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蛟龙

褚凝羽感觉有点尴尬,好在唯一能看到这一幕的系统已经睡着了,令褚凝羽的尴尬缓解了许多。不过她方才慌乱一瞥中似乎看见闻人祯身上血肉模糊,那伤口不像是铁藤所致。

但,除了铁藤,能伤害到闻人祯的只有海兽,只是差点命丧兽口的是她,又不是被她用紫钧救下的闻人祯。

稍加思索,褚凝羽便明白了缘由。

闻人祯试图以海兽害她,但却不想被人发现,于是便用了苦肉计,只要他伤得够重,就不会有人怀疑伤痕累累命悬一线的闻人祯还有心思谋害同门。

小魔神的心眼果然很多。

不过他这样费尽心机,就是为了留在潮天宗,这与褚凝羽的任务不谋而合。

褚凝羽巴不得闻人祯赖在潮天宗不走,她才好时刻盯着他,替他化解未来的劫难,最好闻人祯还能改邪归正,好好修仙,成为一位真正的正道仙君。

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让她来做闻人祯最害怕的人吧。

褚凝羽哼了一声,而后啪啪啪丢下几块灵石,灵气在特定的角度被激发出来,又在褚凝羽的手中化出一道阵法。

听到动静的闻人祯迅速将衣服拉起,遮盖住他胸前因疼痛而不受控制出现的银灰色鳞片。但下一瞬,他便被褚凝羽的阵纹纳入,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褚凝羽出现在屋内,将脸朝下晕倒的闻人祯翻了个面,屋内不算明亮的灯火闪烁,褚凝羽闻到劣质灯油燃烧与血腥味驳杂在一起的气息,也清晰得看到了闻人祯面上丑陋的疤痕。

白日里褚凝羽并未仔细看过闻人祯的长相,但现下她发现这疤痕竟然是从闻人祯的额角一直到下颚,甚至还一路狰狞凸起地蔓延进了他的衣领之中,就好像他曾被什么东西生生劈成了两半再艰难粘合一般。

可若真有人伤成这样,早就死了。

难道是天生的?

真奇怪啊。

系统说闻人祯是半妖,但褚凝羽记忆中的半妖长相或是妖艳或是邪魅,皆是容颜惊艳的美人,少有长得丑的,更何况是闻人祯这般疤痕覆面。

又或许这是闻人祯已经渡过的一道劫难?

这时,昏迷中的闻人祯突然皱起了眉头,褚凝羽看到他的额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便知道幻境已经成了,此刻闻人祯的梦中呈现的便是他最害怕的东西。

褚凝羽伸出白嫩的手指点在闻人祯的额间灵台处,而后默念法咒,便被一股力量吸入,她的身体也软软倒了下来,但却正好便压住了衣衫不整的闻人祯。

破旧的小屋内静悄悄的,灯影朦胧,但却有一对男女交叠躺在地上,少女压着身形比她更瘦小的少年,少年衣襟散乱。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可若有人看到这一幕,也会惊于这暧昧的气氛。

再睁开眼,褚凝羽发现自己正在一片绿树浓郁的密林之中。

这是与潮天宗不一样的景色,这里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海,不过却也是很美,绿意葱茏,充满着生命的气息。

这时褚凝羽的鼻尖动了动,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这不是人族的血,褚凝羽在千年后的天池旁闻到了无数人血的气味,这样的味道……和闻人祯倒是有一些相似。

褚凝羽循着血气而去,一道结界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闻人祯的梦境,梦境里的结界拦不住梦境之外的人。

褚凝羽向前走去,果然穿透结界,结界之后是一条无比痛苦的蛟龙。

蛟龙虽唤为龙,但却与天生仙体的真龙不一样,蛟龙是蛇妖修炼而成,是三界修者人人喊打的妖族。

褚凝羽看了妖蛟好几眼,而后突然发现这条妖蛟腹部隆起,记忆中贫瘠的知识告诉褚凝羽,这蛟龙是怀孕了,似乎还即将分娩。

从这妖蛟身上熟悉的血腥味,褚凝羽猜测她应该是闻人祯的母亲。

可蛟龙虽为妖族,但妖丹强大,妖力霸道,是妖族中的王者,就算是有孕,闻人祯的母亲又为何会流落到在野外独自生产这般境地。

褚凝羽的眼前,马上就要成为母亲的蛟龙在地上挣扎着翻滚,周身尘土飞扬,褚凝羽看着蛟龙痛吟,看着她的利爪因为难以忍受痛苦狠狠插进坚硬的巨石之中。

褚凝羽便很惊讶,闻人祯最害怕的竟然是他的母亲生产这一幕。

因为褚凝羽没有想到自己在闻人祯的梦中会见到这样的场景,原身的记忆中她最害怕的便是蛇,她幼时被父亲褚钺生带在身边前去修补四方镇魔封印时,在妖界附近夜宿,却被一条黏糊糊凉冰冰的小蛇睡在了颈窝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后,幼小的原身褚凝羽吓得嗓子都喊破了,从那以后褚钺生再也没有带着褚凝羽去往险境,也是那次之后,褚凝羽与褚钺生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少到,褚钺生带回来的一个闻人祯都能让褚凝羽愤怒地一直针对他。

褚凝羽有些失望,这下想让闻人祯彻底畏惧她,似乎是不能了,她即便学再多的术法,也不能变成闻人祯生产的母亲啊。

不过她这次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正如褚凝羽穿越回千年前来化解魔神前世的劫难,便是在改变魔神出世的因,而魔神也不是凭空出世,十世苦厄的无边怨气才造就了一个强得可怕的魔神。

魔神前世苦厄的因又是什么呢?

