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萧景铭只盼着是自己眼花了。

不然便是昨日, 自己府上有歌舞助兴,美人相伴,他贪杯了, 一醉醉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

又或是, 眼下他在做梦?

可这是真的。

他甩了下脑袋,脖子上的金项圈跟着移动,明明是富贵的长命锁,金质玉翡的东西, 却像拴狗的铁链子一样,又沉又重,硌得他发疼。

会疼……不是梦。

且任凭萧景铭将脑袋甩得发僵, 面前的一幕也没有丝毫的变动。

“不、不……”他惊惶。

“母妃、娘……”救我,救救我。

萧景铭的目光凄凄, 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六神无主。

然而, 生了眼疾的裴贵妃什么都看不到。

只见她一条两指宽的素色薄纱覆眼, 一看便是眼有不便的模样,但这一缠布覆眼不难看, 反倒中和了她贵妃华丽的妆容,将眼睛下挺翘的鼻子衬出, 添两分羸弱纤纤之气。

这会儿,她正坐在殿旁一张黄梨木长榻上, 芙蓉面上有微微的笑意。

“皇儿, 莫不是高兴傻了?还不快快谢谢你父皇!”

萧景铭没有声响。

裴贵妃等了等, 心下讪讪,话里却不显,反倒更亲昵热络了。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竟嘴钝成这样……陛下,您莫要和他计较,他这是听了您的贴心话,为人子心生孺慕,心里感动呢。”

显然,老皇帝那一句传位,裴贵妃也听到了。

这不对!

母妃,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啊!

萧景铭摇着头,心下呐喊。

“呵呵,高兴好啊,高兴好,”老皇帝温温一笑,提着脑袋又靠近了一步,声音殷切。

“皇儿,父皇这般疼宠你,你能舍得吧。”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萧景铭骇得面目狰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他没空琢磨父皇口中的舍得是什么了,就是金銮殿上的那把椅子,他都不馋了。

脚下一个踉跄,萧景铭磕绊到一旁的太师椅,一个屁股坐了下去,骇然下,他的舌头像被怪物反复拉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只抬头看着这明黄色衣裳,目光痴痴。

如此一来,他将老皇帝的模样瞧得愈发清楚了。

几年的养尊处优,老皇帝有些富贵肥,面上气色充足,这会儿,脖子处的断口处并不血腥,有些、有些像腊化一般,瞧着皮松得紧。

但这并不代表着它不可怕。

相反,它骇人极了。

圆圆的一粒脑袋被只有指尖处有握笔累积下的茧子、又有些白腻的肥手提着,就攥着那戴着金冠的黑白掺杂的发髻上,此刻直直的杵着,离开脖子两尺高。

它能说话,能笑,是父皇平时的模样。

叫他两股颤颤,肝胆尽寒。

脖子的断口处,肉芽一缕缕,无风微微动。

映衬着头颅上弯起的唇,这肉芽好似一朵花,笑逐颜开的花。

萧景铭铁青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

“哦,我的皇儿原是怕这啊。”老皇帝呵呵笑了下。

他颇为稀罕一般地将提在脖子上的脑袋拿了下来,瞧着那动作,是做了个凑近自己看的动作,只别人是伸长脖子,他是将脑袋贴近。

“吓人吗?”他自言自语,“我看不吓人啊。”

下一刻,被无头明黄色衣裳捧近看的脑袋一转,又对上了太师椅上的萧景铭,猛地一贴近。

萧景铭呼吸都停滞了。

“哈哈哈!”老皇帝笑得恣意。

他一指指了惊怕下险些跌出太师椅的萧景铭,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竟像和别人说自家孩儿的不足一样,说起了闲话。

“你瞧瞧这孩子,胆小成这样,哈哈哈,想当年,我带着毓之在市井里行走,荒坟破庙,哪处不骇人?那孩子可什么都不怕。”

“有一回,荒坟里爬出个白骨架子,白骨成精,要咬人血肉,咔咔两下,他就卸下了人头骨,骨架散一地在旁,他还有心思和白骨精玩。”

“我起了篝火在一旁看,那孩子……不得不说,是个麒麟子。”

手指头搁进白骨骷髅头里,相互猜迷题,猜对了,给骷髅头一点灵气,松松劲儿,叫它好有气力咬牙。

每一回,宋毓之都快人一步,赶在骷髅头咬下的时候将手指缩回。

次次,骷髅咬空。

最后,它一个骷髅妖竟被欺负哭了。

在还是小小顽童的手中,上牙骨下牙骨嘎嘎响,腮帮子酸软,哭得心酸,眼眶的魂火都好似淋了雨一般。

倒叫宋毓之没辙,又挖了土堆,将白骨埋回地里去了,嘟囔不停,别哭了别哭了,给你送回家了。

心软!

