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一场灾荒, 究竟是不是于母偷拿了尤家姐妹最后一小袋的粮食,时过境迁,王蝉也不知内情。
但空空和尚说, 他是为了化解这一场恩怨而来, 这话王蝉是半点儿都不带信的。
似是应和王蝉的话,悬浮于空空和尚头上的月光石漾过一道柔和的光。
笔尖凝三光成墨,似在思忖斟酌。
最后,它微微而动, 于半空中一笔一划勾勒。
空空和尚背后的犯由牌如墨上了纸,在偷牛二字后头又添了【祸首】二字。
簪花小楷,很是清晰工整。
字一落, 空空和尚便有所觉,瞳孔紧了紧, 抬头看这一管的月光石。
“这笔——”
他看了月光石, 又去看王蝉, 方才又是耷眉、又是遗憾的唱念做打模样收敛, 只见面色有些黑,带着岁月的风霜, 没有了笑模样的时候,虎目精光, 声如洪钟,瞧过去有几分凶悍。
“笔中有灵, 竟是笔中有灵——”
空空和尚目露震惊。
视线余光一瞥瞥过了自己搁于木枷上的手, 目光颤了颤。
他修行得晚, 早年漂泊不定,满身风霜,便是修行后, 过往刻在皮囊之中,模样也不如旁人精细,手上有岁月的痕迹。
视线定定落在王蝉身上良久,空空和尚目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同是修行中人,他自是知道,方才这一下落笔,王蝉并身上并无灵气的波动。
是这一方月光石笔想主人所想,落笔判罚。
“王檀越好仙缘,竟得了这样一管好笔,假以时日,这等宝贝——这等宝贝成一方判笔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酸又馋。
当真是人和人各有缘法,这般年纪轻轻,竟有这样机缘?
而他蹉跎半生,百般筹谋,竟被个黄毛小丫头落了个木枷在身?
不,他绝不善罢甘休!
还未走到绝路。
空空和尚低头瞧地,目有闪烁。
王蝉也意外,和尚竟是祸首?
似是应证着判笔一词,随着月光石笔落,炁机被牵引,犯由牌上【祸首】二字亮起,有万千丝络盘旋交错。
悬浮如丝,飘如细絮。
炁机如蛛丝细网一样将尤家姐妹、空空和尚以及于孝宗三人缠绕包裹。
如天旋地转一般,饿殍遍地,阴魂桀桀呼呼的尖啸声远了去。
于孝宗心惊,环看周围。
虽然还是在方才那地方,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娥娘和小凤不见了,眼前的大和尚也没了踪迹。
“这、这是——”
“王姑娘,他们去了哪里?”
见到王蝉,于孝宗心安的同时,忙又问道。
王蝉看着前方。
只听风卷黄沙,呼呼喝喝而来,前头的破庙愈发清晰了。
破窗窗格被风摇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正中间一口大鼎咕噜噜冒着泡。
破庙虽残破,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里头的人不少,有等肉的,也有不想丢了做人良心的,见到人食同类之事出言反对劝阻。
结果反被人揍得没了人皮模样,这会儿被丢在角落里。
破庙里,人人衣裳褴褛缩一处,戒备又麻木地盯着彼此。
破梁上悬了好些破损的蜘蛛丝,风来,薄薄几缕蛛网摇摇欲坠。
“你不是想知道,那一袋粮是不是你娘拿的吗?里头便有答案。”
王蝉说完,率先进了这破庙。
于孝宗在庙外停了片刻,盯着那一口沸腾的鼎。
鼎里飘出浓郁的肉香,馋人又腻味儿,汤上浮着油花,下一刻,于孝宗瞪大了眼睛,只见热汤上好像又添了什么东西,浮着黑黑一团。
是头发。
咕噜噜的大水泡将黑发顶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站起。
是小凤——
小凤顶着湿漉漉的水,冒着热气从鼎里站起来了!
三足鼎立的鼎不大不小,中间圆圆肚大,正好能装下小孩模样的小凤。
她朝自己看来,先是面无表情,下一刻就弯眼笑了笑,有几分怯生生模样,煮熟的脸因为笑,一点点剥落肉,露出下头的白骨和筋肉。
“姐夫——”
于孝宗白着脸退了一步。
下一刻幻境碎去,鼎里没有站着小凤,只咕噜噜地冒着泡。
一切只是错觉,是于孝宗被尤小凤的模样吓着,见着沸腾的鼎便心里生了鬼。
好半晌,于孝宗捏着拳头,闷头跟上了王蝉。
他要知道!
