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帽子这事儿, 远在千里之外、京畿重地的皇帝老儿心情沉重不沉重,王蝉不知道。
反正这会儿,她是挺沉重的。
被谁戴绿帽儿不好, 偏偏被徐安卿戴了绿帽儿, 那可是个肚子里淌脓、肠子都流毒汁的恶人。
恶人的儿子——
会不会是恶种?
王蝉不是很想这样去想,毕竟,她并未见过徐安卿和这被唤做橘娘的人生下的孩子。
阿爹说了,先入为主的去想一个人, 是偏见。而心中的偏见则会成一座大山,以后轻易移动不得。
但她也犯愁。
虽不想这么说,但人和人就是有区别, 一个心毒的皇子和一个心毒的农夫,身份地位不同, 能行的恶事自也不同。
前头这个, 捅破天都有人给递竹竿子, 还是一群人。
王蝉愁来愁去, 最后重重叹一口气,心中暗道。
老皇帝糊涂哎!
“阿蝉姑娘, 这、这又怎么了吗?”钱大岭已经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他护着金美桂, 两人尽量避着这漫天洋洒的桃花,见王蝉的神色变化来变化去, 心也跟着一提一提的。
下一瞬, 就见这桃粉的花瓣被一阵飓风卷起, 朝着王蝉摊开的掌心盘旋而去。
更有一封封游鱼一样的信,在她掌心纷沓如雪片,最后重新凝成一枚鹅卵大的玉扣。
这玉是真的好啊。
绿莹莹, 水汪汪的,瞧着就是好水头!
挨着一匣子财宝,自诩是见过好东西的钱大岭多瞅了眼,满眼赞许。
叹这颜色是真的好,莫怪朗济杰没舍得送人,临到最后一刻了,还在兜里揣着。
不过他也不眼馋!
有多大头戴多大帽,自家事儿自家知道,有时候钱来得快、来得急,瞧着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内里却虚,踩上一脚说不得得跌破头,不一定就是好事。
钱大岭瞥了眼金美桂抱住的钱匣子,再一次打定主意。
这财宝,他自己取用一部分,另一部留着给镇上。等农忙过了,就用这财宝盖一处私塾,也不拘太大,剩下的就再盘上几亩地做学田,田里的出息能买笔墨纸砚。
以后啊,他家小飞能进学,镇上的其他娃娃也能进学。
大家都沾一点光,他瞅着也不打眼了。
甚美!
“这花瓣啊,没啥用,就飘着好看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王蝉将那枚玉扣收进腰间的荷包,绳子一抽,拉紧。
回头见钱家夫妇二人神情紧张,只道他们是惧这花瓣洋洋洒洒的姿态。
毕竟,一旁的林家太爷太奶,他们两人就是被洋洒如雪片的纸钱缠身的。
“这玉扣被人下了道术法,朗济杰魂散,误触了这道秘法,这才有桃花四飞的一幕,这和林家二老这身又不一样,缠上他们的是因果。”
写信就写信,阵仗恁大!不愧是死了都要自己带饭碗走阴间道的主儿。
想着自个儿吞了火精而死的徐安卿,想着那时阵仗,王蝉心下又嘀咕了他几句。
钱大岭尤有些不放心,“真不打紧?老钱我也算是遭了好几回事,跟着阿蝉你瞅过大场面的。我什么时候见你脸上有这样为难的模样了?”
不拘是临山屯偷寿的怪宅,还是单脚踩地的虚耗,哪一个不吓人不邪门?
拿到茶楼给说书先生说说,惊堂木一拍,台下得是茶客满座,噤若寒蝉。
可回回阿蝉姑娘都心中有数,气定神闲模样。
往那一站,就是他钱大岭的定海神针!
哪像现在这下……
王蝉摸了下自己的脸,她咋了?
钱大岭吞吐,“就、就像我家小飞吃臭鱼时的模样。”
“臭鱼?”王蝉不解,“小飞还吃臭鱼?”
