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找的这家小酒馆叫幸夜,很小的一个门面,门外向里看,感觉面积不大,客人也不多。周叙说五分钟,实际没用,他和厉晴分别从道路两头走过来,有路灯和店铺外灯,两人视力都不错,还没会合,先会了面。
夜间气温舒适,厉晴原想坐外面,一看门口路面崎岖不平,气味也不太好闻,不知道哪里传来臭臭的味道,立刻将建议吞回了肚子里。到店门口,周叙上前想拉门,厉晴手更快,直接拉开门,按着,下巴一点,示意他先进,周叙神情怔了怔,感觉眼下场景不真实,来不及多想,迈步进门。
来的路上,厉晴查了些店铺评价,小酒馆是去年新开,临市诸多葡萄园,早些年,还不流行小酒馆,酒庄倒是名声在外,有这样的产地优势,按说临市小酒馆早该像雨后春笋一样开起来,实际没有,还是地方太小。
进了店,厉晴才发现别有洞天,有楼梯通往二楼,调酒师提醒说二楼有空位,桌上可以扫码点单,厉、周二人一对视线,转身往二楼走去。
到二楼,没有偌大的吧台,空间看上去更宽敞些,临街的小桌坐了客人,朝里的窗旁还有空座,周叙眼神询问厉晴要不要坐,厉晴点头。店里在放音乐,依旧是小酒馆经典歌单,楼下客人在说笑,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厉晴和周叙多少都有“职业病”,全程在观察店内陈设,落了座,厉晴率先分享自己的发现:“店里贴的都是电影海报,豆瓣电影Top250。”边说着,她边用手机扫码,菜单出来,一扫酒品名字,瞬时乐了,“酒单倒是很小清新。”
座位旁的窗户开着,另一边是个口字形的居民区,居民楼很旧,目测是六七层的步梯楼。周叙收回视线,室内灯光暗淡,除了桌上的小台灯,只有墙上的射灯和楼梯处的壁灯,厉晴的神情被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看上去神采奕奕,周叙看了没多久,忽见她抬起头,将手机递过来。
“我点完了,你看你要喝什么。”
周叙接过她手机,先点开已选菜单,看到她点了一款名叫“绿精灵”的鸡尾酒,加两份小食。周叙下滑菜单,酒品下附带成分介绍,可点的鸡尾酒不多,总共六款,他点了一款“青森”,转将手机递回去。
厉晴快速看了眼他点的单,皱眉道:“我是不能多喝,你怎么也就点一杯?”
“喝完看情况。”
他说看情况,厉晴也不坚持,当即下了单,等上酒。
窗外一直有风吹进来,比街面上的气味好闻。厉晴拄着下巴往外看,道:“你是因为要走了,所以放开了,吃饭也行,喝酒也可以?”
“放开了是什么意思?”
虽然姿势别扭,厉晴依旧自如地耸了耸肩,“放开界限咯,可以交朋友。”
“交朋友,我本来就没设限。”
厉晴转眼看他,满脸都是惊愕,“干嘛睁着眼睛说瞎话!就半个多月前,我请你夜宵,那么多人,嘴皮子都说破了,你就是不肯来呢。”
周叙没接话,忽然起身,道:“我去倒水。”
没多久,木楼梯响,周叙端着两杯水上来,四平八稳放在桌上。厉晴看他这副专业服务态度,忍俊不禁道:“知道的人说是我请你喝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这家店的调酒师,你能不能好好下班?”
周叙失笑。
大约因为他是发自内心在笑,落在厉晴眼里,难得一见,“你应该多这样笑,比平时至少年轻五岁。”
周叙不笑了,拿起水杯喝水。片刻后,他说:“之前在杭州遇到那件事,有点把不准怎么跟人相处,但是开店需要和人相处,划界限,是最安全的方式。”
厉晴手里一直端着水杯,这时想起喝一口,道:“我就不喜欢划界限,一旦划了界限,就会失去一个了解别人的机会。你不觉得人类很有意思吗?”
周叙摇头,“我觉得人类很可怕。”
厉晴“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能说这话我倒是不意外,但怎么有点好笑?”
“实话。”周叙淡淡道,“我好像不知不觉就会成为别人的情绪垃圾桶,以前觉得倾听是一种美德,听多了,只觉得是负担。”
听他说这话,厉晴脑中自动补充了诸多证据。“真奇怪,我不喜欢划界限,五湖四海皆朋友,很少有人会找我倾诉,你这么冷淡,偏偏总吸引爱倾诉的人。”
“不奇怪。”周叙道,“可能因为我看上去嘴巴比较紧。”
“喂!”
