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谋求升雄武军节度使之职

王刘两家准备的相当充分,只可惜钱家主早有准备。

钱家主擦去面上血水,冷笑开口,“哈,就凭你们两个蠢货,也配算计我?”

侍从将昨日团练使府邸的灯亮了一夜的事告诉钱家主。

钱家主深呼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管事试探着开口,“主君可要沐浴更衣?”

钱家主摇头,“不,此番正好。”

语毕,他亲手斩下王刘二人的头颅,打算作为“赔礼”献给裴邡。

钱氏紧闭了一夜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可当看清眼前一幕是钱家主面色顷刻间,悉数退散。

对方身上还穿着着带血的甲胄,明显是刚刚从城外赶回来。

该死,他中计了。

可到了如今这般,他心中在如何的怒气翻涌,也只能强行咬牙咽下去。

不仅如此,他还必须装出一副惶恐忏悔又怯懦的模样。

“使君,王刘两家挑唆流民,勾结山匪,竟还想拉我钱家共谋逆反之举。

我已将此二人就地正法,今日特献上人头,听凭使君发落。”

裴邡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你钱家主竟有如此好心?”

钱家主下跪,连连磕头。

“使君赎罪,小人确曾被二人迷了心窍,但挑唆流民,勾结山匪这般大逆不道的事,小人就算是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啊!”

裴邡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摩挲着缰绳,居高临下表情玩味。

“若真是如此,本使君信你,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钱家主错愕抬眸,眼中满足不可置信。

“使君,我愿献上十万石粮,求使君饶命啊!”

裴邡嗤笑,“不劳钱家主费心,等你一筐筐搬出来,不如本使君亲自带人进去。”

这一天——官署衙狱中挤满了人。

这一天——衙狱中的叫骂声响彻全府。

在意识到他们中了裴邡的奸计之后,所有人都对裴邡人品表示了百分百的肯定。

但显然裴邡的厚颜无耻远超他们想象的极限,此人不仅没收了他们的钱粮。

还没收了他们世世代代耗费无数心血积攒的田产铺面。

甚至就连他们夫人的嫁妆,外嫁女的钱财田铺都没放过。

得知消息后,牢狱之中的主君们吐血的吐血,昏厥的昏厥。

“裴邡你个忘恩叛奴,犬彘杂种之辈,必定不得好死!”

裴邡对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单脚踩住靠椅,烦躁拨动算盘。

“老东西们可真有钱,把粮食下发出去,还有那些被侵吞的土地也还回去。”

“是。”

周先生,名为周升海。

前朝状元郎,因为得罪宰相被流放,一怒之下罢官回了金州。

后被沈述那个丧良心的五花大绑,当成见面礼送给了裴邡。

周升海想得明显就要比其余人深很多。

自古以来乱世多枭雄,当真是这群人天生嗜血无道?

不,是当仁君的成本太高。

粮草有限,要养活治下百姓的同时还要补给军队。

接收流民,他们拿什么接收?

一旦接受,那么无数其他地方的流民就会望风而动。

甚至敌对方会将这视作他们的致命弱点,将自己治下的流民驱赶向他们。

难,实在太难!

可繁重的政务很快就将周升海的忧愁埋没。

官府发了通告,府衙外排满冒雪赶来的百姓。

光是罗列出来的罪状都快堆积成了小山,可排着长龙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此外暂时安置流民的住处需要搭建,田地需要重新划分,大雪过后的受灾情况也需要统计……

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除了——宋舒。

前日她又起了烧,裴邡亲自前来探望。

乌黑茂盛的大胡茬中露出一口阴森白牙,这次对方的身上倒是没血腥气了。

“宋娘子如今身体可有好些?”

宋舒顶着一张比鬼还白的脸,受宠若惊的起身。

这反倒是让裴邡不好意思了,他原本是嫌衙署太忙,想将人好过去帮忙。

但现在——他生怕一个不留神,人嘎一下,死在自己面前。

算了,还是辛苦周先生再挺一段时间。

另外他生怕蕊儿一个人照顾不好宋舒,特意将小月娘也调了过来。

从这日起宋舒换了大院子,赏赐补品如流水送进来。

只是裴邡每次前来开口第一句总归就是那句,“宋娘子今日的身体可有好些?”

