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屠苏酒(二) “生辰快乐

明棠迷茫的眼神渐渐清醒, 一阵风儿吹过,才将她的脑袋也吹醒了几分。

再看着墙上的人,她这才骤然惊呼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屿从墙角上一跃而下, 搓着冻红了的双手, 一直往里面哈气。

好不容易将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搓热了,才傻乎乎地看着她, 眼睛也更亮了。

“只是想同你说一声新岁安康。”

“那你就一直这么蹲着?”

“是啊。”

“等多久了?”明棠看着他的发间都沾染了些水珠,想来是方才的雪融化了, 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你怎么就不会敲门啊?”

赵屿跟着憨笑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想着今日除夕,她定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 欢声笑语, 其乐融融。

他想着自己现在总归还是个外人,无名无分的, 这一个两个都又不待见他,到时候万一说错了什么, 害得自己前功尽弃,还是坐在墙头吹冷风吧。

但明棠问了, 他总不能一言不发的, 顶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却又一脸委屈十足的表情:“唉,名不正言不顺,我怕被沈博士打出去。”

明棠想起他以往那些厚着脸皮来蹭饭的架势,哪会如同现在一般动不动就说自己没名分的?

他那会儿上赶着来给自己打工不也师出无名,全靠着死皮赖脸吗?

怎么这会儿就幡然醒悟,知道要起名分来了?

明棠瞥他一眼, 哼哼唧唧道:“你想什么呢,总不至于前脚刚答应我爹爹,后脚又来我这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赵屿拱手笑道:“...不敢。”

“谅你也不敢。”

明棠随便找了一处,伸手撇了撇尘土就要坐下。

赵屿眼疾手快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垫了上去。

院子里的烛火通明,远处还能听到有零星的爆竹声响。

赵屿在她身旁跟着坐下,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想着这会儿只有自己瞧见了,心里就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连带着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精神也跟着放松了。

他轻轻笑道:“阿棠。”

明棠转头,冲他眨眨眼,脸上的酒气未散,就连说话时,语调也变得黏糯起来。

“嗯?怎么啦?”

“没什么。”赵屿笑了笑,同她分享道,“恰好今日收到了我兄长的来信,他说跟嫂嫂在漠北摆了场酒宴,还说着明年我可能就要当叔叔了。”

兄长还说,他如今娶妻生子后,才知道当初他和祖母实在是太过偏执,也太过自以为是。

不该一味地拘着他不让他去漠北,更是从小不让他碰那些刀啊剑的,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这般自私地替他决定安排好了一切。

兄长写了很多,最后同他道了歉,又说着漠北的辽阔,南地的富裕。

他说:阿屿,我希望你能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读书也好,武举也罢,就算是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去游历山河也是极好的。若是能把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写成册子寄给我,那便更好了。

赵屿知道,这是兄长还担心着他钻牛角尖,还一心想着去从军。

他是迷茫过,也自我厌弃过。

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心里也有了极为重要的人,日夜牵挂,自然也不会像以往那般冲动莽撞了。

赵屿看着醉醺醺的明棠,明明双目迷茫,却又死死地瞪大着眼睛,拼命地想撑开眼皮。

他问道:“阿棠呢,新年有什么打算?”

“打算?”明棠迟疑了一瞬,眼睛又开始慢慢明亮起来,“我要继续扩张铺子,再卖上个几百套的试卷,每日晚上都能抱着一堆的金银珠宝入睡......”

她越说越兴奋了,掰着手指头数道:“还得买一个大宅子,嗯,对,大宅子!”

“好,开铺子,买宅子。”赵屿眸子越发温柔。

明棠又嘟囔了一句:“还要看美男!”

“嗯...?”赵屿没听清,问道,“看什么?”

一阵寒风吹过,骤然将明棠吹了个激灵。

她看着面前的人,倏地把嘴巴闭上了。

好险好险,这一喝酒就耽误事,差点就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

明棠伸手,将他的脸放在手心里揉搓了一会儿,说道:“说郎君长得俊俏,还想多看看郎君。”

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天空里疏疏朗朗的星星倒是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赵屿看着她的眼睛,分不清那亮着的到底是雪的倒影还是星光。

但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如今在映在她的眸光里。

漫天的星星闪烁,赵屿将她的头轻轻倚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阿棠。”

“我一定会考上状元的。”

明棠突然想起他答应父亲的条件,脸颊更红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想来是酒精作祟吧。

......

正月十五。

赵屿自从除夕那日没脸没皮地偷偷翻墙角溜进来后,行事是越发大胆,更是时常将这儿当成自个儿第二个家了,在这正月里几乎是每日都要来明棠家里报道一番,刷一刷存在感。

今儿送一些年货,明日又挽起袖子替沈父沈母搬重物,后日便是赖着一同刷锅洗碗用食了。

就连赵老夫人瞧见他这副狗腿的模样也觉得着实丢人。

但她一想到赵屿身上的隐疾,又心想着合该如此。

若不是再好好表现,被那女郎嫌弃了可怎么办?