他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
王蝉才进庙,脚步就停了。
隔远一些倒好些,真进了破庙,鼎里冒出的肉香味就更浓郁清晰了。
又或许是肉太香,香到极致就成臭,让人几欲做呕。
味道再鼻尖萦绕,扇都扇不开。
但莫名又让人发馋得紧。
于孝宗三两步跟了过来,看着周围衣裳褴褛的人,眼里有惧意,半分不敢离王蝉太远。
“呕!”他干呕了几声,才止了呕,又忍不住翕动鼻子,用力地去嗅这肉香。
王蝉看了过去。
于孝宗忙搁下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将风扇离鼻尖,还是要扇进鼻孔之中的手,颇有几分悻悻。
“我、我知道他们煮的是人,我也不馋肉……真的!不管怎样,这一年托了娥娘的福,我家里的境况还不错,豆腐生意做得很好,家里不缺衣穿,也不缺肉吃——”
说起尤小娥,于孝宗眉眼有几分怅然。
“就、就是香啊,”他抬手拍了拍脑子,“喏,这半边脑子想着香,这半边脑子又想作呕——”
像发了邪一样!
王蝉收回目光,“眼下破庙如此清晰,是月光石以炁机探了你们几人的记忆。”
她若有所思。
庙不是真的庙,人也不是阴魂所化。
“肉这样让人作呕,是尤小娥心里所想所恨——”
当年瞧着妹妹被舍出去,在鼎里煮成一锅肉,尤小娥心中又恨又痛,就是肚子饿得受不住,她也干呕不停,更在家里人递来汤碗时推翻,半口不食。
“放心,这不是小凤。”尤父声音沙哑。
“我不吃!”尤小娥悲愤,看着地上的肉块,心口抽痛成麻木。
不是小凤也是别人家的妹妹,笑起来会害羞,脸红红地躲着人,会牵着阿姐的衣角,像这会儿的太阳。
尤小娥抬头看去。
晨时的光又红又不刺目,却让人泪流。
最后,她什么也不吃,拖着沉重的脚步,浑浑噩噩地往前,一双腿走得很累,却也没走多远,倒在地上时也未阖眼,成了逃灾路上的饿殍一具。
……
“可眼下这肉这样香——”顿了顿,王蝉转头看向于孝宗,“又是谁心中这样想?”
对哦,肉这样香,又是谁在发馋?
于孝宗猛地反应过来,“大和尚,定是那大和尚!”
“不错。”王蝉点头。
炁机缠住几人,于母早已经亡故,不在此处,当年于母也年幼,于孝宗自然还未出生,觉得肉香的,不是尤家姐妹,自然只剩空空和尚一人。
虽然意外,但当年,空空和尚也在这逃灾的路上!
王蝉朝破庙之中看去,每一张脸都看得认真。
于孝宗也顾不上对这些又瘦又肚大,眼睛里遍是麻木灾民的害怕,狠狠剜过那一张张脸,不放过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迹。
“在哪在哪,我要找你出来……不是我娘,一定不是我娘!那袋米不是我娘偷的!”于孝宗几乎有些疯癫。
“在那!”倏忽的,于孝宗瞧到了什么,一指指了破庙一处,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听着破了音。
“王姑娘快看,那是不是就是那贼和尚?”心里定了罪,大和尚成为贼和尚。
兴奋尤浮在面上,于孝宗指着人的手却抖了。
慢慢的,他将手搁下,脸上的神情也僵在那儿。
无他,破庙那一处是藏了空空和尚,但和尚旁边还挨着另一个人。
是一个瘦小的小丫头。
此刻,她手上正攥着个米袋,惊惶着一双眼看四周。
米袋上的手很瘦,也滚了好些黑泥没洗干净,指缝都是泥。但依旧能看出,这手背上有一块肤色和旁边不一样,是一块黑痣,正好在虎口的位置,瞅着有蚕豆的大小。
于孝宗心中有惊浪拍来。
是他娘。
是他娘小时候。
不会错,人长大后,骨骼会长开,皮肉会充盈,模样大变。
但只要心里有了联系,再去想,就能依着相似之处去辨认五官底子。
这小丫头和他娘生得像。
而且,他娘手上也有这样的痣,胎里带来的。
于孝宗一下就泄了劲儿,一直悬着的最后一点希望被扑灭。
他娘当真逃灾过,和娥娘小凤相遇过,她们也没有寻错人,这一场缘分,是他娘先拔了刀,种了因才结果。
“真是娘……真是娘拿了娥娘家的米。”
于孝宗茫茫然朝王蝉看去,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他该恨谁?该怨谁?