看得出来,对方绝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宋舒不语只是一味的咳嗽,虽然有装的成分,但这段时间嗓子确实又干又涩。

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陷入了硫黄石的毒烟。

大夫来看过两次,结果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只说可是高烧的后遗症什么什么。

宋舒听不明白,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当晚裴邡就有赶过来了,这次还带上了沈述。

沈述负责安慰,裴邡跟在后面点头。

总之就一句话,使君府绝不会亏待了她。

就这样悠闲地过了一个月,小月娘提着吴娘子特意做的补品甜汤进入小院。

宋舒悠闲躺在摇椅上,蕊儿抱着一个罐子歪头研究。

小月娘放下食盒,凑上前跟着一起研究,“宋娘你怕不是又在逗弄蕊儿,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制出冰来?”

月娘抢过蕊儿手中的罐子,还给了宋舒。

“现下满院子都是冰,等蕊儿睡着了你再丢几块进罐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舒撇嘴,将宝贝罐子塞回百宝盒中。

小月娘也真是,自己好不容易说会真话,这丫头还不信。

蕊儿努努嘴,“哼,宋娘你又唬我,下次我再也不帮你到我阿爹那里套话了。”

宋舒同两个丫头嬉笑打闹,日子过得潇洒又自在。

唯一忧心的大概只有沈述的真实身份了。

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女主季桉,还是说这家伙隐藏得太好。

宋舒至今都没找到对方的马脚。

“咚咚!”

小院的大门被敲响,是李管事。

“宋娘,使君命我遣你过去。”

哦,终究是拖不下去了吗?

由于前段时间的天寒大雪,主院至今还未维修。

裴邡如今处理政务的地方改到后院的演武场。

宋舒还未进屋,“刷刷刷”,好几道滚烫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宋舒抬起的脚一滞,那瞬间她忽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

裴邡坐在主位,屋内坐满了人,唯有沈述和周先生身旁还有个空位。

周先生轻捻胡须冲她轻笑颔首。

沈述热情地冲她招招手,“宋娘这里!”

宋舒迟疑着落座,也正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场上原来不止她一个女人。

在她对面正坐着一位身形高大壮硕的女将。

大概是宋舒的目光太过显眼,女将冲她抱了抱拳。

沈述轻笑着凑到宋舒耳边,“这位是花英,花将军,使君名下第三勇武的将领。”

宋舒眨眨眼,那第一,第二是……

沈述骄傲地挺起胸脯,“你是不是想问第一是谁?”

宋舒:……

算了,忽然没那么想问了。

主位上裴邡掀了掀眼皮,“关中那边传消息过来,陛下欲向蜀地开战。”

宋舒挑眉,既然都定下来了,那今日将人都聚到一块的目的……

“诸位可有何妙计,帮本使君谋得雄武军节度使之职。”

雄武军节度使统管金、商、均、房四州。

四州之内军、政、财、人事全部归节度使管辖,跟分封的诸侯王也没多大区别。

宋舒倒抽一口凉气,大兄弟你可真敢想啊!

众人估计都同裴玥的想法一样,低头的低头,装没听见的装没听见。

裴邡轻啧,“怎么都是死人不成,为何不出声?”

哦,大家都不吭声,为了显得自己合群,她也跟着不出声。

“砰!”

“谁若能想出个妙计,本使君赏钱五十贯钱。”

但依旧没人出声——

宋舒低眉顺眼,充当空气人。

沈述再次凑到她耳边,“五十贯啊,使君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你真不心动?”

宋舒心中冷笑。

在你没承认自己是季桉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宋舒一声不吭,身后传来一股巨力——

她就这么踉踉跄跄,最后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在了裴邡脚跟前。

宋舒:……

沈述默默捂脸。

坏了,劲使大了。

裴邡挑眉,“哦,宋娘子有何妙计?”

