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然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提醒, 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敢点下去。
之前都是文字消息,隔着屏幕可以伪装、可以斟酌、可以删掉重来。但视频不一样, 视频是即时的、无法修饰的。她会在一秒之内被对方看清楚。
她紧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紫色兔子的睡衣,毛绒绒的,圆领口,一切正常。刘海有点长了, 正月里不让剪发, 碎发老是往眼睛前面掉,被她随手用一个蝴蝶结的束发带把刘海拢了上去, 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脑后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背景是沙发上的一条格子纹毛毯。
来不及换了。
她深吸一口气, 点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画面很暗。信号卡了一秒, 才稳定下来。
镜头晃了晃,司峪嘉的脸骤然出现在屏幕里。光线昏沉沉的, 蓝调的光从边缘渗进来,整个画面像铺了层偏暗的滤镜。
姜宁然呼吸一滞。
他穿着一身黑。黑色鸭舌帽,黑色上衣。没看镜头, 微仰着脖颈,在和别人讲话。下颌线收得干净, 喉结明显,青色的胡茬沿着下巴薄薄铺了一层, 像几天没刮了。墨镜遮着眼, 冷白皮在暗色里显得又痞又随意。
这是姜宁然见过司峪嘉最糙的一次。却有种形容不出的帅。不是精修图那种帅, 是那种——刚睡醒、懒得收拾、随便套件衣服就能出门的帅。少年感混着点痞气,渣苏渣苏的。看得人心跳加速。
镜头恰好对着他冷峻的下颌,不偏不倚。两侧耳朵塞着两抹白色AirPods, 在暗色里晃了一下。
扬声器里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像随口一说,却偏偏咬字很轻。
“新年快乐。”
那声音像是贴着她耳朵落下来的。姜宁然手一抖,慌忙去按音量键,连着按了好几下,直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心跳却一点没慢下来。
“新……新年快乐。”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那边好暗。”
她慢慢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屏幕里,司峪嘉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看她。一副墨镜,度假休闲风十足。她盯着他冷酷的胡渣,盯了两秒,飞快地把视线移开,移到画面边缘那一片灰蓝色的光上。信号又卡了一下,他的轮廓在像素格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回来。
“刚日落。”司峪嘉说。他把手机稍微举高了一点,镜头慢慢转过去,画面里突然出现大片大片的雪原,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雪地泛着冷白色的微光,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橘色,像是一天里最后一点舍不得走的暖意。
姜宁然盯着屏幕,忘了说话。
“好看吗?”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
“好看。”姜宁然老实地说。
短暂的沉默。隔着屏幕能听到他那边的风声,呜呜的,听着都觉得冷。
“你不冷吗?”姜宁然问。
“还行。”
“我看你穿得也不多。”
“站了一会儿了,准备回去了。”
姜宁然又“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平时在微信上还能聊几句,一打视频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说“嗯”“哦”“好看”的笨蛋。
“那你——”她正想说“那你早点回去”,话还没出口,镜头转回来了。
司峪嘉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视线落在他喉结上方,那里微微动了动。
“你怎么睡不着?”他问,声音懒懒的,尾音往下沉。
“鞭炮声还是烟花声太吵?”
姜宁然窝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抠了抠。她不能说是自己来例假了。
“刷手机越刷越精神,”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根本睡不着。”
“那你少刷点。”司峪嘉笑。
“可是不看手机也不知道干嘛呀。”姜宁然一本正经地补充解释,“今晚好多人都发了朋友圈,我刷了半天都没刷完,大家过年都好热闹。”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以前会发朋友圈吗?”
司峪嘉偏了偏头,冲画面外点了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然后他拿着酒杯,抿了口,一步步走远了。
“发过。”
“那现在怎么看不到了?”
“总有人把我发的内容往外搬。烦了,就关了。”司峪嘉捏着洋酒杯,又喝了一口。
姜宁然愣住。一个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她一直以为司峪嘉不发朋友圈是懒得发、不屑发,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因为太受欢迎,所以嫌烦,干脆关掉。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没藏住。
司峪嘉隔着屏幕看她,微扬了下眉:“你那什么表情?”
“没有没有。”她摇头,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就是没想到你也会觉得烦。”
司峪嘉:“?”
他顿了一下,声音懒散地传来:“我是吃斋念佛的和尚?还是六根清净的圣人?”
