。”
就这样,十来件最好的皮货,叫三人给分了。
程明薇强势起来是不容人商议的,一堆婆子绣娘涌上来,顷刻间便拥着三位主子,将款式尺寸给定下了。
夏芙出门时,险些脱一层皮,连忙带着文宁离开长房,依计划行事。先回了听雨阁,取出压箱底的银票,又套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堡外的街市赶来。
来到最大的琴坊停下。
文宁搀着她穿过马路,抬眸看着“玉音琴坊”四字,低声道,“我听说,这间琴坊的琴不便宜。”
夏芙嫁来程家两年,对琴坊自然也不陌生,“我就是要买好的。”
二人刚跨进大门,那厢掌柜的竟然识得文宁,屁颠颠迎了过来,又见夏芙气度不俗,便知是程家少奶奶出门逛街,连忙恭敬地作了一个揖,“请少奶奶安。”
文宁父亲执掌程家宿卫,在弘农是有名的人物,街市上三教九流的人物没有不讨好他的,自然对文宁也客客气气。
文宁豪爽的挥手,“我家少奶奶要买琴,快些将最好的琴给摆出来。”
“有有有,请少奶奶随小的上楼。”
掌柜的领着二人登上二楼,取来最珍贵的几张琴,夏芙一一适音,最终挑中一架名为“流霜”的琴,取李白“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之意。一问价格方知此琴为名家所制,少说也得五百两。
听得夏芙眼帘发黑。
她通共只剩一千多两的压箱底,五百两花出去,可是剜了一大块肉。
转念一想,学琴要紧,五百便五百。
明日不是分红么,依照往年的惯例,她与明佑这一房也得分一千两,不赶好补了这个缺?
夏芙咬了咬牙,终究拿下了这把琴。一路回府,她抱着新琴,既心疼又欢喜,心头滚烫地回了听雨阁。
姑娘还是活脱的性子,心里不怎么搁事,那一点不舍很快抛诸脑后,这一夜只管习琴,琴弦果然比先前的簌石流畅丝滑,叫夏芙爱不释手。
一夜好眠至天明。
翌日,是程家亚岁宴压轴大戏——分红宴。
今日族人来得格外齐整,人人神色间交织着紧张与期待。席间不复昨日那般喧哗热闹,众人纷纷引颈张望,目光尽数投向横厅西侧那间雅室。
此时,程明昱携戒律院、银库账房等四名管事端坐室内,候着各房掌家人依次入内领取分红。
各房各坐一处,均以屏风为遮,今日夏芙坦然伴于四太太右侧,程明泽夫妇搂着小女儿坐在左下。程明同则躲去了屏风角落。
四太太心里很有一分镇定,料定这回不会少,甚至从容地吩咐夏芙,“晗儿怎么没过来,她的封红,我可早给她预备着了。”
夏芙猜到四房账上紧张,不敢叫妹妹来讨这份嫌,“哪里,她竟是比我有福气,入了明薇姑奶奶的眼,红包在那边便得了。”
金氏在一旁笑着接话,“不怪明薇疼她,我瞧着也是个极为活泼烂漫的小姑娘,人见人爱,指不定还能得个大红包呢。”
程明薇出手向来阔绰,少说也得给夏晗一百两封红。
四太太笑了笑,没接话。金氏这话她是认可的,只是那封红,恐怕不是程明薇来给,而是周氏亲自出手。
一百两怕是不止。
对着夏晗尚且如此礼遇,今日四房这边,明昱该也要偏袒几分吧。
然待轮到四房进屋,四太太接过账房管事递来的签字数目,愣在了当场。
六千两!
竟只给了六千两?
去年还有七千两,何以今年只给了六千两?
四太太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凄苦地望向程明昱,“明昱,这....”
程明昱坐在案后,神色漠然看着她,“怎么,四婶有异议?”
不敢....
上一个有异议的人,被逐出亚岁宴,再也不许参与分红。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讨价还价。
可这也...太少了些,或者说远少于预期。
四太太不敢说不满,只适时挤出一行泪,“我倒没别的,就是明同要娶妻...”