赵老夫人如今倒是也打听清楚了,那女郎是个真真有本事的。

不仅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对她夸赞有加,便是里头的博士们也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常感叹着若是国子监能收个女弟子便好了。

老夫人一听,那他们家屿哥儿还有戏吗?连忙让管家又给他备了些更贵重的礼物,让他趁着这几日好好去走动走动,也好在沈娘子家人面前多露露脸。

不说明棠已经习惯了,就连沈父沈母他们也都习惯了。

沈青松依然是当他是个空气,每日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沈二郎倒是一转以前敌对的态度,从明棠的小尾巴变成了赵屿的小跟班。

沈二郎每日拿着把小木剑,舞的也算是有模有样,甚至曾经被明棠唬着练的轻功虽还没有练成,但如今爬墙是愈发熟练了。

明棠瞧见了哼哼唧唧的:“好的不教,净教你这些歪门邪道。”

沈二郎立马倒戈:“阿姊你怎么能这样说咱们二哥呢!二哥可威风了,昨儿还给我耍了一套剑法,唰唰唰的,别提有多潇洒了。”

“二...哥?”明棠疑惑道。

“是啊,他在家中行二,又比我年长几岁,我当然要叫他二哥了。”沈二郎理所当然道,“我倒是想叫他一声兄长,但是咱们阿兄在旁边呢,我怕他揍我。再说了,二哥不喜欢我叫他兄长。”

赵屿不止一次跟沈二郎透露他想当他的姊夫,爹爹和阿娘平日里也总是会说漏几句。

家中唯一不知情的沈二郎便是再笨,也察觉了到了有什么事情在他们家慢慢发生着变化。

沈二郎想了想,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说道:“阿姊阿姊,若是以后你们成亲了我们还住在一起吗?我还能经常来找你玩吗?”

明棠被他问的问题噎住,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沈二郎这小子叛变的还真是快,算了算这两个人都是二郎,还真真是臭味相投。

明棠瞧着现在院子里只有沈二郎一人在那舞着剑的,不由好奇道:“你二哥呢,今日怎么没来?”

沈二郎收了剑,正色道:“二哥说他今儿有些事,就不过来了。”

明棠想了想,又算了算日子,今儿是十五,想来是想趁着假期最后一日陪一陪祖母吧。

她也没多问,只备了些汤圆,若是他晚上来的话,就给他也煮上一碗元宵。

说起来今日可热闹了。

外头的酒楼瓦肆全都开业了,也有些熟客来向明棠打探着她们这儿什么时候才营业的。

明棠本着要好好过完年假的想法,还是决定等明日国子监报道的时候再开始新一年的营业。

爹爹和阿娘一大早便带着二娘出门闲逛了,阿兄还在屋子里温习课业,准备开春了就去下场春闱试上一试。

沈二郎在院子里忙着练剑,把之前旁的那些个玩耍的想法都搁置在一边,如今一门心思想成为一名侠客。

张嬷嬷也回老家省亲去了。

现在整个宅子空空荡荡的,竟就剩下明棠一个闲人了。

明棠在心里嘲笑自己。

往日里最是忙碌的人,如今突然闲下来,还真不知道做些什么。

难不成自己还真真是个劳碌命?

她换上了一身粉色海棠花纹袄,又给自己抹了些脂粉,画了弯眉,发髻边上也簪了一朵同色的绢花,不如出门去逛逛!

虽还是白天,但外头的房檐瓦片上尽数垂挂着灯烛,彩楼上更是插满了绣旗,迎风招展。

御街上更是人头攒动,歌舞百戏,一时之间呼声雷动,令人眼花缭乱。

小商贩们更是推着推车四处吆喝着,今日卖什么的都有。面人,泥丸,彩灯......

明棠置身于这场热闹的盛会中,不免也有些惆怅。

若是她没能来这儿,她会在做些什么呢?

也许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也许在马路上送着外卖,也可能此刻一个人蜷缩在出租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看元宵节晚会。

明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对比如今的日子,她更加珍惜,满足。

正想着出神,只听见一处酒楼前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满地都是碎壳。

明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吓的躲闪到了一边,抬头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两个食盒,急匆匆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赵屿不是说着今日有事吗?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明棠挤开拥上来的人群,快步跟了上去。

行至郊外一处,人影稀疏,冷冷清清的,赵屿骤然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明棠。

明棠恍然有一种自己跟踪尾随被抓包的尴尬感。

赵屿往回走了几步,满脸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明棠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干脆也不想了,实话实说道:“我方才在御街瞧见你一个人,便想着跟上来瞧瞧。不过你脚程太快了,没追上......”