姜宁然心想,哪有。你明明是一只男狐狸精。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姜宁然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按回去,耳朵却已经红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兔子睡衣的袖子,含混地扯开了话题:“那你以前都会发些什么内容?”
“高中的时候了。”司峪嘉配合地想了下,语气很淡,“球赛,风景,什么都发吧。”
姜宁然“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开口了:
“你想看?”
被不经意间戳破了心事,姜宁然不太自然地别开眼,心跳重重地跳着。她垂了垂眼,犹豫了一下,最终忍不住说:“……确实是有一点点好奇。”
一片寂静中,司峪嘉随手点开了设置。
屏幕里,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姜宁然看不清他在点什么,只看到他的指节在面前里动了动,修长,骨感,漫不经心的。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
“开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姜宁然的心跳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你想看就去看吧。”司峪嘉轻描淡写地说。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姜宁然有些不可置信,紧跟着是惊喜感,她想看,他就大大方方地分享出来。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姜宁然断断续续地听到那边有人在喊他,司峪嘉偏头应了一声,跟她解释了句:“这边有点事。”
姜宁然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先忙。”
过了半秒,司峪嘉挂断前说了句:“早点睡。”
然后屏幕才暗了。
姜宁然切回微信,手指悬在司峪嘉的头像上方,心跳咚咚的。她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那条灰色的横线果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真实又生动的瞬间,时间停在很久以前。她快速地往下拉了拉,粗略地扫了一遍:雪山、曲棍球、冰湖、球场的黄昏、一艘停在岸边的黑色小船。还有球赛和库珀。
她快速看了一遍,退出去,又点进来。
再看一遍。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扣在腿上,有点不舍得看了。就这么一些内容,万一翻到底了就没了。她想留着慢慢看,像小时候攒了一袋糖,不舍得一次吃完,每天只舍得摸一颗出来含在嘴里。
谁懂啊,跟看小说看到最刺激的部分,总要退出来刷刷别的软件缓一缓,舍不得一口气看完一样。
姜宁然抱着手机回了房间,钻进被窝里。
她总会在这些夜深人静的瞬间,想起以前高中的司峪嘉。
那会儿的司还没现在那么成熟,话也还没现在那么少,面冷心热的少年感,十来岁的年纪在慢慢地向成年过渡,那时候的他会拍照,女孩会要他给自己拍照,大概高一吧,还不像现在这么敛,这么收起来,应该是高二下学期开始,他整个人开始慢慢变得越来越成熟,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
她有时候会怀念以前那个他,却更迷恋现在这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他。
姜宁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终于熬到第二天早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先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眯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先点进司峪嘉的朋友圈——
还在。
真的不是做梦。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像是怕它忽然又变回去似的,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停留在高三,是毕业典礼,他在漫天飞舞的彩带下,拍下了一顶顶被抛向天空的学士帽。
再往下翻,司峪嘉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隔几个月才有一条。大多都是一些很有温度,也很有感觉的照片。
——某个被风沙半掩、色彩浓烈的日落;
——挪威极地圈,一条鲸鱼庞大而温柔的黑色脊背缓缓划过冰海;
——巍峨的雪山下,一位裹着厚厚毡帽的白人老爷爷正低头修理雪橇;
……
这些相片,应该都是他自己拍的。
偶尔夹杂着几张英超球赛的现场,光影喧嚣;以及某条深夜的动态——库珀与桌上的半块披萨,司峪嘉的配文只有一个简短的问号:「?」。
几乎他的每一条朋友圈底下,都有余知岳的点赞和评论。
彩虹屁如“嘉爷稳啊!这构图太顶了!”,也有他插科打诨的损话“库珀:饿了,你看着办吧。”,但司峪嘉很少回复。
却也不尽然,姜宁然往下划,看到他回复余知岳问他某张沙漠照片“我靠这他妈是原图?太科幻了!”的时候,他简单地回了一句:
「原片。沙暴刚过。」
姜宁然望着这行回复出神,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个赞。
不过两分钟,她退出来刷了一下,余知岳已经在她点赞过的那条底下炸开了锅——
余知岳:【???你居然开放朋友圈了】
余知岳:【活久见。】
余知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余知岳:【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还有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大同小异——“有生之年系列”“这号居然活了”“谁把司峪嘉手机偷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