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灯火彻夜未熄, 那孙太医孙培是口舌严密之人,来去悄然。直至翌日,宫中才隐约有人知晓南宫昨夜请过太医, 恰好嘉乐公主腹中作痛,上吐下泻, 便都当孩子年幼,吃坏肚肠罢了。
皇帝起身更衣时, 听梁青棣提了一耳,皇帝问,“嘉乐如何了?她吃了什么, 吐成那样。”
梁青棣答道:“听说是午膳贪嘴, 多进了几只螃蟹, 公主不肯吃姜,那傅母惯她,一味只给她剥肉, 还不慎进去几颗蟹心,那是极寒之物, 下午便吐过一遭, 眼下还不见好。”
“傅母是怎么照料公主的?”皇帝脸色微沉, 斥道:“孩子年纪小,脾胃娇弱, 寒邪伤胃的道理都不明白么?”
一时殿中侍立的宫女内官皆都噤声下跪, 不敢言语。
梁青棣献上玉带,蹑手蹑足替他系上, 又听皇帝道:“她呢,她吃了么?可有碍?”
他口中的“她”,从来只有一个人, 梁青棣道:“并未听说王妃那里有甚么,想来没有吃。”
皇帝紧绷的下颌,似乎略有松动。
南宫原有不少探子,自映雪慈回宫,他陆续撤出,只留下飞英,权当留给她解闷逗乐。他要无声无息安插眼线并不难,然则没有那么做,是为向她展露他恳切的让步。
他不想让她觉得,她是他围场里惶然无措的鹿兔,笼子里仰人鼻息的鸟雀,南宫足够安全,在这安全之下,他乐于成全她的自由和快乐,前提是不能忘记他。
梁青棣说:“陛下不放心,不如今晚去看一看。”皇帝道:“本也打算今日去的。”
他穿着绛紫衮龙袍,戴乌纱翼善冠,面庞清肃洁白,鼻高而挺,薄唇颜色淡红。
这袍服的绛紫色十分浓泽,又经其上无比华丽,泼墨似的龙爪麟身点缀,衬得他面庞益发有些阴郁,睫毛浓密而长,也恰恰掩饰了他容貌最盛丽的一部分,显露出不可亵渎的静默天威。
这是大朝会的装束。
今日恰逢塑望大朝,天子自晨起便要临朝听政,待朝会一毕,即要赶赴南郊,犒劳三军,一整日皆不得闲。
为筹备犒军一事,他已经几日没有见过她,其实很想,此刻也在想,他开始期待夜晚的见面,眉目都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南宫。
谢皇后一早便指派了飞英出宫,他颇长采买一事,先前淘来许多奇珍异宝讨映雪慈欢心。
谢皇后道嘉乐腹痛,哭闹不止,听闻民间以养蟋蟀为乐,便让飞英去淘些漂亮的蟋蟀罐,拿那小虫儿讨嘉乐开心,省得他探听到什么,报到御前去,飞英天未亮便领命出宫。
支开飞英,谢皇后才回到映雪慈的宫室。
宫室中仅点着一盏紫石英玻璃灯,光影朦胧,映雪慈倚在一只大引枕上,长发垂肩,脸庞被淡紫色的罗帐遮去一半,露出的一半,略显苍白。她环着肚腹,不知在想什么。
谢皇后趋近床边,看到她这样,又心疼,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还疼吗?”
映雪慈如梦初醒,仰脸对她道:“阿姐。”她伸臂牵住谢皇后递来的手,顿了顿,才道:“不痛了。”
谢皇后叹气,帮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昨夜真是吓坏我了。”
映雪慈抿嘴笑了笑,恬淡的样子。
谢皇后不禁又想起昨晚的情形。
她赶到那时,映雪慈尚且清醒,素白的脸,像一小团梨花。
她自己换了衣裳,身上是干净的,但身下不断有血涌出来,顺着她的膝盖流淌到小腿上,裙子下面,很快被染红了一片。
她没有经验,看到谢皇后,轻轻叫了声阿姐,脸仰着,眼睛迷茫,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想站起来,大约没有力气,又坐了下去。
谢皇后两眼一黑,心都要碎了,说,太医这就来,太医这就来了。
她怀嘉乐的时候,也险遭毒手,差点胎死腹中,那一幕深深刻在她脑中,她那时吓得手脚俱软,是先帝迅速抱起她,传召的太医。
嘉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映雪慈知道这件事,她怕姐姐难过,因痛意而迟钝了片刻,才想起去抓被子,用被子盖住了腿,然后低下头,将手上沾到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她嗅到一股陌生的血腥气,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这气味令她倍感茫然,心中亦有一丝丝不具名的痛意,正从身体之中温热地流逝出去。
不想哭的,但眼泪先一步,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她要做娘亲了。
她想。
也可能……做不了了。
她忽然的,
忽然间的,有些后悔。
孙培一来,还没把脉便说不好,“王妃这是小产的征兆。”
心中的预感得到证实,映雪慈反而冷静下来,她甚至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那个,孙培给她搭脉,问她吃了什么,她一一都说了出来,炒羊肉、奶皮饼子,哦,还有山楂……
山楂。
孙培问,进了多少?
