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
“关门关窗, 防火防盗。”
东桔县的夜晚很安静,二更天的梆子敲响,更夫提着盏竹灯打小巷子处走过。
昏暗的灯影将影子拉长, 月亮只弯弯一点儿的月牙, 薄云笼来,那点儿光辉便被遮掩了。
城西的陈家还亮着灯烛。
“还说是县城,太阳一落山,满大街便寻不到几个人影, 还不如咱们斧头村热闹呢!”
“要是在村子里,这会儿我还能叫大虎几个来家里耍一耍马吊,热闹热闹, 正好近来天冷,白日也不忙着起床做事。”
陈厚财正在烫脚, 听到梆子声, 抬眼看了眼窗户外头, 撇了撇嘴, 为县城的萧条不满意。
一个个懒货,睡得恁早!
都不如他们乡下地头的汉子勤快!
“你知道什么, ”妇人轻斥了一声,扔了块擦脚布过来。
只见她细长的眉拧着, 在院子里走了一遭,动动门栓, 想着不保险, 又拿棍子将门顶着了。
窗子也都检查检查, 见都锁了,这才安心。
屋舍里有香火的烟炁,嗅上去颇为好闻。
“对了, 明礼,明礼没出去吧。”
她不放心,又去了西屋看了下,见床榻上的被子有凸起,这才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门阖上。
“香娘,这都怎么了?”陈厚财塔拉着鞋子,跟前跟后,见她这幅小心戒备的模样,很是不解。
如今一想,城里的人也是这样,早早便歇了不说,门户紧闭,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不响亮,蔫嗒嗒的,没半点儿劲,听着是个老头儿。
白日时候,城里的人也少言语。
原先只道县城里的人桀骜,看不上他们这等小村子里来的,行事说话土气,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如今一看,这里头有内情啊。
钱月香停了脚步,将屋子里洗脚水往院子角落的水渠泼了泼,左右瞧了下,这才压低了声音。
“财哥,你才来县城不知道,前段时间这县城不太平,闹鬼闹得厉害——”
“听说那鬼东西专门抓汉子,吸他们的阳气,死好几个了。”
“义庄里的尸身还在,一条条的黑棺木,吓人的咧,听说肚子鼓囊囊的——”
“剖开一看,里头冻得硬邦邦,太阳一晒,有恶臭的黑水淌出——大家都说了,那是鬼唾,这些个汉子不讲究,和鬼亲了嘴,吃了鬼唾沫才这样。”
坊间都传开了,是个美艳的美人鬼。
听说那双眼睛生得好啊,一瞥一转,像是会勾人的虿子,被她瞧上的人傻呵呵地,抓着人的袖摆便跟上。
死的时候脸上都僵着笑,像新郎官一样。
“嗬!”陈厚财倒吸一口凉气。
他来回走,气急败坏。
“县城里有这样的大事了,你还拉着我和明礼来县城?”
“你说说你说说,你安的什么心,诚心害我们父子不成?明礼还早我这么多日子来县城,他生得又壮又俊,正是那鬼娘子喜欢的模样,岂不是险些就被害了?”
“不成不成,”陈厚财连连摆手,家产有什么重要的,命才重要,人要没了,这银子房子,都不如纸糊的好用。
纸糊的烧一烧,起码下头地儿还能用!
“这地儿不能待了,明儿我就带明礼回去。”他一锤定音,拿出了当家做主的姿态。
“有什么打紧,该急的是县老爷,还有城里爱耍的富户,我们平头百姓的,夜里关紧了门过日子,怕啥!”
钱月香唬了脸生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回去回去!在斧头村那样的地方,一年赚多少银子?这些年我跟着你过苦日子,我是过得够够的了!还有明礼,明礼也苦!”
“眼下明德没了,家里的生意还在,别瞧是倒夜香的活计,埋汰上不得台面,这其中门门道道,赚得很呢。”
“收夜香收钱,卖夜香收钱,一门生意两头赚,这世上哪里找这样的好行当。”
钱月香指指屋子。
才十几年的光景,一个老妪和老大爷带着个小娃娃进城,一开始赁着人的屋子住,一间小小窄窄的西屋,祖孙三口挤一处,太阳从早晒到晚,夏天热,冬天冷,寒风一吹呼呼响,是透心的凉——
到现在,东桔县城湖里街街尾的宅子,两小层的木头土砖宅子,堂屋、灶房、东厢、西厢、挂耳房……应有尽有。
和老县城人住的宅子比,那都不显得局促!
钱月香恨恨呸了声。
“就死太婆把权把钱把得紧,一把老骨头了,活儿也攥在自己手中,好在这些日子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不把生意交给咱们,她还想给谁?”
“交给她那只知道哭哭哭的孙媳不成?还是交给只三岁的重孙孙?”
