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一觉睡到黄昏,匆匆从寝房走出。
天幕昏暗,和睡之前相比,那寥寥无几的阴鱼此时已化为浓郁的雾气,在知机楼的院中弥漫。
感知到「裁」字,雾气瞬间朝着连雪河裹了过来。
殷裁随手掐诀避开,牵着人穿破雾气,到达宫黄的招魂之地。
宫黄起身行礼。
连雪河拧眉:“能寻到他的魂魄被束缚在何处了吗?”
“很难。”宫黄摇头,“神魂难以召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已夺舍了一具躯体和其融合。”
连雪河否认了这个可能。
夺舍之事极其艰难,若魂魄能和任意一具躯体相融,这个修真世界也不会有那么多鬼修在巴蜮汇集。
更何况如果殷裁真的夺舍成功,早就过来杀他了,怎么可能留他性命到现在。
连雪河问:“有什么办法能将他强行招回来吗?”
宫黄看了一眼连雪河,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连雪河道,“需要什么,只要是太伏、鸿磐地界的东西我会让人尽力取来。”
鸿磐、太伏交情并不算深厚,整个三界唯独连雪河能说出这种有底气的话。
宫黄犹豫了下道:“法子是有,是大城主……为您招魂那些年研究出不少符阵,我可以一一试验,但不能确保成功。”
……毕竟当年大城主也是铩羽而归。
连雪河一听到宣清溪就想起那坟堆上的几十条欠揍的互动台词:“好,尽管试。”
“嗯。”
这次连雪河并未离去,反而坐在一侧注视着宫黄招魂。
招魂的仪式极其复杂,连地面上的阵法都是用血画成,看着就繁琐——可宣清溪招了十年。
上千天重复着繁琐的步骤,招魂法诀几乎烙印神魂中。
怪不得死前也在念叨。
殷裁双手环臂蹙眉望着他。
自从昨夜连雪河见了那什么,呵,什么大城主的,呵,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什么也不说。
看假魂又在那蛋花眼,殷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宣清溪只是死了,又不是魂飞魄散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连雪河依靠在椅背上交叠着修长双腿,层叠裾摆搭在脚踝处往下垂,隐约露出一抹金色,他不耐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殷裁指:“这两只。”
连雪河:“全都挖了。”
殷裁:“……”
殷裁幽幽道:“你为了同窗,要挖自己假魂的眼睛?”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又不是活人。”
“那我若真是个活人呢?”殷裁问。
连雪河顿了顿,偏着头和他对视。
宣清溪走时曾提了句“非人之物已非人”,他一直在琢磨意思,本来觉得也许是他看出这具躯壳中已不是连行淞本人,现在又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难道是指这具傀儡?
连雪河心口轻跳,问二条:“药侍傀儡里真的是我的假魂吗?”
二条满脸疑惑:【当然是啊,除了假魂还能有什么?】
连雪河若有所思。
也许是他想多了。
如果傀儡里面真的是殷裁的魂魄,早就找茬将自己弄死了,怎么可能像狗一样被指使的团团转?
连雪河朝殷裁招招手。
殷裁往前凑去。
连雪河在他脸侧轻轻一拍。
这是个极其折辱人的举止,连雪河很喜欢这个姿势,有种恶毒反派作恶的爽感:“不是人那是什么,狗吗?”
殷裁闷笑了声:“主人觉得呢?”
“你这种给人当看门狗都不要。”连雪河又拍了两下,“说说,现在什么感受?”
