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宋毓之还活着的这件事, 王蝉早些时候就有过猜想。
但猜想归猜想,真见着人的这一刻,还是叫人格外欢喜的。
就如银钱落袋一般, 叫人安心。
“宋毓之!”王蝉盯着那双熟悉的丹凤眼瞧。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在阴地时候, 高高的苦楝树上,身为一只蝉的她,可是将这眉眼攥在爪子下,生生将只一缕残魂的人瞧得魂魄凝实。
当下, 王蝉弯了弯眼,冲人唤得更大声,也更肯定。
宋毓之先是惊后是喜, 没想到王蝉竟认出自己。
下一瞬,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阿蝉莫怕, 他抓不住你。”
王蝉不输入, “我可没怕。”
话是如此, 王蝉也知道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这会儿, 自己在巨像眼里可是香饽饽,不好冒头的, 要真被咬了一口可了不得。
当下往后退了退,瞧着宋毓之将那道黑雾攥紧。
一个用劲, 将其捏得粉碎。
……
“姑娘, 你认得这人?”一旁, 花媒婆急急问道。
天知道,方才那一下,天光一下就暗了, 她这颗心提得有多紧。
俗话都说了,生魂喜明,死魂畏光,那一下,她才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心头慌的哟——
就跟掉到了水里一样,身旁没个依傍,手脚也不听使唤,只想扑腾个不停。
饶是刚刚才说了,邪不胜正,老天要是有眼,定叫阿蝉姑娘收拾了这阴物——
转眼间,说着葫芦忘了瓢,她这道志气也跟着抛到脑后,烟消云散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瞎想。
像什么黑暗中突然有个吊死鬼出现,白面红舌,就那样直挺挺站着,见着人就阴阴一笑,紧着“嗖的”一下,舌头带着腥风血雨甩来,像根鞭子一样将她卷了去——
唤姑娘救命都来不及!
要不就是地里突然冒出个皮包骨的手,攥了人的脚踝,任她怎么跺脚,就是不放手。
更甚至,她想起来了一个早些年听的鬼故事。
说是一行人走夜路,有说有笑,雷光一闪,照亮了半边天。
陡然间,其中一个瞧到什么,笑就僵在脸上了。
两腿打着摆子,环视了眼四周,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结结巴巴地问众人。
“怎、怎多了一个。”
众人低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本只有五个人的地上竟多了道影子。
偏生这时候,云滚闷雷,砖塘村这一处又有了分天光,叫花媒婆瞧到了前头的人影。
真真是吓人得很,就跟脑子里瞎想的东西活了一般,眼下这护身的阵里,竟也多了个东西!
她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也想打哆嗦了。
还不待惊叫,就听王蝉先唤了一声宋毓之。
显然,对于这突然出现的人影,王蝉是认识的。
花媒婆心中稍安,搁了捂嘴巴的手。
她借着雷光,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前头的人几眼。
越看,心中越是放心。
无他,这小伙子生得好啊。
着实是好!
虽是不想这样说,听着有些没骨气,但人都是感官动物,生得好的人天然讨喜,占便宜,容易叫人放下戒心。
生得好的人,瞧过去便不像恶人。
要不怎会有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只一个侧脸,就能瞧到,眼前的人生了副好眉眼,周身的气质也不像一般人。
像那戏文里唱的一样。
就见眼型狭长上挑,眼梢斜飞入鬓,垂眸时眉间有寂色,生了一副清寒相。
瞧着皮肉不丰,只站在那一处,没什么动作,就好似自处一片天地,天然的带一分冷寂疏寒之气。
但姑娘唤了人一声后,肉眼可见的,来人那副冷寂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如此一来,人也就生动了几分,眉间的寂色也如冬雪初融,周身冷意缓缓消融。
啧啧!
花媒婆保媒拉线多少回了?哪会瞧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眼下这个呀——
分明是少年春心藏眉眼!
是瞧到喜欢的姑娘了!
这样一想,饶是来人有副好皮囊,花媒婆也如老母鸡护小鸡,护犊子一般,对着这欢喜阿蝉姑娘的人,又有几分瞧不上眼了。
姑娘神仙样的人物,哪能叫人随随便便喜欢的?
她带着几分挑剔地将宋毓之瞧了又瞧。
最后,从皮囊上实在挑不出什么理儿,只得撇了撇嘴,翻了个大白眼。
阿蝉姑娘才多大呀——
得得,她一个外道人,就莫要灶王爷管院子,管得忒宽,回头人秀才公阿爹瞧着这要拱白菜的,自会收拾人!
花媒婆希冀王伯元大发神威。
……
那厢,王蝉自是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花媒婆满肚子的心肠像山路一样,盘呀饶呀,转眼就走了十八转。
“是,说来也是缘分,婶儿你也见过呢。”
提起这事,王蝉也颇觉有几分稀奇。
花媒婆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在吴府时,眼下这人竟也在,只那时蒙着脸,唤做小七,也不是如今这模样。
她听得目瞪口呆。
连连摇头。
乖乖,可把她闹迷糊了,人死了竟还能活?