好像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恨。
灾年时候,娘偷拿了米,结果害了娥娘和小凤,娥娘小凤成枯骨,化作了鬼又上门索命,这事儿要是搁在戏文中一唱,瞧着娘死了,台下的看官高低得拍掌几声,再大声喝一声好。
呵呵——
但他能怎么办?那人是他的娘呀,再十恶不赦,她也是他的娘,是他的唯一的亲人。
而且,娘也只是想活,她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王蝉没有理会一旁于孝宗心中的百感交集,目光落在破庙的那一角。
两人藏身之处是在神像之后。
这一处地应有抬神游街的习俗,除了神像,庙里还有几尊木制的神像,下头是空的,以彩衣覆盖。
人顶住神像便可游街祈福。
庙里的人在燃柴烧鼎,鼎里肉香四溢。越是这样丢了做人的模样,越是有了忌讳。肉还未煮熟煮烂的时候,等着吃肉的人忍着肚饿力倦,将这些木制的神像堆在了庙后。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这些木头做的神多瞧他们。
庙中央的那一尊泥塑的挪不动,自然放任不管。但不知何时,上头被人丢了一件露洞的破衣裳,潦草的将眼睛遮盖。
“丢也丢不好,也不会捡件好些的布遮,穷酸样。”庙里有人嘀咕。
“你行你上啊。”
“都少说两句。”
“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吵。”
“……”
神垂眸不语,低头看人间百态。
因此,神像背面的这一处地儿人不多,堆着几尊木制神像,木制的手洒了一地,空空和尚和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挨着神像坐着。
“东西拿到手了?”
“小丫头不错啊,手脚够利索,是吃这门饭的苗子。要不是时机不对,且我又寻了旁的一条路子,以后不打算混麻门,我啊,定要收了你做弟子!”
“你这模样生得好,路子也广,走燕门那一派也成。”
汉子压底了嗓子,多瞅了眼瘦小的小丫头,摇头可惜。
别看瘦,胚子还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瞧着闷不做声,动作却利索。
关键一颗心还狠,前头还姐姐妹妹的喊,挨着人一道走,亲昵又依恋,该动手时却没有犹豫。
这才对嘛。
人呀,得先为着自己,得空了,多余了,才有闲心想着别人。
……
麻门?
王蝉倒有听说书先生提过。
都说有人在的地方便有江湖,天下骗术分四门,人称蜂、麻、燕、鹊。
麻又称马,以单枪匹马做寓意,其中男子多扮做道士或僧人行骗术。
蜂门则如蜂,一窝蜂的行动,是一个团伙的行骗,躲过第一道第二道坎,难躲第三道陷阱,蜂门常行连环计相骗。
而燕门则取颜之意,是以女子或男子的貌美来行骗,骗了财的同时,还骗了心。
至于鹊门——
鹊为缺,鹊门是以肥沃的官职、发财路子……以利益来引人受骗。鹊门的人出现之时,常穿一身绸衣又谈吐不凡,轻易瞧不出是骗子。
王蝉看着空空和尚。
麻门出身——
果然是个假和尚!
和四十余年前相比,空空和尚的模样并没有变太多。
那时,他更瘦一些,瞧着右腿好似受了伤,不是太利索地搁在地上。
破袈裟裹在身,都没了袈裟的模样,剩一些的布头,袈裟的红也退了色,暗淡发旧。
他还留了寸头的发,并未受戒疤。
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去了哪里,滚了一身的尘土,灰扑扑的,发上也有火燎过的痕迹。
此刻面有灰烬涂痕,细看,耳洞里鼻孔里都有灰烬沉积。
他拿过小丫头手中的米袋,凑近嗅了嗅,抻直了腿,眯眼满足。
“人间滋味,五谷米粮,香啊。”
“给我,是我拿的!它是我的!”
灾年的人自有股狠劲,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瞪着双眼,也不惧对方是个成年人,鸡爪样的手一下将米袋扯了过去。
自然,一扯没有扯动。
“小鬼,我倒没瞧出,你这脸皮快赶上我一半厚了啊,怎么,花花轿子抬过门,媒人婆就丢了不要了?”