殷裁微微倾身的动作俯视着连雪河——这是个很稀罕的动作,毕竟连雪河最讨厌别人压制他,这样的角度能瞧见男人浓密轻颤的羽睫,好似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眸,因抬眼的动作显出一种好似乞求的孱弱。
雪肤乌发骄纵高傲的美人示弱,年仅十七的少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殷裁喉结莫名滚动了下,直勾勾盯着连雪河,那眼神像是擒住猎物的脖颈般极具攻击性。
他嘴唇勾起,赤裸裸坦荡荡:“爽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让他更爽了下。
殷裁不怒反笑,鬼似的笑声让连雪河在“殷裁在傀儡里享受做狗、对仇人予取予求的快感”和“自己内心深处渴望做抖M”两个可能性中来回摇摆。
最后,后者占据了上风。
毕竟大反派的人设tag就是睚眦必报,短时间弯成断袖爱上仇人且心甘情愿汪汪当狗,那是《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才会出现的剧情。
连雪河自认没那么大的魅力。
殷裁被抽了一顿,木头做的身躯也不疼,索性蹬鼻子上脸,大掌连手套也不脱强制去摸连雪河的唇。
连雪河淡淡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想体验下电击的快感?”
殷裁挑眉道:“难道主人不想知道为何殷裁的魂魄招不回来吗?”
连雪河讶然挑眉:“我错了。”
殷裁唇角扯出个笑。
就听连雪河继续道:“……我不该千里迢迢来巴蜮城,直接在太伏让你给我招魂,想必以你三重境的修为,定然能超过活无常二城主,随便叫唤两声就能将殷裁的魂儿招回来吧。我大错特错,竟然忽视了身边这种璞玉。”
殷裁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好话,就当没听到这番讥讽,指腹在连雪河唇角一碰,强行撬开他的唇,在他骂人之前开口道。
“殷裁的灵躯有一半在殿下身上,只要您将字还回去,有灵躯加持,自然更容易些。”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的护身禁制散开,满院阴气鱼儿似的往连雪河身边钻,顺着殷裁手指撬开一条缝的唇齿灌入口中,缠着舌根兴奋的旋转。
虽然那阴气并无实体,终究是阴物,连雪河像是含了口薄荷,口腔凉飕飕的。
连雪河牙尖一阖,直接隔着皮质手套将木头做的手咬出个重重的牙印,凉飕飕道:“再把你的爪子往我嘴里放,我把你劈柴烧了。”
殷裁见好就收:“主人,我的提议如何?”
黑雾还在往连雪河唇上撞,他不耐地拂开:“把字还给他,我还怎么掌控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沉默了会:“您花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他救醒,他没那么不识好歹。”
连雪河道:“你不懂他。”
殷裁:“…………”
生平听过最好笑的一句。
殷裁琢磨着这句,忽然问:“主人难道就很懂他?”
连雪河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那是自然。”
毕竟他把原著都看了一遍,殷裁的行事做派早已了如指掌。
连雪河眼神一瞥,直接命令殷裁坐下来,别总是俯视自己:“你如果是他,被一个恶人取了一个月的血来入药,又因为他自爆险些丧命,你会原谅他吗?”
若在之前,殷裁的回答自然是否定的。
现在却不同:“我会。”
连雪河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没想到我还是个圣父,Amen。”
殷裁:“?”
听不懂一点。
“殷裁重伤,如果没有主人相救早就死透了,更何况您取血也有苦衷,还耗费这么多精力为他招魂。”殷裁睁眼说瞎眼,“我若是殷裁,睁开眼肯定第一时间为主人解开毒咒。”
连雪河:“是吗,你真是个好人。”
殷裁:“所以,「裁」字……”
连雪河笑眯眯道:“可我是大恶人,除非我死,否则不会将这个把柄交回去。”
殷裁:“……”
一旦殷裁夺回字,八重境巅峰修为一击极其强悍,有可能他所有谋划都还没开始,就会被绝对的武力震碎,小命难保。
连雪河不想拿命去赌。
连雪河死扒着「裁」字不肯松嘴,任由殷裁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不肯将字还回去。
殷裁沉思默想。
若他真的回魂,少了个字仍旧受制于人。
连雪河对他印象并不好,依照他对敌人心狠手辣的脾性,必然不会像对待自家傀儡一样这般客气。
到时处境恐怕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两人心思各异。
一夜过后,宫黄的招魂术仍旧无用。
过了今夜便是七月半,连雪河知晓「清浊胎」的特性,怕到时候出了乱子,对宫黄道:“若是午后再招不回来,就先暂停,等七月半过去后再说。”
宫黄犹豫:“殿下,连魂草只剩下最后一株,要想再招魂,恐怕得等到三个月后方能成熟。”
连雪河:“有什么能代替的吗?”
