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的深夜, 萧让尘终于抵达目的地。
他没有立刻上山顶,而是在山腰找了棵参天大树,在树巅的枝叶上盘坐下来。
山顶居所隐在夜色里, 透出一圈温软朦胧的光晕,静静拢着一片安宁。
他就那样望着那点光,一点点压下心底的急切。
上次从这里离开,他半路暴露了行踪, 便索性趁机将身后的尾巴引到一处一次解决。
可苍崖氏不是省油的灯, 即便苍崖岚未亲至, 派来的人亦都是洞虚期高手。
他能甩开追踪的余地,越来越小。
在突破感应雷劫时, 玉游春曾提出暂时不让雷劫感应到他的办法,但他拒绝了。
他不愿事情拖到失控的地步,若他能将人甩开足够他渡劫的时间,接下来主动权就到他手里。
他选择铤而走险, 开始也的确顺利, 可渡最后三道雷劫时, 苍崖的人还是赶到了。
他们不惜性命, 踏入劫雷范围,也要阻止他。
最后一道玄金雷轰然砸落时,那股死亡气息,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近。
那一瞬他脑海闪过父母的脸,闪过妹妹的脸, 最终定格在楼玥焰火下, 抬眼看着他笑的模样。
萧让尘沉沉吐了口气,将要翻涌而上的情绪再度压回去。
天光破晓,清晨第一缕阳光漫过山峦, 将整座山峰镀上一层金色光芒。
他褪去披风,摘下面巾,散出周身气息,没有半分遮掩。
然后,抬步,踩上法阵。
楼乘风几乎是瞬间赶到。
看清萧让尘的刹那,他先是一怔,随即察觉他气息与那晚贼子如出一辙,顿时双目一瞪,掷出袖中缚环。
缚环共有三个,是楼乘风年轻时使用的法器,上次让人逃了后,他就将法器重新带在身上。
萧让尘没有抵抗,任那三个环一个接一个套住自己,封住他灵力。
“好你个贼心不死的,竟还敢来!当老子吃素的是吧?!”
“只要被缚环锁住,任凭你修为几何,都得当孙子!哼哼。”
楼乘风提上人,直接跃回‘好事正酿’,打算用一天时间来好好拷问。
他将萧让尘扔到自己屋前的空地上。
“你说你长得一本正经,干什么不好,偏来偷鸡摸狗!”
楼乘风抄起一根木棍,指向萧让尘:“说!到底来干什么的!”
萧让尘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正欲告知来见楼玥的目的,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哥哥?”
萧让尘和楼乘风皆是一怔。
萧蔼蔼快步奔过来,喜不自胜:“真的是你!”
萧让尘望着长高许多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情,轻声唤道:“蔼蔼。”
萧蔼蔼听到他声音,眼眶瞬时泛红,哽咽出声:“你、你这两年到底去了哪里,我一直都在担心你,可你一走就再没消息,我……”
楼乘风连忙拉过萧蔼蔼:“等等,蔼蔼,你说他是谁?”
萧蔼蔼破涕为笑,抹掉眼角的泪珠,挽住他脆声道:“干爹,这是我哥哥,萧让尘。”
楼乘风重新看向萧让尘,愣了半晌:“所以,你其实是来找蔼蔼的啊?”
萧让尘沉默一瞬,开口:“我是——”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搞半天竟是自家人啊!”
楼乘风直接甩了手里的木棍,将缚环收回,上前用力一拍萧让尘肩膀:“好小子,身子骨不错!”
“上回我还以为你是来偷看我儿洗澡的贼徒,还想着再抓到定要将你大卸八块。没成想你其实是来找自己妹妹的。”楼乘风大笑,“怪我怪我,闹了个笑话,哈哈哈!”
萧让尘闻言,在当不当贼徒上难得生出一丝迟疑。
楼乘风不由分说拉着他在桌旁坐下:“来来来,坐坐,就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转头又吩咐萧蔼蔼:“蔼蔼,去叫小秋子准备准备,今儿个我们要好好招待招待你哥哥!”
萧蔼蔼含笑应声而去。
楼乘风给萧让尘斟上一杯茶,递过去时,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啧啧称奇:
“上次见你小子还是洞虚大圆满,这才多久,你竟化神中期了。你这速度不得了啊,还是说你小子上次隐藏实力了?”