钱大岭:“这有时天儿热,东西搁不住。”
王蝉:……
傻不傻,鱼坏了吐了就是,胭脂镇临着大江,别的不说,鱼儿是从来不缺的,更有些人不种地只捕鱼的,不食粟米,只把鱼肉做鱼饭的。
哪就缺这一口吃的了。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眼里有不赞成。
“嗐,哪是我们让他吃?”钱大岭瞧了眼王蝉,目光发虚地又觑了眼金美桂,小声道。
“喏,怪他阿娘凶,盯着娃儿吃饭就和剥皮老地主盯可怜佃户一样,一眼都不带错开的,凶得嘞,唬得他想呕又不好呕,吃下一口,龇牙咧嘴苦哈哈也要吞,没法子模样。”
“我哪是这样了!”金美桂怒。
钱大岭缩头,“是是,你不是这样,我睡糊涂了浑说的。”
转过头,他不忘对王蝉肯定,“阿蝉呐,你刚就是那模样。”
说罢,钱大岭做了个龇牙咧嘴苦哈哈的神情。
王蝉:……
她哪是吃了什么臭鱼,她是吃了个臭瓜,大臭瓜!偏生还不好说。
皇家的事儿呢,就是化了名说个皮毛,露了点苗头都得被人顺藤摸瓜,折腾着好好查一查。脾气大一些的,说不得还得兴一兴文字狱什么的。
没法子,天家脸面嘛,是大了点儿。
“叔,婶儿,这儿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家去了。”被说了像吃臭鱼的钱小飞,王蝉都没劲儿了。
也对,不好道外人是非,吃臭瓜就是吃臭鱼。
钱大岭和金美桂还不待说什么,就见王蝉的身形虚去,轻飘得像一阵风、一道光,转眼就不见踪迹了。
两人连忙往前一步,嘴里欸欸的声音还未喊出口,只觉得脚下踩的地发软,耳畔的鸡鸣声又起。
而除了鸡鸣声,还有笃笃笃的动静。
一道又一道,没个停歇。
“阿蝉呐!”金美桂惊呼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嫂、嫂子?”院子外头,正在捣米的钱小淼吓了一跳,脚下踩舂米碓的动作一顿。
她急急松开脚,本就被踩得高高的木杵重重砸下。
砰的一声巨响,木杵砸进了大石头做的锥窝里,裹了壳的稻谷又剥了好些皮,一粒粒的在大青石的窝里滚了两圈。
“怎么了这是?”钱小淼顾不得,几步走到哥嫂的门前,将木门拍得砰砰响,“哥,嫂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金美桂将门打开。
她瞧着院子里大青石的捣米锥臼,长长松了口气。
“是小妹在捣米啊。”
那一下下笃笃笃的动静,平时她自然也听惯了,毕竟米容易长虫不耐放,得一袋袋收着带壳稻谷,要吃了,腾个时间捣一些,家里出息还不错,早几年就去祝石匠那儿买了个大舂臼在院子里搁着。
但耐不住她夜里才做了噩梦呀,那笃笃笃的动静,她还道又是破家虚耗逼近的脚步声,这才睁眼大喊王蝉的。
金美桂身后,同样醒来的钱大岭也拍了下胸脯,惊魂初定模样。
“小妹啊小妹,你一大早起来就捣什么米,”手指着人,钱大岭目露埋怨,想着自己被惊跳着醒来,那耳畔间笃笃笃的动静,呼吸都放缓,人醒了眼皮跳啊转啊,愣是不敢睁眼。
最后,瞅着自家妹子忙得滴汗的脸,钱大岭也词穷,最后只得说一句,“嗐,这粗活哪就用你了,瞎忙活!留着我做就行了!”
听着前半句,钱小淼眉一挑,正待生气。
嗬,合着她勤快还勤快出错来了?也不瞅瞅现在日头升多高了!
