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这一下的感觉怎么说呢, 像心脏陡然被一只手攥住,轻轻一捏就要爆炸。

麻婆和赵立泉都僵在了原地。

“夭寿哟!怎么把这倒霉玩意儿露出来了?”

麻婆陡然惊醒,丟开手, 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半点也顾不上自己发疼的老腰,只三两下的功夫,人连滚带爬,转眼就到了离灶房十来步远的地方。

浑脱脱这块地会烫脚一样。

“哎哟喂, 我的傻儿哟,你还杵在那儿作甚?”

回了心神,不待拍心口庆幸, 麻婆转头一瞧,就见赵立泉还愣在原地。

当即急得不行, 又是拍额头又是跺脚, 冲着人就嚷了。

“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还能被你瞧活不成?刚才那一下, 你还嫌不够晦气啊!”

说着话,她冲着人摇了摇手。

“过来快过来, 别看了,仔细被他看进眼里, 去黄泉路上还要寻个搭伴的,回头寻了你, 不和挖了我心肝肉一样?到时没了你, 你叫我这个做娘的可怎么办。”

乡间有回魂的说法, 说是七日后,人死会回魂,毕竟阴阳两别, 活人撞上这回魂,是大不吉利的事。

八字轻的,都得病上一场。

更有那死不瞑目的,魂压根儿没走,就留在不肯闭眼的眼睛里。

瞧得多了,就会破了阴阳界限,叫那阴魂盯上,走黄泉时带着一道走。

所以,人死后得帮着阖眼。

实在死得冤枉阖不上的,也得拿布盖了。

“娘一会儿就去找你刘姨,这东西露出来了可不成。”

麻婆一双三角眼瞧过青砖的灶房,眼睛落在夹道里的赵向生面上,吞了吞唾沫,又移开视线,紧着又看来。

饶是人离了几步远了,她心口还心悸得厉害,一双眼发虚得很。

就是这样的寸,灶房的这面墙破了,露出里头的赵向生。

倒也没有露出全部的身子,只歪斜着脖子,洞破在赵向生脸的位置,正好将他不甘愤恨又狰狞的面庞露出来。

瞧着是睁着眼,但那肤色,那发僵的模样,有眼睛的都能瞧得出来。

赵向生死了。

死得痛苦极了。

一时间,麻婆也说不清心底的滋味。

这赵向生被种了药,一双腿换到自家儿子身上,夹道青砖的下头究竟是何情况?

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着半截身子?

还是两者相换,他拖了自己儿子的残腿在里头……

嘶——

那不等于自己的儿子也死了一半?

呸呸呸!

麻婆阴晴不定着一双眼,瞧了眼赵立泉,怕自己方才的想法妨碍到儿子,连忙朝一旁的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伸出脚掌用力辗了辗,希冀将这不吉利的想法辗掉。

再看破砖里的赵向生,麻婆恼自己方才竟这样想,也顾不上怕了,脸一阴,当即发了狠。

“回头我再寻摸些青砖来,你唤你媳妇熬点糯米浆,也甭管他闭不闭眼了,咱再将这墙砌回去,砌里头了,钉得牢牢,这死东西是睁眼还是闭眼,都一样!”

“也不知道这种药,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说道,要是没有,咱这会儿都不用寻你刘姨,自个儿都能将墙砌回去,免得夜长梦多,这死东西,这死东西……嗐,反正我瞧着是怪膈应的。”

乡下地头,丧事无需请就要来,相互帮衬,这是人情往来。

麻婆活到这个岁数了,说来也参加了好些场丧事,算是见惯了生死。

对于死人,她倒不是很怕。

左右不过是身子发僵了些,脸色难看了点,搁上两日便臭了,死鱼死鸡死鸭,都那个样。

冷静下来,她甚至能绷着一张脸,安排下头的行程。

只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像寻寻常常地打开抽屉,一个没注意,往里头一扒拉,不想里头却搁了条蛇——

冷不丁的一个触感,凉飕飕又阴森森,这才将她吓住了。

翻浪一样的地动止住了,窑火一座座像蹲地的巨兽,一座巨像被拱卫在其中,腾空而起。

青铜的炉鼎也若隐若现。

麻婆不知道,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刘药姑几人出了些岔子,以后是帮不上她的忙了。

走在一半的路上,这边还说着人背后的小话,倒不是别的,只老婶婆出声,道人心易变,和刘药姑打小一道长大的四姐,如今心怪狠的。

老婶婆:“心坏倒寻常,世间千人千面,我们也不是多良善的,但不计人好,这就有些无情了。”

做婆母的心狠,儿子做相公也狠。

她又叹不愧是母子,根就在那里。

老话常说,好种不传,坏种不断,竟有几分理。

“你以后啊,自己也留点心眼,别她一哭一闹腾,就什么都应了,平常相处就好。”

刘药姑:“哎!我省得,再说了,她就是想使坏心眼,那也使不得我头上,我是什么人呀,她在我跟前瞎琢磨,不成了关公门前使大刀了?”

