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到家里，百里超然立即把火盆点上，架上陶壶烧水，做完回头一看，夢已经将筐子里买回来的肉拿出来。
夢局促地问：“这兔肉直接煮吗？”
她没吃过兔肉。
今儿也听到猎户说这肉可以拿来煮，但想着良人的厨艺，又想想她的厨艺，犹豫着是她来做还是良人来做。
百里超然不需要考虑地说：“放着我来。”
借着火盆将水烧开，百里超然拿出用罐子密封装着的茶叶。
一旁的夢见他把这茶叶拿出来，眼神略微有变化，她不明白良人为何要去药肆里买药，可良人说这东西能用来喝。
但这罐比巴掌还要小的茶叶价格竟跟花椒一个价。
良人奢侈的习惯还是没改变。
夢有些叹息地想。
百里超然抓了撮茶叶丢进陶壶里，煮了一会儿，就给夢和自己倒了一碗尝尝。
夢接过茶碗，装在碗里的茶汤青黄色，泛着淡淡的香气，喝入口里感觉有些微苦，待舌尖的苦味渐渐散去，余味又变成了回甘。
竟是比野菜汤好喝！
夢也不嫌弃烫，咕噜咕噜地把碗里的茶汤都喝完了。
百里超然看她喜欢，慢慢地品起茶来。
他在药肆里买到的茶叶是烘炒出来的粗茶，煮水的时候放上一小撮，喝起来有茶味，不寡淡。
一碗热茶下肚，两人的身躯都暖烘烘起来。
百里超然馋肉了这么长时间，今天终于能吃上了。
猎户是处理肉的好手，百里超然买回来的这只野兔，不仅皮剥得干干净净的，连内脏都处理干净扔掉了，他只需要清洗兔肉。
洗好的兔肉切块，先焯一遍水，把兔肉放在陶瓮里，倒入没过一半的水，丢入姜块、花椒、桂皮、茱萸叶这些调料，烧柴炖煮。
想要将兔肉炖烂炖入味，要炖煮一个时辰才够。
这期间，他要来处理鼠肉、猪肉和羊腿。
鼠肉没什么异味，天气冷也能放好些天，但百里超然想把鼠肉和猪肉做成熏肉干。这样一来，在开春来临前他就能偶尔吃到肉了，不至于天天馋肉馋疯。
买回来的粗盐颗粒太大，家里又没有捣臼，百里超然无法，只能剪一段素布，把粗盐裹上，用棍子来回碾，把粗盐碾细，倒出来后，素布还能反复使用。
他照着法子，把花椒、桂皮都碾成粗粉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花椒和桂皮都不便宜，碾成粉状能少用一半的量。
备好的香料加上盐巴，均匀地涂抹完鼠肉，再把剩下的香料全抹在猪五花上面，一点不浪费。
腌制半个时辰，就可以系上麻绳挂在灶台口的上方，利用烧饭的温度，就能将肉慢慢地熏熟熏干了。
百里超然对夢道：“这肉要熏几日，晚上睡前得拿回屋里，要不然被厕鼠给吃了。”
夢严肃点头。
今天带出来的钱基本全花完了，夢可不放心肉被坏厕鼠给糟蹋了，想着一会儿天黑，她就把肉给拿回屋。
到傍晚时，在陶瓮里炖煮的兔肉逐渐飘出诱人的香味。
“差不多了。”百里超然熟练地拿着木勺搅了一圈，挖一勺粗盐放进去。
夢蹲在一边，看着他熟练地切了一颗葑菜放到里面煮，看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小时候就吃过几回肉，还是祭祀时分到的，就一片，不到拇指大。吃了不仅解不了馋，还能让她惦记一年。
兔肉没什么油脂，葑菜又不像现代的大白菜，没有包心，到长大可以收割都是散叶的形状。
口感上自然没有大白菜甜而好吃，在北方又难过冬，人们在秋季收割后就直接晒干存着吃。不加猪油的话，吃起来会带着一丝涉嘴的苦味。
所以，百里超然又挖了一勺猪油放了进去。
夢：“……”
夢：“！！！”
百里超然见她色变，立马解释：“不加油不好吃。”
夢澄清的眼眸呆滞着：“兔肉没有油吗？”
百里超然舀了一勺肉块给她看：“兔肉的脂肪少，你看这肉都见不到白肉，全都是瘦的。”
虽如此，可这肉闻着实在香，又香又麻。
百里超然都忍不住想立马尝一口。
可惜家里没有面粉，要不然擀面条加进去煮，不失为美味佳肴。
兔肉炖煮好，天也快黑了。
他们没有回客厅吃，直接靠着灶膛里的余火取暖，一边享用着兔肉葑菜汤。
炖煮一个多时辰的肉汤奶白奶白的，肉质软烂鲜美，加上花椒的麻，吃起来相当暖胃。
百里超然食欲大增，连吃三大碗才停下来。
蹲在他对面的夢不遑多让，干起饭来一点都不比百里超然少。
她大口吃肉，吃得鼻头酸酸的，很想哭。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又要了一碗肉汤，大口大口地吃着汤里的葑菜。
“吃肉。”百里超然把剩下的肉块肉沫都舀给她。
夢拒绝：“良人吃。”
百里超然：“我吃不下了。”
他起来散步消食，借着火光，目光落在了还没处理的羊腿上。
明天炖羊腿汤吧。
“什么味？”
“闻着好香呀，是谁炖肉了吗？”
“炖肉有这么香吗？”
寻常炖肉还真没有这么香，邻居们嗅啊嗅，发现这肉香味竟是从百里家飘出来的。
李黄家离百里家不远，今天的风正好往他家的方向吹来，这肉香不偏不倚的，吹到了蛮喜和不匪的鼻子里。
这两日，好几个里都杀猪杀羊，他家今日也吃肉。