她答不上来,人有点不清醒了,宜兰替她说了。只觉得手脚一阵阵的发冷,头像离了躯体,浮在空中,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再醒过来,谢皇后、宜兰、秋君她们,都坐在床边看她,映雪慈轻轻转动眼珠,害怕从她们脸上看到悲伤的神情,“孩子?”她低声问。
谢皇后掖了掖她汗湿的鬓角,“别怕,没事的,孩子还在。”
孩子还在。
映雪慈竟松了口气。
之后,她又睡了很久。
这一觉迷迷糊糊,不算踏实,仿佛间回到西苑,蕙姑搂着她叫乖乖儿。
西苑总是很安静,窗外竹影婆娑,夹着几枝火红的榴花,帐子青青,窗纱青青,他的下颌儿也青青的,总在晨起刮完胡茬后来吻她的脸。
她一点也不想理他,觉得好恶心,他碰她的时候,她好像掉进一个青沼泥淖中,那永远也走不出的青色的漩涡……
青湿的软泥吮吸着她的指尖,包裹着她的双腿,啮咬啃食她薄弱的意志,将她拉入情欲之中。
西苑不像一处宫苑,像他的心,像他所有压抑和渴望的投射,她被困在他的心里了。
她那时也以为自己怀孕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难过和恨意,她很怕伤害一个孩子,哪怕那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恨他让她有了这个孩子,恨他让她做了母亲后,第一个尝到的滋味不是为人母的喜悦,而是亲手将孩子剥离的痛苦,为这世上,存在着一个他和她血肉的连接,见证他如何羞辱她的罪证,而羞耻,怨恨,煎熬。
她被这些情绪裹挟,撕扯成一个极端的人,变得让自己都陌生。
她甚至,和蕙姑说,她不要这个孩子。
映雪慈流着泪醒来,谢皇后搂住她,低声说:“好孩子,睡吧,再睡一会,还早呢。”
她捏住姐姐的衣角,小声的抽泣,像一只失去了温暖巢穴的小狐狸,不知以后的家在什么地方,只能害怕的把身体埋在沙丘里。
谢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映雪慈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临睡前她抽噎着说:“阿姐,我想阿姆了,你把她叫回来吧。”
谢皇后说好。
再睁眼,蕙姑就在床边了,房中亮堂堂的,柔罗也在,她们都回来了,映雪慈怔怔坐起来,蕙姑疼惜地摸摸她的脸,映雪慈愧疚地说:“阿姆,我一直没去找你们……”
“没关系。”蕙姑道:“我一直在等你,无论你去找我们,还是我们来找你,都是一样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别哭。咱们又多个小亲人了。”
这是一个和煦的秋日,晚间时候,谢皇后再过来,尚未冬至,房中已烧起了地龙和薰笼,映雪慈刚抿完糖水,唇边沾了一点晶莹。
她的精神头有所好转,问起谢皇后,她险些小产的因由。
谢皇后都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好,“你吃了许多山楂?你知不知道,山楂是催动之物,你又向来体虚,险些就……”
她急急地打住,叹道:“这孩子倒顽固,想来以后是个皮实的。但最要紧的,是你没事,并未伤到根本,接下来,我会每日监督你吃补药,那都是对你自己好的。”
映雪慈道:“好,知道了,阿姐。”
她低下头,揭开被子,新奇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一点弧度都没有,难以想象那里面居然有个小孩子。
那孩子就和嘉乐一样茁壮,迟早会长出一张滚滚的小脸,皮肤白嫩——她和慕容怿的皮肤都很白。还有着小小的手和脚,肚子或许肉乎乎的,她没有见过几个小孩子,她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就嘉乐刚出生那会,她见过嘉乐。
嘉乐生下来特别小,像个呜呜叫的小猫,没日没夜的呜呜叫,好吵呀,她那时想,被吵得想捂耳朵,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再去看嘉乐,常看到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穿着华丽的圆领袍,把嘉乐搂在怀里哄。
他有着青涩朗然的声音,有着高挑的个子,有着少年即将长成而未成的,英挺的肩背,匀长的手臂,修长而结实的双腿,她在门前悄然立了片刻,望着那背影,待他若有所觉,转过身来,她已翩然离去,徒留一地青茫茫的午后花影。
她不愿意和生人搭话,也不愿意和生人一起守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赶在那淡淡的窘迫之前,她先走啦。
后来偶尔听闻,那是皇帝姐夫的弟弟,唤慕容……慕容……怿?
