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江夜白知道,这只是回忆,并不会给人带来真正的肉/体伤害,有的只是精神上的疼痛。

若不是还要在那道士面前做戏,根本搭理这蠢笨丫头。

“用点力啊!七小姐!没吃饭吗!?人命关天啊!”乐秋崩溃地口无遮拦了。

江夜白太阳穴突突地跳,但面上没显现出半分。

乐秋看着那七小姐与屠夫“欲拒还迎”的架势,甚至还没瘦弱的晚娘来的力气大。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到明殊那张脸。

福至心灵!

“七小姐,你若救我,这份恩情明殊道长一定记在心中!”

最后一句纯属扯虎皮当大旗,但生死关头,吹破天也无所谓了!

果然,江夜白准备“虚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下一刻,江夜白转身拿起案板上的剔骨刀。

只见寒光一闪。

刀锋已精准利落没入屠夫颈间。

温热的血液如瀑布喷溅,乐秋只觉得脸上一热,眼前世界瞬间蒙上一层粘稠的猩红,她甚至忘了闭眼,任由血液浸入眼眶,只是呆愣地看着那片血红中唯一清晰地景象——

江夜白静立原地,素白衣衫上只零星点缀几滴血珠,如雪地落梅,那点猩红,反将玉雕般的面容衬托得愈发苍白诡秘。

人群爆发骚乱,竟有人乘乱冲上来,想要分食屠夫。

江夜白却已优雅地执起乐秋的衣袖,牵着对方从容地走出这人间地狱。

“事急从权,小女方才也是慌了神,下手失了分寸,让姑娘受惊了。”语气轻柔如故。

乐秋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观音面,修罗手”的七小姐,默默拉开两步距离。

“多谢七小姐救命之恩。”她哑着声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这位杀人时毫无波澜的眼神,利落地令人胆寒地身手……她总觉得,这绝非她第一次这般“病急乱投医”了。

“七小姐这份恩情,”乐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明殊道长定会记得的。”

抱歉了明殊大兄弟,只能将你卖了。

乐秋定了定神,追问:“不过七小姐为何会在这里?”

“夜半时,本想外出散散心,恰巧……见二位行踪匆匆,心下好奇,便跟了上前。”江夜白微微停顿,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后也不知怎的,再睁眼,小女就已在此处了。”

江夜白将自己的误入说得轻描淡写,反倒将问题抛了回来:“倒是二位,夜半前往灵堂,所为何事?”

乐秋被问得一噎。

明明对方更可疑,可未经允许,私自开棺椁自然理亏。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气凛然。

“自然是为了调查府上闹鬼一案,大夫人走的蹊跷,我们怀疑其中必有关联,开棺查验,是为了寻找证据,早日除鬼安宅。”

她话锋一转,疑惑地看向江夜白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白衣:“七小姐你为何在回忆中依旧是自己的服饰?”

“小女误入此地后,亦遭遇姑娘所遇之事……因此方才为救姑娘才行此下策。”江夜白恰到好处地停顿,留有空白引乐秋自行猜想。

江夜白自然清楚——阴鬼之身,为这方回忆世界所排斥。

正说话间,周遭场景陡然扭曲,地动天摇!

“小心!”乐秋下意识一把抓住身边最熟悉的“物件”——江夜白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江夜白浑身一僵,眸中瞬间翻涌起剧烈的厌恶,发力想要抽回,可这不知死活的丫头竟攥得死紧,几番拉扯都未能挣脱。

在乐秋视线不及之处,江夜白得眼神已经冷得能淬出冰来,死死盯着两人相触的手腕。

震颤平息,场景已切换至一处酒楼。

乐秋松了一口气,这才松手,四处打量起来。

背后,江夜白迅速抽回手,看也不看便从袖中一方雪白的帕子,狠狠擦拭手腕处的皮肤,直到那方苍白的肌肤快被擦破,才将那“被玷污”的帕子随手丢弃于地,仿佛是扔掉了什么不堪的秽物。

“诶?我的衣服换回来了。”

“难道是因为在上一幕,这个丫鬟已死,就同你之前一样,因此游离出来了?”乐秋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不管了,先找到晚娘。”

只见这二层地酒楼内只零星坐着几个客人,颇为冷清,空气中倒是传来一阵从未闻过的肉香。

乐秋闻着这肉香,再一联想其前面的回忆,脸色泛绿,胃里又开始翻涌。

搜寻的目光一定,正是明殊,他坐在一桌旁,此刻在向店小二点菜。

“客官,本店今日现杀的新鲜鹿肉,前腿肉鲜嫩,可需要点一份?”店小二极卖力推荐着。

“来一份。”明殊颔首。

乐秋有一种找到组织的感觉,急冲冲来到明殊这一桌坐着。

明殊却越过乐秋看向其身后的江夜白。

“七小姐怎会在此处?”

江夜白换上不安的神情,将方才的理由又重述一遍。

“事情就是如此,道长可有受伤?”

“……并未。”在回忆当中一开始扮演的人物死去,确实会游离出来,但似乎哪里不对,而且这七小姐作甚总是刻意接近他?压下心头的反感,扭头看向乐秋。

“你呢,瞧你这一身装扮,也是已经‘身亡’了?”

