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和尚?
那个行哄骗之术, 将巧娘家中牛姥姥骗走的和尚?
王蝉一下便想起了赵大山家牛棚中,那听闻牛姥姥被吃,水汪汪牛眼中簌簌落泪的牛儿。
还不待王蝉再说什么, 那厢, 阮颜已经率先一步。
只见她成一道残影,倏忽一下,人便贴近了巨石蛇上的白蛇。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我说清楚!许四文怎么可能早早就死了?”
她转头看向虚空, 好似看向了久远的年代,面上有愤愤之痛与悲苦,身形在佝偻老者和妙龄女子间变换不断。
成了一抹残魂, 又残魂附着戥子,机缘巧合下被人炼成了精怪, 却还记得曾经的伤痛和愤懑不平。
“我亲眼瞧到的——”
阮颜咬牙切齿。
“他背信毁诺, 另娶他人, 娇妻幼子, 满堂的儿孙……而我什么都没有——”
阮许两家是东桔县的银楼,同行相忌, 相互间,瞧彼此都不顺眼。
更因为一些生意上的罅隙, 长年累月,两家之中连面子情都没有, 都想将对方的银楼搞垮。
十数百年下来, 阮许两家竟成了死仇。
奈何, 到了阮颜这一辈,阮家女和许家郎却生了情谊。
回忆起旧事,阮颜面上有痛苦之色。
爹娘怪她不自爱, 亲朋都说她中了桃花癫,竟和对家的小子有了情谊,还私定了终身。
如今,那小子幡然醒悟,断了这份情,将事情都撇得干净,人人都道是他们阮家女不要脸,硬贴着上门,累得他们阮家在东桔县城没了脸面。
“丢脸丢脸!我怎么会生出个你这么个不懂礼数的!”
阮父和一众族亲在厅堂上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再指下头的阮颜,横眉怒目。
“竟还约好了私奔?我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要不是那头写了信来嘲讽,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心思?糊涂糊涂!”
“我不是生了个闺女,我是生了个孽障啊!”
阮父推开了求饶的阮母,一摔袖子,沉了脸唤下人。
“来人,给我把小姐关楼上去,屋子窗户都给我钉死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开门。”
“我倒要看看,这有情饮水饱,它是不是真能饮水饱。”
阮父看着跪在下头的阮颜,嫌弃极了。
周围好像有许多人指指点点而来,族亲都贴着一张瞧不清面容的脸,似笑又似讽。
“女儿家嘛,都是这样,心肠软又好骗。”
“是啊,再会做生意、再会画金银样式又有什么用?这要是将心贴到了夫家,瞧着这糊涂模样,回头是要把咱阮家都赔上门去喽!”
“……万幸万幸,阮大哥早些发现也好,回头往咱们族里再抱个孩子养,这一次别养女娃子,养个男娃娃,男娃娃才会一心贴着家里咧。”
“哎,我家里那娃娃机灵,回头叫阮大哥瞧瞧。”
“嗬,你的那个都七八岁了,养不亲,得我家的,我家侄儿刚过三岁生辰,养得亲不说,这年纪也可爱,都说三岁看老,最适合给阮大哥带了,一定养出个贴心意的!”
“……”
……
“男子有私情是风流之事,”阮颜喃喃,“于女子却是没顶之灾,情之一字何其伤人,我被锁在家里的小阁楼上,像狗一样被锁着。”
这一日,楼下有迎亲的队伍走过,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她被关了许久,昏头昏脑,只些许阳光和风炁透过木头缝隙吹了进来,给她些许残喘的空余。
封锁许久的门被打开,背着光,露出阿爹嫌恶的脸。
“你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要死要活给谁瞧!”
他拎着人走到窗户边,拿撬子撬了紧封的窗户一角,她看下头迎亲的队伍。
“你好好看看,这便是你自己寻的良人,人今儿要成亲了,从此娇妻幼子,你又算什么东西,呸,路边的烂泥都不如。”
谩骂声入耳,阮父跳脚,恶毒的话一声又一声,不似对闺女,反倒对仇人一样。
她死死地贴着窗户木头上,木屑戳进了皮肉也不曾察觉,只一双眼盯着下头看,难以置信又绝望。
“不——”
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胸口挂着大红绣球的许四文笑得春风得意。
时不时的,他还朝四周行了拱手礼。
一顶花轿四人抬,喜庆地颠颠,喜娘热闹地吆喝,吉祥如意的话是一串一串地往外冒,惹得人群中许多人叫好,许多人恭贺。
“许公子大喜啊!”