赵屿笑了一声,又把手上的食盒提了提:“我去看一看我的爹爹和阿娘,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愿意一起去吗?”

明棠心想着原来如此。

难怪他方才那身影甚是孤寂落寞,像是恍然游离在这世间的孤魂,踽踽独行。

明棠接过他手上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顺势握了上去,十指相扣,方才还冷冰冰的手掌心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明棠没有听他说过他家中的事情,但在家里也隐约听爹爹和阿兄偶尔提起过。

说着赵家满门忠烈,常年驻扎边疆,守护着这片山河一方安宁。

爹爹曾还隐晦地感叹过,说是家风如此,赵屿又是英烈遗孤,当时国子监的那几位博士对他不可谓不用心。

只不过最后还是在赵屿长期的叛逆反抗中,才逐渐打消这个念头。

如今看来,是当时的他心中有着隔阂,不甘,才会这般愤世嫉俗,自我消沉。

转眼间,两人走到了一片荒野中,唯有一角却干净整洁,甚至连杂草都没怎么有。

“到了。”赵屿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盘盘摆出来,又点上几柱香烛,才慢慢转过身来,同明棠说起这段往事。

“我的爹爹,是个大英雄。”

“只可惜,到死了都不知道他如今尸骨葬在何处。我便在这儿立了个衣冠冢,和阿娘的尸骨葬在一起,也算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明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赵屿反而安抚她道:“我没事,真的。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每到这时候,就守着那两座孤坟,孤坐在这里一夜又一夜,等待天亮。

明棠听着他平静地讲完旧事,手也不知不觉又跟他扣到了一起,听到最后才惊讶道:“所以,今日是你的生辰?”

赵屿有些落寞地垂头,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嗯”。

明棠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怜惜他了。

在这锣鼓喧嚣,全家团圆的日子里,居然是他的生辰。

而偏偏他生辰这日,却同时失去了他的爹爹和阿娘。

命运何其可笑,又何其令人感叹。

“你每年今日都会来这里吗?那别的地方可有去过?”

赵屿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都习惯了。”

明棠看他扯出僵硬的笑容,认真地看着他道:“以后不想笑就别笑,难过,伤心,都是一个人正常拥有的情绪。他们可是你的爹爹和阿娘,你就算是落泪,也是应当的。”

赵屿被她说的有点愕然,一时愣在了原地。

从小他就被教导着要接受爹娘离开的事实,又从小被灌输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纵使是再难过,也要憋回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明棠看着他这呆愣的模样,想着这么多年他一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来了,心里指不定有多难受呢,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给赵将军和赵夫人一人上了一炷香。

她起身,向墓旁的赵屿伸出了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等他们从山上下来时,天色也暗了下来,但街上却是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彩灯交相辉映。

街上的人愈发多了,明棠牵着他的手,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喧闹的声响也开始越来越大,一个个摊子挨在一起,人群中也时不时爆发出阵阵鼓掌喝彩声。

街头蹴鞠耍戏的,生吞铁剑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

每一个戏子都随着那阵阵鼓声的节奏一同表演着。

一群人手举着鱼灯从左右两边的门上鱼贯而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数千盏灯烛同时亮起,随着乐声缓缓前行。

赵屿从未见过这样的喧闹的元宵。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是与山间清风草木相伴,乍然看见,心中也不免觉得汹涌澎湃。

原来寻常人家的元宵节,是这样过的。

还没等他再多欣赏一会儿,他发现手心温热的触感消失,再回头去寻的时候,只看见那道粉色衣裙的身影,正朝着前方更热闹,又更炫目的光亮处走去。

裙摆飘扬,如层层叠叠盛开的鲜花,转眼就要消失在这片绚烂璀璨之中。

赵屿疾步向前,想要伸手抓住这个身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他愈发着急慌乱,不停推开挤上来的人群,四处寻找着,却始终不见踪影。

忽然,天空中“砰”的一声,炸开一道烟花。

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千万朵各色的火花似从枝头迸发绽放,又纷纷扬扬地碎成细密的光点落下,拂过千万盏的灯火,将这一整片暮色都尽数点亮。

街上刚刚还在簇拥着的人群都同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欣赏着节日里绚烂的花火。

无数灯影也跟着朦胧摇晃,赵屿终于在这人声鼎沸处又重新找到了她的身影。

明棠举着一盏巨大的鱼灯,隔着拥挤的人流,却一眼找到了他的位置,朝他看了过来。

天空中的烟花一束接着一束被点燃升起,直至升到最高处后又如星雨般簌簌落下,似流光转瞬,似流萤飞闪,坠入在这夜色之中。

赵屿只觉得四周喧闹的欢呼声都静了下来,于这万千璀璨的灯火阑珊处,终于看到了她朝自己拼命挥舞着的手势,还有她一遍又一遍朝自己呼喊的话语。

她说:“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好喜欢这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宿命感。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