“自然,上一幕我扮演的丫鬟被卖出去,竟是为了取肉。”乐秋五官皱在一起。

正在此时,酒楼后厨传来一身厉叫。

“啊——!”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赶往后厨。

来到后厨,发现那声尖叫出自于晚娘。

只见她四肢均被捆绑在一个巨大的案板上,衣不蔽体,右臂至肩膀处已经断开,端口能清晰看见其中的断裂的骨头经脉血肉。

而那断臂就被店小二拿在手中,尚在抽搐活动。

“客官,后厨血污还请回避一二,待这‘鹿肉’烹饪完成,就给您端上去。”店小二弓着身,讨好地笑着,脸上身上都溅着血滴,手中的手臂亦是在滴血。

规模稍大一点的酒楼,都会用雅称“鹿肉”来代指人,仿佛改了名字便能毫无负担痛快地食用了。

乐秋看着眼前的场景浑身发麻,身体上传来强烈的生理式反胃。

她哪里见过这种血腥的场景,即便刚刚被拉去卖肉,也未实实在在看过这血腥露“骨”的一面。

江夜白退到人群后方,无人能瞧见其神情。

此刻正饶有兴趣地盯着看,在看见这些令人痛苦的画面,脑内传来一阵愉悦反应。

明殊脸色也难看到极点:“多少钱,这个人我买了。”

就这样,晚娘被江云买了下来,甚至用的钱都是当初晚娘给的盘缠钱,兜兜转转竟然是救下自己一命。

“江郎。”晚娘一见是他,便泣不成声,几次想张口,都哽咽地说不出话。

明殊抱着她跑去了医馆,又花了一笔钱才救回晚娘。

那医师老头,医治时还啧啧称奇,直言道:“这是被卖为菜人了吧,没必要花钱医治的。”

“她是我的未婚妻,不是菜人。”

晚娘听闻此话,泪水再一次猛烈地夺眶而出。

原来,这几年天灾大旱,民不聊生,处处打仗,烧杀抢夺只为那一口吃的,人口锐减一大半,灾荒的情况也好了不少,毕竟已经没有那么多人需要吃饭了。

但是灾荒年间兴起的食人,却久盛不衰。

有部分能人异士,练出功法,能够以阳身如阴鬼一般吸入他人阳气,以到达强身健体的功效。

入门便是食肉,再练便能隔空吸食阳气。

据传,此方法带来的效果形同修仙,吸食多了可褪去体内多余杂质,眼神清亮,可目视极远处的景象,体态轻盈,神思也更活跃轻松。

很显然,在这个时间还购买菜人的江云,是为了吸食阳气,但是多年前的相遇之情,让其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身陷困境的晚娘。

“江郎,妾身已经没家了。”

“前年灾荒,家财散尽,小花也被……”话说到这中断了,似是不敢回忆起当时的景象。

“年初父亲为了那些彩礼,将我嫁给官员做妾,后,又被那人卖为菜人……”到此处便再也无法推进下去。

侧着身体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用仅剩的左手抓住了身边唯一熟悉之人的手臂,仿佛那是海浪中唯一的浮木。

晚娘面容极其痛苦,眼泪无意识地流个不停。

骤然,医馆的场景四分五裂。

三人知道这是要进入到下一慕的场景了。

雨天,一处乡村里的小庭院。

晚娘正躺在床上,满眼幸福地看着明殊,说:“江郎,辛苦你给我做饭,今日我想吃鱼汤。”

明殊满目柔情地答应了,然后来到厨房。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刻。

“明殊,你怎么不去做饭了。”乐秋发出疑问。

按理来说,此刻的明殊应该被记忆控制着去做饭了才是。

“这江家夫人记忆里没这段,乐乞儿,你去做。”明殊理所当然下达命令。

乐秋张着清澈的眼神,“可我不会做鱼。”

穿越前她充其量也就煮个泡面,穿越后基本上都是拿那龟毛道长的钱去买人家做好的食物,做鱼汤还要杀鱼,这对于她来说,实属超纲了。

明殊额角青筋跳动,“不都说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吗,你还是女子,怎的连下厨都不会。”

“许是我爹娘心疼我呢,从来不叫我下厨。”乐秋双手叉腰义正言辞道。

明殊之前就觉得奇怪,明明乐秋手上有操劳的茧,却常常连一些生活常识都不懂,活像一个大家小姐做派,难道失忆会连这些常识都忘记了吗?

明殊深吸一口气,拎起水缸里的一尾鱼,竟是准备直接丢入锅中烧开。

“小女略懂厨艺,可为道长分忧。”一旁的江夜白终于忍不了这二人明晃晃的忽视,直接接过了鱼。

来到乌木矮几前,素手翻飞间,鱼鳞如雪落,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一时寂静间只有刀刃破开皮肉时细微的摩擦声。

转眼间,粉白的鱼肉已薄如蝉翼,在瓷盘中整齐摆放,后被放入陶翁清水中,又俯身切了几片青菜散入水中。

“既是鱼汤,”江夜白将陶翁置于小泥炉上,抬眼看了一眼明殊,"该用炭火慢煨才好。"

火折子擦亮,那点火光,映着江夜白玉白的脸。

两刻钟后,鱼汤出锅。

江夜白盛出一碗递给明殊:“道长尝尝?若是口味不对,小女往后再改改。”

明殊拿过,却方向一转,递给了乐秋:“乐乞儿你尝尝。”