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凝织的梦天马行空, 她织完以后随手放在瓶子里,丢在宫殿的某个角落。
宁凝不是喜欢收拾房间的人,她用过的东西总是随地乱丢。
槐春活着的时候, 会帮她将这些瓶瓶罐罐收整好,然后啰嗦她几句,槐春不在了, 她的东西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阿织也不会帮她整理, 因为阿织不会织梦术,她不知道瓶子里摆放的是什么。
宁煦不得不帮她整理。
分门别类, 重新摆放。
他要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但他想的是, 他只想要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好。
整理完之后, 发现她院子里的花圃长草了,亲自除去,淡淡吩咐阿织, 宁凝不会再回来了,阿织以后将院子打理好。
阿织啜泣着答是。
宁煦挥袖离开。
之后,明月殿再次封存起来。
……
幻境之中,白云苍狗。
一幕幕的画面在宁煦眼前急促略过,沧海桑田, 在他眼前不过只是一瞬。
又过了许多年,宁煦南征北战, 两界安宁。
到最后,他又回到了不夜城。
看着迎接的人群,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闭着眼睛,屏蔽五感,头疼得厉害。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到呢?
所有人都簇拥他,却唯独没有一人是他想见的,所有人都来迎接他,迎接的是他们的君主而非亲人。
他好像去到哪里都是孤独一人。
他父亲死在了他出生前、母亲被他亲手杀死、女儿为了救他而死,妻子大概早已离世,亲人埋骨,成了无名游魂。
他从前并没有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妥,大概是因为那时宁凝还在,纵使他不见她,依然知道她还存在,她是如同灯火般闪亮的希望,让他在漫漫余生中可以有所期盼,依然有枝可依。
如今无尽岁月漫长,他的人生空无一人。
他无心无情,封心锁爱。
可他依然感觉疲倦了。
这次出征回来之后,他做了很多事情,他加固了不夜城的梦阵结界,将这些年助他镇守四方的能臣都召集起来,将内外务一件接着一件地分配了出去。
朱鹮觉察到了他的疲惫,问他怎么了,他摇摇手说自己想要休息一段时间,让他们守好城楼。
做完这一切,他解开了殿中的禁忌,将宁微放了出来。
长剑贯穿宁煦的心脏。
他没有反抗、没有闪躲,这一剑是他该受到。
宁微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去死吧,你早就该死了!”
“你早该死了,去死吧!”
“你把她还给我,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鲜血从宁煦和宁微口中同时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宁煦从容又温和,启唇回答:“好。”
他就知道宁微会这样做,他们的记忆是相通的,他经历的,宁微都能知道。
他伤了宁微的至宝,宁微必然要取他性命。
一命换一命。
鲜血漫过青砖地面,他的禁忌死死缠绕住宁微,拉着他,共坠长眠。
……
宁煦从这一世的身体中抽离,大汗淋漓。
他心有余悸,漂浮在一片黑暗中。
他出来了?
其他人呢?
这个梦对于他来说太过震撼,他不觉间迷失,终究在梦中被困了太久,忘了自我。
或许其他人早就挣脱了幻境,他离开得最迟。
他握住手中万象生,准备滴血寻人。
然而就在这时候,这片黑暗动了动。
幻境却似乎没打算放过他。
如流萤般的亮光从远处飞来,宁煦初时警惕,然而当天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无数碎片在他眼前掠过,带过了一幅接着一幅画面。
他停住脚步,盯着一幕幕闪过的飞影,越看,心如坠了秤砣,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六世……
第五世……
第四世……
第三……
一世又一世,画面在他眼前掠过,过载的记忆汹涌进入他的大脑中,不容他拒绝。
混乱的记忆片段让他大脑刺痛,他脸色白得可怕。
整整七世。
他对宁凝一世的忽略和亏欠就足以将他淹没,而相同的事情,他居然做了七次。
他的手在颤抖。
碎片飞到最后,艳阳高照。
是最初的最初。
宁凝那时候还不叫宁凝,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她叫宁岁。
天真软糯,灵动可爱,会追在他的身后,喊他“爸爸”。
无尽海中被他遗忘的那个清醒梦浮现在眼前,他眼球如被刺破。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要找宁凝,他要找到她。
万象生应验了他的许诺,远处混沌中破开了一个裂口。
他看见裂口处出现了赤红的光。
业火顺着裂口涌了进来,如藤蔓般蜂拥而上,攀上他的每一寸皮肤,灼烧的疼痛传来。
他已经顾不上疼痛,朝前奔去。
因为他看见大火深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凝身上穿的白色弟子服在烈火与气流之中盘旋,乌发悬空,如大片大片的浓墨在宣纸上铺展开来。
她瞳仁漆黑,业火映不进她的眼中。
远远的,她站在那里,如涅槃重生的神女,也似地狱走出的修罗,亦鬼亦仙。
眼泪刚刚流淌下来,就被大火烘干,脸颊两侧,只剩下两道痕迹。
“宁凝…宁凝…岁岁……”
宁煦呼唤着她的名字,朝她走了过去。
他有好多话想要对她说,他想说,他想起了一切,他对不起她,都是他的错,让她这七世过得那样痛苦。
他还想说,宁微没有了,所有的感情都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想好好疼爱她,弥补这些年的过错。
然而,宁凝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中,充盈着恨意。
是呀,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已经知道了宁煦也是棋盘上的棋子,但是他的冷漠确实切身实地地给她造成了伤害。
她的心千疮百孔,凭什么他可以只通过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够让自己不再恨他?