“呸!她只能靠着我,明德就咱们这门亲了。”
“不管怎么说,明礼也是明德的亲弟弟,我也是明德的亲娘,是明德留下骨血晗哥儿的亲奶奶!我还能亏了他们不成?”
“和外人比,我们沾着血脉这一层关系,总归更亲近,我总不会亏了害了晗哥儿,那也是我钱月香的孙孙。”
顿了顿,钱月香又道。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财哥你来县城搭把手,咱就是在雪中送炭!”
陈厚财有些别扭,“老太太还生气呢,白日里对我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住这儿不得劲儿!”
“唉,我知道,她这心里还是不痛快,恨咱明礼不是你前头那个的遗腹子。”
“恨这做甚,要怪就怪他命短,我还未说老太太命硬,克了亲儿子早死不说,如今连孙子也早死,累得家里一连两代人都做寡妇!”
“她倒好,做太奶奶了还牙口这样好,搁我们村子里,得敲了她的牙,不让她克孙孙后代才对。”
钱月香硬梆梆着一张脸。
四十多岁的妇人了,犹有风韵,发丝垂了几缕在额前。
陈厚财附和,“是这个理,都说老人家满口牙吃后人,明德也是被他奶奶克了。”
“咳咳咳——”正房传来一阵年迈的咳嗽声。
“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钱月香一下便变了脸,柔和了声音和脸上神情。
她暗暗瞪了眼陈厚财,示意他别多话,转而利索地打了些热水,理了理发,眉眼间添几分愁苦和担心,这才去了正房。
一阵寒风吹来,带着蚀骨的冷。
“唉——”呼呼肃肃的寒风中,好像带来了一声叹息。
似男子愁苦的叹息,想恨想怨,却又不知道如何去怨恨,最后无奈一叹。
陈厚财打了个激灵,有些怀疑地左瞧右瞧。
“嘶,被香娘这样一说,我都疑神疑鬼了,睡觉睡觉。”
转瞬,搭了擦脚布在背上,他也进了屋子,将门窗阖紧。
……
“唉——”陈明德又一声叹气。
王蝉好奇,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食炁的鬼。
只见附着白骨的阴魂蹲坐在家门台阶上,抱着脑袋懊恼。
他深吸一口气,紧着叹气,有黑色的炁从陈家屋子里飘出,到陈明德那微微有些朝天的鼻子处。
一呼一吸,飘了黑色炁的人,血气也少了些许。
王蝉捻了一丝半空中飘来的炁,潮湿黏腻,像臭水沟里淤积着许久肮脏物的泥水,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蝉嫌弃,灵一掐,一团水炁凝成水,于半空中涓涓流下,将手洗净。
“我瞧坊间话本里说了,食炁鬼食恶炁,不食刚正之炁,看来真是这样。”
再看陈明德,王蝉眼里都染了同情之色。
恶炁从屋子里飘来,阿娘,后爹,同母异父的弟弟,都有。
这是恶人上门了,重重包围。
陈明德耷拉着眉,苦涩一笑。
“刚正之炁灼烈,自然不能食用。”
为何成为食炁鬼,陈明德也不知道。
自小他便是被阿爷阿奶带着长大,阿爷阿奶收夜香贩卖,自然气味不好闻,但他在老人家身边,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五谷轮回的臭气,也没什么。
起码,是这门生意让他平安长大,衣食无忧。
赁的窄窄小小的西屋,大热的天气,他在屋子里闷红了脸,豆大的汗一滴滴落下,收租的日子,房主婆子扯着嗓子喊收租收租。
她叉着腰眼光打量老人娃子,挑剔着穷人的衣裳,捏着鼻子嫌弃。
“下个月能按时交租?”
“能能能!一定能!”老人连忙点头,就怕慢了,这逼仄又晒人的西屋都没处赁。
“成吧,管好你家的小崽子,别在屋子里乱磕乱画,坏了哪处,仔细我拧他耳朵!”