“这是你们四房的事。”程明昱冷漠地打断她。
而这时,戒律院八管家递来一页记档,严肃地开口,“四太太,这一年来,四房于族中毫无建树,反倒屡屡生事,抓到大爷明泽两次在外头喝酒狎妓,险些得罪永宁侯府,至于明同少爷,族学屡次考核均是中下,您说,家主给那么多分红,不是叫你们吃喝玩乐的吧。”
四太太面上顿时火辣辣的,咽下喉头的酸楚,无话可说。
程明昱当然看穿四太太的心思,自以为他接受与夏芙兼祧,便能在分红之日给四房开门路,她把夏芙当什么了?今日缺银短金,藉着夏芙的情面来说情,明日求学问官,又打着夏芙的旗号来闹?难不成夏芙竟成了四房的摇钱树?
夏芙性子本就柔善,最不喜给人添麻烦。到头来夹在中间,岂不左右为难?
程明昱今日便是要告诉四太太,此路不通。
规矩不能乱。
这是他身为族长的准则。
“四婶还有话说?”
“没有。”
四太太在这一刻猛然醒过神来,当即签字拿钱走人。她向来要强,出门时愣是没露出半点端倪,如其他房一般,招呼四房的人回府。
金氏等人一路上频频打量她的神色,却窥不出痕迹,只当有了念想,孰知待跨进四房大门,便见四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声来,扭头对着他们喝道,
“没出息的东西,竟是在外头鬼混,学业不精,害我在族长跟前丢脸。”
程明泽与程明同闻言顿时声泪俱下,纷纷扑跪在地,“儿子不孝,没能为母亲分忧,请您责罚。”
四太太狠狠甩了甩衣袖,搭着夏芙的手臂进了正房。
金氏三人虽是又愧又窘,却也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待各自坐定,老嬷嬷亲自奉上茶来,四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席间气氛稍见缓和。
起初夏芙见这阵仗,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但很快,她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家主因兼祧一事,会在分红上对四房有所倾斜。不料他一如既往,公正公允。这是好事。家主不曾因那档子事而优待四房,没有将她置于羞愧的境地。往后她还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夏芙越想,越为今日之事感到庆幸。
如此,至少她是清清白白的,不曾被人“称斤论两”。
思量间,竟不知不觉落下泪。
四太太见她如此,只当夏芙自认在程明昱跟前不够份量,没帮上四房而自责,赶忙握住她的手,“孩子,与你无关,是他们不成器,连累了你。”
接下来开始发放分红。
四太太给了程明泽夫妇一千两,明年公中开销三千两,将他们夫妇先打发出去,随后只给了两百银子给程明同,“这是你的零花钱,你自个好生收着,省着些用,至于你娶亲的聘礼,我来给你凑。”
程明同愧疚难当,跪下磕了几个头,“儿子往后定当刻苦自省,不再叫娘操心。”
这话四太太已经听腻了,不当回事,“你出去吧。”
余下只剩一千八百两,照旧给了一千夏芙。
夏芙深知婆母手中艰难,不肯收这一千两银子,“娘,我还有银子花,这一千两我就不要了,您留着做体己吧。”
眼下的情形,程明同娶亲怕是免不了要婆母动用私房银子了。娶一门亲,少说也得五六千两。婆母一向要强,断不肯在众房跟前丢了脸面,只怕还要再添些开销。夏芙不忍看她为难。
四太太望着眼前乖巧的夏芙,终是没忍住,泪流双行。
“这个时候,也唯有你才能为我分一分忧,孩子,这一千两娘暂且为你留着,他日我西去之时,定连本带息还给你。”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您要长长久久一辈子陪着芙儿,芙儿往后还要靠您呢。”
四太太搂着她哭了一会儿,回想方才程明昱那双毫无情绪的眼,不由得深思起来。
由此可见,夏芙在程明昱心中份量还远远不够,也对,孩子都没影,叫他怎么将心偏向四房,说到底还得尽快怀上。
四太太将夏芙自怀里拉出来,挨着她额心悄声问道,“孩子,你告诉我,明昱夜里在你房里留多久,一夜要几回?”