有本事的心软,没本事的,心狠。

想到这,老皇帝的视线扫过萧景铭,停在他泛白冒冷汗的脸,又沉下了脸。

“孬种。”

萧景铭冷汗涔涔,不知自家父皇在说什么,什么玉芝,什么市井,又什么骷髅妖。

眼下这模样,这情景——

他都怀疑,他爹不是他爹了。

“来、来人……”快来人啊,捉了这妖怪!

萧景铭开口。

他以为自己很大声,实际上,惊怕之下,他的声音如细如蚊蚋。

“皇爷。”这时,旁边有人出声,听着是催促,声音却不徐不疾。

“时辰差不多了。”

老皇帝意兴阑珊,“罢罢,时移世易,往事不提也罢。”

瞧着萧景铭,他再想起自己上一世作为玄川真人时养下的孩儿,两者之别,可谓天壤之别。老皇帝都道一句,当真是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

他修行鼎盛时,养的孩儿都出息。

如今身在皇家,外人瞧着富贵恣意,哪知他心中的怅然。

只是孬种便孬种,这一身子骨能用就成,性子……再等片刻,这一具皮囊就不是这性子了。

……

时辰?

什么时辰?

重重纱幔下显出一道阴影,萧景铭这才发现,自家父皇身边跟着一个道人装扮的,方才,捧出匣子的是他。

自己还戴了匣子里的长命锁,那一下,心神却像被蒙昧了一样,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捧出匣子的是一个打扮如此古怪的道人。

红绒布上,长命锁静静搁在上头,被漾了一层红光。

华贵——

也不吉。

自己一点儿也没察觉,心神全在父皇身上,便是如此明显的道人,也只当他是宫中的内侍。

擦去一层水雾般,一切都在清晰,越清晰,越叫人心惊肉跳,萧景铭再看自己脖子处的长命锁,目露惊惧,不再将它当做稚儿佩戴的寻常之物。

“不不,”触及反弹一样,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撕心裂肺般地喊出了声,“母妃救命!”

“皇儿!”裴贵妃这才惊觉,似有什么不对。

只听“刺啦”一声,她捧在手心的茶盏摔落在地,动静不大,在寂静的宫中却叫人心惊担颤。

“皇儿——”

情急之下,裴贵妃跌出了黄梨木的长凳,探出手四处摸索,“你在哪,到母妃这儿来,不怕,到母妃这里来。”

萧景铭想跑过去,不,爬过去也成,但太迟了,他脖子处的金项圈竟当真似拴狗的链子一样,牢牢将他拴在这一方寸之地,一点点勒紧。

叫他眼鼓如虫合虫莫,舌头亦伸出长长一条,脸色红红又青青。

他见过——

勇毅侯府的女眷是吊刑,吊上之后,就是这样的模样。

她们嘶喊着,哀求着,先是唤自己四皇子,再是和母妃一般唤一声铭儿,想要打一份亲近的亲情牌,待看他坐在门前摆的一张黄梨木太师椅上,面色不动,只冲底下人扬了扬手时——

她们手攥着脖子的环圈,脚死命地踢踏,最后看来的目光,都由哀求成了诅咒。

包含恶意的诅咒。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挂上了梁,一双又一双恶意的眼。

死!

早晚有一天,你也和我们一样的死!

死死死!

……

“皇儿,你安心去,父皇会记得你这份好。”

老皇帝单手夹着脑袋走了过来,顿了顿,他的声音又温温响起。

“放心,父皇没有欺骗你,你这身子,我定叫他坐金銮殿上最高的那把椅子。”

萧景铭顾不及老皇帝口中的金凳子了。

他死死盯着这脑袋,只觉得眼前一个无头鬼抱着脑袋,紧着就成了两个,三个……上百个。

他们是裴家男丁。

身穿白衣,背负犯由牌。

“行刑!”

