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傍晚时分,张大夫如约来问诊。林亦安体内的余毒已清,但他身子本就虚弱,这一次又伤了根本。

林亦安垂眸,眉宇间第一次表露出遗憾与难受:“若好好调养,能恢复到以前吗?”

张大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会主动问起自己的身体。这可真是怪事。

他看了眼守候在一旁的桑宁,温和一笑:“自然是可以的,不过病能不能治好,不光看大夫,也要看病人配不配合。”

林亦安抿唇一笑,这话是在点他呢。他抱歉道:“从前给先生添麻烦了。”

张大夫没有说话,他开了药单子交给药童后,背着药箱准备离开。

林亦安眼眸微垂,就在张大夫快要离开房间的时候,出声喊住了他:“张大夫稍等,我有点事想向您请教。”

“怎么了?”

林亦安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桑宁:“阿宁,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张大夫说,你先出去。”

桑宁看了他一眼,心中大概有了数。她点了点头,替他掖好被子后,离开了房间。

“我大约还能活多久?”林亦安开门见山。在知道自己死于谋杀后,他惊喜了一阵,可旋即又陷入迷惘。

这幅虚空的身子究竟还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

张大夫沉默片刻,沉声道:“这要看你,不在我。”

林亦安笑了:“若我这次听话呢?”

张大夫看着林亦安苦涩的笑容,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昂起头望着屋顶,长长叹了一声:“我为你治了十年的病,一直在等你的这句话。”

林亦安不禁自责:“这十年,让您费心了。”

张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再给我十年时间,我可以调养至八分!”

林亦安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因为早产天生虚弱,需要一直用名贵药材滋养。这病若放在普通人家,是万万养不起的,但国公府并不在意这个。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慢慢调养,必能与寻常人无异。就怕这期间的痛苦与精神上的折磨,他会承受不了。

林亦安听了这话,又想起前十年的人生,眼眸暗淡下去:“十年啊,真漫长。”

他叹了一声,重新睁开眼睛:“也罢,至少说明十年内我无性命之忧,是不是?”

张大夫轻笑了一声,忍不住逗他:“不一定,万一明天您又觉得活着无趣,后天又觉得死了正好,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林亦安眉眼带笑,无奈摇头:“大抵是不会了。”他抬头看向门外,忽然悄悄地说了声,“张大夫,麻烦您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嗯?”张大夫面露疑色。

林亦安抬头,向屋外喊了声“阿宁”。待桑宁进屋后,他眼带欣喜,看向张大夫:“麻烦您再说一遍。”

说给她听,他的身体可以调养好;说给她听,十年内,他的身体无虞。

张大夫看着林亦安明亮的眼眸,无奈笑了笑,这孩子怕是傻了。但他还是遵照他的意思向桑宁重复了一遍。

看着两个孩子眼中的喜悦,张大夫眼眶湿润,忽然有种莫大的满足感。

桑宁遵照张大夫的吩咐,日夜照料,悉心调养,好在林亦安也转了性,耐心配合大夫的所有要求。

深冬在一场大雪中彻底到来。一夜之间,整个国公府被大雪掩埋。

望着屋顶上皑皑白雪,和梅花枝头扑簌落下的雪花,林亦安想出门了。

桑宁怕他病情加重,拒绝了他的提议,只让下人将窗户打开,透过窗子看天、看地、看雪。

有时候,桑宁害怕他自尊受挫,害怕他不愿过这样“形同残废”的日子,可他总是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一声:“好。”

每一次,都让她湿了眼眶。

寒风吹进屋里,桑宁又给他加了一层衣衫。

林亦安轻轻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床上。

“嗯?”桑宁下了一跳,这大白天的要干嘛?

林亦安眼尾上挑,眉眼皆笑:“想什么呢,衣服太多穿着累,何不到床上裹着被子看?”

桑宁忍不住笑了,任由林亦安牵着自己的手坐到床上。

温暖的房间里,两个人裹着被子紧紧依偎,只露出两张精致的脸,期盼地看向窗外银装素裹。

到了午饭时间,丫鬟们搬来火炉,两个人就围着炉火涮肉。

一开始桑宁还觉得稀奇,林亦安说这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吃法。是他的一位朋友陈祺岩教他的。

陈祺岩这个名字桑宁听过,他是本朝著名的少年将军,一直驻守北方,杀敌无数,战功赫赫。

每次林亦安提起这个名字时,眼睛都会明亮起来,整张脸写满了向往。

桑宁知道,他一定很羡慕这个朋友:“等开春了,我们可以去江南转一转,看看草长莺飞。若是不喜欢江南春雨,还可以去围猎……”

桑宁说着,忽然一顿,他的身子恐怕去不了猎场。她赶紧转了话锋:“春游也挺好的,大夫说多走走对你的身体好。”

林亦安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会射箭吗?”

“不会。”桑宁摇了摇头,怕自己的话勾起他围猎的念头,只得胡乱找了个理由,“但是……杀生不好。”

林亦安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只是想射箭了,就在院子里,不出去。”

桑宁看他的样子,忽然想起他柜子里的弹弓,原来他小时候就爱玩这些的。

“好啊!但是我不会,你教我?”她眉眼如画,藏着期待。

“自然。”林亦安站起身来,命人撤去炉火,又命人在院子里准备一个箭靶。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很冷。

桑宁缩着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把弓,试了半天弓弦都拉不动。

林亦安站在一旁笑道:“要不你玩弹弓?”

桑宁听出了嘲讽的意思,立刻瞪了他一眼:“哼!别瞧不起人!”

她哈了一口气,拼命使劲依然只能拉到一半。她有些着急,渐渐涨红了脸。忽然,林亦安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鼻息呼在耳边:“别急,放松,手肘用力。”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地拉开了弓弦,目光专注。眨眼之间,一支云羽箭直中靶心!

“哇!”桑宁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你好厉害啊!”

林亦安挑了挑眉,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桑宁睨了他一眼:“少吹牛。”

林亦安笑笑:“我身子弱,还不能多练练了?”

桑宁顿时沉默,明白了原因。他身子弱,不能像习武之人一样去武场强身健体,会被别人笑话,会被袁氏哭着喊着带回家。

他只能在院子里一个人练习射箭,在别人笑他是病秧子的时间里,默默地努力。

在他决定放弃生命之前,一定也是痛苦挣扎过的吧。

桑宁鼻尖发酸,轻轻地搂住他:“以后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