夏芙一呆,脸红的要滴血,“从来只有一回,没有再多的,结束便走,也从不迟疑。”
四太太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暗叹程明昱真非凡人,对着夏芙这等绝色,竟也能不动凡心。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嘱咐道:“快到年关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开年我怕他就要回京,届时机会越发渺茫。孩子,你且受些委屈,尽可能多留他一留,尽快怀上。”
夏芙深深吸着气,垂下眸,“我知道了。”
四房这边一派死气沉沉,回到听雨阁,倒是另一番景象。
分红这一日,不仅主子们得钱,下人们也有红包发,老嬷嬷捏了好几个红包,一一派发给文宁等人。
“呐,这是春花和秋禾丫头的,各人有十两银子。”
“这是文宁的,有足足二十两。”
“至于老嬷嬷我呢,有一百两。”
“我告诉你们,整个程家堡,除了总账房总管房那些一等管事们,寻常伺候的下人里,就属咱们听雨阁的封红最高,知道为什么吗?”
被唤做春花的丫鬟嘴角伶俐,一面收好银子,一面笑吟吟回,“自是太太最看重咱们二奶奶,嘱咐咱们好生侍奉二奶奶呢。”
“没错,二奶奶性子好,咱们越发要敬重她才是。将奶奶伺候熨帖了,太太那边自然也就高兴了。”
“嬷嬷放心吧,我们几个都省得的。”
耳提面命一番,老嬷嬷又进屋伺候夏芙。
便见夏芙换了一身鹅黄的裙衫,搂着个引枕靠在炕床上,歪头望着她们笑,身段绵软如起伏的山峦,如婀娜的柳枝,看得老嬷嬷心头也软了几分,“好奶奶,您今个也得了封红吧?”
“得了得了。”夏芙深受感染,也很高兴,眉梢软下来,如淌了光似的,“嬷嬷去歇着吧,我就这么歪一会儿。”
真真好鲜活的小娘子,任谁瞧了不把她当女儿养?
眼看她眼皮打架,便知要瞌睡了,老嬷嬷寻了个软褥过来给她盖上,又挪了个无烟鎏金镂空炭盆在她脚跟底下,金灿灿的炭火映着她眉眼娇红,任由她这般睡了。
同一时刻的长房。
程明昱与周氏分坐于上首桌案两侧,中间的四方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厚厚的封红,只等着长房各人前来领取。
二爷程明江夫妇得一万两。三爷程明景原也有一万两,只因他娶亲在即,公中需为此支出一笔银子,故减额为五千两。最后轮到程明薇。
程明昱递过一个封红,“外嫁女封红最高不过三千两,此乃族中旧例,你拿着吧。”
当年程明薇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京、金两地,嫁妆堆积如山,自是不缺银子的。程家规矩,既已给了丰厚嫁妆,亚岁宴的分红便断不能越过本房兄弟。三千两已是顶格,明薇自然无话可说。
分红结束,周氏将其余人使走,留下程明昱问,“芙儿那边怎么办?”
她也是方才看了账目方知,四房今年只给了六千两,比去年还少了一千两,儿子这铁面无私的性子,便是她这个作娘的也只有叹为观止的份。
程明昱理了理衣襟,漠然道,“她是她,四房是四房,两码事。”
周氏明白了,“你做事向来有成算,母亲不插手,只是芙儿这边,好歹去安抚安抚,莫叫她多想。”
“母亲多虑了,她不仅不会多想,只怕还高兴呢。”程明昱就是将夏芙的性子算得死死的。
周氏闻言眉开眼笑地哦了一声,摆出一脸感慨,“也对,同床共枕的是你们,我自然比不上程家主了解芙儿。”
一席话将这位世家掌门人说的耳根微红,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案,漫不经心叩动几下,岔开话题道,
“过去郑氏与李氏每年分红有两万两,夏芙不同。”夏芙担着兼祧的名分,享受不到任何长房的待遇,程明昱自认是亏待她的,“我再给她添一万两,母亲以为如何?”
周氏没有异议,“她会收吗?”
“我有法子让她收。”
言罢,他起身,捏着账目往沐心堂去,穿过几处游廊,行至沐心堂廊庑外,正见一道娇俏的身影在廊下踱来踱去,程明昱见了她,蹙着眉,立在一旁没动。
程明薇在大管家的提醒下,发觉了程明昱,飞快凑了过来,“兄长,您跟母亲商量什么呢,害我在这久等。”
“何事?”程明昱眉间隐有不耐之色。
程明薇理直气壮道,“三千两少了,我要五千两,你再给补两千两。”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了,负手问她,“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薇抿了抿唇角,带着几分撒娇,“哥哥,我相中一座温泉山庄,得五千两,哥哥只给三千两,我怎么够?”
