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诈尸了。”
钱大岭瞧了蜃炁中的虚影, 又去瞧林家二老,顿觉毛骨悚然。
他竟然和这样的人做了邻居?
一做还做了这么多年!
能活到今日,他们一家子没病没灾, 全须全尾的, 当真是祖宗发大力保佑了。
“好啊,我就说你们当年作甚要偷偷抱走我家小飞,还说什么喜欢我家娃儿——呸,黄鼠狼给鸡拜年, 就没安个好心!”
想到什么,钱大岭当即又发难。
“说,是不是像小叔公说的那样, 你们偷了我家的娃儿,为的就是贪小孩命长又不稳, 偷摸着要拿点儿给自己垫上?”
显然, 小镇人少, 一点儿风吹草动也能传得沸沸扬扬, 前些日子,钱吉荣在田埂间说的话, 钱大岭也听到了风声。
“小飞,对了, 小飞呢?”母子连心,听着孩儿的名字, 金美桂下意识地要去瞧钱小飞。
喊了两声, 她才反应过来。
眼下他们夫妇是在梦中, 屋宅确实是自己的屋宅,但屋子里,钱小飞和钱小淼并不在。
“阿蝉, 小飞他……”金美桂担心。
“没事没事,都好好睡着呢。”
这梦中被请了虚耗恶鬼,又有杏衣鬼来寻亲,小孩魂魄未定,容易受惊,可不能让他们遇着。
蜃炁构景,王蝉请了林家人入梦,倒是给钱小淼和钱小飞姑侄幻化了道美梦,此刻暖被高枕,睡得正香呢。
王蝉弯了弯眼,给金美桂吃了一枚定心丸,又去瞧林家二老。
“他们能偷的,只能是自家子孙的寿数,偷不走别人家的。”
就是再想要也不成。
王蝉瞧到,蜃炁的虚影中,落雷之后,那座怪异的宅子里有第三个人影出现。
他并未进这装了金银木箱的屋子,只是停在门口。
不知是背着光的缘故,亦或是林家老夫妻并未记住他的模样,因此这道蜃影中,只见这人穿一身鸦青色的袍子,辨不清面容。
但他露在外头的手很白,骨肉匀称。
瞧着像是未做过活,是读书人的手。
看到直挺挺坐起、又喘过气来的小贼,本要离开的人来了兴致,拾步而来,拊掌直道有趣。
乌发高挽的女子失了血,捂着腹肚,面色惨白如死人,二两银一盒、香气惑人的桃花粉也遮不住这道白。
瞧见人,她爬着就要去喊救命。
“找大夫——”
“给我找大夫。”
“银子,我有银子。”
“对了,半山树下有竹轿,你唤他们来,唤他们来——”
“啧,大夫可救不了你们这命。”鸦青色衣袖垂地,他蹲了下来,像顽童拿棍棒逗着地上的蝼蚁一样漫不经心。
瞧着它们四散挣扎,又勾一道有趣又恶劣的笑意,“想活命?”
“想,想!”女子忙不迭应着。
“救我,救救我。”小贼亦嘶声求救。
“倒确实是命不该绝。”瞧着那摊血色,颇具兴味的声音又起。
“不过,这样的模样了也要活吗?”
下一刻,就见鸦青色的衣袍覆过地上的那方铜镜,那双骨肉匀称的指节将它捻起,光一闪,照向小贼和女子。
镜子被打磨得很光亮,便是屋宅有些昏暗,也将两人的模样照得分毫毕现。
镜子里,率先照到的是挨得近的女子。
和方才进宅子前风情万种相比,女子大变了模样,只见面庞苍老,发丝凌乱,乌发早已经成了半白半黑的杂色。
她惊骇地捧上脸,摸到那上好水粉也遮不住的褶子和粗糙,失声喊道,“我的脸,我的脸……”
她的身后,小贼亦揪住砰砰狂跳的心口,吓得满脸铁青色。
濒死前的记忆回笼——
他、他方才死了,瞧着镜子垂垂老矣的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死了。
身子不再暖和,手脚也没了力气,就迷迷糊糊的耳朵还听能得到些声响动静。
果然,坊间里鬼事里说的,人死后听采宫未绝,能听亲人哭声,这话不假吗?