说着,想着婶婆的本事,又亲昵挽着人,“不过,也是我婶子想着我,这才念叨,我都记着,心里敞亮呢。”

李长庚:“对,婶婆别担心,我阿娘本事大着呢,任她们有什么坏心眼也不怕。”

倏忽的,几人僵住了身子,不止是刘药姑和她婶婆,就是李长庚也不例外。

原来,三人皆有供了巨像。

李长庚是读书人,向来自恃清贵,他本没有供巨像,只是在淮县的时候,他叫一个女鬼缠上了,跟着阿娘急急回了砖塘村。

女鬼李盼归死得冤,更是被刘药姑养成红线邪器,一朝挣脱,这鬼自然又凶又恶,也是在砖塘村,由老婶婆帮着供了巨像,说来算是占了场地的便宜,李长庚这才有几日宽慰日子过。

福兮祸伏,祸兮福所藏,所谓祸福相依,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得一事是运道,还是祸殃。

正如此时的李长庚。

他信奉得迟一些,上香也就慢了几步。

“娘,婶婆,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

李长庚吓得手脚发软,就见身边人倏忽就不对了。

就如在阴地时的赵大山夫妇和孙乾一样,只听这一妇人,一个婆子,声音含在喉头咕噜咕噜的,蓦地“呵的”一声,三魂六魄出窍,在李长庚惊恐的目光中,头顶上化出了三道线香。

软着手脚,还不待逃离,这一声“呵”像瘟疫、又像勾魂的镰刀,层次彼落,毫不留情收割而来。

或得意、或骄矜、或轻慢的神情一下就僵住了。

李长庚也不例外。

紧着,就见几人面皮发松,眼睛无神。

砖塘村里,好些个村民也如此。

不拘在哪个方向,个个像迷了心神一样,全都扭了头,看向巨像所在的位置,双手直直探出,嘴中无意识地喃喃。

“吾神。”

“吾神。”

“吾神!”

声音一声一道,聚成声浪,瓮闷瓮闷,下一刻又戛然而止。

抬起的手也陡然放下。

巨像周围,窑火一旺,众人头顶上的线香倏的燃火,紧着就朝巨像身前的炉鼎飞去。

如箭矢,又似流星。

……

麻婆和赵立泉的心思都在破了洞的墙上,一时倒没有注意到砖塘村这一头的变化。

“儿啊,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麻婆走近了两步。

赵立泉跌坐在在地,不是不想动,是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动不得了。

麻婆的话,他像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闻言,他抬起一张有些发白的脸,好半天才道,“娘,你说什么?”

麻婆一瞧他这样子就生气。

“瞧你这点出息,怕两下就成了,还怕成这样?”

心疼儿子,这和惯常嫌弃儿子没出息,没半点冲突,

麻婆还待说什么,这时,屋子里的高姐儿踉踉跄跄走出来了,她扶在灶房的门框旁,稳了稳身子,急急就问。

“娘。”

“相公?”

“你们没事——”吧。

地面似翻浪的时候,高姐儿正在灶房里烧茶水,炉子煨着火,铜皮的大肚茶壶嗡鸣,地软了,大肚茶壶也飞了起来,滚烫的水浇了她大半身,才哀叫两声,便听到灶房外头麻婆唤赵立泉的声音。

高姐儿忧心,顾不得自己,才稳了脚下,急急就出来了。

关心人的话说到一半,顺着麻婆母子的视线,她瞧到了墙里的一幕,瞬间,话卡在喉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阿、阿生?”

先是困惑,紧着是看清,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高姐儿惊骇着一双眼睛,连连倒退两步,扶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

她整个人像是被分做了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挣扎,痛苦地喊着不可以不可以,你也是人,是好人家的闺女,就是日子再难,也不能做这样没脸皮的事,更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命,那是一条人命!