“同喜同喜,哈哈!”
见着主子示意,随行的人机灵,又从篮子里丢出了爆竹和喜糖铜钱在人群。
“许公子大气!”瞬间,人群更热闹了。
……
迎娶娇妻,洞房花烛——
好生快活。
阮颜嘲讽地笑了下。
再抬眼,她看向白蛇的眼睛阴了又阴,声音不再激动,添几分冷,却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水面平静,下头却是暗潮涌动。
“你和我说他早死了?死的人为何能娶亲?”
“难不成是我这一双眼睛瞧错了人?”她一指眼睛,“你说!是我瞧错了吗?”
冬风肃冷地吹来,卷来远处的松涛声阵阵,应和着阮颜的厉喝,添几分逼蛇的气势。
白蛇不言,只盯着阮颜瞧,蛇眼里是通人情的叹息。
“我不知你瞧到的许四文又是谁,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瞧到的许四文早早便死了,死在弱冠之年,死在五音桥下。”
“小王修士。”白云阶唤了王蝉一声,“可否助我一臂之力,以灵之力,回溯过往。”
王蝉点头,“自然可以。”
其实,她也好奇得紧。
白蛇又看向阮颜。
“许四文虽非我所害,但他的死我却也有几分不可推诿的责任,我应允了他将死讯通传,奈何自己也身陷囫囵,不得脱困。”
“今日一见,合该了这份因果。”
说罢,白蛇朝王蝉瞧去。
王蝉知意,只见她手诀一掐,日月星三光在指尖凝聚,末了一点蛇目,光化作千丝万缕入了白蛇的蛇眼。
炁机氤氲,白蛇微微阖了眼,再睁开,此处有水幕样的片段漾开。
“好、好大的蛇啊。”食炁鬼瞧到这一幕,眼里有敬畏的神色。
王蝉瞧去,果真是好大一条巨蛇,长数丈,在草木中蜿蜒而动,所过山林之处,草木尽折。
它多是在悬崖瀑布中随着水炁修行,瀑布飞流直下,落在巨石上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巨蛇盘踞在石头上,口中吐出一枚莹莹有光之物,如珠又似玉。
珠玉样的圆球日日受这水炁、山林之炁的冲刷,愈发的凝萃,上头的光华也从一开始的不掩饰,到最后的质朴。
好似铅华洗净,返璞归真一般。
巨蛇远尘世纷嚣,不为恶,修行百年千年,青山不改,山中亦不知年月。
……
食炁鬼好奇,“它吞吐的这东西是何物?瞧过去很不一般。”
王蝉:“蛇丹,妖物的本源之力。”
王蝉没说,典籍中记载,一众妖丹之中,蛇丹更为珍贵。
传说中,此物能起死回生,尤其是不沾血炁,以纯粹的山林之力淬养的蛇丹。
王蝉再看巨蛇,又为它可惜。
要是走蛟成功,它真能成一方龙君,所落之处,定成灵山,是山神一般的存在。
山林的树木枯了又荣,便是一年的时光。
只看水幕中有风炁起,树木在枯荣之间急速地变幻,此为山间岁月——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这一日,瀑布之下的巨蛇动了,它顺着水炁蜿蜒而下,潜水而行路,由山林入大江。
远处有阴云阵阵,雷霆滚滚。
时值夏日,正是暴雨时节。
……
小白蛇也看着水幕。
它瞧到自己那数丈长的模样,蛇眼里都是怀念。
“那时,我掐算好了时辰,这一场暴雨能落三天一夜,依着这雷鸣大雨,顺当的话,走完这一程又一程的水路,雷鸣劈我的蛇身,雨势冲刷我这一身的妖炁,只等将妖炁洗尽,我便能蜕蛇成蛟。”
到时,数百上千年的修行凝聚,蛇身一跃水入空,转而便腾云驾雾起,一朝便成蛟龙。
“按你们人间的话来说,其中差别,大概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吧。”
从此天地间遨游,招雷布雨,旱灾处的人们供奉一声龙君的存在。
哪里想到——
它败了。
王蝉和食炁鬼都看着白蛇,就见它蔫耷了身子在巨石蛇上,小小的脑袋搁在冰凉凉的石头上,分外没劲儿。
不瞧它的神情也知道结果。
毕竟要是成了,此处便没有这枯化的巨石。
阮颜瞧得皱眉,心中亦有份着急的焦灼。
许四文呢?不是要和她说许四文之事吗?
