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钟萃六点半起床。
清晨阳光穿透了亚麻窗帘,她抬头一看,光线影影绰绰的,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屏幕亮起的这一瞬间, 她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和严怀铮断断续续聊了很久,还在深夜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怎么会这样呢?
钟萃双手抱紧了被子,额头贴住了柔软被角,在床上扭成了一团,来来回回滚了两圈。
第四轮面试时, 她亲口说过, 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事而影响工作。
她上班也有三年多了, 在职期间,她一直老老实实, 本本分分, 如果有人对她流露出一点暧昧的好感, 她会立刻把话说清楚,不让对方继续误会。
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钟萃仔细想了想,其实严怀铮后来也承认了, 他是为了和她讨论项目保密信息, 才会约她周六中午见面。
而且, 她问他过得怎么样,也是在关心上司的健康状况。
如果严怀铮突然病倒了,总裁办公室岂不是要乱套了?
钟萃点了点头, 感觉好像终于说服了自己,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去。
今天她有充足的时间吃早饭,不用太匆忙,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早晨八点半,钟萃到达公司。
她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浏览自己收到的邮件。
最新一封邮件来自陈英明,主题是“兰卡维亚王国代表团访港欢迎晚宴安排”,同时抄送了宋友仁、总裁办秘书处和相关部门负责人。
钟萃点开了邮件。
下周三傍晚六点,严华集团会在文海酒店开设一场欢迎晚宴,接待兰卡维亚王室基金会代表团,严怀铮、严承业、宋友仁,以及文海酒店、跨境业务部和法务部的几位负责人都会出席。
钟萃的名字也在随行名单里,她负责晚宴现场的沟通协调工作。
如果兰卡维亚代表团在席间谈到了后续合作条款,她也要及时补充背景信息,或者协助翻译。
晚宴结束后,她还要把双方在席间提到的项目细节整理出来,写成一份会后纪要。
钟萃喜欢写报告,也喜欢吃美食,她对晚宴十分期待。
看完邮件之后,钟萃登入自己的日程系统,翻到下周的页面,选中了一块空白格子,添加标签:周三傍晚十八点整,文海酒店,参加欢迎晚宴。
系统弹出了提示消息,她点击了一下,页面自动跳转到了今天的日程。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她要去香港礼宾府,参加行政长官午宴。
这一场宴会的主题是“香港与东盟经贸合作新机遇”,严怀铮受邀参加,钟萃作为专项秘书和法语翻译,也要陪同出席,出发之前,她必须再核对一下文件资料。
上午十点,法务部送来了一份意见书,钟萃把需要注意的关键条款标注了出来,又写成了一份简报。
做完这些事,钟萃坐在座位上,伸了一个懒腰。
当她端起桌上的瓷杯时,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
她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
只要一想到中午能去礼宾府吃午餐,她的心情就很好,听说这一顿午餐包括前菜、主菜、甜点和餐后茶,每一道都是港岛顶级厨师团队亲自烹饪,这种好事,谁能不心动呢?
中午十一点半,郑佳仪站在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钟萃连忙站起来,把门打开:“中午好。”
郑佳仪将近五十岁,她是宋友仁的助理,也是总裁办公室资历最深的员工之一。
她从不多话,但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安静下来。
钟萃把她当成前辈,对她说话时,总是很客气。
她身材高挑清瘦,棕色长发盘在脑后,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银质胸针。
她说:“Cathy,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钟萃拿起自己准备好的公文包:“嗯,我来啦。”
钟萃跟在郑佳仪身后,随她一同走入电梯。
双手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钟萃紧盯着电子屏上显示的楼层数字,马上就要进入地下车库了。
今天中午,她要去礼宾府见世面了。
礼宾府是港府官邸,平日里戒备森严,通常用于接待贵宾,或者举办重要活动。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郑佳仪带着钟萃走进了一条内部通道。
这里的灯光介于暖白与暖黄之间,从嵌入式灯槽里漫射下来,把四周环境照得十分明朗。
地面铺着一层深色防滑地胶,钟萃穿着一双软底皮鞋走过去,竟然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前方出现了一道刷卡闸机。
郑佳仪拿出一张工卡,在闸机感应区轻轻一刷,闸口打开了。
钟萃已经猜到了,她和郑佳仪即将进入地下一层VIP车库的外围等候区。
郑佳仪给她指路:“我们的车在那边。”
钟萃高高兴兴走向了那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正坐在驾驶位上,见她靠近,立即降下了一扇车窗。
钟萃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车内装饰,又问:“我们现在可以上车了吗?”