“没有。”宫黄想了想,道,“不过我发现此次招魂不成,恐怕有此人的灵躯全无的缘故。”
连雪河一愣:“全无?”
他不是只取了一个「裁」吗,殷去哪里了?!
“是,若有一个,有可能会成功。”
连雪河脸都绿了。
若不是知晓宫黄和殷裁绝无可能认识,他都要觉得此人在故意逼着自己还字。
这就是反派的大气运吗?恐怖如斯。
连雪河道:“我想想。”
“是。”
连雪河回到寝房叫来陶消,道:“给我寻一种能毒倒八重境的毒药。”
殷裁:“?”
陶消向来不会质疑殿下所有命令,“是”了声,转身出去忙活。
脑子轴是轴,但也真可靠。
殷裁问:“殿下找毒药做什么?”
“裁字还给他,一旦殷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连雪河心不在焉理着垂在肩上的一绺乌发,修长手指将漆黑的发绕来绕去,“给他下一种暂时无法消解的毒,强迫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
这段时日觉得此人可爱,差点忘了这人狠辣的做派。
殷裁也不觉得连雪河不择手段,只是淡淡道:“主人大概不明白八重境巅峰代表着什么?”
连雪河:“代表着一米八?”
殷裁没懂这话的意思,继续道:“……这种修为,意味着整个三界四境不会有能掌控他的毒,就算真的中招,海量真元也能片刻把毒消解。”
连雪河不在意:“那我就给他喂一百种,看他怎么消解。”
殷裁:“……”
殷裁道:“这是下下策。”
连雪河假笑着看他:“这位圣父还有上上策?速速献来,让我嘲笑嘲笑。”
殷裁没理会他的讥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连雪河想了想,了然:“殷裁醒来,我说‘殷……’,殷裁一掌将我毙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好好好,的确是个好办法啊。赏。”
殷裁:“…………”
他在连雪河心目中已然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暴君了吗?
连雪河看殷裁还想再说猪话,伸脚在他肩上一踢,冷冷道:“我和他哪来的情?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又有哪个占了理?不会分析就闭嘴,看我操作。”
殷裁被他一踹,身体稳如磐石,反倒连雪河自己被牵动着,身下的摇椅晃荡个不停,头发都晃散了。
这时,陶消姗姗来迟,将他能寻来的毒一字排开给连雪河看。
“殿下,这些够不够?”
连雪河伸手抚过,让二条给他分析。
二条精神一振,开始用现有的所有信息为宿主文字推演。
鹅又开始叨人,叨住。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相思入骨。
您喂给殷裁毒药,并将「裁」字归还,终于如愿在亥时招回殷裁魂魄,但大反派仍旧记恨取血囚禁之辱,完全不由毒药控制,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您,一边毒发呕血一边狞笑着将您的骨头一一捏碎,报仇雪恨。】
连雪河:“……”
谁起的鬼名字。
连雪河骨头开始幻痛。
这要是全息推衍,不得疼死?
连雪河沉思,摆了摆手让陶消拿下去。
殷裁松了口气。
连雪河道:“那个「荒唐梦」能用吗?”
二条:【荒唐梦很贵,售卖价格为:时令。也就是说要系统的全部能量,往往是完成任务前才购买的。不过我们系统内部有个群,之前有个前辈给了我一个卡bug的攻略,锁一点能量条,就能用16点买下。】
连雪河:“?”
还能这样?