另一半的自己却傻得叫人发笑,痴迷着相公,唯他是从,听了他和婆母的话,缠上了赵向生,瞧上了他的钱袋,气力……

甚至,甚至是一双能走的腿。

高姐儿失魂落魄,想起了自己不愿意想起的。

药——

相公腿好的药,是用赵向生的命种出来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来了这砖塘村,自己就日日寝食难安。

为何瞧着刘药姑和她婶婆,自己会这样的惊怕。

原是自己行了这样的恶事,帮着人,哄骗了赵向生,生生将他砌进夹道,在他哀嚎哭求帮助时,冷着一张脸掰开他的手,转头一脸小意地看向赵立泉,殷殷地问,“会好吗?相公这腿真的会好吗?”

最后,更是生了炉子熬了药……

更在后头耐不住良心的拉扯,将事儿淡忘。

“阿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也不想害你,不想的。”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高姐儿痛苦,顺着门框边矮顿了身子,一双眼一边无神茫然,另一边却不住落泪。

……

这一声阿生,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立泉的眼一下就被激红了。

“怕?娘你说得对,我怕个死人作甚?对,我是拿了他的腿,但那又怎样?有本事叫他自个儿起来掐了我,将腿再拿回去啊!”

“嗬,奸近杀,赌近盗,他也不看看他自己做了什么,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本就是他欠了我的,欠了我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只一下子,赵立泉就想起了诸多事,嘴里喃喃。

“我不怕他,不怕。”

说多了不怕,就当真不怕了,说多了夺妻之恨,也就把自己的脑子洗干净,当真当自己的妻子是被别人夺去的。

而不是自己一家为了别人的腿,一早做下的盘算。

卧床时无力,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时的窝囊,那时,他真是恨啊,恨得只有将后牙槽咬得死紧,才能笑着说话。

偏那赵向生没眼力见,回回来,回回先冲自己挠着头,一副又憨厚又亲近地喊自己泉哥。

转过头,他又一脸面红的唤高姐儿……

他瞧到床榻的自己面上挂着笑,口中说着阿生你来了?却知道,他心里淬了毒,青光发绿的毒。

只想拿把刀将人捅了,戳烂他张脸。

奸夫!

奸夫!

还有——

发阴的目光冷冷看过高姐儿,对她手脸被烫红的皮肤视若无睹。

□□!

该死!

都该死!

赵立泉冷笑了一声,冷不丁被赵向生死脸吓得发软的腿瞬间有了劲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恶从胆边生,他越看越气,只觉得那狰狞的死人脸都在笑自己,那嘴歪着个弧度,嘲讽自己绿毛龟。

绿!毛!龟!

“闭嘴闭嘴,你也有胆子骂我?”他怒极,抬脚就赵向生的脸上踢去。

有些硬,发黑的血淤在狰狞的死脸上。

连踹四五下,这才喘气歇劲。

再看高姐儿,见她竟在落泪,赵立泉尤不解气。

“好好,到这会儿了,你还一口一个阿生,还为他哭,你怎么不干脆给他披麻戴孝?看来,是我赵家庙小,容不下你这野了心的大佛了,不想再在我赵家过日子,你就滚,滚远远的。”

他神情厌恶。

“我没有。”高姐儿急急否认。

她才要和赵立泉说上几句话,为自己辩解一番,诉说衷肠,凄惶的目光看过破洞里赵向生死不瞑目的脸,人又僵在了原地。

心底里真实的自己在挣扎,在咆哮,束缚在魂的一缕红光因此躁动,拧得更紧了。

几人肉眼凡胎瞧不到,这道红线牵在高姐儿和赵立泉之间,红,却又带一道不详的黑雾,因为拧得紧,也拉扯得厉害。

却是压到了极致。

岌岌危时。

没听到往常耳熟的一番表衷心的话,赵立泉眼一冷,心里的不快涨到最大,他眼一眯地朝高姐儿睨去,有几分不相与的不善。

还真是不想在他赵家过了?

果然,这偷了腥的野猫,就是有绳拴着,也管不住了。

还不待赵立泉开口,就听一旁的麻婆突然抽了口大气。

“天爷天爷,这是什么?”

赵立泉皱眉,紧着就听他娘嗷的一声嚎,声音凄厉如见鬼。

“动了!”

“儿,他动了,快、快跑——”

赵立泉莫名。

什么动了?