郑佳仪仍然站在车门外:“Cathy,你先坐进去吧。”
钟萃环视四周,对了,跨境业务部总监还没来,这位总监的名字也在出席人员名单上。
钟萃想了想,轻声说:“我陪你一起等。”
郑佳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钟萃抱紧了怀里的公文包,抬头观察周围环境。
距离她三十米之外的地方,又有一道金属闸门,门后是一面深色玻璃墙,那大概是单向玻璃,从外向内望去,光影一片模糊,她看不见墙里的VIP中心停车区是什么样的。
站在门边的安保人员抬起手,按住耳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又退到了一旁。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严怀铮和宋友仁一前一后走出专用电梯,两名保镖跟在严怀铮身旁,他们一行人快步穿过贵宾通道。
这一条通道只为严怀铮开放,宋友仁也只在陪同严怀铮出行时才能踏入。
通道尽头,伫立着一道厚重的金属安全门,门板上安装着虹膜识别设备。
严怀铮仍未停下脚步,只是看了一眼识别器,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
他走进VIP中心停车区,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也是他的专属座驾之一。
宋友仁正在轻声汇报:“今日午宴,你的座位在长桌右侧第二位,紧邻政务司司长,上周四,在立法会答辩时,他重申了港府对东盟自由贸易港政策的支持,但在王室品牌授权这种文化资产跨境议题上,他个人的立场偏向保守……”
严怀铮只说了一句:“王室品牌授权的所有产品,包括宝石、奢侈品和酒店服务,只在兰卡维亚境内销售,不会涉及跨境贸易监管,司长的保守立场不是我们的障碍。”
宋友仁说话的声音更轻了:“是。”
他接着汇报:“另外,上周五,兰卡维亚王室基金会内部有一场闭门会议,讨论品牌授权的最终对价区间……”
“能开闭门会议,说明他们同意授权,”严怀铮继续往前走,“对价区间的下限,就是我们的上限。”
宋友仁点头:“明白。”
严怀铮放慢了脚步。
隔着一扇单向玻璃,他可以清楚看见,钟萃站在不远处,双手抱着公文包,似乎还在等人。
今日她穿着一条浅灰色西装裙,裙摆过膝,脚上配着一双黑色皮鞋,很适合礼宾府这样的正式场合。
她把头发盘起来了,盘得很好,露出雪白的脖颈,衬衫领口之下,锁骨形状清晰可见。
她站姿笔直,像是正在发呆。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红润唇瓣上留下了一点浅白痕迹。
不过几秒之后,牙印消失了,唇瓣重新饱满起来,比玫瑰花瓣更柔软,也更经得起一次又一次的轻咬。
严怀铮的视线还没从她脸上移开。
宋友仁弯下腰,替他打开车门。
严怀铮站在车门前,低声说:“下一轮谈判不要只谈授权费,自贸港的优先合作权、王室品牌的年度收益分成,这两项也要一起提出来。”
宋友仁站直了些:“我会让法务把草案写好,明天下午两点之前递交。”
严怀铮一手按住了车门框,俯身进入车内,在黑色皮革座椅上坐下,鞋底踩在羊毛地毯上。
这一辆劳斯莱斯是定做的,车顶区域也是手工打造,上千根光纤交错编织,排成了一张夜空星图,那是钟萃出生当晚的北半球夜空。
每一次,严怀铮坐进车里,都会记起她的生日。
今年她二十四岁,还是很年轻,她的爱好一点也没变,和她二十岁时差不多,几乎一模一样。
工作上的种种事务还在脑海中不断推进,严怀铮仍然能分出一缕心神去想,当年,如果他们能顺利结婚,那她现在,就是他年轻的妻子。
他原本应该有大把时间,陪她在山上散步,陪她品尝一日三餐,看她在周末上午赖床赖到十点或者十一点,当她醒来时,再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她会把脸颊贴近他胸膛,反复告诉他,她不会离开他,她会一直陪着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要和他共度一生,她会一直在,今天在,明天也在,哪里也不去,只留在他身边,她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他原本应该有的。
那都是他原本应该有的。
她应该坐在他邻座的位置上,而不是另一辆商务车里。
此时此刻,那个座位也是空的。
三年了,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的。
严怀铮抬起左手,搭住了身旁的扶手。
宋友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他低声说:“午宴结束后,财经记者会在礼宾府门外等候,我们已经和主流媒体提前打过招呼,今天不接受采访,你可以直接离场,但是亚洲财经电视台记者申请了一段二十秒的独家镜头,他们想拍你和政务司司长在花园茶叙环节的同框画面。”
严怀铮“嗯”了一声。
宋友仁又问:“是否同意?”