待听到后一句,那待挑起的眉又捎下,翻了个白眼,不和钱大岭计较。
这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哥!好听话也叫他说得像在发癞,得亏她这做妹子的心宽。
“哪儿早了,也不瞅瞅什么时辰了。”钱小淼没好气。
“嗬,都这个时间点儿了?”金美桂和钱大岭一看,只见天光亮堂堂的。
今儿好天气,天蓝得耀眼,零零碎碎的云像被扯薄的棉团被人丢在天上,一簇簇一缕缕,这里薄那里稀,衬得日光愈发的明媚,带着暖暖的温度。
“对呀,都这个点儿了。”钱小淼还是有些计较哥嫂两个,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两人都不乐意她今儿捣米呢。
怎么了,是怪她扰人了?
还是怕她捣多米,锅里下得多了?
憋着一道气,不让她做她还偏要做了。
钱小淼转身又去了捣米,抬脚将舂米碓踩得飞快,木杵一下下砸在大青石窝里,瞧着这两日的米粒脱得够了,又舀了一勺带壳的进去。
“我呀,就是太贴心,早上瞅着你们睡得熟,睡得香,想着这几日田里忙,就让你们多睡睡,睡个踏实梦,捣米做饭什么的,我和小飞就先做了,哪里想着,哥你还嫌我了!我捣得米不好吗?”
大嫂不好说,大哥随便骂。
捣米人生气,谷粒四溅,万幸大青石的锥窝够深,这才没有溅出来。
哪呢。
钱大岭理亏,正待给自家小妹赔笑说两句好听的,待听到一个梦字,当即转头朝金美桂瞧去。
这一看,两人的视线对上。
金美桂:“梦——”
钱大岭:“梦——”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这默契唬得捣米的钱小淼都停了动作。
钱大岭瞪大眼,“媳妇,你也做那梦了?”
金美桂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喉头一动,同时吞了吞唾沫。
这下,两人算是真睡醒了,野闹明白了,昨夜做的梦还真不是梦!
“嘶,虚耗虚耗,我得找找。”钱大岭嘟囔,“这玩意儿可不好搁家里,残的也不行。”
果然,在院子里一通找,翻箱倒柜,两人在钱林两家那道墙的墙角边瞧到了端倪。
那儿搁着柴火堆,旮旯地乱遭遭,但钱大岭搜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块。
“找到了找到了。”钱大岭举起东西,唤金美桂来瞧,“媳妇你看,是这个玩意儿吧。”
“应该是这个。”金美桂肯定。
“快些烧了吧。”金美桂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阿蝉说不要紧了,但这东西搁家里,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
塑虚耗的泥,是怪宅的砖石,它早已经被王蝉收走,但泥塑木骨,内里的木头块还残留着。
巴掌大的木头块,依稀还有人形。
钱小淼跟在他们后头转了几圈,也不知道哥嫂两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下也盯着钱大岭手中的东西瞧,疑惑它不就是木头堆里捡出的木头块么?
虽然样子怪了点,不过木头么,再怪模怪样也是木头。
钱小淼不明白,两人为啥这样慎重。
“这是什么?”她好奇,但也听话,在金美桂说要烧的时候,就去灶房拿了火折子。
这时,隔壁的林家传来惊呼声,还有哗啦啦的响动,动静颇大,连带着他们钱家这边的地都有些震动,黄尘扬了些。
钱小淼胆子不大,但事关隔壁的林家,两家挨在一处,就是有龃龉,也得操心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下就扯了柴房里的矮梯过来,爬上墙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人都瞧傻了。
“哥、嫂儿,他、他们家的屋顶塌了。”
她声音发虚,吓得腿软,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晃晃日头还像在做梦一样。
“咱、咱们得去搭把手,也不知道人压没压下头。”
甭管平日里如何龃龉摩擦,大事人命前,钱小淼只瞧得到人命。
“搭什么手!”钱大岭率先开口,语气发冷。
“大哥——”钱小淼都有些怔了。
“别理他。”金美桂上前拉住小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也怪你哥没把话和你说清楚,你不知道内情,这啊,还真不是我们搭把手就没事的事儿!”