下一刻,他视线一转,落在灶房破砖的墙上,只一眼的功夫,瞳孔就急促地收缩,牙齿也不自觉地打磕绊。

是惊骇到了极致才有的模样。

赵立泉知道了,但也晚了。

人果然不能嘴硬,才说让他赵向生来寻自己报复,他竟真的要来了?

“不、不。”

赵立泉摇着头,踉跄地倒退两步。

是赵向生动了。

被砌在青砖之中,明明死得透透模样,僵得不能再僵的赵向生动了——

违反常理的动了。

头扭了扭,有咔咔的骨响声。

对上赵立泉惊恐看来的视线,赵向生扯了下嘴角,像是扯个笑,如往日拎着猎物去麻婆家时,如出一辙的憨厚客气又欢喜。

口中含糊发瓮,听着不像他往日的声线,却真能出声。

“泉哥,我来寻你了,你把腿还我,还我。”

下一刻,青砖四飞。

“天爷,天爷。”麻婆惊恐地倒退,也终于知道,青砖下头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不是半截身子,是被换了腿。

赵向生的全身都露了出来,僵直冷硬,青着一张死人脸,眼白多,眼珠少,腿拖拉着不能走,还矮了小半截,显然,这是赵立泉前头的腿儿。

如此一来,他便走不来路了。

便是恶鬼,走不来路又什么可怕?

麻婆安慰自己,才要说去找刘药姑,找老婶婆,下一刻,就见赵向生也回头看了下自己的残腿,陡然又看向自己发僵的手。

不要紧,他还有两只手。

只见两只手撑着地,仰着头,口中有嗬嗬的动静,脸上还残留赵立泉踢的脚印子,直勾勾盯赵立泉,死人眼中露出贪意。

“还我,还给我。”

“泉哥,把我的腿儿还来。”

紧着,他像蜥蜴一样挪来,初时慢,陡然又快,也不知怎地,那残腿在他身上竟像是成了蛇尾一样,扭扭就往前了。

赵立泉大骇。

“娘,救我!救我!”

“高姐儿,救我救我!”

他冲人伸手,奈何,高姐儿发着呆,竟充耳不闻,而赵向生竟也只盯着他一人。

无法,赵立泉只得逃得仓皇。

在越过麻婆身旁时,赵立泉新换上的腿到底不够熟练,一个歪扭,有些跌跤,好悬稳住了身子,侧耳一听,一颗心又提到了心口处。

只见身后那以掌为脚,拖长着残腿在地上游弋的动静近了,更近了。

不不,他不想死。

转瞬,赵立泉瞧到老娘麻婆,眼倏忽一亮,迸发出求生的亮光。

知子莫若母,只一下,麻婆就知道了赵立泉的打算。

不,不会的。

她目露难以置信,凄苦地摇着头,想着不会,脚步却往后退了几下。

这是她的儿,她恨不得剖心剖肝来对待的儿,他不会这样对她的。

然而,下一刻,在麻婆瞪大的眼神中,赵立泉当机立断,断尾求生一般,竟直接拎了矮身量的老母亲,将她往身后的赵向生身上丢去。

“嗷!”麻婆被咬上,凄厉叫了起来。

“儿哎,儿哎!”

“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

怎能如此对她?怎能如此对她?

她是她娘啊!

生他养他,更是在他残了废了的情况下也没有抛弃他,甚至更是想方设法地为他从别人身上抢一双腿回来,那样没心肝的事都为他做了,他怎么能这么没心肝的对她。

她、她是他娘哎!

呼声一声声在身后,初时响,到了后来断断续续,最后,也只听麻婆像是疯了癫了一样,竟痴痴笑了起来,抽着气,虚弱地唱着听不清词的乡间调子。

只模糊两句,“……娘忧儿,命长长,儿忧娘,扁担长……青丝到白发,到老难得半日闲。”

“报应,这是报应!哈哈哈,哈哈哈!”

赵立泉却连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满眼泪,喃喃自语。

“你该救我的,该救我的!”

“你说了,儿是你的命,我这是在保娘你的命……我没错,我没错……刘姨,对对,我得去找刘姨。”

赵立泉倏忽发现,再跑出一程路后,竟瞧见前方有一尊巨像,他忽然想起麻婆说过,刘药姑和她婶婆之所以有神通,皆是因一尊神像的缘故。

这莫不就是那神像?