严怀铮理清了思绪,缓声回答:“同意,但不要拍正脸,只拍背影,或者侧影。”
宋友仁又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了一份简报:“南美洲传来最新消息,智利安省的铜矿扩产协议已经通过了董事会决议,我们的持股比例从百分之三十三点四,上调到百分之五十四点六,明年第二季度可以并表。”
严怀铮的中指关节轻扣了一下扶手。
“并表之前,先做一轮合规核查,”他说,“另外,让财务和投关提前准备披露口径,并表当季的财报里,主要开支和新增收入,都要写清楚。”
宋友仁收好了平板电脑:“是。”
闸口开放,劳斯莱斯向前行驶,逐渐加速。
出发的时间到了。
钟萃也坐进了黑色迈巴赫里。她坐在后排左侧的座位上,跨境业务部门总监王楚红坐在她身旁。
王楚红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气质比郑佳仪更锋利,她才刚坐下来,就说:“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钟萃连忙说:“没事的,时间还很充裕。”
王楚红系上了安全带:“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新加坡有一个国有投资机构,对兰卡维亚的港口扩建项目很感兴趣,想和我们一起做联合投资。”
王楚红说话的时候,劳斯莱斯刚好从迈巴赫旁边驶过。
钟萃转过头,只看见了劳斯莱斯的深色防弹玻璃窗。
她的视线无法穿透窗户,也不知道严怀铮现在正在做什么,或是想什么?
迈巴赫也启动了,跟在劳斯莱斯的后方。
钟萃收回视线:“他们也要和我们谈合作吗?”
王楚红双手搭在腿上:“他们的高级董事下周来香港,我和他们约好了见面时间。”
钟萃立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会按照总裁办公室的要求整理。”
钟萃的直属上司是严怀铮,不是王楚红,更不能越过宋友仁,直接帮王楚红整理材料。
王楚红回了一声:“好的。”就没再说话了。
车队驶出了维港国际中心地下车库,队伍里一共有四辆车,最前方和最后方各有一辆安保车,劳斯莱斯和迈巴赫位于车队中部。
礼宾府午宴是十分正式的场合,出行路线和人员安排都要提前定好,即使路程不远,也不能临时改动车辆调度。
其实,钟萃更想坐在第一辆安保车里。
安保车视野开阔,看不到严怀铮的座驾。
如果她能坐在安保车里,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时不时留意那辆劳斯莱斯的车尾灯,也不会默默幻想,严怀铮是不是正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淡地听着宋友仁说话。
中午十二点十分,车队抵达了礼宾府。
钟萃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景色。
车道两侧,草地翠绿平整,树木高大繁盛,正前方那一座官邸的墙壁都是白色的,瓦顶是深色,像是红褐,或者茶棕,她看不清楚。
今天是阴天,乌云遮挡了太阳,光线昏暗,雾气就像云烟一样,随风飘散在空气里。
车队停了下来,礼宾府的工作人员立即上前,引导严怀铮一行人下车入府。
钟萃跟在严怀铮背后,和他一同走进宴会厅,他一直没回头看她。
她盯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套墨蓝色西装,衬衫还是白色的,左手戴着一只铂金款百达翡丽腕表。
午宴正式开始了。
宴会厅中央放置着一张U形长桌,桌上铺着一层雪白亚麻桌布,骨瓷餐盘、纯银餐具、水晶高脚杯全都排成了两列,分别位于桌面两侧。
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一张卡片,写明了宾客的名字和职衔。
严怀铮的位置在U型长桌的右侧第二位。
钟萃的位置在U型长桌的另一端,距离严怀铮不到五米远,正好在他的对角线方向上,她稍微转过头,就能望见他的侧脸。
钟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严怀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当她抬头时,他们二人对视了片刻。
他神色平静,双眼之中的一切情绪都消散了。
他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是在看她身后那一面墙上的香港风景画。
画上有港口帆船、半山花园,还有太平山下的中环街景。
究竟是哪一副画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算了,关她什么事?