声音很远很远——
最后,那声音好似也要抓不着一般,轰隆雷声中,他整个人几乎都要化作了虚无。
那感觉,空得让人心慌。
他不想再感受第二次,再也不要。
……
“放心,想活命还不简单,自己的命不够了,就去别人那儿换上一些。人海茫茫,多如牛毛,这天底下啊,最不缺的便是人了——”
“尤其是贪心的人。”
“喏,你不就是一个?”他起身,拂拍两下差点被抓住的鸦青色衣袖,语带嘲讽,往旁边走了几步,伸脚踢了踢丢在角落之中的金银箱子。
被这么一踢,沉甸甸的箱子被踢倒,里面的金银锭子咕噜噜一滚,四处散开,白的,黄的,胖胖的,煞是诱人动听。
饶是手脚发软,小贼和女子都这满地的金银诱得吞了吞唾沫,喉头微动。
下一刻,两人眼瞪得老大,就见那些滚地的金银元宝摇身一变,好一些竟都成了纸元宝。
莫怪那木箱轻飘飘的,一踢就被踢翻了。
“纸、纸的?”两人傻眼。
小贼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是你!我变得这么老,都是因为你!”
“不错,是我。”鸦青色领口上的头颅毫不在意地点头承认,是自己拿了他的寿数。
“不过,你拿走的那些可是货真价实的金银锭子,乐子也找了,福你也享了,就不要这样瞧着我了,我可欠你什么。”
说到乐子和福,他意有所指地瞧过女子。
显然,小贼洒金洒银,花天酒地,他都是知情的。
“倒也真是命不该绝,这些日子,你的银子没白花。喏,这都享上子孙福了。”他嗤笑两声,扫过地上的血迹,意有所指。
转瞬的功夫,语气里又添几分惋惜。
“不过,成也子孙福,败也这子孙福,你们啊,想要再添寿可没我这般容易。”
“什么意思?”小贼和女子尤发懵。
鸦青色衣袍人倒也不卖关子,一指指了地上残留的血痕,“以后想要添寿,就拿子孙来添吧。”
“得快着些了,眼下你们瞧着岁数都不小了,哈哈哈。”
……
钱林两家院子前。
王蝉瞧着蜃炁虚影里,鸦青色的衣裳拂袖而去,笑声尤萦绕在那宅子里,人影却已不见。
远处倒有雷鸣轰隆响起。
显然,年轻时的林老太太一路上山寻宅,路上瞧到的惊雷便是天地察觉,在劈这一处的地和人。
人形的宅子扭曲变形,天上七曜星阵微亮,将邪祟拒在阵外,只须臾的功夫,山道上的宅子不见踪迹,重新入了虚无鬼道。
苍老了的小贼和女子坐在碎石荒草上,心有余悸,失魂落魄。
而小贼手上倒捡了块泥砖。
泥人尚且有三分性。
那是方才,他听得是对方偷了他的寿,怒了又怒,生抠了地上的泥砖,想着要狠狠砸一砸那惹人厌恶的脑子。
不知是力大,亦或那本就是块活动的砖,它当真被抠了下来,不费功夫。
小贼厌恶这鸦青色衣袍的人。
他瞧自己的模样讨厌,说话的声音讨厌……便是那身衣裳都让人生厌。
更何况,他偷了自己的寿!那些银子怎么抵得上他的命?银子那么多,他的命可就一条!
不够不够!
但那人当真背过身走了,他又心生惧意。
怨怒又发怂中,泥砖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到底没有丢弃。
……
瞧着旧事一幕幕,林老太爷也颓败,不再和林老太太互相咒骂。
他抬手摸了摸戴上头的寿帽,颤抖闭眼。
“孽,都是孽。”
“这砖,我藏了许久,这一次也是听了你那一句添丁进财牛羊兴旺的断言,心中不忿他钱家踩着我林家发财,这才拿出这压箱底的东西,捏了一尊虚耗——”
“我、我们没有想害命,就是想破一破他钱家的风水。”
林老太太也点头,老眼中噙着泪花。
“对,我们就想破一破风水。”
“是这宅子邪门,是它会害人,我们也没想到,这泥砖捏的虚耗这样厉害。这么些年,我们就是害了人,那也只害了我们自己家的人,他们是我们的骨血所化,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辛苦劳作得来买的?”
