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方尺长的月光石, 触手微凉,就着光亮能瞧到里头有如鱼鳞的小片。
透过光,石头将光亮折射, 层层片片, 似是光有了生命,摇曳生姿。
王蝉低头瞧了瞧,上下摩挲了下,有些不舍这么快雕琢。
“才得了你, 本以为还能再养你一段时日,等再有把握些时候——”再琢这石中炁。
石不能言,却有属于自己的语言, 随着王蝉话落,石中炁场一荡, 风微微起, 似在催促着王蝉。
别等了, 它都等了千年万年, 早已迫不及待,眼下便是最好的机缘。
王蝉弯眼一笑, “好。”
王蝉将这方月光石往半空中一抛,日月星三光在她指尖凝聚, 如刀雕琢,依着石中炁场, 每一笔勾颤迹画, 风云在指尖成势, 璞玉蕴蕴不挡其华。
石头一震,雕琢而下的石粉簌簌落下。
原先尺长竿粗的月光石只剩指粗,瞧过去似一根笔。
“来!”
王蝉喝了一声, 笔簌簌而动,似是挣脱了最后一道的顽石束缚,脱石成器,一下便飞入了她手中。
王蝉握着这方月光石琢成的笔,颇为满意。
夜色浓郁,这一处的动静引起了黑暗中某一阴物的注意。
只见一个瘦削的老太太抬起了头,朝北边方向瞧来。
她格外的瘦,一身皮囊像是一件大衣裳耷拉在小骨头架子上,不合身,褶皱堆积。
“咳咳,这是有谁要兜走我李家的财运?这可不行——”老婆子我自个儿还没用够。
老太太嘟囔了两句,谁也没听清她后头的话,只那双眼有些浑浊,带着老人家独有的水光。
嘟嘟囔囔时,莫名有些可怜。
她左右瞧了下,眼睛一定,于幽幽夜色下,抬手唤了个醉酒的汉子。
“后生,帮我老婆子一个忙吧——”
“我腿脚不好,走不得远路,这样,你背我去洒金街,中不中?放心,老婆子我不让你白忙活,给报酬的。”
“中个屁中!”醉鬼当下就啐了人一口。
“哪来的死老婆子挡路,呸,走不动就在家里等死,出来做什么,滚滚滚!”
老太太往后一避,错开了这一唾沫,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鬼唾阴寒如寒冰,其实人唾也能驱邪。
鬼厌恶唾液,不是惧这口水,实际上是避这唾液带来的精气。
“后生好是无理,老婆子我好声好气地问你,你道一声行或不行就成,吐口水又是哪门的道理。”
还一口一个死老婆子,这眼倒是厉害!
老太太阴着脸瞧人,上下打量,似是在估量是不是硬茬。
“我就吐,我就吐!怎么样,你喊人来抓我啊!有本事你也朝我吐,老子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你个死老太婆啊!”
醉鬼醉熏熏着酒气,拿着个酒瓶子,膛红着一张脸逼近老太太,嘴巴一努,口水在舌下积蓄,瞧着镇阵仗似是又要朝人吐口水。
老太太阴着一张脸,松垮皮囊下,嘴巴处的褶子也在动。
她冷哼了一声,瞧着像也准备吐口水。
……
“我来送我来送,阿婆莫急,大哥也莫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呵呵,和气生财才好。”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这莫名的剑拔弩张一幕。
浓郁到粘稠的黑暗好似都淡去了一些。
“后生是你啊,”瞧着来人,老太太收了阴脸,呵呵笑了笑,视线在来人的手上停了停,眼睛睁大,咦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颇有些惊奇。
“后生你这手——竟然好了?如何好的,稀奇,当真稀奇,”老太太凑近一嗅,鼻子微微一动。
“你这手竟还有财宝的滋味,是我送你的那笔财。”
“对,托您的福,我这手大好了。”来人正是杜清晨。
今儿,他的手好了,杜母欢喜得不行,在王蝉和王伯元走后,她就着家里剩下的菜肉,又做了些素卤。
一口花生米一口酒,杜清晨怎么劝都不行,三碗酒下肚,硬生生将自己醉了去。
醉的时候还高兴地嘟囔,“我儿的手好了,好了……我真欢喜,我儿的手好了。”
“娘——”杜清晨颇有些无奈,正要数落一句。
喝这么多酒作甚,你又不大会喝。
下一刻,他就听到杜母努力张眼瞧人,她醉眼惺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笑得安慰。
“好了好啊,这下娘安心了,死了都安心……你能写字了,以后阿娘不在了,你也能照顾自己,真好,真好啊。”
杜清晨一愣,手覆上自家阿娘又红又有些肿的手,侧眼瞧,贴在脸颊上的手有些烫有些粗糙,他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是,我好了,以后换我操心咱们家。”
听闻夜市里有一家摊子,上头卖的酒酿荷包蛋最是解酒,杜清晨披了外裳,路上遇到打更的老赵,杜清晨讪讪笑了下。
白日里问了,这一代的更夫姓赵,这老赵是人不是鬼。
昨夜他是见鬼吓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闹了一场大乌龙。
老赵惊奇地指人,诧异杜书生的手怎么好了?