宋舒缓缓抬头,眯眼望向沈述。

你知道的,就算你是女主,我也不会原谅你。

裴邡笑得一脸亲切,弯腰将宋舒搀扶起身。

为了方便,李管事特意为宋舒找来了商贩、流民记账爱用的竹管笔。

和现代的蘸墨钢笔极为相似。

不用的时候直接插在头上,用起来方便。

宋舒沉默的掏出自己的竹管笔和本子。

【某有一计,但有损使君威名】

裴邡:“本使君向来不在意那些虚名,宋娘子但说无妨。”

宋舒小心翼翼的将本子递了上去,【使君缺爹否?】

时下之人乐忠于收养义子,方便联盟加强自己这方的势力。

但——

裴邡:他怀疑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这个他是真擅长。

裴邡不语,一味的将纸张撕得碎一些再碎一些。

那笑容,宋舒都怀疑对方会不会想砍了自己。

裴邡:“极好,具体如何做?”

宋舒眸子微微瞪大,抬眸偷偷打量裴邡的表情。

恰好对上这人赞赏的目光。

宋舒:……

隐约间,二人好像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过裴邡是个风声雷厉的,说干就干,筹谋自己认爹大计。

要认自然要最厉害最有本事的爹。

要不然次数多了,别人还以为他裴邡是什么两面三刀的小人。

不过临走前,裴邡将宋舒自上而下打量个遍,“既然已经痊愈,日后你便跟着沈述去衙署报道。”

【可,我是女娘】

借口,给裴邡当下属风险太大。

一个月两贯钱,还想让她卖命,想都别想。

裴邡撇了眼宋舒的样貌,随后认同点头。

“也是,那你日后跟这周先生。

周先生有家有室,儿子同你年岁相仿,无人敢乱传疯言疯语,你放心即可。”

哈,这人还,挺贴心。

但有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人没说。

宋舒抬臂拦住裴邡的脚步。

裴邡挑眉,虎目一瞪,凶神恶煞像个活阎王,“你这是做甚?”

宋舒慌乱移开目光,但动作丝毫微变。

裴邡嘴角抽动,抠抠搜搜伸出三根手指。

“小宋啊,我知道你替使君府险些丢了半条命,但你也清楚使君府开销很大,金州穷……”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宋舒冷笑,狗东西是你逼我的。

少女膝盖一弯,人未语泪先至。

泪盈盈的眸子楚楚动人,双臂张开要去抱裴邡的大腿。

一句话‘涨工资啊,你个浑蛋!’

虽然有些窝囊丢脸,但没关系。

反正这些——她通通没有。

可裴邡的反应却像是被热油烫到了般,连连后退。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还是做什么?”

宋舒挑眉。

哇,她好像找到了裴邡的弱点。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宋舒就这跪地的姿势再次伸手。

这下裴邡更加过分,直接跳到了案几上,豪爽伸出四根手指。

“四贯,不能再多。”

宋舒伸手去勾裴邡的裤脚——

裴邡:“五贯,另外花瓶的钱,本使君不计较就是了。”

宋舒手腕一转,拭去眼角泪珠,撑着大腿缓缓起身。

而裴邡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冲出房间。

沈述快步跟上裴邡,憋笑憋得十分艰难。

临走前还冲宋舒眨了眨眼。

宋舒回了个羞涩笑容。

花英离开前,特意多看了宋舒一眼。

宋舒微笑点头。

花英愣了下,慌乱移开目光,随后快步离开。

其余人也皆是一副钦佩又——

额,那是什么眼神?

怪怪的,怎么好像是同情?

什么鬼?

待到所有人都走得七七八八,周先生上前弯腰作揖。

对方的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可神情有格外的认真。

“宋娘子,某有一事不解,可否请教一二。”

宋舒迟疑点头。

周先生:“宋娘子如何笃定,刘钱两家必定反目?”

额——

宋舒不好意思挠挠头,【额——直觉?】

这是真话,她就是觉得能干就干了。

宋舒本以为周先生听到这样的答案会生气,可对方不仅没有,反而看她的目光越发欣赏。

就像是在看未经开发的宝矿。

二人并肩而行,到了前院的衙署。

没有想象中的怪异目光,更没有人因为宋舒的性别而阴阳怪异。

因为衙署根本没几个人。

原先的那批人大部分都是出自本地的名门望族,因为年节的内斗,全部见了阎王。

公廨内部的所有人无一不是行色匆匆,埋头处理政务。

周先生一来,就被一群人给围堵。

周先生频频后退,随后一把将宋舒推至人前。

“诸位同僚,这位乃是使君名下心腹,划分田产之事日后便由宋先生负责。

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告辞!”