“得他们点寿数,是他们做孩儿应尽的孝道。”
困兽犹斗,两人挣扎着为自己辩解,说说情,盼王蝉搭一把手,救他们一救。
林老太爷:“俗话都说了,肉烂烂一锅,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就是上了公堂,也是他们为我们这做阿爹阿爷的尽孝心。”
“疯了疯了。”林祖德指着人,“你们都疯了。”
“什么我们钱家踩着你们林家发财,胡咧咧什么!”钱家夫妇可不认这事,“明明是你们自己欺人太盛,自私自利的抬路,这才坏了风水。”
“阿蝉别听他们的。”金美桂气得不轻,就怕王蝉将事儿揽身上。
小姑娘本事是大,但哪见过这样的恶人啊。
倒打一耙说的就是这样的!
金美桂担心,姑娘家面皮薄,心又善,要多听着两老货胡咧咧,一会儿还真被这歪理吹歪了。
毕竟,人老皮皱,自带三分可怜相。
王蝉摇摇头,表示自己明白。
“人有人相,宅亦有宅相,风水有变,不止是你们私自抬了路,改了风水,更是多年来,你们的行事造成了今日这一幕恶果,就是我想插手也插手不得了。”
更何况,她可一点儿也不想。
对林家二老寿衣缠身,命数要尽,王蝉没有怜悯。
人处世间,虽然肉眼瞧不到,但一言一行皆有炁行在周身,一点一滴,皆是痕迹。
它们无形中将命运凿刻,就像她刻石头一样。
第一刀、第二刀不显眼,瞧不清石头最终的模样,但随着落刀多了,雏形渐成,最终成定笔不可改。
善恶皆有果,是以,福人能居福地,福地自有福人居。
恶人行恶事,浊气缠身,最终恶相显露,恶果终自食。
“你们只想破钱家的财,没有要害人性命的心思?我看未必吧。”
“你们奔的就是家破人亡来的。”
王蝉一下便戳破了林家二老的心思。
虚耗摸不到财,想害的是钱大岭的命。
林老太爷嘴角抽了抽。
王蝉心知肚明,那一句风水断言,如果说林祖德看重的是财,不想相邻的乡亲得财,愤愤找茬下黑手,那么,林家二老看重的便是那添丁二字。
毕竟,他们试过了,他们偷不来别人的寿,只能偷自家子孙的。
儿孙,除了是儿孙,更是他们锅里的饭,自是多多益善为妙。
隔壁添丁,那他们呢?此消彼长,是不是就少了?
破了那风水,风水轮流,添丁进财该是他们的。
钱家添丁,自是要从根上先断了钱大岭这当家的命。
王蝉:“就是那泥砖,它不是丢不掉,是你们有意留下的吧。”
甚至,除了捏虚耗泥人,那块泥砖还少了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就在他们的前女婿朗济杰手中。
也因此,在如今七曜星阵有损的情况下,鬼蜮频现,怪事横出,他差了些运道,因身上携带的这点儿泥,沾了一丝半点儿的因果——
最终,怪宅在七曜阵力不及之处,出了虚无鬼道,游走各处成了鬼蜮。
最终,他被引着入了鬼宅,丢了性命。
……
不是!他留着这邪门东西作甚!
林家二老正待否认,对上王蝉黑白分明的眼,支吾了下,否认的话在口边又吞了回去。
低头瞧见自己一身的寿衣,又觉意兴阑珊。
如今,他们是真的脖子埋半截在土里了。
王蝉恨铁不成钢,“你惦记着金子银子,那宅子也惦记着你呢。”
“你如何知道!”被道出心思,林老太爷都震惊了。
王蝉都想翻个大白眼了。
当真以为那泥砖这样好抠么!
一抠抠一大块!
那是怪宅特特留的,是饵!