萧让尘抬手接过,诚实道:“前日刚渡的雷劫,渡完劫后昏迷了,醒来就已是中期。”
楼乘风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点头道:“这事儿倒也不算稀奇,修真界历史上确有渡化神劫后直接入中期的先例,据传,他那最后一道雷劫非寻常紫雷,而是玄金雷。”
萧让尘应声:“我的确引动了玄金雷。”
“那就是了,既然你能渡过玄金雷,老天许点好处也很正常,哈哈!”
“原本我重伤濒死,昏迷后醒来,伤势也痊愈了。”
楼乘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化神雷劫便是这般,吸收降下的金辉后,伤势皆会自愈。”
萧让尘沉默一瞬,道:“嗯,想来也是如此。”
他面上一派平静,指腹划过杯沿时,却来回地碾磨。
楼乘风又兴致勃勃说起修真界其他奇闻异事。他本就健谈,见识又广,没一会儿,萧让尘便渐渐听入了神,偶尔还会点出其中蹊跷之处,与他探讨。
楼乘风近二十年来,从未遇过这般能和他畅谈的人。隔壁老张只是凡人,听这些只当戏说,楼玥小时候还肯听,长大便只嫌他啰嗦,萧蔼蔼更是半点兴趣也没。
他这一腔阅历见识,实在是无人可说。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看得顺眼、又接得上话的,恨不得将毕生所知一股脑全倒出来。
山巅上,楼乘风洪亮畅快的大笑声一阵接一阵。
楼玥烦躁地捂住耳朵,翻了个身。
柳风莘打了个哈欠,迷糊嘟囔:“伯父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楼玥没应声,昨夜柳风莘扒拉着她问了一堆有的没的,凌晨才放过她,她现在只想闷头大睡。
“好像是在和谁聊天。”柳风莘爬起身,好奇到底是谁能把楼乘风逗得这么开怀。
刚打开门走出去,伸了个懒腰,就和旁边屋前的人对上眼。
柳风莘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刚睡醒看错,用力闭紧眼再猛地睁开。
下一刻,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屋,“砰”地关上门。
楼乘风知道楼玥昨夜回来了,当即扬声喊道:“都什么时辰了,叫楼玥赶紧起来,家里来客人了!”
说完又朝萧让尘呵呵道:“孩子都让我给宠坏了,虽然脾气不好,但心眼顶好的。”
萧让尘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眸底沉凝,似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屋内的柳风莘,径直跳上床,使劲去拉楼玥:“姐妹,出大事了,你快别睡了!”
楼玥理都不理,哪怕肩头衣服被扯落,也一动不动。
柳风莘瞥见她肩头那几点淡红痕迹,眼底立刻浮起一抹促狭又懂味的坏笑,语气吊儿郎当:“啃你的那位,都找上门来了——你确定还要睡?”
楼玥缓缓睁开了眼。
柳风莘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又兴奋:“萧让尘来了。”
“就在外面,和你爹聊得别提多畅快!”
楼玥蹙眉:“他怎么会来。”
“他是不是发现是你了。”柳风莘眼底的八卦开始藏不住。
“不可能。”楼玥笃定道,“我抹去了所有痕迹。”
而且当时他那些反应,的确以为是梦,否则,他该惊讶她是女人。
她撑起身,思忖一瞬:“应该是先前他说过到化神中期会来找我的关系。”
“别让他怀疑到我,我不希望他现在知道。”楼玥对柳风莘严肃叮嘱。
柳风莘懂她顾虑,点了点头:“晓得啦,只是蔼蔼她会不会告诉她哥啊?”
楼玥微微摇头:“应该不会,她答应会保密。”
“那你现在怎么办,避而不见?”
楼玥下床,走到屏风后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已经换成了男相,脖颈处的痕迹也皆消失不见。
柳风莘啧声:“乖乖,这无相秘术还真神奇。”
楼玥往门边走,柳风莘忽然拉住她,笑得一脸狡黠:“你说一早上我们俩,一男一女,一起出房门,代表什么?”
一看她那坏笑,楼玥就知她没安好心:“别捣乱。”
“你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嘛。”
楼玥戳破她:“我看你是戏瘾犯了。”
“嘿嘿,我这是一箭双雕。”
楼玥无奈叹气:“你干嘛去惹他。”
柳风莘收起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以为我想惹啊?我是盼着他能更珍惜你!现在得到的艰难,往后他做任何事之前,才会多慎重几分。我们的玥玥这么好,可不能受半分委屈、吃半点亏!”
“不怕他对你下‘毒手’?”