赵立泉大喜,如癫似狂。

“你杀不得我,杀不得我!哈哈哈,这腿你也别想夺回去……神,神,我的神就在前头,哈哈哈,天不绝人之路,我也要有什么神通,我也要有神通了!”

……

男子疯癫的嗓子冲破砖塘村。

阵法之中,赵大山和周金娘一下就听着了。

赵大山坐立难安,扭头就朝周金娘看去,“孩儿他娘,你听到了吗?”

周金娘眼里有希冀,吞了吞唾沫,连连点头。

“是泉哥、不,是赵立泉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都是葫芦湾的人,饶是赵立泉这两年少出门,赵大山和周金娘也记得他的声音,往日里,因着乡亲和同宗子侄的缘故,年长一些的看后辈都是小辈,都唤一声小名,想到生死不明的儿子,周金娘立时又改了口。

两人又忧又喜,喜的是赵立泉当真在这,想必,他们离寻到赵向生不远了。

但抬头看阵外的巨像,夫妻二人又踟蹰了。

这便是忧。

经了这么多事,两人也知道,好些个手段似真又似幻,叫人看不清。

他们心中也怕,会不会又是这邪门的巨像使了诱哄之法,拟了赵立泉的声音,想要骗他们出阵?

毕竟,他们才吃了一个亏,便是阿蝉姑娘不介意,他们总不好叫她再救一回。

这样一想,赵大山勉强按捺了下心,宽慰老妻。

“等等,咱再等等,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再说了,总要先护好我们自己。”

周金娘:“对对。”

两人心神不宁地看着前头。

巨像身前,那巨鼎也悬浮在前。

香火明明灭灭,散去一些,却又有一些自砖塘村四周而来,转瞬的功夫,又插进了悬于半空中的青铜鼎里。

一些插住了,紧着就燃烟。

香头一点猩红之色,袅袅青烟腾空,仔细看,那烟似是缥缈无形,实际却像一个个人形。

狰狞哀嚎着,不甘不愿,却又无半分挣脱之法。

随着阴地融向阳地,王蝉一行人也踩在了砖塘村的土地上,阵法庇护下,花媒婆几人倒没受伤害。

经了孙乾和赵家夫妇二人险些上香的事,几人知道,这香可不是寻常的香,是以魂化香。

香要是上了,就是将魂也献祭了。

孙乾是县丞,担一县之责,砖塘村地处淮县县城外的郊区,却也是他治下的区域。

瞧着这被插上的香,他自是心中焦急。

“阿蝉姑娘,这香……怎么有一些就点上了?”他扭头就去看护阵的猫儿影,狗狗祟祟,简直是掐着嗓子喊了。

“猫儿,猫儿……来来,乖猫儿,你再给它吹口气,将香都灭了去。”

“噜呜——”

孙乾这话一出,阵法之上的天医狸反倒被惹恼了一样,它一个转头,并没有向巨鼎之中插上的香吹灭,反倒大张嘴,前肢压地,喉头咕噜噜地威胁,冲阵内的孙乾呼了好大一口气。

“哎哟,我的头发。”

只一下,孙乾头发都被吹乱了,蓬松糟乱,像被猫的大爪子用力蹂躏过,人都萎靡了两分。

老大人何时有这样狼狈模样,就做疯道人时才有这幅模样。

“姑娘,莫不是这点上的香,又有别的说道?”他倒也灵醒,一下就回了神。

“不错,”王蝉点头,看向猫儿虚影隔空一点点了道灵,虽是说着数落的话,杏眼却弯弯。“不可顽皮,大人只是问一句,他不明内里,你好好回他话就是了。”

金丝的猫影眯了下眼睛,满足又乖巧地咪呜了声,似是应允。

紧着,就见它一个飞掠而过,在砖塘村中好些乡民的身上落了金光。

金光似泡泡一般,将人裹住,一个个半悬浮于空,猫影甩尾而过,似是追逐,将这些泡泡朝着阵法这个方向拢来。

金光里,皆是如赵大山和孙乾一样,三魂险些献祭,却又被拂回躯壳之中的人,这会儿,他们清明过来,不明白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巨像又是从何而来,却也后怕,知道自己险些没了性命,将魂都献祭给这突然出现的巨像。

这金光,分明是护着自己的。

因此,这些人被猫儿似赶似叼着朝阵法中心而来,也没有惊惶挣扎。

王蝉掐了道诀,引了道风护着猫儿一道护人入阵。

“寻常医者只医病痛,高明医者善断人心,钱东家以信徒献祭请他供的神,一些信徒是被哄骗之人,当然,也有人得他庇护,枉顾良心占了便宜,这样的人,便算不上哄骗。”