她很快便忘记了,因为父亲不再允许她出门,甚至连进宫探望阿姐,他都不允许,父亲变得越来越严苛,或许是和母亲待他日渐冰冷的态度有关。
母亲愈疼爱她,隔日,父亲便会对她愈严厉,甚至用细长的戒尺,抽打她的手心。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便很不好,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变得不好了,父亲认为是她的过错,认为她的到来让母亲损伤了身体。
后来她悄悄的问娘,娘,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女儿,您的身体才益发不好的吗?
母亲说,当然不。
人生而有命,寿夭在天,非人所能移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将寿数的长短,寄托在旁人身上。
所以,父亲是愚蠢的人。
母亲说,娘不后悔生溶溶,溶溶是上天赐给娘亲的宝贝,因为溶溶,娘才有许多的快乐。
所以,她是娘的宝贝。
那之后,她快乐地,落落大方地原谅了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不公,以及那不公对她命运的倾轧。
谢皇后看她的脸颊映着烛光,淡淡的红,光华流转,像颗林檎果。不禁失笑,拿手覆在她小腹上,说:“我刚有孕那阵,也这样。”
映雪慈道:“我道怎么最近怎么变得好奇怪。”
“孙太医说,你有三个来月了。”谢皇后咂舌道:“你今日还同我说,你梦见月亮了,现在想来,那是胎梦,我怀嘉乐那阵,常常梦见一条小鲤鱼围着我打转。”
映雪慈说:“真的。”
“嗯。”谢皇后笑,“真的哦,很胖的一条小红鲤,还总跳起来,扑到我身上,溅得我浑身都是金灿灿的水花。”
她说的活灵活现,映雪慈不禁听进去了,听见她们说话,睡在巢里的迦陵也醒了,飞到映雪慈手边,轻啄她指尖以示亲昵。
谢皇后温柔地看了她一阵,她眉间有种母亲独有的娴静神情,许多话,只有她此刻能和映雪慈说,“溶溶,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是么?
映雪慈并未言语,手虚虚地笼在小腹上,面部呈现出因茫然而生的空白,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皇后耐心地等待着她,良久,映雪慈方道:“打掉它……”
话未说完,嘉乐在门外叫起来,“娘娘,姨姨,开门。”
她有时候叫谢皇后母后,有时叫娘,着急嘴快了就含糊叫娘娘。她昨天吃坏肚子,饮过药,一气睡到现在,才觉得身体好了,谁知就听说姨姨生了病,她瞒着傅姆和保母,穿着寝衣就跑过来,冻得直发抖。
谢皇后连忙起身,打开门,看到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跑出来,气得直想抽她的小屁股,“病还没好就跑出来,你存心想气死我,快回去!”
嘴上这么说,还是急急地褪下身上长衫,裹住嘉乐,交给赶来的保母。
嘉乐闹着不肯走,闹着闹着哭起来,叫姨姨姨姨,映雪慈听了要起来,谢皇后忙按住她,瞥见床边的迦陵,遂向映雪慈要来迦陵,把小鸟儿塞给嘉乐,说:“别哭了,快带小鸟回去,母后一会过来陪你,听话。”
嘉乐腮上挂着一串泪珠,带着迦陵,一同被保母抱走了。
回到阁子里,嘉乐委屈地掉眼泪,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不让她见姨姨,难过得很,就把眼泪蹭在了迦陵的羽毛上,迦陵把她的眼泪抖掉,又被她蹭上,小鸟儿没有表情,却仿佛有些生气,轻轻叨了她一口,嘉乐抱住手,“你干什么!”
迦陵平日极少说话,和嘉乐一起顽,偶尔蹦出几句人话哄她开心,这会儿却叫起来,“陛下、陛下!”
嘉乐说:“皇叔不在这里,你叫错人了。”
迦陵不管,仍叫道:“陛下,陛下——”
声音愈发地凄厉。
嘉乐从未听见它发出这样凄厉的声调,一时惴惴不安起来,无措地揣着小手,捂住耳朵,迦陵飞了起来,在她的头顶盘旋,嘶声力竭。
嘉乐被它叫怕了,不敢再把它放在房中,但也没法给映雪慈送回去,只好找来保母,对她说:“我要去找皇叔。”
保母道:“陛下去西郊犒军,尚未回宫。”
“皇叔不在宫里。”嘉乐喃喃,迦陵又发出刺耳的尖啸,嘉乐受不得了,将迦陵递给保母,说:“那姆姆,你把它送到皇叔那里去,那里有鹞坊的人知道怎么训鸟,我的耳朵都要聋啦。”
送走嘉乐,谢皇后方松一口气,她坐回映雪慈床边,映雪慈望着向晚的天色,眼中似有倦意,亦有些微往日未曾见过的柔态,她低低地续上先前那句,被嘉乐打断的话。
“打掉它……我于心不忍,它是我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都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