金美桂示意钱小淼瞧钱大岭手中撩上火星的木块。
“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钱小淼点头。
金美桂:“这啊,昨夜还不是这个样子,是木骨泥塑的,有着人的模样,喏,一条腿踩着地,另一条细腿盘着腰,像蛇一样,唤作虚耗。对,就是那破家的恶鬼虚耗,年节时候,我都喊着你一道点灯燃灶,就为了烧亮宅子,驱走这恶鬼求平安。”
“他家的屋顶啊,就是被这虚耗一扇子破开的。”金美桂冲林家宅子抬了抬下巴,末了,听着那边林祖德惨痛的哭声,林运成不明所以的慌乱追问,她叹了口气,道一声作孽,最后道。
“你大哥气是应该的,不说他,就是嫂子也气着呢。”
“要不是有阿蝉姑娘搭了把手,今儿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和你大哥了,破家的,也该是我们钱家。”
……
林运成没有入那一方梦境,并不知窃寿之事,林家屋宅塌了,他白着脸软着手脚将自家太公太奶扒拉出来,回头瞧着呆坐在院子空地上的林祖德,一双眼都恨红了。
“你坐在那儿作甚?吓傻了不成!还不帮着搭把手!”
林祖德没有应声,只喃喃道,“完了,都完了,要破家了。”
林运成本就被取了些血,用在虚耗恶鬼塑像上。
他自然也是不愿意被采血的。疼就不说,莫名多道疤,心里还嘀咕不停,哪里需要人被放血?只有那等鸡鸭猪狗的牲畜,要被人宰了吃了,那才放血剥毛。
但林家二老会说,只道以前为他算过命,命好命贵,前半生亲缘浅,后半生就福厚,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上就没有太圆满的事,盈亏都得有数。
爹没娘改嫁,亲缘浅的他是有大造化的人,所以取名叫做运成。
而这有大造化的人的血,自然也是极有用。
如此诱哄,这才哄得林运成划了道口子,舍了小碗的血,一舍舍了几日。
这会儿,他的身子还虚着,伤口也疼得厉害,扭头一看,自家舅舅还愣在院子里傻坐,对他的叫唤充耳不闻,顿时,邪火往上冒。
“你这狼心狗肺的,猪油蒙心了,太公太奶真是白养你了!”
林祖德这才转头,盯着林运成那双像看仇人的红眼,他的眼也红了。
又气又恨。
瘪崽子,怎么就是个奸生的?
要不是他的血漏了馅儿,就没后头的事儿了!
那一匣子的财宝该是他家的,是他的才对!
“蠢货。”嘴皮子一掀,刻薄冷漠。
林运成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你说什么?”
“蠢货,我说你是蠢货你听不到吗聋子!”林祖德宣泄,冲着他大吼大喊,“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什么太公太奶,那是要你命的!你是蠢货,你娘是浪货!一家子的王八羔子,一家子的王八羔子!”