这本事通天,可不敢不拿眼睛瞧人嘞!
当下,花媒婆目光闪了闪,再看前头的宋毓之,不敢再瞎嘀咕了。
……
那厢,听得王蝉一句宋毓之,巨像的动作都停了停。
它瞧来时,目光实化的阴炁被人捏碎,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直直盯着护在王蝉身前的宋毓之身上,许久不言。
片刻后。
“宋毓之?”
只听瓮闷的声音发沉,声线冷硬平直,没有唤自己亲子的温情,反倒有几分阴风裹来,阴沉沉的。
漫天的神鬼雨也黏黏腻腻地泼来,阴寒刺骨。
“好好,我儿你竟没死,这都多少回了,杀不绝杀不绝……不愧当年是天生道体的机缘,这命就是大。”
被它唤一声儿,宋毓之眼里闪过分厌憎。
就如玄川真人所说一样,宋毓之已然死了许多回了。
不止是当年献祭压阵时的那一回,和王蝉一道逃出阴地时,他也死过。
再有一回,在破庙之中,他阻了玄川真人那分恶念,将藏了王蝉几缕神魂的胭脂石递出,转交给王伯元手中——
荒庙大火,燃成灰烬,只似从未存在。
那一回,他也死了。
按理来说,死了又生,他得于玄川真人血脉的那一身骨血,早就还尽了。
哪还有什么父子缘分可说。
天地都允他不认的。
但听着玄川真人的话,听出它话中的嫉恨,宋毓之冷笑了下。
再应它,说的话也颇为嘲讽。
“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天道人伦,我这做亲子的,得想着为你送终才是。”
“小子放肆!”玄川真人怒喝了声。
下一瞬,就见滔滔黑雾席卷而来。
对于王蝉,玄川真人是贪,觊觎她能助人成仙的灵蝉之力。
那么,对于宋毓之,玄川真人的感觉就五味杂陈了。
作为一个修行之人,他自是想要成仙。
坊间小民也能说一句,不想做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他作为人间一逍遥客,指鬼役灵,搅风搅雨,无论走到何处,凭着一身本事,都被人拿眼睛当仙人一样看待,享万民膜拜。
被恭维久了,心气便更高。
更当是明白,胸无凌云志,终究难成大器。
只他没想到,天生道体,他的亲子竟是天生道体。
谁拥有这份仙缘不好,偏生是他的亲子。
是他的血脉……
却又不是他。
这是嫉。
这份仙缘离他这样的近,他伸一伸手,好像就能够到的地方,怎不叫他心生妄念?
……
宋毓之小的时候,玄川真人也曾为他的仙骨机缘欢喜过,毕竟,他唤他一声阿爹,最最亲近的血脉。
但随着宋毓之一日日长大,瞧着这一份机缘,自己的修为又入了瓶颈,无可抑制的,玄川真人生了贪念。
凭什么!
是他血脉的亲子,这仙骨怎不能是他的?他是父亲,是赋予他血脉骨血的人,他宋毓之的一切,合该是他这做爹的!
嫉妒到了后头便是恨,一日日扭曲,最后没了做人的模样。
直至他将人献祭,夺了仙骨——
可不曾想,便是夺了仙骨,成了仙,他最后也只成了堕仙。
天道下自有公允,自有戥子秤砣,只一瞬,那名字落了仙籍又黯淡去,叫他连连喊不,疯狂哀求诅咒,也不再留痕迹。
未曾踏足天外仙地,亦回不去人间,进不得退不去,自画了牢笼,沉沦在晦涩灰蒙的阴地之中,和妖魔鬼怪混迹一处。
而他的亲子,宋毓之,却是机缘深厚的。
便是魂飞魄散了,一身的血骨都化到阵里,只一道残魂在阴地徘徊,竟叫他遇到了一只灵蝉。
而这灵蝉当真如传说中的一样,周身灵气能助人成仙。
一道残魂,竟也叫她养出了人的模样。
天知道,在阴地里瞧见有了人模样的儿子时,再看看他身边那蝉翼如衣的姑娘,它有多贪婪。
可恨可恨。
哪里想着,前头那两遭,竟叫人逃了。
玄川真人贪婪,“世间都言,可一可再不可三,今日得见,是天怜我这些年的执着,这一次,我叫你们哪里逃。”
砖塘村。
巨像身上的石子早已经剥落,露出下头的血肉皮肤。它身前的香炉里,不断有人的神魂献祭而来,可它尤觉不够,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花媒婆几人瞧着巨像,又怕又恶心,啧啧声不停,还搓了搓胳膊,将上头冒出的汗毛搓下。
无他,黑雾滚来时,漫了砖塘村这一地,却也将巨像自己裹了一身。
它大变了模样。
皮囊上下像长了瘤子一样,这里冒一个,那里又冒一个,黑雾过处,威势赫赫,却也腥臭难闻。
“这是怎么了?”孙乾几人不解。
王蝉:“是亡魂的怨憎。”