杜清晨还未多言,两人便听到了一声颇为熟悉的老太太的声音。
瞬间,两人都僵了僵。
对视一眼,赵老更夫两股颤颤想跑。
下一刻,两人便见那醉汉狗胆包天,竟然朝着老太太鬼吐了口唾沫。
杜清晨、赵老汉:……
勇啊!
见老太太嘴巴努啊努地蓄力,赵老汉一拍大腿儿,直道坏了坏了!
“坊间都传了,这鬼最阴的就是这口唾沫,沾了后,重的是一命呜呼,轻的也得大病一场,杜书生听过那故事没,说是最近邪物很多,东桔县那儿还出现了个美人鬼,勾着人和她那个那个——”
“哪、哪个?”杜清晨软着腿,不是太明白。
“嘿,一瞧你就是个雏鸡,菜的哟!”赵老汉嫌弃,一把拉了杜清晨,嘴巴撅起,做了个亲嘴的动作。
杜清晨:……
“老叔老叔,我知道我真知道了!您用说的就成,我能懂。”
杜清晨忙伸手将人挡开,一阵恶寒起,跺跺脚,瞧瞧手。
这一刻,他格外的感谢王蝉。
得多亏了王姑娘,他今儿才有手将人挡开!
这一下要是被亲到了,他不得懊恼得一年睡不好觉?
赵老更夫白了眼,“嗬,我就做个样子,书生还怕老汉我真动嘴啊,那也把我想得太过左性了!”
“得得得,咱继续说那美人鬼。”
“听说,她勾着人亲嘴,这鬼唾就进了人肚,第二天,人就死在了街头,吓人的哟,尸体的肚子鼓囔囔的,一脸的青白透着凉气,偏生还在笑,笑得像那娶了新媳妇的新郎官,欢喜得哟!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还听说了,东桔县的仵作开了人肚子,里头的内脏都冻得像冰块,日头一晒,一下就淌了黑水,吓得大家都不敢靠近那义庄,听说剖了四五个青壮年的尸体,个个如此!现在,那地儿的人都将后生看得紧!”
赵老头瞧着醉汉,一脸的同情不忍,好似一会儿就能瞧到这肚子鼓囊囊沾了鬼唾而死的冤鬼。
瞧瞧老太太,他又别了别脸,为醉汉惋惜。
啧,倒是比东桔县的青壮可怜一点,人好歹死前是亲了美人,这醉汉啊,遭的是颓颓颓的老太太!
没眼瞧,真没眼瞧哟!
杜清晨想起王蝉说的话,她说过,这老太太虽是鬼,却没什么恶意,要当真心中有恶,昨夜背着她的时候,她要是对着自己吹气,他都得大病一场。
今日,天医悬浮西南,黄金化手骨,药王石医百病,便是连病炁都一道驱了。
王蝉说了,他今早那病不是沾了鬼炁的缘故,完全是他昨夜出门穿得少,给冻着了!
瞧了瞧手,虽不知为何老太太给的财宝是李家的财,杜清晨也感激。
醉汉虽醉,却也是一条人命。
杜清晨也不想自己认识的老太太到了最后,在他印象中成了沾了人命的阴邪。
诸多念头浮沓而过,也只刹那间。
想到了这些,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脚先往前迈了两步,杜清晨还喊了一句阿婆。
……
“你要背我?”老太太上下打量,“你不怕我了?”
