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然见司峪嘉半天不说话, 有点吃不准他在想什么,反手勾了勾他的尾指,目光软软地探过来, 眼神询问。
“行。”司峪嘉答应道。
“藏着就藏着。”他语气懒散,“反正人归我了,形式不重要。”
总不能不答应。
她说怎么谈,就怎么谈。
这是那天在车里司峪嘉给她的答复。
但姜宁然不知道的是, 司峪嘉答应之后, 还办了一件事。
他抵达北京后,主动联系了姜宁然妈妈。在电话里, 司峪嘉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希望约个时间,正式登门拜访。
他当然可以配合着姜宁然谈地下恋。顺水推舟, 两边哄着,谁也不得罪。
可明知丈母娘心里有结, 还由着他姑娘这样委委屈屈地藏着掖着,说到底,是对姜宁然的轻慢, 也缺少了对她的尊重。
沈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电视台的后期剪辑室里盯片子。
棚里的灯光全关了, 只有监视器的光落在那张被各种彩色标签贴满了的台本上,她的脸被映得青白交加。沈馥靠在椅背上, 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 她捏着在指间转了一圈。
“可以。”她说, “地点我定,到时候发你。”
三天后,司峪嘉接到了沈馥发来的时间和地址。
作为一个晚辈,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没想到沈馥比他到得更早。
约的地方是在一个苏式园林餐厅。
傍晚时分,餐厅内灯笼暖黄,丝竹隐约。餐厅的前台是一个紫檀长桌,长桌居中,紫砂煲中的干冰正营造出层层白雾,白雾倾泻而下,漫过摆盘精致的苏式船点。
餐厅内是清一色的水晶桌面,在桌面的倒影中,精致菜品与幽幽竹林融为一体。几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正逐桌给客人续茶。不时也有厨房人员上菜,都是诸如雪花蟹斗、翡翠鱼珠、牡丹酥鸭、水晶肴肉之类的精美菜品。
司峪嘉被引着穿过走廊,经过一扇扇雕花木门。
雕花窗下,有假山流水潺潺,锦鲤悠然游动。不少客人在轻声谈论着生意,言语平和,谈笑间,一座园林的幽静与商务宴请的体面,就这样被悄然安放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沈馥坐在临窗的位子上,正侧头望着窗下的锦鲤微微出神。
她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汤颜色很浅。
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司峪嘉身上,神情平稳,不热络也不算冷。
见他进门,沈馥轻抬眉眼,垂眸乜了眼腕间那只表盘纤细的钢带腕表。
提前二十分钟。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伯母您好。”
司峪嘉见人先抬一句问候,半息的停顿,给足长辈一个从容打量他的空隙。
沈馥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随口说了句“坐吧”,俨然招呼一个普通的晚辈一般。
司峪嘉于是在她对面落座。服务员适时给他斟上了热茶,端上几盘冷碟过后,便合上了包间的门。
服务员出去后,沈馥率先开口,状似不经意地发问:“我听宁宁阿嫲说,你前阵子去我们老家了?”
司峪嘉本来给服务员让开了半个身子的位置,半靠着椅背,听见她问,坐直了些许。
“对,去了一趟。”他目光坦然地迎上沈馥的视线,回道,“老人家身体挺好,精神也不错,还让我尝她亲自晒的桂花茶。”
“她跟我说了。”沈馥吹着热茶,接着讲,“我妈对你印象是挺不错。说你懂礼数,不浮躁,你确实还可以。”
“阿嫲的确非常客气。”司峪嘉解释道,“她很健谈,跟我聊了很久,也讲了不少宁宁小时候的事。”
“说什么了?”
“说宁宁小时候胆子小,晚上一个人不敢睡,非要拉着她的手才肯闭眼睛。”司峪嘉说起这句,弯了弯唇,觉得有趣。
沈馥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包间的门被敲响,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又给两人续了水。
等门重新关上,司峪嘉放下杯子,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语气缓慢。
“伯母,我约您来,是想跟您聊聊我和宁宁的事。”
“你说。”
“我知道您现阶段不太支持她谈恋爱,但我还是想跟您争取一下。”
沈馥不动声色,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打量着他,温和,但不柔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徐徐开口。
“您问。”
“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能让一个母亲放心地把女儿交出去?”
司峪嘉的视线顿了顿,答道:“我见过很多种答案。有人觉得是有钱,有人觉得是有权,有人觉得对自己女儿好就行。但我想了想,这些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太够。”
司峪嘉倾了倾身,微微向前,十指交握,搁在桌下,下颌微收的姿态没变。
“能让一个母亲放心的,大概不只是这个男人现在对她有多好。而是一个男生的品性、他的责任感、他处事的方式,这些不会因为感情变淡就跟着垮掉。他答应过的事,哪怕不那么爱了,也会做到。他承诺过的责任,哪怕关系出了问题,也会担到底。”
沈馥安静地听完了,指尖停在杯盖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你说的这些,是提前就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
司峪嘉笑了一下,坦诚道:“想了很久。但今天说出来的时候,发现跟之前想的,还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紧张。”司峪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让您觉得我不够好。”
“紧张是正常的。”她说,“你在我面前不紧张,我反而要掂量掂量你这个人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刚才你说了那么多,我听进去了。但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您说。”
“平心而论,我依旧很反对你和宁宁在一起。我不同意,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峪嘉没有立刻答,默了两秒,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如果您反对,我也不会放弃宁宁。”
“那我就继续等。”司峪嘉继续说,“您不认可我,那我尽量少在您面前露面,不让您觉得添堵。但私下里,我不可能跟宁宁提分手。如果您觉得我不够好,我可以努力变好。您觉得时机不对,我可以等合适的时机。您觉得我身份不合适,我可以调整到我力所能及的最优解。”
沈馥安静地听完。
“好,你的意思我明白。”沈馥说,“那我说下我的结论——”
司峪嘉的脊背不自觉地直了一寸,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待着沈馥开口。
“我不会反对你们谈恋爱。”
“但是,”姜妈妈的声音缓而沉,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我也不支持。”
“我相信你今天说的,可是,你要给她留一个可以随时离开你的余地。”沈馥面无表情地直视他,“哪一天姜宁然不喜欢你了,或者因为其他的事情不得不放弃你,你要让她离开,不要让她觉得离开你是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事。”
沈馥说完,声音放缓了些,点到即止:“你聪明,也有抱负。很多事情,来日方长。”
司峪嘉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他把她的态度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有些苦涩。然后他慢慢点了下头:“行。”
出了门,司峪嘉从腕间取下姜宁然的一根橡皮筋,拈在指尖把玩。他把沈馥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丈母娘这三个字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