屋宅里,虽有木箱里装的是金银纸钱,但也是有真元宝的,不止小贼,花楼里的老鸨也是亲手摸过咬过那银锭子金锭子的,真真的!
钱这东西,多重要啊!
无位而尊,无势而热。老话都说了,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
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死杀。①
瞧瞧,瞧瞧,听着多威风!
别说是为财丢了一回命,就是丢上两回三回,贪财的人依旧贪财。
更何况时间能抚平一切,人最容易做的事就是好了伤疤忘记疼。
……
蜃炁虚影里,经了窃寿怪宅的事,小贼和风月楼的老鸨命数相缠,生死共同。
不管愿意不愿意,他们都绑在一处了。
风月楼更是回不去了。
怪宅里走一遭,年轻的林老太太无端老了许多。
这叫她怎么说?说出怪宅窃寿的事,只怕人人听后都惊骇不已,道她邪祟缠身,避之不及不说,驱赶焚烧了都有可能。
何况,风月楼不是私产,说是管事的老鸨,其实,她也只是楼里能说会道些的老姑娘,靠着手下的姑娘血泪,多得些钱罢了。
捧的,算是半老徐娘的饭碗。
如今没了好容貌,如何再回那一处地?
几番思量,再三斟酌之下,为了活命,两人索性做了夫妻。
果真如鸦青色衣袍的人说的那样,孩子,就是他们的命数。
只恨人不是鼠类,生不得一窝又一窝的仔,在接连又没站住的两个孩儿,稍微回转了些年华后,两人按捺着,等着儿子有了孙子,这才拿小儿子添了寿。
后头,又拿孙女儿的。
柴米油盐要钱,针头线脑亦要钱,过了寻常日子才知道,寻常日子才是最不容易的。
两人以前一个靠皮肉赚钱,一个靠贼赃潇洒,吃的俱是年轻青春饭。
怪宅里出来,靠着子孙福气侥幸偷回一条命,但到底模样不再年轻,身子骨也不利索,一年年的,能得钱财的地儿就更少了。
如此一来,也就愈发地想念那一宅子的金银。
那么多的木箱,一些是虚假的纸元宝,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要有一些是真的吧。
只要有一箱是真的,那就发了!
惦记着惦记着,那一方泥砖更是没有被扔掉。
……
顶着朗济杰模样的虚耗冲人龇了龇牙,上下颌骨咬动,有咔咔作响的动静。
与此同时,寿衣有红光,被寿衣裹上的林老太太,寿帽戴上的林老太爷,两人面上的死炁更重了些。
破罐子破摔。
林老太太盯着朗济杰那张脸,兀自冷笑了声,那一双老眼垂下,眼皮半耷拉着,死气沉沉。
“那么些孩儿中,我那孙女婉燕是最像我年轻时候的一个——”
“心贪,胆子也大……”
话锋一转,想着什么高兴事,这道声音陡然起了精神。
“心里不好受吧,念了这么些年,想了这么多年,今儿才知道,心心念念盼着的运成不是你的种,呵呵呵,呵呵呵。”
似被这话激怒,有了朗济杰模样的虚耗更怒了,腰间的扇子被抽出,朝着那张令它生厌的嘴抽去。
一下两下三下,毫不留情。
闭嘴闭嘴闭嘴!
林祖德失声,“什么!”
“奶你在说什么?”
头一次知晓这事的林祖德着急又心慌。
前姑爹送来的财……
死嘴快闭上啊啊啊啊。
一旁,钱大岭听到这话也大抽气。
“哦哟哟,哦哟哟——”
瞧瞧他听到啥了?
听不过来听不过来。
这瓜咋摸完一个还有一个?忒热闹了。
王蝉:……
“叔,你小点儿声音。”
别像那瓜棚里的猹,上蹿下跳的,动静贼大。毕竟,他手中还捧着那钱匣子呢!
王蝉示意钱大岭看自己手中。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再往前片刻,它还捧在朗济杰手中呢。
可不好哦哟哟得这样大声。
……
作者有话说:
①钱无位而尊,无势而热,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死杀出自《钱神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