连雪河:“推演。”
二条叨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一命呜呼。】
连雪河眼皮一跳。
【您将「荒唐梦」兑换着给大反派使用,还魂后大反派忘记一切,茫然地问‘这是哪儿’,宿主顺势认领救命恩人,一顿舌灿莲花的操作将还没黑化很纯真的少年大反派哄得找不到北,当即对你感恩戴德,为你解开骨生花。宿主虽有波折,却有贵人相助,成功离开巴蜮城,回到太伏道宗安享晚年,快哉快哉!呜呼!】
连雪河:“……”
起名的人真该死啊。
连雪河道:“你剩下一能量条后,会出现什么后遗症吗?”
二条清脆道:【没有啊,我锁着血条呢,只要不强行用就没事的,宿主放心吧。】
连雪河点点头,好:“购买。”
二条:【好嘞!】
二条一键购买,果然卡到了bug,能量条只剩下一丝,就连他寄身的禽原雀也微微闪着红光,像是即将没电。
一个泡泡凭空出现,被连雪河捏在指腹。
陶消疑惑道:“这是什么?”
连雪河一手抚摸着二条,一手屈指一弹将泡泡没入远处的殷裁身躯中,淡淡道:“能救我性命的好东西。”
殷裁右眼皮狠狠跳动,总觉得那玩意儿应该比剧毒更能折磨他。
二条:【叮!「荒唐梦」已生效,一旦殷裁魂魄回归,就会瞬间忘却所有关于宿主的记忆。】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又开始查漏补缺:“那个殷癸会将我的事告诉殷裁吗?”
二条:【放心吧,殷癸连宿主的面都没见过就被我打成重伤,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小黑屋,对所有事都一无所知。到时候殷裁说你是救命恩人,难道他还能和少主顶嘴不成?】
连雪河:“妙妙妙。”
二条好不容易能帮到宿主,被夸后得意地:【鹅鹅鹅!】
连雪河起身走至殷裁身边,道:“我将他的一半灵躯还给他,你再试试看可不可行?”
宫黄唇角动了动。
夺人灵躯?
这位三殿下果然暴虐无道。
自家那个蠢货敢招惹他,真是瞎了眼。
“好。”
殷裁的身躯躺在画满阵法的玉台上,那张连雪河见了就“可以可以”的俊脸安安静静时丝毫看不出“热火朝天”“白头相并”“入骨相思”的凶恶和残忍。
连雪河不知要如何引,只好欺身上前掐住殷裁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唇缝。
「清浊胎」的身躯由玉藕制成,触手冰凉,沉睡这么多日依然浑身散发清冽的气息,连雪河凑上去。
药侍傀儡站在一边,瞳孔悄无声息的一寸寸收缩,下巴又开始发起烫来。
连雪河轻轻吐息,像是那次渡紫微气一般,唇瓣几乎贴到殷裁唇上。
殷裁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个被含在口中的「裁」字轻柔地化为一道红雾被连雪河吐出,依依不舍地蹭过唇缝,猛地钻入殷裁口中。
一半灵躯归位,殷裁那好似半透明的躯壳凝实了几分。
连雪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微微侧身就见宫黄、傀儡和陶消全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连雪河挑眉:“怎么了?”
三人摇头:“没什么。”
殷裁不知是灵躯归位还是什么,浑身滚烫。
「裁」字虽然在舌尖,不可轻易移动,但要想取出来只需要心神一动便可回归,他却非得离得这么近,还做出如此暧昧的姿势给外人看。
方才那泡沫泛着粉色,连雪河难道是想给自己下情毒,让自己爱上他,心甘情愿为他解开骨生花?
殷裁撇开脸,只觉得好笑。
连雪河长得好看归好看,但自己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男人轻易迷惑?
多此一举。
一半灵躯归位,脚下阵法倏地发出诡异的红光。
宫黄:“有用!”
连雪河已经从系统那被剧透了,也没多意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劳烦了。”
为殷裁招魂,无论是「清浊胎」身躯、魂魄,全都是阻碍。
就连时间也撞上了七月半鬼门大开,二条推演时也说了会有波折,连雪河估摸着八成就是此次鬼门引出来的。
有贵人相助,应当是指有惊无险。
连雪河胆子大,有这样一句“卦言”就敢直接莽。
连雪河将二条抱在怀里,叮嘱道:“守好你的一点能量条,不要随随便便使用,记住了吗?”