大和尚笑骂,一手将米袋拿得稳稳,另一只手伸出,弹了人脑门一个脑崩。
当即一声脆响。
他收了笑意,脸便有些凶。
“要不是我和你说那对姐妹身上有粮,又教了你法子,你道你能这样顺当地将东西从人那儿拿走?”
“嗬,不被人抓了个正着,和我这腿一样被打个半瘸算你命大!”
大和尚说着话,将自己受伤的腿支了支。
对头的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抓着米袋的手松了松。
“你放心,我说了,这袋米拿到手就是我们的了。一人吃一点儿,你人小肚子小,就少吃一点儿。别嫌不公平,有总归比没有好。”
“等吃完了,我再看看哪儿还有,到时再教你怎么去拿,保准饿不到……我们麻门的,最先练的就是一双眼,得利!跟着我这些日子,你有的学喽。”
大和尚说着话,从米袋中舀了一些米到自己的褡裢里。
说是米,其实掺了许多其他的谷物,黄豆荞麦粳米,更有晒干了的山药碎……
像是搜刮了家里所有能吃入口、填饱肚的东西。掺在一处混成一团,装了一小袋子成活命的希望。
手舀起,指缝沙沙落下,里头还掺了些许碎石和砂砾。
但这并不耽误它有淡淡的五谷香气。
还未吃,就让人有一种暖胃暖肚的错觉。
和尚身上挂了个破褡裢,里头有些鼓囊,布褡裢是用好几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处磨了毛,瞧着破破烂烂。
一打开,露出内里的东西,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好像是吃的。”虎口有黑痣的手要摸过去。
“别动别动,”大和尚一把拍开了手,将褡裢捂紧。
再抬眼,他又有几分自得地炫耀,“这呀,可不能吃,是个大宝贝,亏了它,我知道了处仙缘!”
最后一句仙缘,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没有心思听。
她嘴里还嚼着干瘪硬实的米粒,呆愣愣地朝庙的前头探出。就听那儿有熟悉的女子哭声,一声虚弱又细细地唤姐姐,一声哽咽崩溃地唤着凤还是风,含糊不清。
是尤家姐妹。
没有了最后的粮食,尤小凤被家里人舍了出去,鼎咕噜噜冒着泡,肚子大,四肢细的小丫头丢到鼎里,哀哀嚎了几声便沉了下去。
神像后头,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打摆,牙咬得死紧。
大和尚挪了脚,探头看了一眼。
“这肉真香——”他馋得砸吧了几下嘴巴。
再一瞥角落里搁的几尊木制神像,摸了摸褡裢里的东西,摇着头惋惜,抓一把米往嘴里塞,就着肉香权当吃肉了。
可不能吃人肉,他摸到了份仙缘。
仙这一个字,人近山中成仙,想来定是要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吃清风喝露水,洗涤一身浊气……他虽未细细看这一份仙缘,却也不敢造次。
万一因着吃了人肉而不得仙缘,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左右这下有米,囫囵着肚子。
“我害了人,我害了人……不不,我没错,我也饿,我就想肚子里吃些东西,我也饿……我没错我没错。”
虎口有痣的手紧紧攥着米袋,贴着胸口攥着。
王蝉瞧着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眼中失了神,不住念叨着她没错,念着念着,便真能安慰住了自己。
日子一日过一日,前百、千日,她记着小凤。
十年,二十年……乃至四十年,万天的日子,她模糊了记忆中那一对丢了粮食的姐妹。
只灶间角落搁了个尘封许久的米袋,袋子发烂了,一碰好像要碎。
作了亏心事怕鬼敲门,当年心惧亡魂讨米,听着村中老人的话,刀剑利物能劈邪斩煞,一把柴刀将袋子镇压,久了久了,事和发烂的米袋一样模糊。
只是在瞧着逃灾饿肚的人时,回头看自己家床下的米仓,叹息着就舀了勺粮,又热了灶间一碗热汤饭。
饿肚子,不好受的。
……
那是——
王蝉听到了那一句仙缘,盯着和尚摸褡裢的动作,虽只露了一角,但那质地分明是牛皮。
褡裢里藏的不是别的,是牛姥姥的皮!
四十年前——
王蝉惊觉,当年,赵大山将牛儿牵给空空和尚之时,差不多也是那时。
他的仙缘,为何和这方牛皮有关?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