柳风莘拎出衣服里的玉牌:“我有这个不怕,而且……”
她看着楼玥笑得又贼又甜:“通常啊,这些主角男,吃醋时,只会找女主,将醋劲撒在女主身上,占占便宜,讨回来。”
楼玥:“……”
在楼玥发飙前,柳风莘赶紧打开门,将她拉出去。
开门的动静,瞬时引来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楼玥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柳风莘搂住她腰,娇声朝那边道:“爹,我把楼玥给你叫起来了,我们昨夜睡得晚,她累到才贪睡不起的。”
楼玥强忍着把柳风莘一拳砸飞的冲动。
楼乘风已经见惯这场景,连三人一起围上的都见过,这点已算收敛了,且柳风莘和红绸也都已任他作干爹,喊他爹再正常不过。
“那就别折腾,多休息!”楼乘风看着楼玥道。当着萧让尘的面,他不好下她的面,只能意有所指。
楼玥:“……”这两人上辈子才是父女吧,这么有默契,还都这么‘会说’。
她避开萧让尘视线,暗拧了把柳风莘的腰,警告她。
柳风莘咬牙忍住,笑得灿烂又狰狞:“嗯,知道啦~”
萧让尘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顿半晌,又平静落回楼乘风身上,神色瞧着与平日无异。
柳风莘小声奇怪道:“他的反应怎么好像有点平淡啊,往常那眼刀早唰唰飞过来了。”
她蹙起眉:“感觉不对劲啊。”
楼玥拽开她,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而等所有人一同坐上桌子,楼乘风才获知,萧让尘和其他人都相识。
他愈加热络亲近,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让尘啊,既然都认识,就在家里多住些日子,陪陪伯父。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都嫌我唠叨,平日里根本没人理我这个孤寡老人。”
楼玥当即冷声打断:“没房间了。”
楼乘风一噎,还真没房了。
他很快话锋一转:“让尘你要不和伯父一起住,我那屋还有个小间,以前她娘总赶咳咳……就那间也可以住,你要是不介意……”
“他介意。”
“不介意。”
二人一同出声。
楼玥冷眼瞥向对面的人。
萧让尘淡淡回望。
“唉让尘啊,别介意,楼玥就这别扭的脾气,她的话得反着听,有句话叫‘打是亲骂是爱’,说得就是她!”
楼玥咬牙瞪向楼乘风:“哪学来的?不会用别用!”
“你娘说的啊,我至今都奉为金科玉律。”楼乘风顿了顿,一脸得意又怀念地朝众人道,“别看楼玥现在不讨喜,小时候可爱得很。”
“你们知道楼玥出生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除楼玥外,所有人都望过去。
“‘什么鬼,有毛病!’就是这句。”
“噗嗤——”红绸差点喷出来。
萧蔼蔼忍不住笑出声。
柳风莘更是毫不遮掩地大笑。
萧让尘眼里也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有楼玥完全怔住。
“她那会有一岁嘛,是跟谁学的啊,哈哈!”柳风莘笑得直不起腰。
“十个月,也不知道她打哪儿听到的,当时直把我乐得……”楼乘风笑着端起酒杯,“所以啊,你们多包容下她,她这脾气是真天生的。”
楼玥的发怔,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糗事被当众揭破的窘迫。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待这场招待宴差不多结束,她便站起身,回了屋中。
萧让尘静静看了眼楼玥敛起的眉眼。
当天楼玥再没出过屋。
夜深,萧让尘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楼乘风扶上床榻,转身轻步走出屋外。
楼玥的窗棂仍亮着光。
他立在暗影中,久久望着那团光亮,平静的眸底,暗流层层翻涌,渐成深不见底的海。
下一瞬,他缓缓抬步。
一步,一步,耐心而沉稳地,朝着那扇亮着光的门,步步走近。
门被敲响时,楼玥攥着手里的画,陷在回忆里。
泛黄的白纸上,用生疏的墨笔画着一栋现代房屋,执笔的人显然不惯毛笔,线条歪扭,多处晕开糊作一团。
可楼玥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现代的家。
除了这幅画,她身旁还放着装满彩色弹珠的盒子,几件随手裁出的吊带和短裤。
萧让尘再次敲了两声。
许久,门才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低垂的眼尾,又扫过她身后凌乱散落的木匣与杂物。
“你怎么了?”
楼玥没有应声。
萧让尘扫了一眼外面,抬步跨入屋内,“咔嗒”一声轻响,将门反手合上。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然后伸手,带着微凉温度的掌心拢住她的后颈。
微微一收,将她的额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铜铃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合在一片暖黄的微光里。
半晌,他才缓而沉地开口,一字一句:
“楼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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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错,就是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