自己一声令下,脑袋滚了一粒又一粒,血腥弥漫了整个视野。

死不瞑目的脑袋咕噜噜滚来,在梦里齐刷刷立起,直直盯着他。

死!

早晚有一日,你也死。

和我们一样,死死死。

外家的诅咒像雾,如影随形。

萧景铭终于撑不住了,眼一翻,昏了过去。

他攥着脖子处勒紧成箍一样的长命锁,只道他命休矣,临昏厥前,眼瞧不见了,耳朵尤有几分灵敏,他听到了自家父皇先是困惑,紧着是饱含怒意如恶犬一样的吠声。

“为何不行!”

跳脚声一声接一声。

“为何我夺不下这血脉亲子的身子?为何!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

萧景铭不知道,他昏过去时,勒紧成箍的长命锁终于刺破了他脖子处的皮肉,本应乘势继续绞杀,如刑场上,刀最锋利的侩子手一样,手起刀落,他的脑袋便要咕噜噜滚在这皇家富贵的金砖地上。

莫名的——

沾了皮肉上的血,却如吃到不对味又叫它犯呕的味儿,长命锁打了个激灵,呸呸吐舌,项圈瓮然一震,似是失去全部的气力,竟又自己变大。

“铮的”一声后,金质玉翡的项圈裂成三四段,重重掉在了地上。

老皇帝目眦欲裂,“他的头没断,他的头没断,身子没有舍出来!”

气急败坏,要寻人算账一样,他将自己提起的脑袋又塞回了那身明黄色无头尸上。

脖与头颅相接时,几下挨挤,就如烧断的蜡,热融处又相融。

瞧着是接上了,却又不平整,别扭。

……

宫殿里。

裴贵妃尖锐又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她抖着两只手,想摸又不敢再摸地上咕噜噜滚来的这个圆东西。

母子连心,便是瞧不到,她也心中有感,这是自己的孩儿。

“皇、皇儿?”

“贱人。”老皇帝阴着脸骂了一声。

视线一转,他阴得能拧出水的目光落在萧景铭血糊糊的脑袋上,瞧着他牙齿尤磕绊,沾了血的眼皮亦是抖动,当下就清楚,他有一息尚存。

“原是孽种,莫怪我这夺身之术不成,可恨可恨。”

玄川真人没想到,自己的运道竟能更差。

“母、”母妃。

萧景铭嗫嚅地动了唇,带血的视线瞧过裴贵妃,又看过老皇帝。

蓦地,他扯着唇笑了起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他父皇是怪物,方才问他的一句可否舍得,叫他舍的,竟是他的这一身皮囊。

他自是舍不得,这天下,就没有哪个人能舍得的!毕竟,命只有一条,没了命,什么都是空的。

怪物怪物!

萧景铭死死盯着老皇帝。

要夺命的时候,他可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他的骨肉。

万幸,上天终有眼,他母妃是个成大事的,早三十多年前便埋下了种子,给他这披着人皮的恶父戴了个绿帽子,叫自己不是他亲身的骨肉。

眼下,任凭他本事不凡,又有恶道相助,诸多的筹谋都成空。

“哈哈哈!”

“哈——”哈—哈—

血咕咕地涌出来,气管都被切断,声音从断头的口腔里出来,古怪又骇人。

萧景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不是好东西,享乐,贪婪,无情,高高在上不视下头疾苦……便是血缘羁绊的外家,一朝牵连到自己,会影响他的利益,诸多的旧情他都能冷着脸割袍切断——

许是如此,才有了今日的祸。

那他这恶父呢?

心肠如此歹毒,又有谁来收他?

恨,好恨!

他想瞧见他这恶父遭报应的一日。

玄川真人叫这目光瞧得着恼,“孽种焉敢这般瞧我?”