他骂骂咧咧,骂林家二老狠毒,骂自己爹是个早死鬼,骂大姐骂外甥,最后破罐破摔,瞧着残破的宅子,又恨又气,就连自己也骂了。
又摔脸又捶地,血红着一双眼,像破家的恶狗,嘶吼一声,猛地一蹿,和扑上来的林运成打成一团。
衣裳皱巴巴,头发乱糟糟,一拳一拳见肉地打,凶性被激起,小院这儿都是拳拳到肉的风声。
不消片刻,两人都是鼻青脸肿,没了劲儿地倒地,手脚动不得了,嘴巴还能动,一个比一个骂得大声,一个比一个下流。
这个问候你老祖,那个问候老母,不过也没差,都是一道儿的祖宗,谁也跑不了。
被扒拉出来的林家二老还有一口气儿,两人的腿和手不知道是砸的还是怎么的,不能动弹,只微微侧头,一双眼睛盯着打成一团、骂成一团的林家舅甥,死死盯着。
……
“作孽,真是作孽。”
金美桂和钱大岭嘟囔了两句,金美桂将小姑子搂进怀里,不想她看那边鸡飞狗跳又疯魔怪诞的一幕。
她心里再一次感激王蝉。
要不是有她,他们家破家,自己和钱大岭倒头,剩下一个小姑一个小飞,两娃娃得哭瞎了眼。
……
也因为感激王蝉,在钱大岭抱着那一匣子的财宝寻来,吭吭哧哧和自己说了计划,金美桂没有恼,反而静下心仔细思量,沉默片刻就应了。
“……媳妇我和你说,”钱大岭正待继续苦口婆心,下一刻反应过来,“什么,媳妇你说什么,可以?”
他小心地又道,“你同意了?我、我没听错吧。”
金美桂翻了个大白眼,“隔壁的聋得厉害,你也聋了不成,走走,再啰嗦上几句,我就反口了。”
“欸欸,不啰嗦不啰嗦。”钱大岭忙拢过匣子,跟着金美桂就往青鱼街去。
……
青鱼街,祝家。
王蝉瞧着那搁在桌上的一匣子财宝,又去看钱家夫妇。
“你们都想好了?这可不是几两银的小财。”
钱大岭忙点头,“想好了想好了,我们自己留的也够数。”
王蝉转头去瞧金美桂,“婶儿,叔和你商量了吗?有好好商量吗?这财宝是朗济杰所赠,虽说是鬼物赠阴财,但给了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了,它也已经魂散,不会再来捣乱,收了也不打紧。”
就是钱大岭的六感会更通达些。
王蝉觑了钱大岭一眼,并没有把六感通达这事放心里。
人头顶天脚踩地,身正心正,三火则旺,就是鬼物敲门都不用怕。
金美桂心中熨帖,知道王蝉是忧心自己,恐是钱大岭自己做主,拿了主意要散财,她做为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推脱。
“都商量好了的。”金美桂嫌弃,“还吞吞吐吐一副小家子模样,怕我不同意的样子,我能是这样小气的人吗?”
“嗤,小瞧了我不是!”
王蝉偷笑,捧哏了下,“自然不是,婶子大气。”
“就是!”金美桂神气了片刻,拿眼瞧那一匣子的财宝,喟叹道。
“我和你大岭叔也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大道理自然也讲不出几句,但我记得阿蝉你说过,水是财,财如水,我们和隔壁林家抬路起嫌隙,你说的那句断言就和水有关系。”
王蝉点头,“不错,水滚了黄泥,沾了色,这财就成大财了,是金银元宝,现在一看,果然是金银元宝的大财。”
说罢,王蝉朝那一匣子财宝看去。
出了梦境,这一匣子的财宝自然没有再像梦里的那样,金得灿眼,银的晃眼,有丝丝的宝光金光从匣子缝隙发射出来,自然没那么打眼。
但里头的东西可不虚。
王蝉笑道,“鬼物狡诈,又通人性幽暗,所以啊,遇着鬼,它赠的东西就不一般,财就格外晃眼动人心,吃的东西也一样,色香味诱人,美人鬼得话…男的俊,女的俏,活色生香……这都是在惑人。”
便是一开始,想着要将送身后银钱给子孙的朗济杰,对着自己以为的儿子林运成,血脉羁绊,它也是用上了惑。
一匣子财宝晃眼诱人得紧。
金美桂也夸张地捂心口,一副舍不得模样,“乖乖,要还真是梦里那钱匣子的模样,大岭舍得,我还真舍不得。”
祝凤兰提了个篮子进来,里头是新烀的青团,是今儿清晨才采了地里新冒头的鼠曲草,打烂了和在粘米粉中。
还未掀食盒,王蝉就闻到那股草香米香味,热乎乎扑鼻而来。
她杏眼弯弯,还未吃,就已经感受到那股香味儿。
“婶儿吃呀,表姑的手艺可好了。”
王蝉招呼人,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下一口,满足得不行。
里头是蘑菇咸肉馅的,米的清甜,鼠曲草的草香交杂盘绕,粘粘又缠绵地裹着山珍将春天送来,尤带有野菜独有的粗糙口感,就如春日蓬勃之姿。
“是好手艺,比我做得好吃。”金美桂也夸了句,还要道讨方子和窍门。
“要什么方子呀,就和大家一样样的包,馅搁得足一些就香了。一会儿回去了,我给你装一篮子,想吃了自己蒸两个,省事。”
祝凤兰爽利,有话也直说,“你呀,真想好了?舍不得就别舍。阿蝉说得对,这不是小财。”
她看了眼钱大岭,显然也听说了他六感稍稍通达的事,目露同情。
不过,要她说,这六感通达也不是坏事,起码,遇着危险邪门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汗毛先竖起来,这叫不做睁眼瞎!