“蛇君——”她忍不住开口。
“不急。”白云阶默默又瞧了眼自己丈长的威武模样,朝王蝉叹了口气。
“小王修士。”蛇眼里有巴巴之色,这是灵不足了。
王蝉:……
手诀一动,日月星三光愈盛,王蝉默默又引了些灵到小白蛇的眼中。
天上七曜阵微动,巨石蛇上沾染了三光,微微张合的石缝好像都大了些许。
王蝉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察觉自己和巨蛇竟有了羁绊,只不知这一份缘又落在何处。
下一刻,水幕一转,江水奔流,青草曼曼的两岸景便变了。
王蝉收回心神,瞥了眼白蛇,暂时将这份羁绊搁置,专心在眼前的水幕之中。
只见大雨仍然冲刷而下,天地都成苍茫一片,天像是破了个大洞一样,落水不断。
雨势急、快、猛,打在石头上有水珠飞迸溅开。
可想而知,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该有多疼。
人人都躲在了家中,或是用盆或是用陶缸接着屋子的漏水,将蓑衣都穿上,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这雨。
“这雨大啊——倒许久不见这般大雨了。”
“是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河道堵了,回头别排水不及时,河水倒灌漫上了岸,到时淹了村子,那可就不妥了。”
水土无情,要真漫上河道,伤亡定无数。
“不能吧——”有些人乐观,还听过些奇闻轶事,瞧着落雨滂沱,当下便道。
“不说修的堤坝,就说奇事。”
“我听我祖祖辈辈的人说过,这样大雨时候是凶,但天也怜人,这种时候,一些修行有成的灵物会依着水势游走,将河道淤积的泥松动,让河道更加的宽敞——”
“我瞧这雨下得这般急,兴许也有灵存在,它修行,我们得一份平安,两全之事。”
“但愿吧。”
……
王蝉瞧到,水幕之中,白蛇在水中摆了摆尾巴,瞧过去有几分得意。
显然,它修的是水道,落雨之下,城中的交谈声都顺着雨势落入了它耳中。
虽然得意有人慧眼,知道天有它这样的灵物助人间行水,得意过后,白蛇却也更小心地将淤泥顶开。
水在河道中流得更快了,一路朝大海奔袭而去。
不知行了多久水程,它到了城外的一座石桥。
桥头处立了一个石碑,上头凿刻着五音石桥四个大字,红漆附凿痕,触目惊心。
到处都湿漉漉一片,苍茫天地下,人人都躲在家中,世间好像只有一走蛟的巨蛇在忙碌,冷冷清清。
但那座桥下竟有一人在。
……
巨石蛇山脚。
“许四文——”阮颜一瞧到人影,一下便将人认了出来。
她疾走两步,贴着水幕认真去瞧。
当真是许四文,一模一样的眉眼,雨水冲刷而下,他的模样狼狈极了,浑身湿漉漉,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本该是小麦色的皮肤在雨水的冲刷下竟无一分血色,唇薄薄又冷白。
许四文在桥下的乱石堆上坐着,瞧着奔袭而来的江水,一双眼里都是恐惧和绝望。
“许四文——”阮颜喃喃,忍不住又低喝了声,“跑啊,你傻了,怎么不跑!”
“他跑不了。”王蝉应了一句。
对上阮颜瞧来的目光,王蝉手指着水幕之中。
那儿,许四文的脚上淌着血,细看,上头竟缠了条铁链。
铁链将许四文的脚缠绕,另一头是桥下的顶桥面的巨石。
“别淹他!”阮颜着急,“你别淹他。”
王蝉却知道,这桥一定是要被淹的。
“蛇走蛟遇桥漫水,这是灵物不屈人脚下,是天性,这水定是漫过桥的。”
果然,下一刻就见水势滔滔起,将五音石桥漫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