她何必多想呢?
钟萃低下了头,安静地盯着餐盘,仔细研究盘子边缘那一圈玫瑰花纹。
快点开饭吧,她在心中默念,开了饭,她就不必再关注他了。
前菜和主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分别是牛肉清汤、香煎鳕鱼、虾仁炒饭,餐盘旁边配着柑橘酱汁,外加一份时令蔬菜。
饭菜分量不多,对钟萃来说刚刚好。
她拿起一只纯银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认真吃饭,完全忘记了严怀铮还坐在她对面。
甜点是一块无花果蛋挞,挞底是杏仁粉做的,挞面上铺满了无花果薄片,入口时,仅能尝到一点甜味,明显用了低糖配方,杏仁和无花果的清香在舌尖上融合,口感清爽甘美,钟萃很喜欢。
她再次抬头时,严怀铮正侧过脸,听旁边的一位司长说话。
她隐约听见了,他们正在谈论新界北部一所即将动工的公立儿童医院。
严怀铮放下了水晶杯,杯中只有纯净水,他说:“康复中心和员工宿舍楼的全部建设费用,由我个人承担,我只负责出钱,也会协调工程进度,不会参与医院的运营和管理。”
司长笑了笑:“这个想法很周到,方向也好,改天我们再细谈。”
甜点还没吃完,钟萃放下了勺子。
刚才,严怀铮说的是他自己愿意出资,而不是严氏家族基金会,这两者当然不一样。
如果是基金会出面,那就是一项标准的家族公益安排,需要基金会统筹、董事会审批,还要纳入家族品牌的长线规划里。
可他说的是他自己,他愿意独自承担这一份责任,不求回报,也不要冠名权。
钟萃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纯净水,就当是和他干杯了。
午宴结束后,众人移步花园茶会。
凉风渐渐吹过来,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钟萃仰头望天,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茶会还要继续吗?
几位记者跟随工作人员进入了花园,在指定区域拍摄他们需要的视频。
严怀铮站在人群里,低声与旁人交谈。
风雨将至,天气反倒有些沉闷,严怀铮还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钟萃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有点热呢?
钟萃走到了廊柱后侧,双手拎着公文包,尽量让自己不要出现在镜头里。
她不是公众人物,不想上电视。
十分钟后,记者离开了。
就在这时,宋友仁回过头,看了钟萃一眼。
钟萃立刻走过去。
宋友仁很客气:“Cathy,麻烦你帮忙翻译。”
钟萃分不清面前这些人的具体身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插嘴,只是按照对方的意思,把他们的对话在中英法三种语言之间转换了几遍。
等到几位外国代表离开,王楚红才看向她,露出一丝笑意:“Cathy,你会几种语言?”