“这没有灭去的香,在我这方猫儿石眼里,是不可救、无需救的药石罔顾之人。”

虽说医者仁心,但猫儿守天医阵,秉持的是猫儿自在无拘的性子,自是无需像大夫这般仁心仁义。

恶人善人,在医者眼里也只是病人。

而这一方天医狸眼里,却能断人心,称善恶斤两。

孙乾顿时放下心了,“原是如此。”

立上了香的人,魂在香里燃烧痛苦不堪,躯壳僵直又空空如也的立在原地,还不待人多反应,窑火燃得愈发旺,到了极限之时,炸了浆一般,就见红红的火光像淌汁一样流出。

淌在地上,一点点地笼上那些僵直的人,漫上腰,漫上口鼻……

再睁眼,一个个都眼白多,眼珠子少,成了活僵一样的存在。

尸居余气,是僵。

和朗济杰竟一般模样。

王蝉看向巨像之上,一脸痴狂,将自己神魂也燃上的钱寂。

“是你。”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那困人偷寿宅子里,最早窃寿之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将偷寿法子说予林家二老的,那露了一角衣袍的人,就是眼前这钱寂钱东家。

“神力,哈哈,我感觉到了无上的神力!这下且看你如何能治我?”

钱寂抬手,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

随着炉鼎里香火的燃烧,巨像一点点的睁眼,他全身也充沛着力量,翅膀样的手一挥,一个震力,像是一力破十会般,将缠绕在自己手上、身上的变字诀震断。

与此同时,鸦羽也落了下来,他的手又成了手。

失去了才知道拥有的可贵,钱寂再看自己的手,怎么看怎么珍贵。

孙乾几人担心。

“竟叫这厮破了姑娘的变字诀。”

孙乾也懊恼,自己不是那真的疯道人,不然,眼下还能助王蝉一臂之力。

王蝉瞧着那燃成香的神魂,却并不是太担心。

“他这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献祭哪是容易的事,开始了,便是他想喊停,也不是就能停的事。”

那厢,待听到王蝉提及困人偷寿宅,钱寂一下就阴了眼,也看向王蝉,眼里都是不善。

也道了一句,“是你。”

“那方鬼蜮,竟是你毁了去。”

王蝉:“不错。”

见王蝉承认,钱寂恨得不行,感受着充沛的灵力,才起的轻狂又稍稍歇了歇。

那一方鬼蜮不好寻,自也是不好毁去。

如此一来,当真是新仇添旧恨。

见王蝉将砖塘村里的人护着,钱寂眼珠子一转,当即有了想法。

他决定先将这护人的阵法破去。

只要阵破,巨像之下,还怕人不能将魂献祭?而魂化香献祭,他又添神力,自是更能对付面前这丫头。

此为此消彼长之道。

当即,钱寂两指成哨,在口中一吹。

烧砖的窑子一座座炸开,火光淌得愈发远,整个村子像是被地火侵蚀一般,因巨像已然腾空,早已停歇了地动的地势,竟然又有了抖动的姿态。

这一次更猛烈些。

屋宅都塌了几处,空气中有石灰的滋味,与此同时,山脚阴面那一处的土簌簌而流,一头巨大的牛僵自土里站了起来。

半腐败的身子,露出牛皮下的牛骨,两只眼一边腐烂生蛆了,另一边倒还在。

只和那献祭了魂,尸居余炁成僵的刘药姑等人一样,眼中白多,黑只小小一点。

“竟、竟这样大只吗?”

孙乾、许逢春、花媒婆这些个住淮县县城,瞧到这几乎有一座屋子般大的牛僵,瞬间脸色发白发青了。

饶是知道自己在阵法的庇护下,看着这庞然大物,两腿都难以控制的要打摆子。

只想一想,老大人就连连擦冷汗。

这牛僵可是在县城出现过几回,没吃人,倒真是庆幸了。

王蝉也意外,倒不是诧异牛僵的身子骨这样大,她瞧出来了,淌在砖塘村窑火中的这一道尸炁,让没了三魂六魄的人尸居余气成僵,就是牛僵鼻息中喷出的炁息。

朗济杰身上那道也是。

她意外的是,牛僵肚皮下拢着一个东西,挨挨挤挤,横冲直撞地要去撞破一个个金光泡泡,却不忘提拉上这东西。

回回那东西想挤出来,牛僵又将其扒拉回去,结果,它只得像小媳妇一样被拢在肚皮之下。

也因此,牛僵束手束脚,气得钱寂又连连吹了几回哨子。

王蝉认得这小媳妇。

“小、咳,大和尚,赵向生呢?”