程明昱没好气道,“程明薇,如今该我养你,还是你夫君养你?”
“你别提我夫君,”程明薇顿时神气,扶腰瞪向他,“若非哥哥一封举荐信,将他使去福州,此刻他还在我屋里为我捶肩捏背呢,哥哥将他遣走了,害我孤零零的,得补偿我。”
程明昱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无奈进屋,提笔写了一张批票,让她去总账房兑银子。
程明薇看着他龙飞凤舞签下名讳,很狗腿地道,“还是我哥哥能耐,弹指间二十万两银票分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实在是救苦救难的人间谪仙。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哥哥的妹妹。”
程明昱面无表情将批票递给她,连个眼神都没赏。
程明薇已习以为常,施施然将批票自他指尖抽过,高高兴兴飘出去了。
“大管家,陪我去总账房。”
程明昱听着她神气的腔调,不由得失笑。
这位祖宗嫌少,那边那位小祖宗呢,又该如何说服她收下?
思及这桩,他突然出声道,“银票准备好了吗?”
这时侯在门口的二管家,捧着一缠枝红漆盘进屋,将之恭敬奉给他,“家主,三万两银票在此。”
程明昱抬手将厚厚的封红拿在掌心,大步往听雨阁去。
平伯见状,跟在他身后追问,“家主,家主,您不更衣吗?”
程明昱每日三更衣,清晨一更,午憩一更,夜里一更。自与夏芙兼祧后,每回去听雨阁还需再添一更。今日他并未更衣,便径直去了那边,平伯满脸不解。
然程明昱并未回他,而是夹着封红,跨出角门,越过九曲石拱桥,来到听雨阁外。
今日来得迟,已是亥时初刻,茜纱窗外溶溶荡荡溢出一地黄沙,灯火通明,可见没睡,程明昱放了心,周嬷嬷恰替夏芙收拾衣裳去了,无人来迎,程明昱见屋内亮着灯,便信步往里来,
“夏芙?”
唯恐如上回那般唐突,程明昱先出声提醒,可惜里间毫无回应。
正疑惑着,只见一个雪球慢吞吞朝他滚来,发出一声“喵”。
自团团被夏芙带来,一直养在听雨阁。
程明昱没过来这段时日,她便搂着团团入睡。
还别说,带着团团,夜里睡得十分安稳。
程明昱看着停在脚跟前的雪猫,眼底隐隐有一丝嫌弃,他惯不爱养这些猫儿狗儿的,生怕沾了毛发在身上,过去程明薇也爱折腾这些,程明昱素来敬而远之。
一眼望去,不见夏芙,越过雪猫进了绣房,视线往南面扫去,但见一个美人儿倚在炕床打盹。
鹅黄的褙子松松覆在她身上,像一片被夕光浸透的暖纱,贴住那起伏妖娆的身段。她侧卧在炕床上,乌发散作一枕流云,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如凝脂。炕桌上的沉香袅袅升腾,她的呼吸却比那烟气还轻。活脱脱一幅工笔仕女图。
见她衣裳齐整,程明昱倒也没回避,而是毫不留情地伸出手臂,用掌心封红一角,轻轻往她鼻尖一挠。
这一挠将人给挠醒了,夏芙警醒般坐起,眼神雾濛濛地朝始作俑者瞪去。
那样子奶凶奶凶的,没有丝毫攻击力。
程明昱将人唤醒后,就没管她,掀着敝膝,来到桌案旁落座。
夏芙定睛一瞧,方知是他来了,又惊又喜,自炕床跳下来,
“家主,您来啦。”他不是说不来么。
害她没准备。
夏芙见他气定神闲坐在圈椅,飞快洗了一把手,打算为他斟茶。
不料程明昱朝她摆手,“不必忙活,我有东西给你。”
夏芙还是将茶搁在他跟前,看着他,目光随之落在桌案处的封红,隐有预感,“这是什么?”