二条答应得很干脆:【好。】
说完,它又啾叽了一声:【这具躯壳可爱归可爱,但不太威武,你回太伏能不能给我找个凶猛点的身体?】
连雪河挑眉:“知机楼里那条蛟龙的身体威不威武,要吗?”
二条眼睛一亮:【要要要!!!!】
连雪河纵容地摸摸它脑袋:“好,那等我们回到太伏……”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忽然说:“不好。”
二条:【怎么了?你又有值钱的东西忘了卖?】
“不是。”连雪河道,“这话说着好像在立flag。”
二条:【害,自己吓自己。】
连雪河眉头紧皱:“不行,我得魔法对轰一下,冲一冲晦气。”
二条好奇:【怎么对冲?】
连雪河想了想,道:“我看你的系统加载特效是大鹅,要不回去就给你弄个鹅称霸整个太伏学宫?”
二条丑拒:【不要——!!!】
连雪河见它这个反应,心满意足地点头:“既然这么喜欢,那就说定了。”
二条:【…………】
二条差点拿最后一点能量条自爆给他看。
鹅,还不如现在这只啾呢?起码可爱!
这一招,便到了入夜。
皎月当空,整个巴蜮城的阴气前所未有的浓郁,连雪河脚底生寒,裹了大氅也止不住地发抖。
陶消守在他身侧:“殿下,这个点有些寸,若是鬼群被引来,我便立刻带您离开。”
言外之意,不管殷裁死活。
连雪河知晓轻重:“好。”
陶消松了口气。
就殿下对那个药人的痴迷程度,他还以为殿下要不顾一切和殷裁共生死呢。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念叨他?
连雪河左右看了看:“药侍呢?”
“在阵法前守着。”
半日时间,殷裁已感知遍布整座知机楼的黑雾已将他的魂魄一点点从这傀儡灵符中撕扯,只差最后一线便能彻底剥离回归本体。
从连雪河到阵法虽然仅有十丈,但已足够那些修为强悍的大鬼吞噬魂魄、夺舍身躯一百回,殷裁不敢赌,索性守在身躯前。
好在离鬼门打开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充足。
宫黄连续招魂两日,真元即将耗尽,她闭着眼眸盘膝坐在阵法边缘,掐诀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魂归兮。”
魂归,魂归。
轰然一声。
随着阵法出现,整个知机楼顿时笼罩黑雾中,遍地阴气遮天蔽日。
殷裁的神魂陡然从傀儡中出窍,两道看不见的细线分别从神魂中一左一右出现,左侧勾着傀儡,右侧连着身躯。
殷裁当机立断,立刻像放风筝似的要回魂。
下一瞬,一道阴森鬼气拔地而起,知机楼地面剧烈摇晃一瞬,竟从地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无数鬼手朝着殷裁抓去。
那是凭崖所下的诅咒。
果然在殷裁神魂离体的刹那便鬼叫着追了上来。
殷裁冷笑了声,只顾着朝身躯而去,大不了被它们吃掉一半魂。
只是他刚动,一道厉鬼竟完全无视了殷裁,反而猩红着鬼瞳张牙舞爪地朝着药侍傀儡而去,顷刻便将刚回魂的假魂挤了出来。
假魂晕头转向飘在半空。
殷裁只是一个错神,一只森森白骨的大掌猛地撕开地缝,带着冲天鬼气一掌将殷裁击出。
轰隆!
殷裁的魂体并无八重境巅峰的修为,直接被撞得倒飞出去,身体在浓郁黑气中撞出个人形。
殷裁:“……”
干他祖宗!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半秒内,殷裁魂魄几乎被打散,凶恶盯着那只从地面破土而出的鬼。
浑身煞气,那是从酆都爬出来的大鬼。
它青面獠牙,身形如山,完全不想吞噬殷裁的神魂,而是盯上那具上等的夺舍之躯。
连雪河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那有实体的大鬼浑身鬼气森森,很难看不到。
他霍然起身,语调冰冷,带着杀意:“宫黄!酆都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厉鬼?你做了什么?!”