被牛僵拢在身下,爱惜非常的也是头牛,只是却是头假牛,是大和尚披着牛皮。

“姑娘哎!我可算是盼到你了,我就知道,你定不会丢下我、咳,定是不会丢下赵家小子不管的。”

空空和尚瞧着王蝉,像是瞧着亲人一样,嗷了一声,一下就牛眼泪汪汪了。

这下更是不依着自己假和尚的身份,喊王蝉一声王檀越了,而是亲近的唤了声姑娘。

只盼王蝉听了,能想起自己做老牛驮人拉地时的老实,搭救赵向生的时候,顺道也拉拔他一把。

“你不知道,赵家那小子沾上大事了,我也是驮着他们一行人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那小子桃花遇羊刃,是露水孽缘,耗福败运的衰命,为了个有儿有夫的女子,不止搭了一双腿,连命都搭进去了。”

见王蝉盯着自己,大和尚牛眸有些心虚的眨了眨,躲了躲视线,怕她瞧出话里的虚处。

自己却不是在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

是被赵向生拉扯着去赵立泉家时,瞧见高姐儿,它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空空和尚如今功力不在,但偏生有一双牛眸,眼力却是有的。

无他,两人之间的桃花炁盛了些。

盛到极致就荼蘼。

不妥不妥,再和那妇人纠葛在一起,只怕花煞入命,指不定什么时候,这桃花运会成桃花劫。

空空和尚想着,却没有出声提醒,更是瞧热闹不嫌事儿大,在一旁打了个响鼻,赵向生拉扯牛儿做脚力,它拉扯都轻快,就等着瞅这桃花何时成煞,又是怎样的煞。

果不其然,人进了这砖塘村便遭殃了。

哪里想到,世间竟还有殃及池鱼一词,它瞧着旁人热闹,却不知,它自己亦会是热闹。

便是它、便是它——

空空和尚满心悲怆。

便是它都如这王蝉说的一样,走了桃花运,一把年纪了,都不做人改做牛了,竟还没了清白,被一头牛僵抢了去当小媳妇儿。

它、它心里实在是苦啊。

……

撒谎。

王蝉只略略一想,便知大和尚的隐瞒,赵向生这人她见过,这煞,不是天灾是人祸,该是在高姐儿和赵向生在一道才有端倪。

应是在葫芦湾时,大和尚见到高姐儿和赵向生时就留意到了,可它偏不吭声。

王蝉也是服气了,“大和尚你真是皮糙肉厚,死不悔改啊,前些日子,你才和我说自己要积累些福德,希冀天地有神,将事瞧在眼里,让你早日脱去这身牛皮。”

“咋,这么快你就忘了?”

“既然这样,合该万事都受得住,哪里又需要别人救不救了?别再唤我了,你找旁人去吧,我是没这个本事。”

牛僵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知道亲亲小媳妇和自己不贴心,也不睬钱寂了,只剩一只眼的牛眼盯着王蝉,颇为焦躁不安模样。

下一刻,牛头拱一拱地,地上的火浆如臂指使,不折腾着冲撞阵法,反倒化作一团团花的模样,潮涌地朝大和尚堆去、簇去。

瞧着像是在讨好。

王蝉:……

啧啧,只一只眼睛,莫怪眼神不好使,竟没瞧出牛皮下头是个和尚?

再看一眼大和尚牛,见它一脸嫌弃,偏生打又打不过,挨挨挤挤地去躲那红浆化作的花,没躲过,只得一脸憋憋屈屈,让牛僵在它弯弯大大如盘发的牛角上挂了一朵。

牛僵满意,媳妇好看!

一朵。

再一朵。

大和尚牛憋屈。

王蝉心道,这莫就是传说中的痴心错付?

哎,可怜,瞧着又是对怨侣呀。

“等等等等等!”戴了一头花,牛角沉甸甸,心头更是沉甸甸,空空和尚终于受不住了,一叠声的等,还不待大喘气,当即又冲王蝉哞哞而来。

“我给那赵向生留了口气,真的真的,还有救还有救——”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