钟萃轻声回答:“中文是母语,英语和法语也能正常交流。”
王楚红笑了一声:“你的表现很稳重,能顶得住场面。”
钟萃微微一笑:“过奖了,我只是碰巧了解得多一点而已。”
她当然不敢说,自己小时候学外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看懂各种类型的爱情小说。
学校图书馆里有一本法语原版的《包法利夫人》,封面上画着一位漂亮少女,靠在爱人怀里,丝绸裙摆在她脚下铺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山茶花。
那时候,钟萃每天背单词、查词典,最大的目标就是弄明白,这本书到底写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后来她终于看完了。
她双手抱着书,哇哇大哭,谁能想到《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会那么惨呢?
她只能接受《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那样的快乐结局。
不过,她也没后悔学法语。
在看懂那本书之前,她当真以为,每一段纯真爱情都会有一个美好结局。
天色更加暗淡,转瞬之间,暴雨如注,雨水落在帆布棚顶上,砸出响亮的水声。
花园茶会提前结束了。
礼宾府早有准备,工作人员撑开黑伞,护送宾客离场,车灯在雨幕里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线潮湿朦胧,也像是一团又一团雨雾似的。
钟萃抱紧公文包,冲向了那一辆迈巴赫。
风是斜着刮过来的,雨水从伞下扫过,灌进她的衣袖,凉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暴雨浇湿了草坪,散发出来青涩的泥土气息,她喜欢这个味道,这场雨要是没这么大就更好了。
水珠在人行道上四溅飞舞,把她的鞋子和袜子都打湿了,她踩响了雨水,跑上了车,轻喘着坐稳了,身上还有一点寒意尚未散尽。
她放下了公文包,这才发觉,座椅开启了加热功能,扶手上也搁置了两条干净的纯棉毛毯。
她展开一条毛毯,盖在自己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默默休息了一会儿。
车队返回维港国际中心之后,暴雨转成了小雨,天色渐渐放晴,雾气稀薄了许多,却还是没有完全消散,像薄纱一样在半空中漂游。
空气里浮动着清爽的凉意,钟萃反倒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睡大觉是最舒服的,可惜她下午还要去严怀铮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上周的跨境业务项目进展情况。
下午两点,钟萃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连衣裙和长筒袜,又抓起一个洗漱包,走进这一层楼的女士休息室,推开淋浴间的门,洗了一个热水澡,冲掉了身上残留的雨水。
她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重新盘成一个低发髻。
她把一切收拾妥当,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又回到了办公室里,抱起文件夹,准时到达67层。
今天是她第二次来这一层楼,她记性很好,对这里的空间布局已经很熟悉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严怀铮的办公室门口,从保镖面前路过时,她微微点头致意,像是看见了两个陌生人一样从容地走过去了。
“咚咚”两声,她敲响了办公室木门,严怀铮在门内回应:“进来,把门关上。”
钟萃记得这个门明明可以自动关闭啊?
严怀铮为什么还要特意叮嘱她呢?
钟萃不明白严怀铮的意思,不过,她进门之后,还是转过身,抬手扶住了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又轻轻推了推,确认木门是完全密闭的。
严怀铮又说:“站到我面前来。”
钟萃有些惊讶,她瞥了他一眼。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现在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没系领带,扣子又松开了两颗,衬衫袖口也卷到了手肘之上,连前臂都露出来了。
他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左臂内侧还有一截伤疤,那是他小时候参加户外训练,在山上摔伤后留下的。
钟萃知道,严怀铮的左侧颈肩上还有一条疤痕,形状狰狞,触感有些粗糙,也是那次意外留下的旧伤。
她曾经在亲吻他脖颈的时候,把舌尖抵在凹痕上,向前推,再折回来,细舔慢吮,想帮他把伤疤舔平,却又吮出了一点轻微的水声。
她还问他:“当时是不是很疼呢?”