难道宫黄包藏祸心,还在记恨宫青之事,看似恭敬,实则等到紧要关头搅黄他的要事来报复?!
陶消脸色一沉,立刻拔剑要砍了她。
意外的是,宫黄比他还费解,咬着牙挥出一道结界阻拦外面的小鬼:“殿下,今年鬼门恐怕提前打开了,我估摸着应该是酆都庆贺大城主回归,这才开了恩典。”
连雪河:“…………”
该死的宣清溪。
谁能料到这波折是他引来的,这都修真界了,酆都还有封建社会那一套,还大赦天下?
坏他好事。
阴气太重连雪河看不清:“殷裁的魂魄回来了没有?”
宫青:“回来了,但他身上似乎有蛮荒九域的诅咒,正在被无数鬼缠着回不去身躯。”
“诅咒?”连雪河沉声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宫黄委婉地说:“殿下保护好自己就行。”
连雪河:“……”
啧。
凡人在修真界没人权。
连雪河嘱咐陶消:“你,去帮殷裁回魂。”
陶消却摇头:“不,殿下紫微气也会吸引厉鬼,我不会离开您。”
连雪河“哦”了声,差点忘了还有紫微气,他指腹轻轻抚摸了下腕间的金镯,连静风的真元倏地化为一只大掌朝着半空中一挥。
那道真元太过强悍,直接将四周阴气挥去。
连雪河这才看清知机楼的模样——那如人间仙境的住处如今已化为了一处鬼屋,无数密密麻麻面容狰狞的厉鬼从地面撕开虚空爬出来,如同堆砌的京观,一个叠着一个朝着半空中一个猩红的魂魄够去。
正是殷裁。
从酆都出来的厉鬼并非是修行的鬼修,一个个全是死前的模样,鲜血淋漓,极其可怖。
二条看宿主看一眼就开始掉血,赶忙给他打开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的视线立刻变成了一个个嘴歪眼斜的Q版小幽魂交叠着,朝着最上方被厉鬼缠住的殷裁爬去。
……要说下面的厉鬼是五块钱十六个的Q小人,那殷裁便是粉丝千万的画师耗费十天十夜十万笔画出来的无敌精致版立绘……Q版小人。
画风都不在一个图层。
连雪河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反派的实力吗?
给了他张“可以可以”的脸,连未成年模式都如此的贵。
只见大反派双腿化为烟雾尖尖,露出尖牙飘在半空桀桀大笑,嚣张地拳打五块钱小鬼、脚踢十块钱鬼图,甚至还有击毙特效,巨大的【KO】浮在背景上。
连雪河:“……”
可以,可以。
大反派果然很有牌面。
……殷裁差点被咬死了。
明明身躯近在咫尺,偏偏这些鬼魂层出不穷,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几乎要被压缩成rar了。
数千鬼魂猩红着眼撕扯他的魂魄,几乎令他寸步难行。
若他真的头铁冲进去,恐怕还没回身体就被所有鬼一口一块给吃得魂飞魄散。
宫黄挥出的一道符纹打在他魂体上,这才让他好受些,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皱着眉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烟尘,开始闭眸掐诀。
蛮荒的秘术数不胜数,也有可以在魂体状态施法的。
下一瞬,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直接将那堆可怖的“京观”被劈得丝丝冒烟。
轰隆隆,这是以神魂之力招雷。
雷法无差别攻击,连殷裁也一起劈,好险他紧急逃窜这才堪堪逃过。
九道雷落下,脚下的小鬼被劈得所剩无几,殷裁立刻朝着身躯俯冲下去。
不曾想一道身影陡然从阵法中被扔了出来,宫黄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狼狈地呕出一口血。
阵法已被那只白骨大鬼占据,桀桀笑着,准备夺舍。
宫黄踉跄着站起来,将碍事的宽袍衣袍一撕露出劲衣:“大爷的!竟然敢砸老娘的招牌!找死!”