调酒师送来酒品,一绿一青两杯鸡尾酒,一份蜜渍小番茄和一份切片的火腿。
厉、周两人都是对鸡尾酒很熟悉的人,看到实物,并无多大反应,轻轻碰了杯,各自饮酒。
周叙看她喝得浅,道:“你感冒还没好?”
“好了啊。”
“为什么不能多喝?”
“做过手术,医嘱是不许喝,不然复发,就要切掉子宫了。”
周叙脸上的凝滞很明显。
厉晴面色黯了黯,转头看向窗外,道:“你看,如果我们早点像现在这样聊天,你就会早点知道这件事,不至于现在才吃惊了。”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周叙顿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我说话怎么了?”
“一般人不会像你这么说话。”
“我说过了,我不是一般人。”厉晴重新看向他,“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能划界限了,你把所有除你之外的人当一个人,就是你说的这个‘一般人’。”
周叙一言不发,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他有些怔愣,有些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可是这点道理被她点破,周叙心下又有些不服气,微微的委屈,他能对一般人划界限,她是那个漏网之鱼,到她这里,他总是划不准,她来店里,他会因为她的某些举动心生烦躁,但她那么久不来店里,烦躁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多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厉晴以为他生气,傍晚,她刚被他“救下”,无论如何不该惹他生气,于是换了个语气,道:“好啦,我不是批评你什么的,可能就是话赶话说到这了,你别放在心上。声明一下,我尊重所有人的人格独立和完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像政治宣言,周叙本来也没有生气,只是脑子里有些事情需要分辨,看她举酒杯过来,他没迟疑,又和她碰了,低声道:“没那么小心眼。”
“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厉晴语声爽朗,当先仰头,大喝一口酒。
小区里突然传出吵架声,一男一女,说的是方言,厉晴听不太懂,外地人周叙更听不懂,两人一时间却都将注意力转去吵架上,直到声音渐止。厉晴看周叙酒杯空了,道:“再试试别的?”
经她眼神提醒,周叙也回过神,看看自己的酒杯,再看看厉晴的,“你那杯味道怎么样?”
厉晴手伸向杯子,差点要推过去让他自己喝,幸好没喝太多,大脑还在工作,即时打住,一边拿手机点单,一边道:“还不错,朗姆酒的底,加了西柚汁,酸感还挺明显。”她重新点了杯“绿精灵”,一拉菜单,看品名五颜六色,又随手多点了两杯,红的红,蓝的蓝。
她动作快,周叙没注意,自然也没阻止,听她说酸感明显,他的视线不自觉转去玻璃盘里的小番茄,自顾用竹签叉了一颗入口。
厉晴依旧拄着下巴,饶有兴致观察他的表情,他们认识一年半,打交道的场景全部集中在π,对彼此建立的印象也都围绕着咖啡,做咖啡、喝咖啡、讨论咖啡,π开启夜酒线之后,按说能有些别的记忆,无奈厉晴严格戒酒,去酒吧都不怎么喝,更别提在咖啡店喝了。此时,时空转换,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城市男女,相对坐在一间小酒馆,他不是租客、咖啡师,她也不是房东、咖啡客,一切都变得新鲜起来。“除了咖啡,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酸东西?”厉晴好奇道。
“没有不喜欢,不习惯而已。”
“仔细想想,你这人还挺挑食。”
周叙挑眉,“我挑食?”
厉晴用力点头,“你不吃辣、不吃酸、不吃夜宵,平时也很少吃甜食,简直像在修仙。”
周叙哑然失笑,又用竹签叉了颗小番茄,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挑食,特地放慢动作咀嚼,看着她吃。
厉晴把这当挑衅,莫名来了好胜心,也用竹签叉了颗番茄,也看着他吃。
小番茄本是酸味,因为是蜜渍,口味变成甜酸,两人吃着吃着,意识到荒谬,又双双移开视线。
木楼梯骤响,调酒师用托盘端来三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周叙第一反应是其他客人点的,直到调酒师一边介绍品名,一边将三杯酒品一一放在他面前,撤走空杯并说完“请慢用”之后,他才转看向对面的人。
室内光线不足,他的惊讶显得很清淡,厉晴回之以微笑,手一扬,掠过圆桌上的新酒,“他们这总共六款特调鸡尾酒,你要是有兴致,等喝完这一套,再给你点全。”
又来了,那种不真实的感觉,长这么大,周叙很少遇到这样的状况,当下只能客随主便,从一众鲜艳色彩中挑了绿色那款,静静喝酒,下意识分辨成分和味道。
厉晴看出他在辨味,禁不住打趣道:“你这趟来,真是来考察的吧?”
周叙放下酒杯,“你们明天什么安排?”