“是,”他老实,“还是有些怕的,不过我知阿婆无恶意。”
杜清晨鼓了鼓劲,要是说心下不怕,那是不可能的,他捏紧了手,转过了身,微微往下屈了屈膝,示意老太太上来。
“放心,今儿我手好了,老太太您不用箍太紧。”他微微侧了头,“去的是洒金街对吧,我方才听您和这大哥说了要去着处。”
见老太太没接话,还是阴着一张脸瞧醉汉,杜清晨心下紧了紧,琢磨不透鬼物的想法,思量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吞了吞唾沫,硬着头皮又道。
“您昨儿也说了,这段日子,就数我背您背得最稳当,是难得的舒服,今儿就让我再送您一程,这大哥喝了酒,醉醺醺的,脚下虚浮,仔细回头摔着您了。”
杜书生勇猛啊!
赵老头瞧着人,一脸的敬佩表情。
他提着灯,手中捏着梆子,对上老太太鬼的视线,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磕磕绊绊,也帮着敲了敲边鼓。
“对对,老姐姐,俗话都说了,老怕摔,少怕歪,咱们都一把老骨头了,旁的都不要紧,最怕的便是摔!一摔就半月一月的下不来床。”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再是贴心的后辈,瞧着咱们要人伺候,那也厌烦,咱啊,得自己小心些,别讨人嫌才是。”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老太太,她哼了一声,对着醉汉撩了下眼皮,声音老态龙钟,语气寻常,话里的意味却不浅。
“你小子这脾性,老婆子我说好听的话,你还蹬鼻子上脸……罢罢,瞧着这书生后生,还有这老弟,老婆子我就不和你多计较。”
末了,她上下扫了人一眼,耷拉着脸皮的嘴巴勾一道笑,暗暗夜色中,瞧去有几分邪气。
“本来,瞧着你日日抱着酒瓶子喊婆娘,醉了躺臭水沟里哭,老婆子我都不忍心了,想送你一道偏财运——”
“如今一看,你是个福薄的,天定如此,天定如此,你注定没财没媳妇,是个倒霉的光棍蛋,哈哈。”
“走吧,后生,这一次也得将我好好送到地儿,洒金街那处,有人在兜我家的财,我得瞧瞧去。”
“哎,阿婆您放心。”
随着老太太一声招呼,她一个跃身起,跳到杜清晨的背上,瞧不出半点老态。
杜清晨脚下一矮,似是承受着颇重的重量,咬了咬牙,拔脚往前走。
这一次,杜清晨有手,老太太没有环着人脖子,竟是以背对的姿势上了杜清晨的背。
人都往前走了,瘦骨耷皮的老脸还瞅着醉汉和老赵更夫。
醉汉揉了揉眼睛,似是瞧到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
“她、她、她——”太过惊惧,话卡在喉头,竟然囫囵不成句。
赵老头觉得冷得很,拢了拢衣襟,颇为没好气。
“酒醒了啊,瞧到没,那是个老鬼,回头可得谢谢这布后街的杜书生,要不是他,你今儿和老太太喷起口水,你以为你颓颓颓,她颓颓颓,你们是互相恶心人啊——”
“那是鬼唾,你恶心人,她能要你命!”
瞧了一眼人,赵老头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哎,你是,你是那谁——”
他将醉汉垂下的头发撩开一瞧,灯笼一凑近,再在心里将他那胡子拉碴的胡子刮掉,恍然了。
紧着,赵老汉便是嫌弃,一丢手,捻了捻指头上沾上的发油在醉汉衣裳上。
“我还道是谁,原来是醉仙楼的少东家,啧,还好有杜书生,这偏财要是让你得了,那还了得?半分没天理!老大姐真是老眼昏花!”
赵老汉感慨,原来上了年纪做鬼,这眼睛也是不好使的。
白师茂还没回过神来。
“我醉了吗?是我醉了吗?我怎么瞧到那老婆子的背后长出棺材了?”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再眨一眨。
可愣是怎么瞧,那走远的影子就是诡谲邪门,书生背上背着人,却成了背棺材。
棺材里,老太太翘着脚好不快活。
这会儿,对上他的视线,还阴阴一笑。
白师茂吓了一跳,重重往地上一跌,手中的酒瓶子都碎地上了。
劣质的酒撒了一地,有酒的滋味弥漫开,一下就拢在这一处的小巷子里。
“这时候哭媳妇,早干嘛去了,薄心人哟!”