轰隆!
宫黄的左眼化鬼瞳,倏而流下一行血泪,整个人被强行鬼化,乌发变得雪白,她以阴气化为一把巨大的横刀,身形如一道线直直砍向白骨大鬼。
“嘶——”
白骨大鬼即将伸向殷裁的手被直接斩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裂的手当即化为青烟。
这一刀,斩断了上百年道行。
与此同时,殷裁已至身躯前,一头钻了进去。
宫黄见状无声吐出一口气。
招牌好险保住了。
只是还没松口气,就见殷裁的魂体竟然又被弹了出来——不对,不是弹,倒像是被什么强行拽了出来。
殷裁在原地懵然。
顺着牵扯的力道望去,就见夺舍药侍傀儡的厉鬼正将药侍的头颅斩下来,抱着头让牙齿去啃殷裁的心口。
殷裁:“???”
大反派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场景震恶心了。
这一幕太伤眼,殷裁险些以为那厉鬼有什么怪癖,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在搞行为艺术,而是在吃自己的另一半灵躯。
「殷」字还在傀儡身上。
假魂还保持着小鬼魂的模样飘在半空,刚才那道雷也连着它劈着了,委屈地揪着衣角不吭声。
这幅模样,完全无法和那不要脸的厉鬼争身体。
殷裁脸色蛙绿蛙绿的,死也没想到竟会败在假魂身上。
一进入身躯就被弹回来,而那大鬼又卷土重来,宫黄持刀上前砍了个七进七出,更恐怖的是,更多的大鬼还在朝着此处涌来。
整座知机楼几乎沦为人间地狱。
连雪河还坐在摇椅上,歪头看着巴卡玛卡小人大乱斗。
真无聊。
一旁的陶消看殿下神态淡然,估摸着他看不清黑雾里的场景,便为他实时转播估:“殿下,药侍傀儡被夺舍了。”
连雪河一顿。
陶消又道:“殷裁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无法回归躯体。”
连雪河:“?”
战场这么焦灼吗?
陶消道:“现在又有四只大鬼闯入知机楼,准备夺舍殷裁的「清浊胎」。”
连雪河:“……”
你说旁边那四个简笔画小人?
“但您不必担忧。”陶消说,“属下誓死保护殿下。”
连雪河:“…………”
连雪河长舒一口气:“害,你早说啊,我吓了一跳,以为不用死了呢。”
陶消没听出这是讥讽,拍了拍胸口又保证一番,猛地一刀斩向旁边。
药侍一边保持着给自己“喂奶”的诡异姿势、一边还在觊觎紫微气,张牙舞爪朝着连雪河扑来,被陶消一刀砍断了手。
价值连城的昆仑木傀儡仍然在发挥它的自愈能力,转瞬就自我痊愈。
陶消一脚将他踹出去,再次斩它个木屑翻飞。
他下手极其狠辣,完全不心疼这么贵的傀儡,刀几乎成了残影顷刻将傀儡砍成数百段。
这次他不再回魂,就连头颅也砸在地上滚得老远,藤蔓终于不动了。
陶消松了口气,正要收剑入鞘,忽地听到身后有股奇怪的声音。
连雪河还在看QQ人大乱斗,没注意飞溅到自己脚边半步外的木屑像是虫子一样动了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身躯重塑。
等到连雪河反应过来时,药侍傀儡已狰狞笑着冲到他面前,手指化为锋利利刃朝着他面门而来。
陶消魂飞胆丧:“殿下!”
时间好似被拉长,三步路明明一跨就到,陶消却觉得漫长得好似过了百年。
连静风的真元被连雪河消耗得差不多,药侍傀儡的利爪竟然狠狠刺破那紫金色的护身禁制,在面前形成一圈裂纹似的蛛网。
锵。
细微的声音响彻耳畔。
连雪河还未生出恐惧,就在陶消的惊叫中瞧见近在咫尺的利刃忽地停在自己眉心一寸处。
再也无法往前进一分。
连雪河眨了眨眼。
下一秒,利刃被收敛,刚才还凶性大发的药侍傀儡陡然恢复了如常模样,一把上前将他护在怀中。
离得这样近,连雪河甚至能听到那敲鼓似的心跳。
殷裁闭了闭眼,感知着怀中滚烫的体温:“伤到了吗?”