“早就不疼了,”他回答,“别动,让我看着你。”
他一手托住她的下颌,低头吻她的嘴唇,吻得很轻,也很持久,好像无法停下来,只能用这种琐碎又绵长的爱抚慢慢消解汹涌的情潮。
不能再想了,那都是过去的事。
钟萃抬头看向了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缓缓走到严怀铮面前。
她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兰卡维亚项目第二轮提案已经通过内部审定,目前还没有正式提交,跨境业务部和文海酒店正在做最后一轮文本整理。”
她视线漂移,根本不在看纸页,嘴上还在说:“下周三欢迎晚宴之后,我们会根据对方的反馈,对第二轮提案作出最后修订,等你确认之后,再正式提交给王室基金会。”
严怀铮注视着她:“把文件夹放下来,你没在看它。”
他为什么一定要拆穿她的伪装呢?
钟萃毕竟是他的秘书,也不能当场质问他,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把文件夹放到了办公桌上。
严怀铮摘下了左腕上的手表。
那一块百达翡丽倒扣在文件夹上,铂金表壳压住了封面,黑色皮革表带也伸展开来。
钟萃心跳加速,严怀铮明明没有碰到她,却仿佛通过那些物品,间接触及她的手。
是不是她想多了呢?
她继续汇报项目进展。
严怀铮不再看表,也不再看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开始工作之后,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消失了,钟萃认真讲述项目细节,严怀铮偶尔也会接一句话,全是关键要点,她都在心里记下来了。
她记性很好,但是,做秘书不能只靠记性。
她从自己的连衣裙口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又俯身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写了几行笔记。
严怀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站在他正前方,办公桌的宽度不到九十公分。
她和他距离很近,他要是在这个时候伸出手,就能毫不费力地碰到她。
她摊开了文件夹,微微弯腰,右手握着签字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思索着应该如何措辞。
她的左手按住了文件夹左下角,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还是粉色的,和之前一样的通透粉色。
她写字太快了,重心不稳,双脚微微向前挪动了半步,重新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这个动作,让她的连衣裙领口晃动了几下,衣领与锁骨之间,多出了一条极窄、极浅的缝隙。
她自己还没察觉,依然在认真写字。
严怀铮坐在真皮座椅上,视线落入那一条缝隙里,又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侧过头,目光转向窗外。
天上又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景象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潮湿虚影。
严怀铮打开了一只抽屉,并未取出任何东西,只是把抽屉打开又合上。
钟萃听见了抽屉的响动,茫然抬头望着他,他说:“坐下来写字。”
钟萃早就看到了一张椅子,摆放在办公桌的另一侧,距离她不过几步远,她刚才就是懒得走过去了。
不过既然严怀铮开口了,钟萃还是把椅子拖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落座。
笔记已经写完了,她把文件夹合上。
她说:“今天的汇报已经结束了,我会在今晚下班之前写完会议纪要。”
严怀铮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了。”钟萃连忙摇头。
严怀铮淡然回答:“你可以走了。”
钟萃立刻站起身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夹。
她才刚把文件夹抬起来,那一块倒扣在封面上的百达翡丽手表就往下滑落了。
百达翡丽太贵重了,她不能让它摔到地上,慌忙弯腰按住它,可是严怀铮也伸手了,她的指尖撞上他的手背。
他反手一转,顺势收拢,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他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只是在关心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吧?
钟萃小声说:“之前淋了点雨,我……我洗过热水澡,也换过衣服了。”
严怀铮还没放开她:“着凉了吗?”
“没有着凉,我不冷,”钟萃的指尖蜷缩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冷……”
严怀铮的手掌非常温暖,掌纹厚重粗糙,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他的指腹从她的指节上擦过,先是食指,后是中指,又顺着小拇指绕回拳峰,他停在此处,轻轻磨了磨,慢慢揉弄着一块凸出的软骨,又揉又捻,唤起了强烈的痒意,她有点晕眩。
钟萃失神了片刻:“我刚才不是故意碰到你的,你别误会……啊,手心有点痒……”
她应该立刻抽离,但是,这不是陌生男人的手,来势汹汹的熟悉感已经将她淹没了,融入血液,浸透她的每一次心跳。
她甚至想让时间再延长一些,还想让他用力把她握得更紧。
严怀铮的拇指抵在她的手背上:“外面正在下雨,你身上只有一条连衣裙,没有外套,穿得太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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