“要是为着大岭说不得会见鬼的事儿,回头再想想法子,这财建了书塾,成了一砖一瓦,可就扒拉不回去了,回头要是懊恼了,可不兴埋怨我们家阿蝉。”
“哪会呢!”金美桂大声。
“就是,我们一家子感激阿蝉都来不及呢。”钱大岭也大声附和,“那是活命的恩情!”
祝凤兰摆手,“得得,我这就是丑话说前头,没别的意思。又不是一笔小钱,没进口袋还好说,进了口袋叫你们再拿出来,这事儿不容易,大大的不容易。也就是你们,自个儿找过来了,要换着我啊,这心可痛了,财也得捂紧紧的。”
“得,我是俗人,爱财的俗人。”
祝凤兰:“不过不说笑,这舍了财做书塾,可是你们自己想的,别以后懊恼了,说是我们家阿蝉没有想法子化了大岭见鬼的六感,这才舍了财。”
她强调,“这事儿我们不认的。”
金美桂都要翻白眼了,“对,你俗人一个,我和你想得不一样。”
王蝉在一旁笑眯眯地瞧着祝凤兰护自己,像护崽子一样,知道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她着想。
毕竟,有一句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也有一句叫做大恩如大仇。
恩大了不好报,初时瞧着是恩人,再瞧再瞧,不一定就成了眼中钉了。
人心易变,揣测不得,早些把话说清,好过事后掰扯。
“表姑不是俗人,是亲人。”
王蝉挨着人耳朵,亲昵地笑道,惹得祝凤兰哎哟哟地笑唤,直道自己养了个嘴甜的,又拿筷子捡了个青团到王蝉碗里。
“多吃两个。”
金美桂瞅着羡慕,这哪是表姑表侄女儿,你想着我,我为着你,亲娘俩也差不离了。
她扯回思绪,也说了掏心的话。
“我是瞧不明白那些命数玄机的,但我觉得阿蝉你说得很对,财啊,它就是水。”
“缺它的时候,旱啊。”
“但它一股脑地涌来,我心里也怕它是涝。”
“拿这一部分,不缺衣不少食,我和大岭也满足了,我们也有手有脚,自己能做活赚银钱。”金美桂将钱匣子推了过去,“再说了,建了书塾也不是将银子丢到了水里,咯噔一声起个水花就没了。”
“以后,小飞能进学,镇上其他娃娃能进学,银子金子会花没,书塾砖瓦能经风雨岁月不倒,学田的地冬天荒了,春天春雨一淋,农人一耕种,还能长苗出谷子,这银子就没有少。”
“以后小飞的儿子,镇上娃娃的娃娃……他们也能再认个字,读个书,明白道理,这样才是长长久久。”
金美桂想着朗济杰,也为它唏嘘。
“它想的子孙,盼的不就是这一份长长久久么。”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静。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