程明昱示意她坐下,定声道,“这是给孩儿的封红。”
夏芙费解地看着他,慢慢回过味来,
所以家主这是提前给孩儿分红。
倒也不意外。
夏芙坐下,接过封红,手一掂量,很有些份量,估摸着最多是面额十两二十两的银票。
那也不少了。
当着程明昱的面,她也不作忌讳,迳直掏出一张银票来,待看清面上金额,唬得头皮发麻。
一千两!
竟是一千两的面额,这么多银票,得多少银子呀。
夏芙只觉掌心滚烫无比,却还是强忍心头热浪,一张张细数起来。
三十张银票!
那便是足足三万两银子。
天爷!
“怎么给这么多,我不能要!”夏芙毫不犹豫将之推还给程明昱。
程明昱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白皙指尖点着那沓银票再度推过来,语气淡然,“我说过,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替他收着,将来自有用处。”
“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他过得比旁人差。”
“你无权替他拒绝。”
这话好似有一番道理。
收吗,觉着烫手。
不收...替孩子拒绝他爹爹的好意,好似也不妥。
家主承诺过给孩子一份产业,必不叫他们母子短了吃穿,想必便是这笔银子了。
这笔银子搁去钱庄,利滚利,够他们母子一辈子的花销。
罢了,都傍上了他,又矜持什么。
夏芙咬着牙道,“好。”
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好拿捏,也好糊弄。
程明昱面露欣慰,拾起茶盏悠然喝茶。
夏芙这边,小心翼翼将每一张银票叠齐,仔细搁入封红里。
二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收。
全然忘了此时此刻那孩子尚且没影。
饮下一口茶,苦涩漫过舌尖,程明昱方意识到已快到安寝时辰,不该喝茶,遂又搁下,从容起身,“你早些歇息。”
话落,抬步往外去。
夏芙见他转身往外走,一下子傻了眼,忙不迭追过去拦住去路,“家主,你怎么就走了?”那双水杏眼睁得大大的,布满惊惶与困惑。
他哪回来了不是行房再走,何以今日递下个封红,便要离去?
这不合常理?
是上回惹了他不快?
还是,当真只是来送封红的?
今日初十,论算,恰是两次月事当中的准日子,不能再往后拖了。
感激、惊骇、年关在即的紧迫、不得不挽留的羞耻,一时通通绞入她脑海,迫得夏芙五内俱焚,手足无措,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凭着本能,匆匆忙忙再斟一杯茶,慌忙地递到他跟前,
“家...家主,喝茶。”
泪水尚在眼眶打转,齿关颤抖不止,却强自忍住,挤出一丝笑容,面怀期待望向他。
冬夜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探入窗隙,将那一抹沉香送来,横亘在二人当中。
袅袅娜娜的烟尘险些模糊了那双清隽的眸子。
程明昱视线落在她手腕,恍惚记得八月的某夜,她第一回 追出来,也是这般含羞带怯地递来一盏茶,皓白手腕如雪,骨细丰盈的一截,多瞧一眼恐要折了她去,颤颤巍巍,一如眼前。
目光顺着那盏茶缓缓上移,迎上她盈盈含泪的眼。只见那眶泪花被她悄然咽下,露出一双清澈雪亮的眸子,而此刻,那双眸中正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自上月结束,他便告诫自己,君子当清心寡欲,束心忍性,不伤于欲,不役于欲。
哪怕深夜每每那个时辰,身子欲望迭起,他亦能强自遏住,压下念头。
心里时刻盼着,怀上吧。
怀上,便可不必再去听雨阁。
怀上,便可不必再受欲望之蚀,
怀上,便可不用再教她习字,也不必再教她弹琴了....
每日雷打不动翻阅弘农的邸报。
每日毫无消息。
直到二十六那一日,邸报不期而至,他所期所望终究是“落空”了。
也没有想像中失落。
他习惯心平气和接受一切变故,习惯心平气和踏平一切险阻,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作风,从未失过手。
被绑上了船,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又如何?
不过是多去一月,每夜一回,不超时不超量,仅此而已。
那点欲望,他还克制得住。
那点阵仗,不至于叫他束手无策。
已经很晚了,今日本不是来行房的,打算送过分红便走。
他甚至都不曾更衣。
然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红扑扑的娇靥,面对这双满怀期待的眸子,面对这盏熟悉的茶,这场计划之外的邀请,
程明昱,你要拒绝吗?
他看着那个倒映在她清澈瞳仁深处的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