系统说魔神没有心,可闻人祯的恐惧与母亲诞下的痛苦经历他有关,他似乎不是一个全然冷血只知杀戮的魔物。

褚凝羽看得出来,眼前的蛟龙很爱她腹中的孩子,因为她无论如何痛苦难耐,都始终留着一道力护着自己的腹部。

若闻人祯的蛟龙母亲能活下来,闻人祯或许也不会在第九世经历许多痛苦的劫难,也或许不会在千年后带着无边的怨恨转世成为真正的魔神。

可褚凝羽从蛟龙渐渐流失的气机之中看出来,她早已被人重伤,丹田之中的妖丹破裂,妖气四散,设下的结界才会收拢不住血腥味,她已然是强弩之末,或许诞下闻人祯后便会死去,也或许,她活不到见到自己的孩子第一面。

褚凝羽有原身的记忆,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的闻人祯,作为一个半妖,往后的人生会有多么艰难。

半妖混杂了人族与妖族的血脉,但人族与妖魔二族不共戴天,半妖又怎可能被人族接纳,而妖族亲缘淡薄,就连同族之间都会为了争夺领地与伴侣互相残杀吞噬,半妖也只会成为他们杀戮奴役的对象。

这一刻,褚凝羽看着无妄挣扎的蛟龙,或许是因为蛟龙对腹中孩子的爱,她竟然觉得闻人祯有些可怜。

她不知道闻人祯身上那疤痕因何而来,但她知道蛟龙之血会吸引其他的妖族,而失去了母亲的闻人祯毫无自保之力。

但他却活了下来,成为了人族仙门中一个矮小、丑陋、任人欺凌的普通弟子。

三界有无数仙门,也有无数闻人祯这般的普通仙门弟子,他们都是人族或是仙族,但一个半妖要经历多少,才能来到潮天宗成为潮天宗的弟子?

却在此时,闻人祯的梦中下了一场大雨,大雨迅速冲散了蛟龙血的气味,血气散了,被蛟龙血吸引的其他妖族还没有摸到结界便会失去方向,这场大雨让闻人祯与蛟龙的处境安全了不少。

褚凝羽松了一口气,而但下一瞬,她看到蛟龙的腹中有什么东西剧烈扭动了起来。

已经奄奄一息蛟龙猛地爆发出最惨烈的叫声,而褚凝羽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一般,她的眼中只有蛟龙腹部伴随着血肉破碎的声音,出现的一只幼小的,又尖锐的爪子。

那只小小的爪子带着对世界天真又残忍的好奇,在蛟龙的惨叫声中,就这样一点一点破开了自己母亲的肚子,而后一只上身为人,下身为龙,头顶幼角,爪子握着血淋淋的似乎是肉的——东西从蛟龙起伏微弱的身体里爬了出来。

瓢泼大雨冲洗干净了他身上属于母亲的鲜血,但他却顶着一张白嫩又可爱的面庞,将利爪上勾着的那团肉似的东西,放进了自己鲜红的口腔里。

失去了妖丹的蛟龙尸体在大雨中化作飞灰,没有留下一丝曾经来到这个世界的痕迹,只剩下一个天真懵懂,又残忍可怕的幼年魔物,获得了力量补给的他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褚凝羽只觉得自己胃里翻腾,她恶心得就要吐出来了。

但她是在闻人祯的梦里,她吐不出来,这时梦境剧烈摇晃起来,是梦境的主人在挣扎着摆脱梦境,褚凝羽猛然睁开眼。

而与此同时,闻人祯也醒了。

褚凝羽施展的幻境秘术,梦过不留痕,闻人祯不会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褚凝羽对上闻人祯的眼睛,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杀意。

这就是闻人祯,这就是灭世魔神的前世。

她救了他,他也为了原身做过的事情想置她于死地,可当她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不明所以的茫然,而是从来没有变过的冰冷的杀意。

正如他的母亲拼死想要诞下他,得到的却是从身体里撕破命脉和丹田,最后将破损的妖丹吞吃入腹的一只利爪。

魔神,果然没有心。

褚凝羽早便知晓闻人祯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可她却还是在闻人祯的记忆中短暂地可怜过他。

她以为魔神的出世或许是有苦衷的。

可闻人祯马上便让她知道,他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怜悯。

一丝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