可却没这么香，这么的勾人。
别人不好意思直接来问，但蛮喜和不匪兄妹俩跟百里家熟啊，他们二话不说，跑来问夢做了什么好吃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香的肉味！？
对上蛮喜直白炙热的眼神，夢有点腼腆：“今晚的肉不是我做的，是良人亲自烹饪的。”
蛮喜诧异怪叫：“百里游侠会做饭啊？”
夢眨眨眼，想说良人会做饭，是不是很厉害。
却听不匪说道：“百里君会做饭不是很正常吗。”
蛮喜不乐意地努嘴：“很正常吗？”
不匪点头：“百里君以前是贵族，他吃过的东西比我们多，当然知道我们不一样的吃法，他会做饭，也属正常的。”
蛮喜：“……”
好像有道理。
但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伸着脖子往灶台的方向看，这一看，就看到了挂在上方的肉。
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道：“那是良人刚做的熏肉，要过几日才能吃。”
蛮喜听到是熏肉，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她更好奇那道诱人的肉香味是怎么做出来的。
夢说不明白，只好请他们两人进来。
百里超然正在处理羊腿，他想趁着羊腿没冻上的时候砍成块，这样明天要炖羊腿汤就不需要先化冻砍肉了。
“百里游侠。”
“百里君。”
兄妹俩异口同声，齐刷刷地在他面前喊道。
百里超然示意他们去屋里坐会儿，让夢给他们倒在火盆上温着的茶汤。
蛮喜和不匪喝着泡久变得苦涩的茶汤，两人的脸都皱巴成一团。
百里超然见状哈哈笑了起来。
蛮喜不敢继续喝了，她放下茶碗，迫不及待地问：“百里游侠，你今儿是怎么做肉汤的啊？为什么闻着比阿母做的肉汤香多了。”
百里超然没有藏着掖着，把刚才怎么做兔肉汤的步骤说给兄妹俩听。
兄妹俩：“……”
他们没有钱买花椒，也没有钱买桂皮。
要是跟阿母说，炖肉的时候加上花椒和桂皮，他们会被阿母追着打的。
蛮喜不死心地继续问：“没有花椒和桂皮，能炖出这样的肉汤吗？”
百里超然颔首。
“可以，就是要多花些柴火，费些功夫。炖煮的时候，像猪骨、羊骨都可以跟肉一起炖煮，煮一两个时辰，把汤汁炖煮到浓稠变白，味道都不会太差。”
百里超然耐心说完，想着他明天要炖煮羊腿汤，顺带邀请他们明天来家里做客。
他笑着说：“花椒和姜能去腥，炖肉还是得它们才行，到时候你们来尝过就知道了。”
蛮喜和不匪从百里家出来，走到家都没缓过神来。
特别是蛮喜，她神情恍惚地看向不匪：“不匪阿兄，我们真的要去夢家里吃饭吗？”
不匪跟她一样茫然，挠挠头说：“我们不去，百里君会不会生气？”
两人拿不定主意，只好把这事说给李黄听，李黄听后脑壳直抽抽，他家隔三差五就能吃上顿荤腥，哪想到孩子们会厚着脸皮跑去别人家问吃什么肉。
他拿起拨火盆的木棍作势要揍不匪。
不匪不敢躲，蛮喜吓得连忙拉过不匪的手臂，助他躲过阿父的木棍毒打。
“阿父，是百里游侠自己说的，我们没想蹭吃。”蛮喜喊着解释。
李黄气得哼声，见儿子女儿躲躲闪闪的样，知晓这两人也不敢厚脸皮到讨肉吃，放下手中的木棍，没再作势打人。
他气完，冷眼看着两人，说道：“既然百里游侠请你们去吃肉，那你们就不能空着手去，明儿带上两斗黍做回礼，不能让别人小瞧了去。”
蛮喜一听，高兴地欢呼起来。
第二日吃完早食，蛮喜就一直期待地等等等，干活时都在走神。
蛮喜的阿母瞧她这没出息的样儿，气不打一处来，催她去给鸡喂食，烧热水去给田里干活的阿父和兄长们暖身子……
到傍晚快吃饭时，两人如约来到百里家。
百里超然看他们带着两斗黍过来，便知这是李黄的主意，他丝毫不客气地收下，喊他们快进屋。
今儿不止炖了一大锅羊腿汤，还蒸了粟豆饭。
百里超然没架子地挨个给他们盛饭，盛羊肉汤，亲切地招呼他们别客气。
蛮喜和不匪都被眼前浓白的肉汤香迷糊了。
他们也不是没吃过羊肉，喝过羊肉汤，可这羊肉汤是怎么做到没膻味，这么好喝，加了花椒他们也能做出来吗？
百里超然笑着问：“好喝吧？”
两人连连点头，刚刚进屋他们就闻到了肉香味，现在吃到嘴里，觉得这肉汤也太好吃了吧。
旁边的夢以为昨天的野兔肉汤已经是非常美味，没想到今天的羊肉汤更是一绝。
她顾不上矜持，埋头吃得嘎嘎香。
百里超然莞尔，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半条羊腿加上两颗葑菜，瞬间收获三个迷弟迷妹。
只是羊肉价贵，平日市廛里少有肉摊卖，下回想吃到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算算日子，腊祭快要到了，吴豪绅还没派仆从过来通知他，也不知道那位李氏子弟到临洮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