“逛景点。”
“听说临市酒庄很有名。”
“我们团有小朋友,不去酒庄。”厉晴道,“你要去?”
周叙没接话,又拿了杯酒,闷头喝。
两人有段时间没说话,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厉晴吃了片火腿,觉得咸,喝了口水,心里躁躁的,她没看周叙,漫不经心地问:“你在临市没朋友,一个人逛酒庄会不会无聊?”
“大概会。”
“我陪你?等等——”厉晴抬眼看他,“你需要人陪吗?”
周叙冲她点头。
厉晴笑了,再看桌上的酒,三杯只剩一杯,她有些稀奇地看向他,“这家店的酒很好喝吗?你在自己店里喝得那么克制,来这怎么犯酒瘾了?”
周叙也笑,转手拿水喝。“你不是让我好好下班吗?现在是假期。”
厉晴虽然不上班,觉得这话听了吉利,她的酒杯还剩一点,再次举杯和他碰,“说得好!就该好好下班。”
这一晚,周叙最终没让厉晴再加点,他们从八点多喝到十点多,结束时下楼,厉晴走在前,周叙走后面,中途她回头看他,感觉他可能是喝醉了,于是特地放慢步伐,怕他踩空楼梯。
出了小酒馆,小城市夜色正浓,风没停过,风势似乎大了些,厉晴的头发被吹乱,她站定,转身看周叙,直愣愣地站在自己身后,呆呆地看着她。厉晴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新奇,有点可爱,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不复平时的一丝不苟。“你酒店在哪?自己能走回去吗?”她问。
周叙点点头,忽又摇头,“我送你回去。”
厉晴笑了,“你酒店不是在附近吗?都醉了,还是先送你吧,我回头直接打车走。”
周叙还是摇头,却不说话。
夜风吹久了,有点冷,厉晴推推他,“赶紧走,降温了。”话毕,环抱起双臂,当先迈开步子,走出去几步,想想不对,又回头问:“你酒店在哪个方向?”
周叙的酒店不远,但因为酒精摄入太多,行动难免迟缓,厉晴迁就他,走得慢,抵不住冷意,一路箍着手。走着走着,周叙意识到她动作不对,问:“你是不是冷?”
厉晴点头,“我T恤是oversize,容易进风。”
“你是不是感冒了?”
“早好了。”
“我没穿外套,不能脱给你。”
厉晴乐了,“你真是醉了,开始说废话了。”
周叙突然停步,“你不可以再感冒了。”
厉晴眼下只想走快点,一看他停,忍不住动手拉他,“我知道,咱们走快点,我就不会感冒了。”
“你不用送我,回去。”
“都快到了,你别在这——”
周叙摇头,神情十分坚决,宛如一名战士,“我陪你打车。”
厉晴觉得磨叽,想硬拉他走,不料他人虽然醉,力气还在,她拉不动,反被他拽着动不了。末了,她只好服输,道:“行,我打车,你确定自己一个人能回去?”
周叙点头。
厉晴要拿手机,右手臂被他拽着,挣了挣,没挣开,哭笑不得,道:“你先松手,我拿手机。”
周叙闻言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发现自己拽着她,大脑指挥四肢,终于放开她。
厉晴一边看他一边打车,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喝醉的样子挺可爱的。”
周叙摇头,“我没喝醉。”
“真的?”
周叙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厉晴又乐了,打完车,收好手机,看他一副呆样,想到机会难得,顿时生出捉弄的心思,轻声道:“现在是不是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周叙没接话,愣愣看着她。
厉晴走近他,直到两人之间不剩多少距离,她突然伸出两只手,向上揉他头,把他头发揉得更乱了,目光向下,强忍住要继续搓他脸的冲动,大步后退,心想,请他喝一顿酒,换这一套,不亏。
手机在裤子口袋震了震,应该是打到车了。厉晴转看马路,忽听周叙道:“就只是这样吗?”
她神色一凝,回看向他,还是乱糟糟的头发,一张明显带着醉态的脸,站得直直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厉晴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什么?”
“我说,就只是揉我头发这样吗?”
他的眼睛被额前头发挡住,目光显得细碎,厉晴笑起来,“你在期待我对你做什么?”
周叙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大概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电话,厉晴一边拿出手机接电话,一边环顾四周,找到路边打双闪的车,等完平台语音提示,不等师傅开口,厉晴直接道:“我看见你了,现在过来,麻烦等一下。”挂完电话,厉晴重新看向周叙,他们之间隔着三四步距离,她说:“我车到了——但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好像占了什么便宜。有什么话,等你明天清醒再说。走了,拜。”她冲他挥挥手,再也没停留,大步朝网约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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