他跨步而来,踹开了裴贵妃,才要重重将萧景铭的头颅踩成稀烂时——

倏忽的,变动又起,这一处竟有一道龙吟声而来。

不止玄川真人变了脸色,他身旁,那一身道人装扮、却又在脖子上挂金项圈长命锁的道人也变了脸色。

巨龙盘旋而下,龙吟龙息有火喷来,烈焰滔天,冲的是玄川真人身旁的道人。

和龙一道落下的,还有一身劲衣的宋毓之。

“是你。”玄川真人咬牙。

宋毓之:“不错,是我。”

……

“咚——”一记闷沉厚重的钟鸣声响起。

钟声从宫中传出,京中热闹的场景顿时一顿,不拘是百姓,还是官员,在家中,又或是在街市上,无一例外,众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

此情此景,像是往一锅沸腾的水里加了一池的江水,一下就寂然。

“咚咚——咚咚咚——”

众人面上先是带上了惊诧,紧着是骇然。

无他,钟一响响了二十七下。

众人多年未听闻,却也知这是大丧之钟,只有当今陛下身死,才能敲响的钟。

“陛下——薨了?”

“陛下薨了——”

先是茫然,再是怅然。

消息从宫中传出京畿,再由钦使快马加鞭,往九州三十六城送去。

天子薨逝,本应是大事,不止百官,百姓家中也要挂白,缅怀祭奠,面容哀思,数月不可有喜,不可嬉闹——

这是明文规定。

往年的经验,如有百姓嬉闹不尊重,一律被差役抓了下大狱。

这时,人人自危。

但老皇帝这一死,却又疑云重重。

京中禁严,却又不似因老皇帝的白事需要人哀悼而禁严,甚至,百官不挂白,不禁喜事,也不拘着治下的百姓。

但诸人谈及此事,却又讳莫如深的模样。

甚至,下一任的皇帝也无人选。

如今京中一应事务,由百官内阁裁决。

建州府城。

冯知州才得消息,就和王蝉捎了信。

“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瞧着王蝉,冯知州一下就迎了过去。

说句实在话,王蝉才得了冯天游的信便借道而来了,委实不算慢,只不过是兹事体大,冯天游心下着急,度日如年,坐不住罢了。

“快快,坐这坐这。”冯天游一把将人请上座,他顾不得礼数看茶,紧着便将事情说了说。

“……那一日,许多人都瞧见了,天降一条白龙,气息清正,威风不似俗物。”

“青天白日的,雷鸣电闪,宫中一连有数道雷劈下,一道接一道……有人记在心,说是九道天雷。”

九为极数,九道天雷,众人在经史、野史、闲书……不拘是哪个记录,只有罪大恶极之人,天降神罚,才有如此排面。

而这一道道天雷,哪都不劈,就在当今陛下的寝宫周围劈,且瞧着雷光的颜色,是紫雷。

“我老师和我捎信,说、说陛下是妖邪占身,应、应早便亡故了。”

冯天游的声音发虚,都有些失神。

便是早早他有这样一猜,也和王蝉提及,隐晦地将消息透出,但他当真得了消息,却又难免的会恍惚失神。

荒唐,委实荒唐!

堂堂一国国君,竟叫妖邪占了身。

京城中会有这么一说,倒也不奇。

待雷毕时,众人大着胆子进了宫殿,瞧到那遭场景,胆子小一些的,两腿绵软屁股着地,一把年纪了,口中哎哟哟唤着老娘,吓得一脸发白。

好悬没有失禁,屙脏了衣裳裤子,在同僚上司下属跟前丢了面子。

再叫他走近,却是怎么都不肯的,连连摆手,把头摇成拨浪鼓。

胆子大一些的,帕子捂口鼻,捡了根护卫的刀戟,上前既是能护身,又能挑着上下翻看。

一身明黄色衣裳的,定是他们今上无疑。

但叫他们惊骇的是,他成了无头的尸体,且身体像火炙,又像烧蜡一样、内里没了骨肉,只鼓着个皮囊罢了。

那一颗头颅瞪着眼,死不瞑目,嘴微微张着,僵硬发青又不像才死的人。

不远处,四皇子也尸首分离。

偌大的一个宫殿里,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痴痴乱笑、时不时喃喃着报应,报应的瞎眼裴贵妃在。