人在许愿的时候,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时常轻易地将自己拥有的东西许出去。
健康,年寿……
而真的剥夺的那一刻,却又愤懑挣扎。
此刻便是如此。
只见香炉里,香头一点猩红色,青烟袅袅腾空,在香火的上头虚化成挣扎痛苦的人形。
也因为这分怨憎,巨像吞吐了香火,心神激荡之下,被吸纳进它身形里的亡魂怨憎残留,挣扎激荡,皮囊也就变了模样。
瞧着像癞蛤/蟆一样。
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缠斗在一处,此处飞沙走砾,黄土洋洋。
王蝉先是担忧,很快,她便放下了心来。
当初,玄川真人的那一场亲族献祭,亲子压阵,是毁。
但越修行,王蝉越明白,万事皆有因果,就如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便是街头不入流的算命先生,算卦时的50根蓍草,也只用49根来推演。
剩余的一根留用。
此事意为太极不变,天道留一线生机。
当初,一身神魂血肉都融入天上星阵,瞧着是大难,但它也是宋毓之的一线生机。
从此,他是阵,阵是他,便是身死,也可借着一丝残魂重生,能是天地万物。
王蝉心神有感。
当年,便是没有身为灵蝉的自己,攥了残魂在手,阴差阳错以灵力氤氲,他也能凝结成魂。
只时间更久一些罢了。
祸福两倚,当年那一场难,也埋了福份。
尤为关键的是,一身骨魂魄化阵,他亦可是阵,阵亦可是他,阵开阵合,修行渐深时,皆由心动。
而天上星阵,引诸多星力而布阵,又何其威势赫赫。
果不其然。
只见宋毓之掀了天上星阵的一口,阴风阵阵而来,这一处阴地瞬间入鬼蜮,神鬼雨更是骇人了。
无数道鬼影在雨中飘忽穿行而过。
瞧着是溟雨潇潇,鬼炁漫野,孤魂借雨而行。
宋毓之明明能以星阵将玄川真人的恶念毁去,偏生要以阴制阴。
只见这一份阴炁不是助了玄川真人,反倒是将它一点点啃啮。
阴鬼从地下破棺而出,手瘦如骨,脸上残留着火烧焦黑的痕迹。
一个个都是玄川真人害过的人。
狰狞恶鬼,啃啮得最凶的,是当年被献祭的宋氏族人。
注意到王蝉看来的目光,宋毓之垂了下眼眸,轻声道。
“是,因为那一场献祭,它们的魂散得七零八落,几欲不存,后来,我想了个法子,以背棺的法子,将魂一点点背回,为的便是今日。”
背棺?
王蝉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想到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为你背棺的,可有一个唤做白师茂的?”她问。
宋毓之只想了想,便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
奇得很,明明是个人,却求着自己助他去阴间背棺。
那会儿,他身在鬼蜮的屋子里,鬼蜮流窜四处不定,哪里想着,如此情况,那人也能碰见。
该是怎样差的运道。
又是怎样薄的阴德。
想着相逢便是缘分,他心情不差,便允了他。
拿着刻刀,在人背上刻了一口棺,让他能吃上阴间饭,挣一棺又一棺的财帛。
王蝉:……
宋毓之:“怎么了?”
王蝉一言难尽,“没什么。”
王蝉瞧到,那些脸上有火烧痕迹的,对玄川真人恨得厉害,生啖人肉一样,一口咬下一块,两炁相消,被他打散成残破的骷髅头不罢休,咔嚓卡擦地将肉咬住。
就这样,巨象也怕群蚁啃啮一样,玄川真人的巨像越来越小,香炉最先裂开,重重砸在地上,阴魂四处逃窜。
高高的巨像也像化去蜡一样烂在地上。
直到最后一刻,只剩一张烂嘴了,它也尤为不甘心。
“我会寻到你……寻到你的,阿蝉,呵呵……王蝉。”
王蝉盯着那一处地片刻,直到那儿什么都不见,厚云急速地退散去,天光重新清朗,她才道。
“他还在是吗?”
宋毓之也没瞒着王蝉,“是,这些是他剖出的恶念,这些恶念被毁,他的躯壳定也元气大伤。”
元气大伤,便是大病一场,但只要留了一口气,这人就还活着。
王蝉决定先发制人,“不能坐以待毙,得寻着他,趁他病要他命。”
对于这一世,玄川真人附魂在何人身上,宋毓之在京畿的这段日子,倒有几分眉目和猜想。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