宋舒:……

哈,她觉得周先生在欺负她是个哑巴。

直到此刻这群忙得晕头转向的胥吏们才终于将目光缓缓移到了宋舒身上。

望着那张年轻貌美的面容愣怔片刻后,他眼中开始流露出质疑、不信任的目光。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不信任她吗?

但也不知道是谁小声嘟囔了句,“这么年轻一看就不靠谱,周先生莫不是糊弄咱们?”

“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宋舒:……

她以为对方质疑的是她的性别,万万没想到是年纪。

但不乏有人知道一些内情,上前弯腰作揖。

“宋先生,某乃新任户曹参军吴平,眼下流民上万,某实在不知要如何安置。”

宋舒接过此人递过来的文书卷宗细细查看。

金州多山地,良田十分稀少。

就算将查抄的田产全部分出去依旧不够。

【足下可否带我去田中,亲自看上一眼?】

口不能言?

户曹参军吴平这下确信无疑,态度跟着越发恭敬。

“那就劳烦先生了。”

在其余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吴平带着宋舒前往城外。

金州地形复杂,河谷水田、平地旱地、浅山台地、深山陡坡应有尽有。

光是探测这些地形,二人就用了足足三天。

期间宋舒不停地写写画画,时不时将问题写出来,让吴平带自己询问当地的老农。

刘老头就是其中一员,当时他正在水田里插秧。

忽然有几个官差上前,说他家参军要带他去回话。

刘老头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要被官差带去问话。

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告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草民知错了,大人饶命!”

就在他要磕第六个响头的时候,一双手上前拖住他的双臂。

刘老头下意识抬头,对方是个小女娘。

一个好看到跟仙女下凡般的女娘。

田中多淤泥,刘老头常年在田中耕作不觉得什么。

可当自己身上的淤泥沾到了贵人身上后,刘老头慌了神,作势还要下跪。

宋舒只好加大了搀扶的力道,吴平见势一起将人半拖半拽的扶了起来。

“老汉莫慌,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绝不会刻意刁难。”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到一个全新的地方都会重新发生一次。

于是当二人赶着城门上锁的前半息赶回衙署时,满身泥垢,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遭遇劫匪半道打劫了。

时不时有人调侃两句,并询问吴平出去一趟可想到了什么法子。

吴平只是笑笑,什么话都没说。

不少人在私下调侃,宋先生毕竟年轻,怕不是周先生为了抽身的托词。

吴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劝对方做好自己的事。

回到家中,夫人见他形容狼狈惊呼一声,将他里里外外检查个遍,确认身上没伤后这才放心。

一对儿女捏着鼻子嫌弃他又脏又臭,不肯让他抱。

吴平就恶劣地将泥点子抹了儿女一身,满院传来幼童的哭声。

气得夫人拎着他的耳朵,将他臭骂一顿。

吴平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还手。

直至晚间儿女被奶娘带走后,二人躺在床上,吴平将今日的事情细细讲给自己夫人。

夫人笑骂他是个呆瓜,“怕是宋先生心中早有成算,你个憨货老实跟着干,白得的功劳你难道不想要?”

吴平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他能爬上如今的位置,全靠听娘子的话。

甚至吴平私心觉得若是夫人能谋个一官半职,成就怕是远远高于他。

吴平心下甜蜜,抬手要抱一抱夫人,但被一脸困意的夫人一巴掌拍开。

“老实些,莫要讨打。”

翌日,宋舒刚开口再次提出要出城看田地时,旁人都目露质疑,唯有吴平点头,当即命人前去安排。

不同于昨日人人弄了一身的泥泞,这次官差自己都学聪明了,上前的时候面上带笑,语调随和生怕吓到农人。

这般果真有用,尽管老农依旧会害怕,但比起原先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