“还有,下一次早点交租,别等老娘催,要不住你们就搬走,县城地方,多的是人赁屋子。”
“是是是,一准儿早些给娘子送赁银。”
还是孩童的他躲在阿爷阿奶的腿后,抓着衣摆探头瞧,眼里心里都是委屈,却不能说出口。
他没有乱花乱磕,阿爷阿奶也回回按时付赁银。
不是自己的屋子,住着总有不安的感觉。
两个老人家佝着背,推着木车,收夜香的铃铛叮叮响。
一夜一夜又一夜,慢慢才有了属于他们的陈家宅子。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在东桔县城的街道乱跑,桥下有个算命看相的,他瞧了我的鼻子直摇头叹气,说我这鼻子生得不好,是一辈子碌碌无为相——”
朝天的猪鼻,搂不住财又软弱。
“我那时还不信,气得想要翻了那人的摊子——”陈明德自嘲一笑。
“如今一看倒是果真如此。”
“虚活二十三载,什么都还未挣下,嗡嗡一些马蜂,我就没了性命,知道阿娘待阿奶不好,我却心中牵挂那一份母子情。”
“果真是软弱,那相面的看得准准的,我是软弱,我是软弱啊——”
王蝉看去,就见阴魂附着白骨,瞧着正房方向有血泪淌下。
“还累的旁人说我阿奶,什么老人吃后代,我不信,阿奶没有害我,是我不孝,是我对不住阿奶。”
王蝉点头,“对,我也不信。”
“阿蝉姑娘——”陈明德心酸酸。
王蝉再次肯定,“牙好老人吃后代——这话不过是不想赡养家中老人,怕老人家吃多的人胡乱说的酸话,当不得真。”
至于鼻子——
王蝉瞧了陈明德一眼。
鼻为财帛官,鼻孔朝天露了财,确实不是太好的面相。
不过世事无绝对,就如《易经》所说那句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凡事都有一线生机。
枉死却成食炁鬼,这便是生机。
“是个好鼻子呢。”王蝉宽慰。
陈明德更感动了。
他就知道这是个好人,在马蜂窝下的时候,他便嗅到了那一身的清灵炁息,像江中的清冽的水,晨时山岚氤氲的高山……钟灵毓秀。
也因为这样,他怕马蜂怕得要死,还是出言提醒,就是不想这样的小姑娘也蛰在马蜂口中。
疼得很,小小只的马蜂铺天盖地的来,他从未想过,蜂竟然也能将人给叮死。
陈明德黯然。
不知道为何自己命中会有这一劫。
王蝉不明白,“你还没说呢,你阿娘为何会偷了你的尸骨,将你埋在马蜂下头?”
陈明德:“她想克我——因为她知道我在食明礼的炁。”
……
当年那一通事后,又争了乡间的房产,陈阿爷和陈阿奶舍了屋子,卖了田地进县城讨生活,乡间地方,谁不说陈家大气。
钱月香也拦不住人卖田。
毕竟那地是陈家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每一代添一点,陈父在时只盖了宅子,田是未添,她自然无权过问。
再说了,老两口卖了田,银子也是可着孙子用,陈明德也是她钱月香的儿子。
事事都占便宜,人在旁人心里的印象就坏了。
乡下地方抱团而居,太独过不了日子,印象坏了可不行。
陈明德嘲讽一笑,“方才你也瞧到了,我阿娘惯是会做面子的,我随阿爷阿奶进了城,她时不时会捎人送信来,年节送一些鞋袜。”
“我娶了媳妇,媳妇生了孩子,她便说来城里帮忙照看我家晗儿。”
这一来便像来了个大佛,后来还带来了陈明礼。
陈明礼小时,陈阿爷陈阿奶以为是儿子的遗腹子,也是宠了好些年。
也是缘分,钱月香那表兄也姓陈,早两年,没瞧出陈明礼模样像谁时,陈阿爷陈阿奶只当媳妇是闺女另嫁,待陈厚财也宽和。
事儿能帮着做就做,一家人合乐。
念着早年疼宠的光阴,陈阿奶没说什么。
左右照顾重孙孙也没多久日子,过段日子人就回去了,到时还是两家人。
到底是亲娘和同母异父的兄弟,再差差不到哪儿去,就当亲戚走动了。
陈明德苦笑,“我出事了——”
出事后,他舍不得家里人,成了亡魂飘回家,一开始浑浑噩噩,过了头七慢慢便清明。
成了亡魂,别人看不见他,他倒是瞧清了许多事。
“娘说了,阿奶老了,晗儿还小,柳娘性子弱撑不起家,自我死后只会垂泪,这家以后得明礼撑着——”
“以后,她这做阿奶的辛苦一些,明礼辛苦一些,一定会给我家晗儿一口饭吃,等我阿奶老了走了,她上了年纪,照顾不来柳娘晗儿,会和厚财叔带着柳娘和晗儿去斧头村,村子里生活简单也平和,一定不会让他们母子受委屈。”
陈明德淌下血泪。
“等等——”王蝉发现这话里的不妥,“可、可你家不缺这口饭呀。”
什么叫做做叔叔和阿奶的辛苦一些?
话说得这样好听也不占理呀。
不瞧过程,只看结果。
再等几年,这家的夜香生意就会被小叔子接手,房子也被小叔子住了。
陈明德的媳妇和儿子去了乡下,还得感激别人给了口饭吃。
这这——
王蝉一针见血,“不好,你这是要被你娘吃绝户了啊!”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