依着裴贵妃颠三倒四的话,几位大人是听明白了,四皇子萧景铭,是叫老皇帝要夺身子,亲自摘的脑袋,害的性命。

为的是,他要抛去旧皮囊,得一副新的,再做皇帝。

众人不想信,但又不得不信。

无他,老皇帝立的传位遗嘱还搁地上摔着,上头浓墨黄布,一笔一划,正是写着传位于四皇子萧景铭,清清楚楚,半分做不得假。

更有宫殿外的侍女宫人作证。

宫廷里的事,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便是叫他们不把自己当人看,事实上,他们也生了眼能瞧,长了耳朵能听,问询之下,更有一张口,能说。

而老皇帝,他却又是行恶天罚,叫天雷劈没的。

雷光一道道,宫廷外瞧得一清二楚,甚至,它还丢了皮囊成黑雾,雷光追击之下,如怪物逃窜,影子投在窗棂和木门上。

众人听得皆是不寒而栗。

若没有这一遭天雷,叫这邪物占皇族人身,一代传一代,瞧着是不一样的人,内里却是同一个老怪物?

这头顶的天,岂非再没有亮过?

……

府城。

冯天游感叹,“这白龙厉害。”

王蝉倒知道,这现于京中的白龙是谁。

“是白云阶白大哥。”顿了顿,她又道,“是宋毓之寻了白大哥,请祂助他一臂之力。”

京畿是皇城,历代的天子龙气庇护,城中紫气沉淀、萦绕,妖邪轻易侵犯不得。

为护人皇,便是修行之人入了京畿,一身功力也要减上几成。

玄川真人窃了龙气,占了人皇之身,在京畿之地这主位,宋毓之本不是他的对手。

变故出在白龙身上。

也是玄川真人自作孽,砖塘村一事后,他的恶念被消几分,修为大减。

为将自己丢去的修为修回,皇宫之中,他又以人魂香火为祭,散在九州三十六地,吸取了各地数人的性命。

肉身成秽物,有瘟成形。

这等肉身就似活死人一样,它们浑浑噩噩不知痛、不知饿、不知累,朝着各地人口密集的城门口而去。

恰好,早些时候,因着吴娉婷一事,为着建州城不受人瘟侵害,王蝉以石雕了龙形,落石在城门口,请白龙落一道灵在这石上。

不好厚此薄彼,不止建兴府城的城门口,数月的时间,王蝉采了胭脂山上的石头雕了数个龙盘柱,落石在城门前。

头一只龙形难雕琢,花费的时间多一些,待熟手了,她的速度便快了。

甚至,每一条石龙,形态还各不一样。

当然,威风是不减的。

不然白龙该不高兴了。

瘟入城门,盘龙柱亮起,虚影浮空,白龙一道龙息喷去,秽物瞬间燃成灰。

王蝉:“如此一来,白大哥算是救了数城人的性命,活人无数,天降功德不少,祂的修为更进了一步。”

王蝉知道京畿皇宫的变故,是白龙和她说的,砖塘村的一场雨,无需惊蛰时分,京中一别后,宋毓之请托下,寻上王蝉时,龙君便已布下。

只等来年开春,那一处便又会春暖花开。

也是随宋毓之走了一趟云京,白龙在京中,还瞧到了个故人——

不,是仇人。

百数年前,那以一枚火石陷害,在沅江中布下阵法,叫江水沸腾,好叫行水路的白蛇狂性大法,扭动硕大的蛇身,掀了水浪,淹了河两边的江岸。

水灾泛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

那白发道人,正是当年广厦一脉的道人。

冯知州诧异,“竟有如此缘分?”

王蝉不意外他会有这一问,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白云阶也是在遇到王蝉后,在她的帮助下才知道,当年那一场水祸,孽根不再它。

是有人不想它修成龙君。

百数年前的事,早就落入了历史长河,说不清道不明,轻易分辨不得。

王蝉哼了声,“是恶缘!”