连雪河望着眼前嘴歪眼斜的木头小人,没忍住嘴唇抿了抿:“没有。”
重新回归的假魂在那乐得啾啾叫,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
殷裁:“……”
险些将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这人还有闲情笑?!
殷裁猛地站起身,将还想往傀儡身体里钻的厉鬼一掌击得魂飞魄散,沉着脸看向远处的阵法。
他现在无法回归身躯,宫黄还在和几只大鬼战斗,且这才是鬼门大开的半刻钟不到。
坏事了。
宫黄偏头吐出一口血,脸色阴沉:“等我下了酆都做阴差,你们所有人全都给我下地狱三百年!”
大鬼被夺舍复活冲昏了头,全都冲着殷裁的身躯而去。
宫黄看自己的“招牌”又要被砸,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要和它们玩命,却见殷裁即将被最近的那只大鬼夺舍的刹那,忽地身形一闪。
……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宫黄:“?”
她招牌呢?!
招牌跑了。
殷癸刚破开知机楼的木头,一出来就见到这副场景差点吓傻了。
这就是少主的报复吗?怎么把自己玩进去了?
他怕少主被夺舍,立刻悄摸摸上前催动自己的传送能力把少主偷跑。
殷裁:“……”
差点忘了那倒霉玩意儿。
不过好在因祸得福,解了现在的困局。
这一通乱打,实际上竟然才过去五分钟不到,殷裁只期盼着殷癸能够跑远些,最好能逃离巴蜮城。
不过按照他的三脚猫能力,陶消都能把他殴打吐血,若是半路遇到什么大鬼……
连雪河一看那精致的Q人消失,立刻拍案而起,怒道:“快将他给我找回来!”
陶消蹙眉道:“此处太危险,我不能离开殿下。”
连雪河急得要命:“你!快去……咳咳咳!”
殷癸背着殷裁跑得正起劲儿。
少主的神魂似乎归位了,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空壳,他乐得不行,可还未跑出巴蜮城,几只大鬼嗅着气息瞬间朝他一击。
“唔噗!”
殷癸直接被撞出数百米,堪堪在落地时将殷裁的身躯护住,刚好的伤再次被重创,不住吐出鲜血。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要要燃烧所有真元瞬移三千里。
忽地,一道威压如同一阵风般笼罩下来,堪堪将殷癸和殷裁身躯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殷癸顾不得重伤的五脏六腑,挣扎着去护殷裁。
但那道威压并非是针对殷癸一个人的,而是整座上百里的巴蜮城全都被笼罩,作恶的大鬼宛如被冻结了时间,僵硬着停在原地。
殷癸奋力地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就见一道身着玄黑衣袍的影子悄无声息从虚空中迈出,绣着金线的裾摆层叠如花,衣袍上有暗色龙纹如同活过来游动。
男人周身笼罩着紫金气息,甚至浓郁到化为虚幻的金龙在身侧盘桓。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动,只是个轻柔到极点的动作却如有千钧之力,强行将殷裁沉睡的躯壳勾到自己身前。
感知到躯壳上那丝紫微气,男人似乎叹了口气,将人化为一绺青烟收拢至袖中。
随着袖摆拂动,四周的大鬼猩红着眼还试图争夺,却用尽所有力气只是微微挣扎了下。
男人垂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下一瞬,无数紫金天雷轰然从天而落,只是一击便将巴蜮城所有张牙舞爪的厉鬼碾碎成齑粉,化为青烟般消散。
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殷癸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紫微气。
能穿龙纹的鸿磐修士,一击便能让大鬼灰飞烟灭,当今世上唯有一人。
连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