凭什么?凭什么?
宁凝看到了那个朝她而来的身影,双手朝虚空中盈盈一握。
数万朵冰棱花在她身边绽放,洁白的霜雪覆盖燃烧的大火。
她的眼睫毛间落下了一片雪。
“日月弓。”
庞大的弓身在她面前显现,沉木的黑被冰凝结成澄澈的蓝,远处是火,近处是冰,她朝前踏步,步步冰莲花开。
那神圣的姿态逼得人不敢直视。
她轻轻勾住弓弦,一支蓝色的箭落在宁凝指节之间。
宣蘅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喃喃道:“岁岁,他是你的父亲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宁凝的眼泪再次落下,在脸上结成了一串霜花。
放手,箭发。
宣蘅瞳孔随着弓弦震动。
宁煦站在了原地,同样望向朝自己射来的箭矢,愣了片刻,随即如释重负一笑。
这样也好。
一箭穿心,四周声音寂寥,他仰头倒下去,无尽黑暗蔓延上来。
宁凝闭上了眼睛,收弓转过身去,留给那个倒下的身影一个背影。
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再见了,父皇……”
她喃喃着,体内力量疯涨。
此刻天池之外,已经聚集了除了掌门以外的七峰长老。
掌门没来,因为要守山门,但是他把自己的几个能用的徒儿都要派过来了。
昆仑有外人闯入,先是灵兽暴乱,然后是天池异动,这让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昆仑精锐皆集结于此,蓄势待发。
闻鹤昭看了一眼池子,担忧地看向师尊,“他们已经下去那么久了,还没有出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比起他们会不会出事,你应该更担心的,是池子里面有没有人搞事,鉴心镜生长在昆仑灵脉之上,乃六界十重天的中心,封印无数业障,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以颠覆整个世界。”
太虚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向来散漫的他今天已经皱了半天眉头。
闻鹤昭:“要是真的有人想利用天池作恶,我们该怎么办?”
太虚说:“拼死一搏,把它拦住。”
说着,他瞥见闻鹤昭表情怪异,“呦,还在担心他们几个?”
闻鹤昭神情古怪地走开了。
太虚耸肩,对隔壁的林绣说:“你看他,就是这个样子,口是心非,硬话一茬接一茬,但是软化,关心、担忧这些话烫嘴,他就是说不出口。”
林绣:“师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风凉话。”
太虚眉头一凝,忽然看见天空雷云密布。
“呦,还有人破境了!”
他一跃从摇椅上坐起,正要探查情况,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
天雷透过鉴心镜面,落在了宁凝身上。
被冻结的金丹解封,凝结成型,而后形状改变,结婴。
她的修为一点一点地涨,金丹、元婴、化神、大乘。
轰鸣的天雷落在她的身上,她毫发无伤,头顶的簪花法器飞速吸收雷电,替她挡下大部分攻击,让她可以无所顾虑地进阶。
她在快速长高、四肢伸展,由半大的少女变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眼睛变得明亮,耳朵更加灵敏,五官一点点放大,她的身体变得空前强大,就连裂魂症产生的疼痛,也消减了下去。
焦鹿梦饮血般发出鸣叫,为主人祝贺。
她挽起磅礴力量,剑指轩辕恒。
轩辕恒还在笑:“岁岁,你以为你杀了你的父亲,就可以与我对抗吗?”
“很抱歉,这样的话,他白死了。”
宁凝不为所动。
他背着手踱步,池底业火听极了他的话,在他脚边游走。
他说的对,他驯化了池底的业障,还有人祭阵收集的强大力量,纵使是大乘期的宁凝,也没有把握能够把他完全杀死。
他像是思索了片刻,说道:“要不这样吧,我知道我提出的条件还不够引诱人,我再加一条。”
“你启动梦阵,等回到轩辕国后,我任你杀。”
这时候,一直被困住的宣蘅开口就骂道:“卑鄙小人,岁岁怎么可能如你所……”
然而话音未落,宁凝虚虚地笑了。
“好,成交。”
作者有话说:
收个伏笔
火葬场当然不能只虐心
1.父亲没死
2.女主溜舅正式开始
3.火葬场还剩六世,不大可能正文全写,但会在番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