“错不了,白大哥认得他身上的气味,模样是变了,但内里的神魂炁息是变不得的。”

如今,听闻陷害白蛇行水路不成的道人就在京畿,还是跟在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身边,王蝉略略想了想,就将事情都串了起来。

她神情忿忿,“当真是什么样的恶人,养的就是什么样的恶狗,和玄川真人一样,那人也惯是会扯大旗,黑的也要将它说成白的。”

哪是什么为护天下百姓,修补天上星阵,拒诛邪在阵外,好不叫人世再出一条龙君,破坏了星阵下的平衡——

分明,他们觊觎的不止是白蛇将修成白龙的灵,更是蛇化龙时的龙气。

当年,一个广厦道人,一个阵外堕神,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两个恶念相撞,纠缠在一处。

王蝉只想了想,便放弃了琢磨他们的缘起缘落。

左不过是臭鱼找烂虾,乌龟爱找王八罢了。

阵外的堕神依凭着星阵是他舍族人布下,算是天下最了解星阵的一人——

人间少灵能,它以灵能相诱,露了个口子叫道人修行,修为如日中天,一日千里。

道人拥护堕神,借着水祸,当真又叫玄川真人的香火旺了一段日子。

但虚妄的便是虚妄的,一时便罢了,长久却不得其愿。

就如书上说的,鱼目岂可混珠,碔砆焉能乱玉——

时间最能看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香火旺了一段时日,却也是最后的狂欢,如今的玄川道人,观庙难寻,便是寻到一处两处,瞧着也是荒庙破观。

“他能附魂在陛下的身体里,瞒天过海,依凭的便是百数年前,白大哥的那一口龙气。”

哐当一声,冯知州手中端着的茶盏都不稳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在那么远的时候,就有人在谋算。

香火不济,成堕神一事无法挽回,无法继续修行,索性就挤了恶念入人世,依附在世间最有权势的人身上,享受世间最无上的权利。

“贪心,当真贪心。”他喃喃。

心如恶狼,又如蛇蝎。

“如今可是一切都妥了?”

想到玄川真人这般狡猾,百数年白蛇行水一事,竟是一计又一计,叫人难以预料,直至今日,世间还少人知道内情。

冯知州便是得了京中老师的消息,知道天雷之下,如今老皇帝已然身死,他也心悸得厉害。

狡兔三窟。

怕就怕,玄川道人不止这三窟。

王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这事儿。

“宋毓之不见了。”她的眉眼里染上担忧。

顿了顿,王蝉又道。

“云京皇宫落雷后,他就只留了话,叫白大哥给我捎信,说一切平安,知道我记挂砖塘村的龙布雨,又托龙君万万将此事记心上……但,雷云后,白大哥也没见过他。”

便是有白龙这一变数,揭破了老皇帝身上罩的紫色天子龙气,王蝉知道,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的缠斗也不容易。

定是一场恶斗。

宋毓之被献祭在星阵中,可以说他是阵,阵是他,和寻常修行人相比,自是一身灵能充沛。

可不容否认,当年布阵之人,是玄川真人。

最了解星阵的,也是他。

两人间更有过父子的缘分。

父与子,天然的,作为儿子的那一个更势弱。

王蝉有些不安的是,据白云阶带回的消息中,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是身死了,但——

“那广厦道人许三武却不见尸首。”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三武?”冯知州重复了句。

王蝉:“嗯。”

修行中人将消息通传,不止口诉纸写一途,白龙为防自己漏了消息,一眼瞅两眼,也瞧出了宋毓之和王蝉间的缘分羁绊不浅,情谊不是一般人。

来胭脂镇时,祂索性将记忆展出。

如吐龙珠,记忆成团,下一刻水团绽开,水滴成雾,凝成那一幕幕。

夜色透下,水雾如幻似梦,水幕里的激斗却动人心魄,叫人心揪。

在龙君的记忆里,王蝉也瞧到了老皇帝身边那白发道人——许三武。

当然,缠斗时,老皇帝只吼了一句阿武。

会知道这个名字,是王蝉瞧着这人的模样,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毕竟是修行中人,便是不像冯知州这样有应地吉祥、祖宗荫庇带来的聪明,王蝉记性也不差。

她仔细想了想,便知道这人和谁有些相像了。

许四文。

如今在沅江大江里成了个莲蔓妖,顶着个薄薄的学子衣裳四处逃窜,就为了躲着戥子精的莲蔓妖阮莲生。

……

作者有话说:

给追更的宝预告一下快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