赵老汉摇了摇头,也不搭理白师茂,提着灯笼准备继续巡夜。
他决定了,明儿就要去寻人涨薪水,昨夜撞鬼,今夜也撞鬼,再来几次,他老汉也得变鬼,还得是个贪财鬼!
舍命的活儿,一月三两碎银可使不得!
“等等!”
“嗬,吓我一跳!”
白师茂一把抓住赵老汉的脚踝,吓得赵老汉想拿梆子锤敲人,惊魂未定,只以为地下冒鬼手抓他了。
“又干嘛!”他有些凶。
“偏财,偏财——”白师茂喃喃,紧着抬头,眼睛里似簇着一道火光,执拗又偏执。
“那鬼东西说的偏财是什么意思?对对,她刚才说了,只要我背了她,她就给我报酬……报酬,对对,报酬……”
白师茂想要银子,想疯了。
有了银子,他还能再上赌坊,还能再翻本,再一局,再一局他就一定会赢,一定会赢的!
到时,赢了钱,他就有银子重新振作醉仙楼,酿最好的酒,做最大的生意。
他醉仙楼能醉仙,他白家的酒是建兴,不,是整个大虞王朝最好的酒!
仙人喝了都得道好!
不应该的,他白家不应该败的!
到时,他会接了笑娘回来,他不会嫌弃她去了旁人家,还生了旁人的孩儿,他不会嫌弃的。
她、她——她还能是他的正房娘子!
“报酬,那报酬是我的。”
白师茂抓得赵老汉的脚踝抓得很紧,直念着那报酬,又怕那报酬是假的,是唬他的,两种想法再拉扯,扯得他头疼,另一手去拽发。
“不不、我不能信,鬼这东西会迷心,她定是哄着我,瞧着我醉了哄着我,没有报酬,没有报酬。”
“谁说没有报酬了?”赵老汉为鬼大姐抱不平,“旁的我不知道,不过这杜书生肯定是得了报酬。”
“啊?”白师茂仰头,急得不行,“说予我听,说予我听!”
赵老汉踢脚,“松松,你先松松。”
得了自由,他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道。
“昨儿这杜书生就背了那鬼大姐一回,那时,杜书生的手是废的——”
“真是废的,你别不信,要真不信,你明儿就寻个人打听打听,这布后街的杜清晨啊,人出名着呢!”
“少年成才,崇德书院知道吧,那儿的先生亲自断言,他是状元之才!”
状元呢,乖乖!
举一国之力,三年才一人,万中无一的龙凤!谁家有这一个的儿郎,那是祖坟冒青烟喽!
“就是可惜,下场前出了意外,手废了,废了好些年,不夸张的说,这几年吃饭都得他娘帮忙,昨儿我瞧了,两手软绵绵的,瞧着像面条。”
“可你刚才也瞧到,他手好好的!还说托了鬼大姐的福,这不是报酬,那什么是报酬?”
赵老头思量。
嘶,要这么说,这鬼大姐做鬼还真没话说,鬼好着呢!明儿要是再碰上了,他要不也背背?
他赵老汉老矣,饭还能吃三大碗!
……
另一边,洒金街。
“今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王蝉握着笔,想了想,于半空中勾勒了这话。
平日里,王伯元支着窗子读书,摇头晃脑读那圣人言,王蝉听了一耳朵,最喜欢便是那一句,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
菽粟是财帛,辛勤栽种地里得来,寻人借米借粮难借,可圣人治国,国家安康,友邻和谐亲近,借粮食时便如借水借火种一样方便。
今上不知是否圣人,可瞧着这无主之财,她倒盼着自己能做一回圣人。
漫天的财炁被王蝉手中的笔牵引,入了凡世百姓之家。
冲天撩拨的财炁火星子,瞬间成了一尾的大鱼,摇摆着尾巴朝远方而去,遇到需求地,它便落下金银之光。
“哪来的小丫头,竟然拿我家的财做好事!”一道喝声响起。
王蝉瞧去,就见杜清晨旁边立着个老太太,瘦,瘦得佝偻,喊来话时,气势却足。
王蝉意外,“杜叔叔?”
“嗬,还是你小子认识的人?”老太太转头瞪人。
杜清晨:……
不要这样瞧他,他有些慌。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